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屋內空空****,除了供奉神仙的台子,便隻剩下一張席、一卷布衾和幾卷堆在角落的經文罷了。

朝著門,盤腿正坐著的男人長發及地,一張瘦得皮包骨的臉上堆著令人不適的五官。一雙吊梢三白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來人看,直看得人心中惶惑不安。

“劉侍郎,你們來了,請坐。”鏡觀笑著道。

劉若竹一愣,鬆開攬著裴約素腰部的手。

“看來,鏡觀大師確實有兩下子。”劉若竹掀開袍角,席地而坐,露出饒有興致的模樣。

裴約素隨即也在一邊坐下,心中對這位大師充滿抵觸,但抵觸中,還有一絲好奇。天下真的有人能夠足不出戶,即通天下事麽?她剛剛在進門的一刹那,還在想著,要如何陪同劉侍郎演這一出戲,畢竟自己不擅長撒謊。不過現在,已是沒有必要了。

“你們若真是為求子而來,可來早了。”鏡觀捋著胡子,露出促狹的笑意。

劉若竹抬眼,他不確定鏡觀話裏的含義,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隻是,此人三兩句就能挑撥自己的心思,還真是不可小覷,自己剛剛真是過早下定論了。

裴約素聽到這話,麵上一紅。腰間那隻大手給的溫熱觸感,仿佛還在。

“大師。不瞞你說,我們此番前來,是有一事想要求個答案。”劉若竹態度恭敬了些。

“河坊吳家的案子吧。”鏡觀低聲道。

裴約素又是心中一驚。

“是。”眼見藏不住,劉若竹幹脆攤開了說,“他家中的風水陣是你設下的,據他所說,是為了平息前主人的怨氣。但我覺得,事實恐怕不是如此。”

“劉侍郎想要知道些什麽呢?”鏡觀捋著胡子,慢騰騰地問。

裴約素認為他是明知故問,劉若竹卻極其有耐性,“自然是這個風水陣,究竟針對的是誰?”

鏡觀一臉為難,“哎呀,我們這一行,是必須替客人保守秘密的呀。”

隻見劉若竹一臉了然,又從懷中掏出一塊金餅子,那金澄澄的光澤直晃得裴約素皺眉,心道:劉侍郎還真是財大氣粗,他今天出門究竟帶了多少塊金餅子。

“大師,吳老板當初一定是付了保守秘密的錢。剛剛那塊餅子,權當是不請自來,打擾大師清修的補償,這一塊,不知夠不夠買吳老板的秘密。”劉若竹聲音低低的,充滿蠱惑的意味。

鏡觀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線。縱然是見過長安城那麽多權貴,但劉若竹的大方還是令他心花怒放。

“進門左手邊第二株桃樹,地底下的東西,自然就是吳老板想要壓住的東西了。”鏡觀說完,極快地接過金餅子,並用牙齒咬了一口。

“地底下有什麽?”劉若竹追問。

“劉侍郎,我說得夠多了。不過,你要是還想知道,這便是另外的價錢。”鏡觀眼底露出貪婪的光。

劉若竹徑直起身,並虛拉了一把一旁的裴約素,向鏡觀告辭。

二人轉身出門的一刹那,鏡觀在背後幽幽歎了聲:“本是世家貴胄女,奈何虎落平陽被犬欺。隻待一日東風起,直上雲霄九萬裏。”

裴約素一愣,回過頭去,鏡觀已然閉目,仿佛老僧入定。

兩人走出許久,裴約素回想著鏡觀的話,心中不安,“他似乎看破了我的身份。”

劉若竹不以為然,“本就是個看卦的,有點真本事,看破你的身份,又有什麽奇怪的。”

“這事兒,多一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險。”裴約素蹙眉。

“你且寬心,他不是說你未來能平步青雲麽?若他說的是真的,他怎麽敢得罪於你。這人雖貪財,心中明白著呢,不然也不會將吳石的秘密賣給我。”劉若竹說道。

“怎麽說?”裴約素不是很明白。

劉若竹目光幽深,“吳石不管有幾重身份,也至多是個平頭百姓,鏡觀賣了他,根本不稀奇。隻是吳石以為自己花了重金,就能買了平安了,所以才敢將鏡觀供出來。畢竟說謊最高明又最自然的方式,就是摻合著真話說。這吳石聰明是聰明,就是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裴約素一下子反應過來,為案情有了進展而欣喜,不過欣喜之餘,還是有疑慮,“就算鏡觀說的都是對的,我們總不能無憑無據地跑去百姓家中掘地三尺吧?”

“這個嘛……”劉若竹麵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夜裏。

吳家忽然走水了,這火勢也是起得蹊蹺,除了將院中的幾株桃樹,還有西麵一間沒人住的屋子燒毀外,別的,什麽都沒損失。

吳石和鄰居們救了大半夜的火,到了天明,吳石尋了修繕房子的人來。修房子的人說是今天就能修,還報了一個極低的價,令吳石感到滿意,感慨雖自個兒連日倒黴,死了婆娘,又燒了房子,但好歹人心並無不古。

隻是,修房子的人有七八個,他們拿了工具,不去修補房子,而是在吳家挖起地來。

“這是作甚?”吳石麵色大變。

待他察覺出不對時,已經晚了。青天白日之下,幾具白骨就這麽被修房子的人挖了出來。

“吳老板,這是什麽!”挖到白骨的人麵色驚恐,指著泥裏的白骨,大聲質問吳石。

吳石站在白骨前,試圖遮掩,“這房子原是別人的,我哪知道是什麽?”

“吳老板,你當真不知道是什麽嗎?”一道清朗男聲從門外響起。

吳石駭得抬頭,隻見劉若竹、裴約素、吳伯甫、秦義領著一隊不良人,將院子團團圍住。鄰居們見身穿官服的人同一群官差進了吳家,本著看熱鬧的心思,也都聚了過來,墊著腳,仰著脖子往裏看。

不良人將吳石擒住,其餘人拿了鏟子,將泥地裏的白骨徹底挖了出來,搬到空地上,這一幕,卻是看得在場所有人膽戰心驚。

四具幼小得像小貓小狗似的人類骸骨,蜷縮在地上,頭骨、脊椎、盆骨上插滿了鋼針。

這些鋼針埋在地下,已經生了鏽,可見歲月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