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等等,我們是……”裴約素見有人出來,欲上去自報家門,卻被劉若竹攔住了。

“這位老兄,我是沈娘子的遠親,聽說了她故去的消息,特來奔喪,請問是這一家兒嗎?”劉若竹客氣道。

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奇怪地看了二人一眼,毫不遮掩道:“沈梅哪來的什麽遠親,還是這麽有錢的。”

“老兄這是不信我?”劉若竹仍然維持著禮儀。

男子擺擺手,“要真有你這樣有錢的親戚,你家的長輩忍心將她一個小女孩兒,那麽小就丟在孤獨園?接回家去當丫鬟,給口飯吃也好啊。”

“這麽說,梅兒這些年吃了很多苦了。”劉若竹語氣哀傷,雙睫下垂。

裴約素在一旁幹瞪眼,簡直要為劉侍郎的演技所折服。他這睜著眼睛說瞎話,且臉不紅心不跳的本事,究竟是從何處來的?

中年男子見他這般,倒也將信將疑了三分,“她一個小女孩兒,從小就在孤獨園搶飯吃,若是不搶,大概隻有餓死的份兒。”

“這麽說,梅兒以前是個極其強悍的女孩兒了?”劉若竹問道。

“是啊,比男孩兒還凶。可惜啊,這樣強悍還是死了,還是死得這般……”男子突然三緘其口,默默搖搖頭,然後就走了。

一陣風吹過,掛在梁下的白幡和堆放在門口的紙人隨之晃動,充滿詭異。

裴約素不自覺就打了個寒顫。

“你若是直接說咱們是衙門的人,這些底層百姓總是會心生防備和畏懼,事不關己,也就難說什麽實話。”劉若竹轉身,朝裴約素說道。

“受教。”裴約素頓了頓,又道:“不過,劉侍郎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演什麽像什麽。”

劉若竹聽出了她語氣裏的調侃之意,但沒有同她計較的意思,隻是問:“你沒發現一個疑點嗎?”

“嗯?”裴約素同他對視。

“都說沈氏強悍,吳石第一次在縣衙時,也說自己看上了沈氏的強悍。可他今日怎麽說的,說沈氏膽小怕鬼,他才請人設了這陣。”劉若竹說道。

“自相矛盾,必定有詐。不過,說不定,沈氏確實強悍,但強悍的人未必不怕鬼,不是嗎?”裴約素提出這個可能。

“這個問題,若想知道答案,隻能去拜訪一下鏡觀大師了。”劉若竹神秘一笑。

二人離開吳家,看到巷子口一婦人正坐在石頭上漿洗衣物。

劉若竹這位“婦人之友”忙上前和她打招呼,婦人見是這樣俊朗的年輕郎君,自然是笑著回應。

“大娘子,我是裏頭死了的沈氏的遠親,特來奔喪的。我這遠親突然暴斃,也不知怎麽回事兒。我想問問,平日裏,這吳石和我這遠親的關係好嗎?”劉若竹佯裝好奇,也故意做出沈氏死得可憐,想要探尋出幾絲內幕的感覺來。

“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不過這都是別人的家事,我們也不好說什麽。”婦人撇嘴道。

“這怎麽說?”劉若竹眼神發亮。

“哎喲,誰不知道沈氏以前是孤兒,是吃了苦的。吳老板將她娶回來,她就沒做過粗活兒了,連洗衣服這樣的事兒,都不曾見她做過。我們都說沈氏是後半生享福的命。不過呢,這沈氏似乎很怕吳老板。平日裏,她說句什麽,吳老板看她一眼,她就能立刻閉嘴,還不斷說著自己不好,整個人完全變了個性子。你說,夫妻二人過日子,哪有一個人,那麽怕一個人的,這正常嗎?”婦人道。

正常不正常的,劉若竹不好評斷。隻是,他的直覺沒有錯。這吳石和沈氏之間,確有問題。

劉若竹沉默片刻,又低下聲去,“大娘子,那你覺得,這沈氏的死有沒有蹊蹺呢?你們都是鄰居,你應當是了解一些什麽的,對吧?”

說完,劉若竹還朝婦人拋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可惜這次,劉若竹的“美男計”沒能派上用場。

婦人想要說什麽,但想了想,卻是直接趕劉若竹和裴約素走了,“這事兒太駭人了,你們趕緊走,趕緊走,別找我打聽。別再來了!”

光是說還不成,婦人幹脆站了起來,用實際行動來驅趕他們。

劉若竹和裴約素隻能快步離開,走出去一兩裏外,兩人才慢下腳步。

“這婦人前後的態度也差得太大了。”劉若竹覺得甚是奇怪。

“你不覺得那男子的態度也很奇怪嗎?他是說到……對,說到沈娘子的死時,就停住了,然後趕忙離開了。似乎所有人都很害怕提到這個。雖然,沈娘子的死狀確實離奇又可怖,但是並不曾對外公布,這些人的害怕,是源於什麽呢?”裴約素也覺得特別奇怪。

“難道案情被泄露出去了?”劉若竹隻想到這一種可能。

“不可能吧。”裴約素直覺上,不願事實趨於這種可能。

但有時候,世事便是如此。越不想麵對的,往往越會發生。

二人回到縣衙,見到吳伯甫麵色憂慮,正在堂前來回踱步。裴約素甚少見到他這般。

“吳縣令,發生什麽了嗎?”裴約素開口問道。

“這案子,不知怎麽的,竟叫人泄露了出去,現在街頭巷尾都傳遍了,而且越傳越離譜。說有狂徒專殺幼兒,然後塞進羊的肚子裏。現在,家家戶戶都將剛出生的嬰兒看得緊。”吳伯甫見到劉若竹和裴約素,總算見到了能分擔壓力的人。

劉若竹神色難看,他一下子料想到後果。

“這種案子最會弄得人心惶惶,怕就怕有人裝神弄鬼,混在其中,偷雞摸狗,大多百姓是沒有分辨的能力的。且不說,這種案子鬧大了,不光是縣衙、刑部要被牽扯進來,陛下那兒,很快也會得知消息了。”

“還請劉侍郎替我在陛下麵前多多解釋,寬限一些期日啊。”吳伯甫知道這事兒鬧到陛下麵前,自己不會有好果子吃。就算筆下不怪罪他的“不治之罪”,恐怕也會限定他幾日內定要捉拿凶手歸案,安撫民心。

可這件案子,目前還沒個正經頭緒,如何能被限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