翌日。
當裴約素和劉若竹一同出現在賀蘭府上時,賀蘭琬倒沒有感覺一絲驚訝,隻是,他事先將劉若竹排除在外。
“此事,我隻願同裴小娘子說,這是我與裴小娘子的約定。”
劉若竹聽罷,眼眸眯了起來。在旁的裴約素敏銳地嗅出危險的氣味兒,那是一種雄性動物間即將發出決鬥的信號。
劉侍郎這人一貫冷靜自持,就是在自己的事情上,容易小孩子意氣。
她連忙將他拉開,低聲囑咐他:“冷靜,冷靜,一定要冷靜。把他惹惱了,我們就白來了。”
賀蘭琬這人,初見覺得是位翩翩少年郎,再見卻覺得此人心性多變,難以預料。裴約素急於知道師傅留下的謎底,所以隻能順著他。
劉若竹聽了裴約素的話,這才退後幾步,保持了沉默。
“裴小娘子請隨我來。”賀蘭琬邀裴約素進內室。
劉若竹剛退後的腳步,又忽地上前,裴約素忙用眼神製止和安撫他,隨即跟著賀蘭琬入內。
前廳後,居然是一個雅致的小書房。
賀蘭琬將壓在花瓶下的一封信遞給裴約素,“是不是管大夫親筆,裴小娘子一閱便知。”
裴約素打開信,熟悉的字體映入眼簾。
“裴小娘子,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早已不在人間。請理解我的不辭而別,和故意設下的迷障。事實上,我救人一生,最不擅長與人周旋,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
其實,從你倒在南山堂門外,我看見你手上那隻白玉手鐲時,我就知道,人生沒有忽如其來的緣分,一切有因有果。
我年輕時,曾結交一知己好友。我與他一道參加太醫署的考試,他考上了,我卻落榜。他成了太醫,不願回故鄉的我,成了長安的一名赤腳大夫。最開始,根本沒有像樣的人家找我看病,我的日子過得窮困潦倒,都靠他接濟,甚至,他給了我一個改變人生的機會。
那一年,裴相公的夫人害病,裴相公請了太醫。我那好友竟偷梁換柱,讓我頂了他的名兒。
我給裴夫人診斷時,我瞧見了她手上的白玉鐲子。那隻鐲子成色極好,又油又潤,縫隙裏天然形成了一隻小鹿似的圖案。我印象極其深刻。
裴相公一家簡樸,但給我的賞錢卻很大方。我對他們一家的印象極好。我是拿著這筆錢,才在長安暫且租了一間屋子,慢慢存活下來的。可以說,裴相公是我的恩人。
後來,我的好友被卷進一場宮廷秘聞中,被人追殺。他自知大限將至,在臨死前,將家產、妻兒均托付與我。我感念與他的相遇,也感念他對我的恩惠,便發誓此生永不再娶,也將他的兒子視如己出。
再後來,我開辦南山堂,過起了平淡的日子。又過了些年,我忽地聽到新登基的女皇陛下,判了裴相公斬首。我當時一愣,第一反應是,他那柔弱的妻子怎麽辦,那一家子還指著他過日子的家人可怎麽辦?聽說,他的妻子還為他生了一個小女兒。小小的女孩兒無依無靠,這可如何是好?
可是,人生無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我除了歎息,別無他法。
我實在沒料到,我能救下你,並從一隻手鐲猜出你的身份。這大概就是天意吧。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逃出生天的,但你不說,我就不問。我很想默默護著你,一直下去。但沒料到你和公門中人攪和到了一起。我非常不希望你卷入這些,可是你偏偏不聽我的,與那刑部侍郎越走越近。
我的腿疾複發,已經時日無多。永兒的病,我也無能為力了。
我設計了這一切,是為了考驗那刑部侍郎。若他對你真心,便該不顧一切,站到你身邊,為你洗脫冤屈。若是他退縮了,我相信以你的智慧,也定能看出他並非良人。
最後,若你能洗脫冤屈。房子與錢,便是留給你的保障。
原本,若非你的父親,我也沒有今日。這都是你該得的。”
裴約素看完整封信,眼眶發酸。
這種感受說不清道不明,一半是想起了自己的阿耶,他一生克己,待人真誠,卻落得那樣的下場。一半是感念師傅的所作所為,他計劃這麽多,竟是全為了自己。
怪不得自己能成為師傅收留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難民”,怪不得師傅不喜歡自己與劉侍郎越走越近。
就算師傅留下的“遺書”,沒有被來玄之的人摧毀,那也是一張陷自己入困境的網。來玄之設計了這一出,卻是弄巧成拙。
感念許久,裴約素才從記憶中抬起頭,忽地想到一個問題,“賀蘭郎君,你為什麽要藏這封信?”
這跟他到底有什麽關係呢?他為什麽非要摻合一腳?
賀蘭琬頓時露出難言的表情,“他的那位至交好友,便是當年太醫署的康太醫。康太醫之死,是因為……”
賀蘭琬的表情變得痛苦起來,他雙臂撐在憑幾之上,猶豫良久,才決定說出來,“是因為他被指使,毒殺了我的姑姑。但……宮裏那位,不願讓人過多非議她,便將知情的人都要一網打盡。我的阿耶,死了母親,又死了妹妹,這才跡類瘋迷,他去欺侮我的母親,甚至染指未成年的太平公主,都隻是想要報複宮裏那位罷了。”
“我以為康太醫臨死前,將這些都告訴了管大夫。這麽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盯著他,知道他收留你,也知道他不久於人世,還知道他寫下了這封信。我原本不想叫你知道這些,也不想叫任何人知道這些。這封信落在任何人手中都是禍害,隻能是在我手裏。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因為這件事而喪命了,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沒想到啊,管大夫居然什麽都不知道。康太白將這個秘密,帶去了黃泉之下。”
“我接近你,本是要試探你,沒料到你至情至性,我反而覺得,這麽多年的秘密,總該有個人來跟我分享,或許,這個人就是你。”
終於說完這些,賀蘭琬忽地癱坐在胡**,表情輕鬆,卻又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