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尼指著被風吹得呼啦響的幡旗質問老翁:“你這裏不寫著‘指點迷津’嗎?你怎麽不指點指點?”

老翁尷尬不已。

鯉伴說:“明尼哥,你跟他較什麽真?算命先生嘛,都是先說你即將遭遇什麽厄運,然後故意一問三不知,非得讓你掏了錢再‘指點迷津’,幫你化解。走,別搭理他,他就不會胡說八道了。”

說完,鯉伴拉著明尼加快腳步往前走。

老翁一手持幡旗,一手持簽筒在後麵追趕。

“小哥,小哥,我說的可都是真的,沒有要錢的意思。我提醒你不是為你好嗎?”老翁在他們後麵大喊。

鯉伴聽他這麽喊,就站住了,轉過身一本正經地說:“既然是為我好,為什麽你不現出真身來?”

“啊?”明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翁也立即站住了。風將他的頭發和胡須吹得淩亂不堪。

“我早已看出你是一隻兔子了。雖然你能幻化人形,但是你人中處的裂口還在,這是你的破綻。”鯉伴說。

老翁驚詫不已。

“怎麽了?很驚訝我能看出你的破綻吧?最近幾天鯰魚精、獐子精都來迷惑我,想要對付我家樓上的狐仙和花瓶裏的女人。我看是他們失敗了,又叫你過來的。”

雖然鯉伴認為老翁是精怪幻化而來,但不確定到底是不是由兔子幻化的,因為見他人中處有裂口,而兔子是三瓣嘴,他才這麽說。鯉伴見老翁驚訝,心中又多了三分把握。

不過,就算此老翁是兔子精,但老翁的話並非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落葉飄進地坪,雪花降落屋頂,鳥兒棲息窗邊,都是自然。但對人來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人如此,修煉成人形的精怪亦是如此。精怪有了人形,就有了人的貪欲,就做不到自然。鯰魚精如此,獐子精如此,這位老翁亦是如此。

明尼聽鯉伴說麵前的老翁是兔子幻化而來,嚇了一跳,抬腿就要溜。走了幾步,回頭見鯉伴沒走,他又跑了回來,擋在鯉伴前麵,對著老翁大喊:“你要對鯉伴做什麽?別以為我怕你!”

老翁說:“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能看破精怪的破綻,跟你爺爺當年簡直一模一樣!不過你看錯了,我不是兔子,更不是來害你的。”

“那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有什麽目的?”明尼張開兩臂,像他們小時候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一樣將鯉伴護在身後。

老翁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說:“我是幻化而來的,這沒錯,但我不是兔子,我是牛。”

老翁摸了摸人中處的裂口,說:“這破綻在我還是一頭牛的時候就存在了。”

鯉伴問:“牛鼻栓?”

老翁點頭,說:“是的,我出生沒多久,就像其他的牛一樣,鼻子被裝上了牛鼻栓,從此被牽著走。”

鯉伴又問:“牛鼻被牛鼻栓穿過,即使留下痕跡,也是在鼻壁上,怎麽會到人中上來?”

老翁居然兩眼濕潤起來,說:“我剛被裝上牛鼻栓的時候可以說是飽受折磨。當時我的主人用鬆樹的木頭給我做的牛鼻栓,那木頭一沾水就發脹,一磨就變毛糙。這木栓在我鼻子裏,就像一根刺紮在肉裏,特別是韁繩一扯,我就痛不欲生。後來我的鼻子腐爛流膿,身體也日漸消瘦。主人見我常常生病,不能下田幹活,就把我賣了。新主人收留我之後,見我鼻子腐爛,立即給我換了一根檵木做的牛鼻栓。檵木緊實光滑,我舒服多了。鼻子漸漸好了,也變得身強力壯。但是鼻子下麵留下了裂口。隻有兩種樹的木材不傷鼻子,一種是竹子,一種是檵木樹,而檵木比竹子又稍勝一籌。”

鯉伴恍惚記得爸爸曾經看見一位牽牛的農夫路過他家門前。爸爸跟那位農夫說牛鼻子上的木頭最好換成竹子或者檵木。農夫笑話他從未下過農田,怎麽知道牛鼻子上該用什麽木頭。爸爸說他聽父親生前提過。

鯉伴當時沒太在意,沒想到此時又聽到這位老翁說起同樣的事情。

老翁蹲下來,將簽筒放在地上,然後從頭頂抽下發簪,頭發散落下來。

“你這是……”鯉伴不知道老翁要做什麽。

老翁要將發簪遞給鯉伴,卻被鯉伴身前的明尼奪下。

“你看,這發簪是檵木的,是我取下牛鼻栓之後削成發簪的。留著它,就是留著一個念想。”老翁說。

明尼摸了摸老翁的發簪,雖然輕如木質,但光滑得如玉石一般。

老翁對著鯉伴說:“那個新主人,就是五十多年前還未考取仕途的你的爺爺。我這次來告訴你這些,是為報答當年的恩情。”

明尼仍然猶疑,問:“鯉伴樓上的狐仙修煉了這麽久還沒有得人身,據說得人身要五百年,你才五十多年,怎麽能有人形呢?”

老翁說:“小哥,得人身跟幻化人形不一樣。得人身,是修得了跟人一樣的身體,是實的。幻化人形,不過是障眼法,是虛的。”

旁邊剛好有一個小池塘,周圍的樹倒映其中。

老翁指著小池塘中的倒影,說:“修得和幻化,就如岸上的樹和水中的影,一個是名副其實,一個是鏡花水月。”

鯉伴說:“五十多年前的時候我還未出生,我父親也還未出生,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我看你從哪兒來的,還是回哪兒去吧。明尼哥,我們走。”

明尼見鯉伴這麽說,便要將檵木發簪還給老翁。

老翁擺手,說:“鯉伴,這發簪就送給你吧。你現在可以不相信我說的話,等你以後相信了,需要用到我的時候,隻要拿出這個發簪,‘哞哞’呼喚三聲,我就會來幫你。”

明尼便轉手將檵木發簪遞給鯉伴。

鯉伴接過來,卻丟在了地上,憤憤地說:“你自稱‘指點迷津’,現在卻指點不了迷津。要你的發簪呼喚你來又有什麽用?”

明尼看了一眼地上的發簪,有些不舍,勸鯉伴說:“不管這發簪有沒有用,他是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萬一有用到的時候呢?”

鯉伴的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說:“狐仙和那女人來我家樓上已經十多年,與我家,與桃源的人一直相安無事,怎麽他一說就變成這樣了?誰知道他是心懷好意還是包藏禍心。這發簪你想要你要,我是不會要的。”

其實鯉伴並不是不相信老翁說的話,但是老翁也說了,他隻有五十多年的修為,遠遠不是狐仙的對手。那麽,自己還不如老翁,更不是狐仙的對手。若是信了老翁的話,帶了發簪在身上,狐仙一旦發覺,反而打草驚蛇。這條受了驚嚇的蛇可能不但不逃跑,還極可能咬人。狗急了還跳牆呢,狐仙急了,有可能不等母親遭遇劫難,就將母親的肉身搶走。狐仙之所以這些年安安分分,一則可能是因為他確實需要一個避難的地方,二則可能是他還有一點感恩的心,不想親手血刃恩人。

基於這些考慮,鯉伴認為現在不能讓狐仙起疑心,更不能將老翁的發簪帶在身上。

發簪是老翁的破綻,雖然鯉伴剛才沒有發現。但是如果發簪放在自己這裏,也會是自己的破綻。

不僅如此,他還不能讓老翁認為他相信了那些話,更不能讓明尼認為他相信了老翁的話。不然明尼回去之後可能會走漏風聲。

除非有能力扭轉局勢,不然就隻能當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們走!”鯉伴說完,加快腳步往縣城走。

明尼過了一會兒才從後麵追了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幹嗎這麽倔呢?萬一他說的是真的,你怎麽辦?”

鯉伴不高興地反問他:“你剛才怎麽不立即跟我走?”

明尼說:“好歹人家一片好心,怎麽能說走就走?對了,你剛才說這幾天有鯰魚精和獐子精找來了,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鯉伴說:“有什麽好說的,反正跟這位變作算命先生的老人家一樣,都不能信。”

“他們都是奔著狐仙來的吧?”明尼還不死心地問。

鯉伴說:“是啊,這麽多年平安無事,這陣子突然都蹦出來了。”

“都被你看出破綻了?”明尼追問。

“碰巧而已。”鯉伴謙虛地說。

明尼見他不想說細節,也就不問了,轉而說起上次在縣城看的皮影戲裏的故事。

說著走著,兩人不知不覺到了縣城。

他們在皮影戲院門口付了錢,一起進入昏暗的戲院。

皮影戲已經開始了,此時不知道唱到了第幾出。

明尼很快就看得入神了,張大了嘴巴像夏天的狗一樣盯著皮影戲的幕布。

鯉伴看了不一會兒就偷偷地溜了出來,想要去找專門治骨傷的小十二。

他以前沒有去過小十二的家,但是小十二在這縣城裏是名人,隨便一問就問出了位置。

他走到小十二的家門前,發現門口排了很長很長的隊。有一個小童在門口維持秩序。

“請問這是小十二的家嗎?”鯉伴問那小童。

小童點頭說:“正是。”

鯉伴說:“我有事要找小十二,可以讓我進去嗎?”

小童眉頭皺起,用鄙夷的眼神看著鯉伴,說:“請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排隊。不過我事先說明,我師父有時候一天看十多個人,有時候一天隻看一兩個人。願意等就等,不願意等就不等。”

鯉伴踮起腳看了看門口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要是這樣等下去,等到後天早上都沒戲。

“小師傅,我是受了別人的委托來這裏找他的,有急事。”鯉伴說。

小童不買賬,冷冷地說:“那也得按順序。”

鯉伴一急,將花瓶女人的耳環掏了出來,說:“這是委托我來的那個人的信物,你師父看到就明白了。”

小童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說:“你想賄賂我師父?對不起,我師父不吃這一套。”

鯉伴解釋說:“小師傅,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耳環是你師父的故友叫我送來的,你給你師父看一眼,他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小童抱起雙臂,不搭理他。

鯉伴將袖子擼起,又將褲腿挽起,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和腿,說:“小師傅,你看,我身上沒有一點兒筋骨的傷,我不是來治筋骨的,沒必要賄賂你師父。麻煩你把這個耳環拿進去讓你師父瞧一眼,你師父若是不認這個耳環,你再趕我走,好嗎?”

小童見他賴著不走,隻好點頭,將他手裏的耳環接了過去,然後進了大門,反身又將大門關上。

不一會兒,大門開了一條縫,小童的頭從門縫裏伸了出來,對鯉伴說:“進來吧。”

鯉伴大喜,慌忙從門縫裏鑽了進去。

鯉伴跟著小童走進了大廳。

大廳裏有一個傷了筋骨的人躺在竹**,一個戴著麵具的人對那個傷者說道:“好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在後麵的一百天裏,你要小心點,別碰到傷處了。過了這一百天就好了。”

那傷者爬了起來,連聲道謝,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戴麵具的人側頭看見鯉伴,怔了一下,眼睛裏發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仿佛他早就認識鯉伴。

因為麵具擋住了他的臉,鯉伴看不到麵具後是一副怎樣的表情。但鯉伴知道,這個人就是小十二。

鯉伴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戴著麵具給人治骨。不過他應該是最近才開始戴麵具的,不然桃源的老人們講到小十二的時候應該會說他戴著一個臉譜麵具。

那麵具有點嚇人。

小十二坐回藤椅上,輕輕噓了一口氣,說:“你像極了以前的太傅。”

“你說的是我爺爺嗎?我爺爺以前位列三公。”鯉伴問道。

小十二眼睛裏的光突然暗淡下來,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就是他呢。”

鯉伴說:“我爺爺早過世了,人又不是狐仙,不能一直活下去。”

小十二示意小童回到門口去維持外麵的秩序。

待小童離開後,小十二說:“狐狸和其他精怪要修煉許多年才能得人身,得人身之後就會長生。人一生下來就得人身,為什麽不能比狐仙活得更久呢?”

鯉伴覺得小十二說得有道理,但又確實沒有見過長生不老的人,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應答。

“看來你真的不是他。當年這話是他這麽問我的,讓我得到啟示。”小十二的話語裏透露著失望。

“你見過我爺爺?”鯉伴興奮不已。

“他是我見過的最睿智的人。”小十二點頭說。

“真的嗎?”

“嗯。不過慧極必傷……對了,這耳環是什麽人給你的?”小十二將耳環拈了起來。

“這……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她隻說你看到就明白了。”鯉伴回答道。

小十二看著眼淚一樣的吊墜,幽幽地說:“看來你不想一直待在花瓶裏了。”

鯉伴看到麵具後麵的眼睛裏已經噙滿了淚水。

“我來到這裏,離你不遠不近,就是不想打擾你,又想知道你平安。當年的血淚教訓,你已經忘了嗎?你還不死心嗎?”小十二對著耳環說道。

鯉伴心想:“他大概說的是花瓶女人當年失去四肢、被劃破肚皮的往事吧。”

於是,鯉伴大膽地說:“她在我家樓上住了很多年,從來沒有下過樓。但是最近總有一些不明不白的人來到我家,要找他們。我想她應該是躲不過,沒辦法吧。”

小十二收起耳環,看著鯉伴說:“你小小年紀,竟然如此明事理,通人情!你現在可有功名在身?”

鯉伴搖頭說:“沒有,我爸爸說,爺爺在世時就交代,後代子孫可以讀書明事理,但不可以踏入仕途。”

“原來是這樣。”小十二嘴上這麽說,眼神裏卻充滿疑惑。

鯉伴想起去縣城的路上那位老翁說的話,於是對小十二說:“我有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想問問你。”

“哦?很多人都想問我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請說。”

“如果有一個人的臉很漂亮,但是身子很弱,她想要一個健康的身子,而另外一個人身體很健康,但是臉不是那麽漂亮,她想要一個漂亮的臉。如果她們兩人想交換,你可以做到嗎?”

小十二沉默了片刻,回答說:“不可能有這麽傻的人。如果隻換臉皮,那麽不好看的人既得到了美貌,也擁有了好的身體。對那個好看的人來說,她什麽都沒有得到。如果換掉頭,那麽好看的人既保留了美貌,又擁有了好的身體。對那個不好看的人來說,她什麽都沒有得到。”

小十二的回答並不是鯉伴想要的答案,但是鯉伴不敢再多問,怕露出破綻。

鯉伴從小十二剛才的自言自語裏聽出了他對花瓶女人的忠心,心想花瓶女人的計劃應該不會落空了。

這時,鯉伴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吱吱”的聲音,那是老鼠在房梁上跑動時爪子剮房梁的聲音。

小十二頭都不抬,伸手一彈。

鯉伴明明剛才沒看見小十二手裏有什麽東西,但是房梁上的老鼠“吱”了一聲,好像被什麽擊中似的,從房梁上落了下來,恰好落在小十二伸出的手掌上。

小十二一隻手接住老鼠,另一隻手迅速覆在老鼠身上,然後雙手搓揉捏擠。

小十二一邊手指不停,一邊說:“不隻是他們被一些精怪打擾,其實還有一些精怪也來找我了。我戴上麵具,就是免得他們認出我。看來她是對的,我們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刺在肉裏久了,不會消失掉,會變成肉刺;恨在心裏久了,不會被忘記,會變成瘋狂。”

鯉伴驚訝地看著他手中的老鼠,它居然不發出一點聲音。

小十二說:“我這院子裏養了五十多隻貓,屋頂、房梁和玄關處放了二十多個夾子。能進院子、能爬到我屋裏來的老鼠,不是普通的老鼠,必定是初九那個肉裏長著刺、心裏記著恨的娘兒們派來打聽消息的。

“你……你是要捏死它嗎?”鯉伴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太惡心了。

小十二淡淡地說:“我師父教我這門手藝的時候跟我說過唯一一條禁忌,那就是我這雙手什麽都可以做,但絕對不可以殺生。”

鯉伴暗暗鬆了一口氣。

小十二手指停住動作,往地上一拋。

鯉伴看到一個長了一條尾巴和四隻腳的肉團落在地上,跑著跑著碰到了桌腳,急忙返回,跑著跑著又碰到了牆壁,再急忙換個方向跑。

老鼠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都不見了,皮毛依然在。

那個長著皮毛的肉團往鯉伴這邊跑來。

鯉伴嚇得急忙抬起了腳,生怕那東西碰到他。一想到被一個活肉團碰到的感覺,他就不寒而栗。

皮囊師果然名不虛傳!隻一瞬間,小十二就將這隻老鼠像捏泥巴一樣捏成了這種形狀!

鯉伴頓時覺得小十二那雙手不是女媧之手,而是魔鬼之手。他更不敢問與他媽媽有關的事情了,他害怕小十二發覺,然後將他也捏成一個活的肉團。

小十二見鯉伴臉色煞白,說:“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

然後小十二學了幾聲老鼠叫的聲音。

一隻黑色的貓閃電般地從外麵躥了進來,一口叼住了那個肉團,又迅速地跑了出去。

“我不能殺生,但是貓可以。”小十二攤開魔鬼般的雙手說。

“真的像傳言那樣,對你的手來說其他東西都是泥巴一樣的嗎?”鯉伴驚恐地問道。

“哈哈哈哈哈……”小十二仰天大笑。

“你們都害怕這樣的手吧?”小十二的聲音忽然變得陰森。

鯉伴忍不住後退了幾步,點點頭。

小十二將雙手放在臉譜的眼前,說:“我也害怕它……我寧可這世上沒有這樣的手……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手,我妹妹如意被初九的人改變了模樣,讓我至今都找不到她,認不出她!我之所以給人接骨治傷,就是想找到我妹妹,將她的容貌還原……”

“我聽她提起過你妹妹,你妹妹也得罪了初九嗎?”鯉伴問道。

“我妹妹天生性格懦弱厚道,不曾得罪過任何人。可是對初九來說,後宮中凡是比她好看的女人,就是得罪了她。想當初妹妹通過選秀入宮,很快便得到了皇帝的恩寵,我家人皆以為光耀門庭。我那貪婪又可憐的父親以為升官有望,而他的同僚們溜須拍馬,說皆以我父親馬首是瞻,結果被初九以莫須有的罪名斬首,且以馬頭替換他的頭,與他的身子一起入葬。其墓被初九慫恿皇帝賜名為‘馬首墓’,說要以儆效尤。因父親被殺,我妹妹精神失常,誰都不認得了。初九又命皮囊師將我妹妹改頭換麵,變成了我們家人都認不出的模樣,然後拋於茫茫人海中。”

小十二說得聲淚俱下,淚水從他的臉譜麵具下流了下來,滴落在地上:“我每次給人接骨療傷,都會摸一摸傷者的臉,看看傷者的臉是不是被皮囊師修整過。是原來的臉,還是後來修整的臉,我一摸就知道。每一次,我都希望我恢複的那個人的臉皮,下麵是我妹妹的臉。”

鯉伴這才知道皮囊師不但可以給人變臉,還可以讓人恢複原形。

“可是我不知道我妹妹被初九改頭換麵成了什麽人,是男還是女,是老還是少。我隻能像大海撈針一樣一個一個地去看,去找。”

鯉伴心想:“這個初九折磨人的手段還真是花樣繁多,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希望你能找到她。”鯉伴說。

“謝謝你。”小十二說。

“那……我可以走了嗎?”鯉伴問道。他見小十二將老鼠捏成肉團之後,便不想在這裏再多待一會兒了。

小十二說:“你可以走了,請你幫我帶一句話給她,就說我隨時可以任她調遣,但是請她容允我先找到我妹妹。我妹妹沒有找到,我就難以安心,更難以全心幫她對付初九。初九很清楚我的性格,所以沒有殺害我妹妹,而是故意將她拋於茫茫人海中,讓我去尋找妹妹,而不是全心對付她。”

鯉伴不解,問道:“你完全可以先報仇,再尋找你的妹妹啊。”

小十二搖頭,說:“這就像她在岸邊將我妹妹如意丟入了大海,你說,我是先殺了她呢,還是先跳入海中救我妹妹?”

鯉伴說:“這……”

小十二打斷他,說:“所以你不了解我,對我來說,隻要一天看不到我妹妹,我就擔心她有沒有挨餓,有沒有著涼,有沒有被人欺負。她可能容貌還是女人,也許受男人欺負;她可能變成了老人,也許在哪裏乞討;她可能成了盲人或者啞巴或者聾子,也許看不見人,也許說不了話,也或許聽不到呼喚她的聲音;她可能成為任何一個人,可能處於任何一種境況。這讓我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這樣一個我,怎麽可能是初九的對手?”

鯉伴點點頭。小十二太愛他的妹妹了,這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破綻。

小十二說:“初九對付每一種人都用不同的方法,每一種方法恰好能取得她想要的效果。她有一雙能看透所有人的眼睛,沒見過她的人不知道那雙眼睛有多麽令人恐怖。如果你以後有機會見到她,你就知道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了。”

鯉伴心想:“初九是皇後娘娘,與皇帝陛下一起深居宮中,豈是我這樣的草民能見到的?”

小十二走近鯉伴,朝他伸出一隻手。

鯉伴恐懼地僵硬在原地。他想避開那隻手,但是不敢挪動,害怕逃避的動作會讓小十二不高興。

“不過這樣心狠手辣的人,永遠不要見到才好。”小十二在鯉伴的肩膀上拍了拍說。

他的手拿開了,鯉伴的心還在忐忑不已,擔心肩骨會不會變了形。

“我會把你的話帶到的。”鯉伴說。

小十二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鯉伴說。他害怕小十二又將手伸過來。

“好走,我就不送了。”小十二說。

鯉伴哪裏還敢讓他送,腳步匆匆地出了大廳,回到了門外。

門外的小童見他出來,便讓排在最前麵的人進去治療。

鯉伴回到皮影戲院的時候,明尼已經看完皮影戲了,他站在皮影戲院門口等鯉伴回來。

鯉伴如同劫後餘生一般地奔向明尼。

明尼問:“你去哪裏了?”

鯉伴莫名覺得高興,說:“我覺得今天的皮影戲不好看,就出來溜達了一圈。”

“是嗎?”明尼不太相信。

“是。”鯉伴說。他不想讓明尼知道他去找過小十二。他是花瓶女人派來的,小十二或許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如果小十二知道明尼也參與其中,鯉伴猜測小十二極有可能會把明尼揉捏成一個沒有四肢的肉團,就像對待那隻偷聽的老鼠一樣。

明尼見他說“是”,就不再詢問。兩人一起往回走。

剛剛出縣城的城門,明尼冷不丁地說:“鯉伴,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家樓上的花瓶女人擺脫花瓶的約束。”

鯉伴心情有些鬱悶,一腳踢飛了地上的石子,說:“狐仙和她都沒有想出辦法來,你能有什麽好辦法?”

明尼說:“總要想一個辦法呀,萬一……萬一那個算命的老人家說的是真的呢?我是說萬一……”

鯉伴心裏一陣感動,但他還是不想把明尼牽扯進來。明尼沒有見過小十二,不知道那些人的厲害以及恐怖。

“沒有萬一。他就是嚇唬我們的。我說了,算命的都是這樣,先嚇唬你,再讓你心甘情願掏錢,化解原本不存在的劫難。”鯉伴將聲調提高許多,這樣聽起來更加有底氣。

“我媽說了,他們跟我們一家在一個屋簷下住了這麽多年,已經是一家人了。他們不會這麽做的。”鯉伴說。

“既然是家人,就應該互相幫助啊。她肯定不想一直待在花瓶裏,那我們幫她想想辦法有什麽錯呢?”

不等鯉伴回話,明尼又繼續說:“我剛才看皮影戲的時候忽然想到一個辦法,演皮影戲的師傅可以用棍子和線操控皮影,讓皮影蹦跳、走跑、騎馬射箭,那是不是可以讓演皮影戲的師傅給她做一個比皮影大很多的身體,讓她像皮影一樣什麽都可以做?”

明尼怕鯉伴打斷他,於是說話時吐字非常快,一口氣將他的想法說完了。

鯉伴心頭一熱。原來明尼看他最喜歡的皮影戲的時候都想著這件事情。

他知道,明尼想的是給樓上的女人找一個可以替代的身體,哪怕沒有那麽完美,也許能讓那女人和狐仙不再覬覦他的媽媽。

但他還是擺擺手,說:“你真是異想天開,皮影跟人的身體可不一樣,哪有那麽容易?”

“隻要有可能,就不妨試一試。不是嗎?”

“可是……”

“別可是了,皮影戲剛剛散場,那個師傅應該還在,我們現在就去問問他。”明尼看出鯉伴有些動搖,急忙拽住他的袖子,將他往城裏拉。

回到皮影戲院,鯉伴跟著明尼找到了後台。

演皮影戲的師傅正弓著背在一張矮桌子上修補壞了的皮影。他的手邊有好多皮影,有紅有綠,有男有女,有兔有馬,仿佛一個完整的世界。而他,就是那個世界的造物主。

“如果皮影有靈性的話,或許在它們心中,這位滿臉皺紋的師傅就是‘女媧’吧?”鯉伴忍不住這樣想。

“又或者,在小十二看來,其他人就像是皮影一樣可修可補?”鯉伴浮想聯翩。

明尼和鯉伴看著師傅修好了一個皮影,趁著師傅休憩的片刻,明尼走了過去,詢問他能不能做一個人那麽大的皮影。

師傅問:“你是明尼吧?我看你來過很多次。”

明尼點頭。

師傅問:“做這麽大的皮影幹什麽?”

明尼說:“我有一個朋友不幸丟了身體和四肢,我想幫幫她。”

“哦,那可不簡單,不但要像皮影一樣可以活動,還得裝得下你的朋友。”師傅說。

明尼擔憂地說:“師傅,我看您的皮影戲看了很多場,您把那些皮影演得像活的一樣,您一定可以做一個像活的一樣的皮影的。”

師傅擺擺手,說:“承蒙誇獎,可是我一個人做不出你要的東西。”

明尼頓時泄了氣。

鯉伴急忙問:“您說您一個人做不成,意思是還要別人的幫助才能做出嗎?”

聽鯉伴這麽一問,明尼的眼睛裏又散發出光芒。

師傅側過頭來看著鯉伴,目光中滿是讚許。他搓搓手,說:“是啊,做這些皮影對我來說一點兒都不難,難的是讓它們活靈活現、惟妙惟肖。”

鯉伴說:“您不是已經做到了嗎?您的戲場每天都滿座。”

師傅笑了笑,站了起來,打開了最近的一扇窗,指著遠處的青山,問:“你們看到那座山了嗎?”

鯉伴和明尼朝師傅指的方向看去,都點頭。

師傅又問:“你看到那座山後麵的山了嗎?”

鯉伴和明尼一起搖頭。

“那就對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們以為我已經夠厲害了,是因為沒有見過比我更厲害的人。我操控皮影來演戲,其實是我師父教的最基礎的技藝,在操控師裏麵屬於最低層的。”

操控師?鯉伴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師傅從窗邊走了回來,在矮桌子旁坐下,說:“世人皆知皮囊師,而很少聽說操控師,是因為絕大部分人隻注重容顏,而不注重行為舉止。皮囊師興盛於皇城,尤其後宮,操控師也興盛於皇城,但在後宮不如皮囊師受歡迎。隻有少數皇帝的嬪妃知道,容顏隻能引起皇帝的注意,但那隻是一時之興,而行為舉止才能讓皇帝處久不厭。於是,宮中出現了一種女官,名為司儀,授九品銜。司儀專門教宮中女人舉止儀態,後來又教一些關係親密的嬪妃如何勾引皇帝,讓皇帝戀戀不舍,盡可能多地逗留。”

師傅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想起了許久以前的事情。

“跟我同門的一個師妹後來做了司儀。她有一個堂妹通過皮囊師換皮削骨,得以通過選秀,進入後宮。皇帝雖然喜歡她的容顏,但對她沒有特殊的眷顧。畢竟其他女人也會偷偷找皮囊師換皮削骨。於是,我這個師妹教她如何站,如何行,如何回眸一笑,如何顧盼生情,包括在伺候皇帝睡覺時的一舉一動。可是這個堂妹怎麽學都學不會。她便對我師妹說,既然你學過操控,那你就把我當作傀儡一樣操控吧,我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學,你偷偷操控我的身體,讓我贏得陛下的歡心。師妹不敢,怕皇帝發現,這可是欺君之罪,要殺頭的。她堂妹一而再,再而三地求她,她不忍心一直拒絕,就答應了。”

師傅一邊說著,一邊從矮桌子上挑出妃子形象的皮影來。他手裏持著小木棍,小木棍上係著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牽引線,牽引線連著妃子皮影的各個關節。他的手一動,那妃子皮影就做出流暢的動作來,像有靈魂注入了一般。

“就像我等待觀眾入場之後在幕後操控皮影一樣,等皇帝一來,師妹就隱蔽起來操控她的堂妹。果不其然,龍心大悅,從此之後皇帝置後宮三千佳麗不顧,獨寵她堂妹一人。”

鯉伴心想:“宮中女人真是用心良苦,不惜將皮肉換掉,還要將整個人都交付出去。容貌不是自己的,連行為舉止都不是自己的,那這個人還是自己嗎?”

師傅一邊用皮影演繹宮中女人的生活,一邊繼續說:“我控製這皮影隻需展示給看的人一麵,而師妹控製一個人需要展示各個角度。那種境界,隻有天才才能做到,我是無法望其項背的。但是,隻要不是完全真實的東西,就會有破綻。師妹的操控術已經登峰造極,但仍然有破綻,隻是絕大多數人看不出來而已。”

鯉伴不禁聯想到狐仙說的話:妖都是有破綻的。莫非妖和操控師有相通之處?

“皇帝發現她的破綻了嗎?”明尼迫不及待地問。

“皇帝沒有發現。但是被一位同她堂妹一起選秀入宮的姑娘發現了,那姑娘將秘密告訴給了皇帝。師妹被驅逐出皇城,永遠不得返回,她堂妹則被打入冷宮,永遠不得麵聖。原本她們都是要被殺頭的,據說也是那姑娘在皇帝麵前求情,皇帝才饒她們不死。”

“那姑娘什麽來頭,皇帝臨幸時都看不到破綻,她卻能看到?”明尼問。

師傅哈哈大笑,說:“皇帝是人中之龍,妃子又是貼身伺候,怎麽會毫無知覺?皇帝樂在其中,看破不說破而已。怎奈那姑娘說破了,皇帝無法繼續裝不知。年輕人,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一個人的破綻,卻不說破,那麽你就愛上了她。”

“皇帝愛上了她?”明尼問。

師傅點頭,說:“那位說破的姑娘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所以在皇帝麵前求情,留她一條命。這樣的話,皇帝認為這位說破的姑娘並無嫉妒之心,完全是為了他好,還宅心仁厚。”

鯉伴問:“這說破的姑娘可是叫作初九?”

師傅驚訝地說:“你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鯉伴說:“我有一位從宮中出來的朋友遭遇過類似的經曆。他說,初九有一雙能看透所有人的眼睛。她對付每種人都有不同的方法,每種方法都恰好能取得她想要的效果。您剛才說的妃子被打入冷宮,就不會再與她爭寵,她又在皇帝麵前求情,讓皇帝不但不厭惡她,反而認同她。有這種覺察力,又有這種手段的人,我想應該就是初九了。”

鯉伴沒想到一天之內會聽到兩個毫不相幹的人說到同一個人。小小縣城之內,居然有這麽多人與初九有過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不過轉念一想,選秀是從九州各地挑選最漂亮的姑娘送到宮中去,初九一句“我花開後百花殺”,殺掉的不隻是皇城的姑娘,也是九州各地的姑娘。那麽,九州各地遍布初九的仇人,如同夜空的星星那樣數也數不清。由此看來,一天碰到兩回與初九有關係的人,算不得稀奇。

明尼也聽明白了師傅的話,問:“師傅,我看您的意思是,要想做成一具操控自如又能裝下我朋友的皮影,非得您那位天才師妹出馬不可?”

“嗯。要想裝好後還能行動自如,非她不可。不然的話,還不如讓你朋友安安分分地待在一個大花瓶裏。”師傅說。

鯉伴聳聳肩,說:“她現在確實隻能待在花瓶裏。”

明尼對師傅的回答不滿意。

“可是……我們不知道您的師妹在哪裏,如何能找到她?”明尼問。

師傅笑了笑,說:“她不在別處,就在此地。”

鯉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就在縣城裏?”

“要是我不知道她在哪裏,或者知道她在遙遠的地方,我跟你們兩個說這些事情幹什麽?”師傅說。

鯉伴心中暗驚:“皇後娘娘初九的仇人都聚集到這個小小縣城來了?”

“你們如果能說動她,那麽這事就能做成。”師傅說。

“如果她答應了,您就願意幫助我們?”明尼問。

師傅笑了,說:“那是當然。她就在城東的水仙樓,你們到了之後,就說找雷家二小姐就行了。記得一定要說找雷家二小姐,不然很可能找錯人。”

“雷家二小姐?”明尼問。

“是的。她喜歡別人這麽稱呼她。我猜你們都沒有去過水仙樓,我給你們畫一幅路線圖,你們按照我畫的路線走過去就能找到她。”

師傅隨手拿了一張刻皮影用的皮子,用刻刀在上麵劃簡易的路線圖。

“多謝師傅幫忙,以後我多來買票捧您的場。”明尼對師傅的慷慨感激涕零。

師傅一邊劃皮子一邊說:“我和雷家二小姐雖然師出同門,但是她入門的時候我已經被師父逐出師門了。得知她來到了這裏,我曾想登門拜訪,可一是我技藝不精,自慚形穢,二是我早就被逐出師門,舊情難攀。你們若是能給我契機,讓我跟她見麵,倒是幫了我的忙了。”

“您也想見她?”明尼問。

師傅對著劃好了的皮子吹了口氣,又拎起來甩了一下,遞給明尼。

明尼接過。

師傅笑著說:“我已經崇拜了她許多年了。”

明尼和鯉伴再次謝過師傅,然後出了皮影戲院,照著皮子上的路線圖去找水仙樓。

在熱鬧的大街上左繞右繞之後,他們鑽進了一條忽然變得冷清的小巷道。

這條巷道非常逼仄,地上的磚頭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小巷道彎彎曲曲,如同一條蜿蜒的蚯蚓。

“沒走錯吧?”鯉伴感覺有些不對勁。

“沒走錯,路線圖就是這樣的,好像快要到了。”明尼抖開皮子看了看。

鯉伴湊過去看路線圖,不小心踩上了一塊瓜皮,撲騰一下,摔倒在地,衣服上沾了一層髒兮兮的泥,濕漉漉的青苔像無數條綠色小蟲一般吸附在衣服上。他拍了拍,拍不幹淨,反而越拍越髒。

明尼扶起他,指著前方,高興地說:“你看,到了。”

鯉伴抬頭一看,前麵已經沒有路了,一棟古老而破敗的二層小樓擋在前麵。這二層小樓仿佛不是建在這裏的,而是從天而降,卡在這個逼仄的巷道裏了。

小樓正麵掛著一個橫匾,橫匾還算新,隱隱約約能聞到沒有幹透的油漆味兒。橫匾上寫著三個綠色的字“水仙樓”,仿佛是青苔長在上麵。

“喲嗬嗬……”

一個怪異的笑聲從裏麵傳來,緊接著從大門裏走出一個頗有風韻的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手裏揚著一條綠如青苔的絲巾。

“兩位小哥,快點進來呀。”她怪聲怪氣而又親切無比地邀請。

鯉伴說:“我們是來找……”

“哎喲,我知道你們是來找誰的,她在樓上等著呢。”她的語氣親昵得好像他們是她的親人一樣。

“我……可以見她嗎?”鯉伴有些不自在地說。

“哎喲,給了錢誰都可以見的。”她笑嘻嘻地說。

明尼迅速地從兜裏掏出錢塞到她手裏。

她點了點錢,說:“少了。你以為我們水仙樓跟別的樓一樣嗎?”

鯉伴也帶了些錢在身上,急忙掏了出來,給她。

她又點了點錢,滿意地說:“這還差不多。你們兩個誰上去?”

明尼迷惑地問:“不可以我們兩個一起上去嗎?”

她兩眼一瞪,臉上浮現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兩個人上去?那可不行!隻可以一個!”她幾乎是叫嚷著說出這些話來。

明尼見她不肯通融,便對鯉伴說:“要不我上去吧。”

鯉伴搖頭說:“不行,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上去吧。”

鯉伴知道,明尼擔心上麵有什麽不可預知的危險,才自告奮勇要上去。鯉伴不想讓他為自己擔風險。

那女人詫異地看著他們兩人搶來搶去,更加驚訝。

“就你吧!”那女人不耐煩了,一把抓住鯉伴,往樓梯上推。

樓梯是木質的,跟外麵巷道裏的磚頭一樣濕漉漉的,並且長了青苔。

明尼說:“那我在這裏等你。”

鯉伴點點頭,踩著濕漉漉的青苔上了樓梯。

女人跟在鯉伴後麵,說:“小哥,你們倆是第一次來吧?是不是聽別人說我們水仙樓好才來的?那真是來對了地方,保準你從此以後魂牽夢繞!”

鯉伴聽得莫名其妙。

到了二樓,女人帶他走到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說:“就是這裏了,進去吧。”

鯉伴猶豫地問:“她在裏麵?”

女人不高興了,說:“當然在裏麵了,我還能坑你的錢不成?”

鯉伴不敢多問,便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房間裏跟外麵沒有太大差別,濕漉漉的牆,滑溜溜的地板。青苔倒是少了,隻在牆腳、床底、桌腳處有一些。

他抬起頭,房間裏擺設簡陋。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躺著一個女孩。

外麵的女人幫他把門關上了。

再往上看,鯉伴看見床頂上有很多滑輪,滑輪有大有小,有橫有豎,有密有疏,仿佛是水塘的石頭縫隙裏長著的一大片水螺。

“過來。”**的女孩說。

她還是躺在那裏,四肢懶散,隻有嘴巴和眼珠子在動。

他走到床邊,看到了女孩的容貌。她長得實在太漂亮了,就如一株水仙花一般。皮膚白得幾乎要透明。或許是有意配合“水仙樓”的“水仙”二字,她的嘴唇上擦的不是紅色,而是淡黃色,像水仙花的花蕊。

他以前從沒見過有人將嘴唇塗成淡黃色。

“我好像以前見過你。”“水仙”盯著他說。

“沒有吧?我沒見過你。”

“或許是你把我忘了。”她說。

這時,床頂上的滑輪開始動了,像池塘的石頭縫裏被驚擾的水螺一樣,慢慢吞吞地移動。有的開始旋轉。

滑輪一動,她的肢體就跟著動了。

她雙手撐起身子坐起來,拍拍身邊的位置,說:“來,在我旁邊坐下。”

鯉伴在離她稍遠的地方坐下。鯉伴看到她身後有很多細線,密密麻麻,好像她在這裏坐了一千年,身上都結了蜘蛛網一樣。

“這些線就是用來操控的吧,像皮影戲院的師傅操控皮影一樣。”鯉伴暗自猜測道。

不過她身後的細線比皮影戲院的師傅用的線細太多,不仔細看就難以察覺。

“當年雷家二小姐操控她堂妹伺候皇帝的時候,也有這些線嗎?如果是這樣,那也太容易暴露了。”鯉伴不由自主地想起師傅說的往事。

她注意到鯉伴在看她身後的線。她回頭看了一眼,說:“你不喜歡這些線嗎?本來是可以讓普通人無法看到的,但是有些人看不到線就說不是操控師操控的我。他們來這裏就圖一個新鮮,想享受當皇帝的待遇,不過真的像伺候皇上那樣謹慎得幾乎看不出來是操控的,他們又覺得沒意思。”

“原來是這樣。”鯉伴說。

他聽懂了前半句,沒聽懂後半句。

她主動挨到鯉伴身邊,要給鯉伴寬衣解帶。

鯉伴連忙躲開,問:“你這是幹什麽?”

她反問道:“你來這裏要幹什麽,不是應該比我還要明白嗎?”

鯉伴說:“我是來找雷家二小姐的。”

他已經感覺出這個女孩不是雷家二小姐了。

她一愣,說:“你是來找她的呀!怎麽早不說?”

“我以為你就是雷家二小姐。”鯉伴說。

“不,我不是,我隻是她的傀儡而已。不過你找她幹什麽?”她問。

鯉伴說:“我有個朋友失去了身體,現在隻能待在一個花瓶裏。我聽說雷家二小姐操控術非常厲害,所以想請她幫忙做一個可以活動的假身體,讓我的朋友可以從花瓶裏出來,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笑了笑,說:“你倒是挺為你朋友操心的。不過我們雷家二小姐為什麽要幫你?”

鯉伴剛才仔細地觀察了麵前女孩的動作和床頂上的滑輪,發現她的某一個動作跟某一區域的滑輪有一定的聯係。右邊的滑輪滾動時,女孩多是左手或者左腳以及身體左邊其他地方在動。左邊的滑輪滾動時,女孩多是右手或者右腳以及身體右邊其他地方在動。而當她笑的時候,滑輪滾動得最多。

“或許笑是操控術裏最難做出來的動作。”鯉伴暗自猜測道。

“笑對你來說是不是很難?”鯉伴沒有回答她,卻問了他想問的問題。

她的笑僵在了臉上。

“對真正開心的人來說,笑是件特別容易、自然的事情。對於不開心的人來說,笑需要很努力才能做出樣子來吧?”鯉伴繼續說。

他心裏想道:“既然這位女孩承認自己是雷家二小姐的傀儡,那麽,雷家二小姐一定藏在什麽地方,通過這些蜘蛛網一樣的線控製著這位女孩。雷家二小姐必能看到這位女孩看到的、能聽到這位女孩聽到的,這樣才能讓這位女孩的每一個動作都合情合理,看起來自然。”

如此一來,他說的話雷家二小姐也能聽到。

女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仿佛一片雪花落在她臉上瞬間消融一樣。

“你說得對,我幾乎忘記怎麽笑了。”女孩忽然換了一個聲音,仿佛她的身體裏還住著另外一個人。

緊接著,女孩身後的牆壁轟轟作響,居然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縫越來越大。

一個女人從裏麵走了出來,她的手指上纏著密密麻麻的線。頭發白得像雪,但是容顏依舊青春美麗。身上穿著純白色的長裙,拖曳在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凍住了。眼睛沒有任何神采,仿佛失去了靈魂。

鯉伴頓時緊張地站了起來。而他旁邊的女孩說完話之後躺了下去,跟剛才他進門時看到的一樣,像個玩偶。

“你是怎麽看出我很難做出笑的表情的?你是誰?誰讓你來找我的?我的破綻居然這麽快被你發現了。你來這裏有什麽目的?”這個冰雪一般冷豔的女人充滿敵意地問。

鯉伴指了指床頂的滑輪,說:“我是通過它們看出來的。你就是雷家二小姐吧?”

鯉伴見她手指上纏著的線跟女孩身後的線一樣,又是從牆壁後麵出來的,她必定是暗中操控這位女孩的人。

她點點頭。

“我叫鯉伴,住在桃源。我朋友困在一個花瓶裏,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忙給我朋友做一個……”

雷家二小姐瞥了一眼**躺著的女孩,接著鯉伴的話說:“做一個可以動的傀儡?”

鯉伴說:“是的。”

“你找錯人了。”雷家二小姐冷冷地說。

她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表情。

“找錯人了?”

“我能操控傀儡,但是我從來不會做傀儡。”

“你不會做傀儡?”

“對。人就是最好的天然傀儡,我為什麽還要煞費心思做那些東西?”

人是天然傀儡?鯉伴一驚。原來在雷家二小姐眼裏,所有人都是傀儡。也難怪那位師傅說她是天才操控師,她沒有學一點兒製作傀儡的技藝,一門心思全放在操控上了,這或許是她成為最厲害的操控師的原因所在。

雷家二小姐說:“難道不是嗎?”

鯉伴爭辯說:“傀儡是死的,任人擺弄,自然好操控,但人是有靈魂的,是自由的,怎麽操控?”

她說:“人看似自由,其實被他人以各種名義操控。”

她揚起手,看著手上的線,說:“宮裏那些女人,都被皇帝操控,描眉,染唇,一顰一笑,都是為了得到皇帝的寵愛。皇城那些官員,都被權力操控,阿諛逢迎,鉤心鬥角,一言一語,都是為了往上攀。街頭商人被錢財操控,忙碌於算盤賬本之中。田間農夫被收成操控,束縛於烈日黃土之上。欲望、嫉妒、不甘,等等,處處皆有,處處操縱世間人。我手上的線能看見,能摸著,而他人被看不見、摸不著的線控製,從出生到瞑目,終生無法擺脫。”

她將雙手放下來,閉上眼睛,麵部依然如死水一般毫無波瀾,說:“人有欲望,反而更容易被操控。”

“你好像看透了世間的事情。”鯉伴說。

她說:“可我也是傀儡中的一個。看透了卻不能擺脫的人才是最可悲的。我比所有的傀儡還要可悲。”

“所以你才笑得那麽難嗎?”鯉伴問。

她說:“其實我已經忘記怎麽笑了。我現在讓傀儡笑,都是基於我以前記憶中笑的樣子。我也忘記怎麽哭了,但是我心中還有深刻的悲傷,所以讓傀儡哭相對容易很多。我操控傀儡的時候,要將我的情緒全部投入到傀儡的身上去,感受傀儡感受到的一切,才能做到最好的操控。長此以往,我忘記了自己應該怎麽笑、怎麽哭,我隻懂得怎麽讓傀儡做出各種表情。”

“我時常覺得……在操控的時候,其實是傀儡操控我,我才是傀儡。”她木然地說。

鯉伴忽然對她生出憐憫之情。原來操控大師心中是如此悲涼,原來她自己已經不會喜怒哀樂了。

她動了動手指。

床頂上的滑輪跟著動了動。

**的女孩舉起雙手,又耷拉下來。

她說:“我勸你回去跟你的朋友說一說,還是待在花瓶裏的好。世間的線比我手上的線多太多,人生在世就免不了被它操控。待在花瓶裏,偏安於一隅,就像是無用的傀儡,不會被這些線控製,反倒安分了、清靜了。”

鯉伴心裏一陣失落。看來她是不會同意跟皮影戲院的師傅一起製作可以活動的皮影了。如此一來,樓上的狐仙和花瓶女人還會一直覬覦他母親的身體。

他想不到還有什麽辦法可以讓雷家二小姐改變主意。

抱著最後一線希望,鯉伴隻好冒著泄露花瓶女人身份的風險,喃喃自語地說:“唉,有人說初九對付每個人都有恰好的方法,果真不假。看來初九早就料到她無法逃出那個花瓶了。”

雷家二小姐聽到“初九”二字,眼睛裏居然閃過一絲難得的光芒,但是那光芒就像曠野上風中的燭火,剛點燃即被吹滅。

“初九?你朋友也是被初九迫害的人?”她問。

這一問正中鯉伴下懷。他在皮影戲院師傅那裏聽說她曾在宮中擔任司儀,因初九說破而被驅逐,堂妹被打入冷宮,於是猜測她對初九應該是懷有恨的。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倘若提到初九,或許可以喚起她對樓上的女人的憐憫之心。

鯉伴隻說“是啊”,便不再多透露信息,免得說了不該說的,適得其反。

她問:“你朋友叫什麽名字?”

鯉伴搖頭,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是你朋友,你怎麽連名字都不知道?”

“她沒說過,我也沒問過。”

雷家二小姐將空洞無神的目光轉移到他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迎上雷家二小姐,就像在懸崖邊望著不見底的深淵,讓人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恐懼感。

雷家二小姐收回目光,轉而移到**的女孩身上,說:“你沒有騙我。既然你朋友受到過初九的迫害,我應該幫幫忙。這個女孩本是輔國大將軍的女兒,她父親與初九不和。初九得勢之後,誣告她父親冒領軍餉,意圖造反,將她父親撤職關押,家中男眷全被貶為奴,家中女眷全被貶為妓。為奴的男眷和為妓的女眷什麽時候賺的錢能抵上多領的軍餉,什麽時候她父親才能免於死罪。因此,她來求我以當年操控我堂妹的方式操控她,以盡可能快地賺夠贖罪的錢。”

鯉伴終於明白為什麽上樓的時候要收錢,為什麽進門之後女孩有不同尋常的舉動。

“同是天涯淪落人。”鯉伴不禁感慨。

“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也沒關係。你告訴我,我有什麽可以幫得上忙的?”她淡淡地說。鯉伴欣喜不已,說:“就在這個縣城的皮影戲院裏有個做皮影的師傅,他答應幫我們做一個像皮影一樣的身軀,如果你能幫忙用你的線接上去,使皮影的身軀可以像活人一樣行動,那就大功告成了。”

“好的。等那做皮影的師傅做好了,你再來這裏找我吧。”她說。

“太謝謝啦!”鯉伴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但看她表情死寂,隻得努力抑製住自己的情緒。

這時,裂開的牆壁後麵有一個聽起來有些淒慘的聲音傳來:“二小姐,樓下又來客人了,您該進來了。”

鯉伴不知道那裏還有人,側頭看去,一看嚇了一跳。

就在牆壁的縫隙中間,有一個四肢著地的老太太。老太太鶴發雞皮,表情苦澀,眼袋深重。

老太太手腳並用,像爬行動物那樣從牆縫中“走”了出來。她的背上有一個看起來像馬鞍的東西。她的白發披散,有幾分像馬鬃。

老太太“走”到雷家二小姐身後。雷家二小姐居然特別自然地坐在了老太太的背上。

鯉伴驚恐萬分,不明白麵前的老太太到底是人還是馬。

雷家二小姐見鯉伴有些害怕,解釋說:“她也是初九害成這樣的。當年初九要殺掉所有經過皮囊師換皮削骨的宮中女人,她求初九放過她,承諾願意為初九做牛做馬。初九放過了她,並且叫皮囊師給她削骨頭改形體,讓她變成了這樣,天天把她當馬騎。初九說,不殺她的承諾做到了,她也必須兌現她的承諾。”

“這也太殘忍了!”鯉伴充滿同情地說。

老太太漫不經心地瞥了鯉伴一眼,想要說什麽話,卻幹咽了一口,將話又咽了回去。或許人人見了她都會說出跟鯉伴類似的同情話,她已習以為常。

“可是你為什麽還要坐她?”鯉伴問雷家二小姐。

雷家二小姐說:“隻有這樣,她才覺得活著還有一點存在價值。”

老太太幹巴巴地說:“二小姐,客人就要上來了。”

雷家二小姐對鯉伴說:“我就不送你了。”

然後,她坐在老太太的背上,緩緩地進入了牆縫。

牆壁又轟隆一聲移動起來,漸漸閉合。

緊接著,床頂上的滑輪動了起來。**的女孩坐了起來,頷首說:“謝謝光顧,下次再來。”

鯉伴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傷。

如果不是能看到她背後的線,誰又知道她是一個被操控的人呢?誰又知道那些背後看不到線的人,所作所為不是被操控的呢?原來真實的生活跟那位師傅手下的皮影世界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鯉伴離開了這間房,下樓梯的時候果然碰到一個正在上樓的人。

“怎麽樣?”明尼看到鯉伴下來,急忙問道。

鯉伴不想說話,下了樓徑直往外走。

收錢的女人在後麵大喊:“客官慢走,喜歡的話下次再來喲!”

明尼緊跟著他,問:“她不肯嗎?”

鯉伴搖了搖頭。

“那就是說她答應了?”明尼大喜道。

鯉伴點點頭。

“那你愁眉苦臉的幹什麽?”明尼追問道。

鯉伴停了下來,伸手在明尼背後的空氣中抓了一把。

明尼回頭問:“怎麽了?我後麵有什麽東西?”

“我看看你後麵是不是有線。”鯉伴說。

“線?”明尼一頭霧水。

“這世間很多人身後都有線。”鯉伴說。

明尼笑了笑,說:“你是不是傻?皮影戲裏的人才有線。”

鯉伴和明尼回到皮影戲院,找到做皮影的師傅,將雷家二小姐答應的消息告訴了他。

師傅欣喜萬分,卻很快又犯愁起來。

“做成人形容易,可是我應該用什麽東西做呢?皮子肯定是不行的,瓷器又容易破碎,金屬又太沉重,木頭倒是不容易破又不太沉重,可容易腐壞。”師傅摸著下巴上的胡須說。

鯉伴想起縣城的路上算命老翁說的話,於是說:“要不用檵木吧。”

“檵木?”師傅問。

鯉伴看了一眼明尼,回答說:“嗯,聽說牛鼻栓用檵木做最好,不會因為接觸水而發脹腐壞,也耐用。”

“那太好了。我這就去弄檵木來。”師傅喜滋滋地說。

說完,他撇下鯉伴和明尼走了。

鯉伴和明尼不知道他要去哪裏弄檵木,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回來,便問皮影戲院的其他人師傅去哪裏了。

皮影戲院的人說:“師傅扛了一把斧子出去了。別人問他幹什麽去,他說去七裏山砍檵木樹。”

七裏山距皮影戲院有十多裏。

明尼尷尬地撓頭,說:“怎麽說走就走了?”

師傅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鯉伴和明尼隻好先回桃源。

回到桃源,鯉伴告別了明尼,一個人回家。

他走到離家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時,看到狐仙居然在地坪裏踱步。而在地坪前的桃樹林裏,映荷的母親居然爬上了樹,坐在桃樹枝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狐仙走來走去。好像狐仙是在戲台上唱戲的戲子,而她是看戲的觀眾。

鯉伴家的地坪裏搭過戲台唱過戲,小孩子們占不到前麵的位置,在後麵又看不到戲台,往往就跑到桃樹林爬到樹上看戲。鯉伴小時候就經常這樣。

映荷的媽媽此時就像一個涉世未深、無憂無慮的小孩子,笑眯眯地看著狐仙,腳不停地踢來踢去,歡喜得很。她光著腳,一雙人字拖散落在樹根旁。

映荷的媽媽看到鯉伴來了,如老鼠一般迅速地從樹上溜了下來,穿上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跑到鯉伴身邊,笑嘻嘻地說:“鯉伴,鯉伴,你可回來了,狐仙等你等得好著急呢。”

鯉伴皺眉,問:“狐仙告訴你他在等我?”

映荷的媽媽用力地搖頭,說:“不,他沒跟我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他是在等你,等得心急火燎的。”

說完,她從兜裏抓了一把瓜子塞在鯉伴手裏,然後踩著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跑了。

鯉伴沒做好接瓜子的準備,瓜子從他的手指縫裏漏掉了好多。

鯉伴握緊剩下的瓜子,走到地坪裏。

狐仙停止踱步,側著身子說:“你回來啦。”

“嗯。”鯉伴回答。

要是在以前,他遇到狐仙的時候既緊張又興奮。而這時候他的心裏五味雜陳,隻感到奔波了一天渾身疲憊,還有一點泄氣。狐仙身上那種親切的氣息也**然無存。

狐仙似乎發現他的語氣跟以往不同,問:“怎麽了?小十二拒絕見你,還是見了但不答應予以援手?”

鯉伴搖搖頭,說:“他看到了耳環,見了我,他說他願意幫助你們,但是他要先找到他的妹妹。”

“那就是說,他答應了?”

“我想是的吧。”

“隻要他答應,我們會幫他找到他妹妹的。”

“這話需要我轉告他嗎?”鯉伴以為狐仙會要他再去縣城一趟,將這句話轉告小十二。

“不,等我找到他妹妹了再告訴也不遲。”狐仙將雙手背在身後,自信滿滿的樣子。

鯉伴看見狐仙的手指互相碰來碰去,說:“他妹妹被人換了皮、削了骨,變了模樣。他找了很多年都沒有找到,恐怕沒有那麽容易。”

狐仙的手指看似毫無章法又像在掐算什麽。他說:“小十二以前是皮囊師,即使把他的眼睛蒙住,隻要他妹妹讓他摸摸臉,即使變了模樣,他也能認出他妹妹。”

鯉伴說:“他確實在這麽做。這是他的專長。”

狐仙哼笑了一聲,說:“這確實是別人不能而他擅長的事情。可正是因為這樣,他才很難找到他妹妹。初九早料到他會這樣尋找妹妹,才故意讓皮囊師給他妹妹換皮削骨,使小十二陷入大海撈針的困境。這樣找下去,恐怕耗盡他一生都不會找到。而在他一生之中,再沒有時間和心思對付初九。這正是初九想要的結果。”

鯉伴問:“為什麽正是他擅長的事情反而找不到他妹妹呢?我還以為初九沒有那麽絕情,要給他留一線希望呢。”

狐仙哈哈大笑,說:“他有一雙技法高超的手,就會不自覺地依靠那雙手去做所有通過手能完成的事情。其實呢,初九改變的隻是他妹妹的相貌,卻沒有改變他妹妹的氣味、聲音,以及透過她的眼睛才能感受到的那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內心。”

鯉伴茅塞頓開。

狐仙說:“小十二正是失敗在他擅長的事情上。他去尋找已然改變的,卻不去尋找未曾改變的。他若是從氣味和聲音等方麵來尋找,應該早就找到了。”

初九玩弄人的手法再一次讓鯉伴大開眼界。

狐仙長歎一口氣,無奈地說:“人之長處,往往亦是短處。”

鯉伴問:“即使她的氣味和聲音沒有改變,但是依然人海茫茫,你要去哪裏尋找她?”

狐仙的手指忽然停住,大拇指掐在無名指的第二個指節處。他將手抬了起來,放到眼前看了一會兒,說:“綠葉變黃,落地為泥,天山化雪,水流東海。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律,隻要活得夠久,見得夠多,你就能掌握其中的規律,既能看到過去,又能預測未來。”

鯉伴說:“可我沒見過能預測未來的人。”

狐仙說:“人不能預測未來,是因為活得不夠久。區區一百年,太短了。足夠聰明的人也許洞悉了一些規律,可惜很多人不相信他,而他很快就要撒手人寰。就像一個小孩子要摘他夠不著的桃子,他好不容易搭了時間的凳子,拿了智慧的竹竿,恰恰夠得著的時候,可是凳子倒了。”

鯉伴望向不遠處的桃樹林。他記得自己小的時候有一次想摘樹上的桃子,可是桃子的位置很高,他夠不著。於是,他搬來了凳子,踩在凳子上去摘,桃子離他仍然有一段距離。他又找來一根竹竿,踩在凳子上想用竹竿打落桃子。結果他舉起竹竿的時候,腳下的凳子一歪,他摔了個狗啃泥。

狐仙這麽說的時候,鯉伴感覺狐仙曾幾何時恰好看到了他摔跤的那一幕。

鯉伴問:“你是狐仙,活得比人久,你能預測未來嗎?”

狐仙說:“我雖然活得比一般人久,但仍然不夠長。有些事情我能預測到,有些事情我預測不到。至於小十二的妹妹這件事情,我勉強可以預測到她的方位,縮小尋找的範圍。”

鯉伴點頭說:“原來是這樣。那你可以幫我預測一件事情嗎?”

“哦?你要預測什麽事情?”狐仙沒想到鯉伴會這樣問他,語氣中帶著驚訝。

鯉伴說:“我想知道我媽媽會不會一直平平安安。”

狐仙沒有回話。

鯉伴注意到,狐仙的手指沒有動。

“預測不到嗎?”鯉伴壓抑內心的難受,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狐仙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母親不久即將遭遇大難,身首異處。”

鯉伴渾身一顫。

狐仙說完就往屋裏走,那雙白底鬆糕鞋踩在屋簷下的石階上時發出“篤篤”的聲音。

鯉伴在他身後問:“那你可以幫幫我媽媽嗎?”

狐仙在石階上站住了。

鯉伴以為他會回答,不管是同意還是拒絕。

可狐仙站了一會兒,又邁開了步子,跨進大門,往樓梯間走了。

鯉伴呆呆地站在地坪裏,感覺像是站在無人的曠野。風在他耳邊呼呼作響,仿佛是在譏諷他、嘲笑他。

自己的聲音隨著風鑽入他的耳朵。

“他和花瓶女人來這裏就是等待肉身的!他們一直在等,等了這麽多年!他們怎麽可能放過這次難得的機會?他們怎麽可能幫你?”那是另一個自己呐喊的聲音。

“虧你還費心費力地幫他們!你是在幫他們害死你的媽媽!你是他們的幫凶!”那個聲音傷心而絕望地呐喊。

鯉伴捂住了耳朵,那聲音讓他的腦袋裏嗡嗡作響。他有氣無力地抬起腳,步履蹣跚地走到自己的房間,躺在**。

這時,樓頂上響起了吱吱呀呀和唧唧叫的聲音,還有花瓶女人細微壓抑的聲音。

以前這樣的聲音隻在深夜時才有,而此時太陽尚未落山,雞鴨還未歸籠。

鯉伴已經不是當年的鯉伴,不會再以為那是老鼠的聲音。

看來狐仙和花瓶女人聽到我帶來的好消息,忍不住要在樓上慶祝了。

鯉伴又羞又氣。

以前那聲音遮遮掩掩,似乎有意避人耳目。而此時那聲音越來越大。

緊接著,樓上傳來“咣”的一聲巨響,花瓶女人發出“啊”的叫聲。

鯉伴覺得女人的叫聲有些異常,急忙從**爬起來,跑到樓梯間,避開腐壞的樓板跑到了樓上。

因為是白天,樓上的光線比他上次上來的時候要好很多。

鯉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地的碎瓷片。

鯉伴大吃一驚,花瓶女人的五髒六腑以及腦袋就靠花瓶維持著,花瓶碎了,那麽她不就死了?

可是他隻看到了地上的碎瓷片,沒有看到臆想中流得到處都是的腸子,也沒有看到她的頭和狐仙的蹤影。

鯉伴走到碎瓷片散落的地方,碎瓷片在他的腳下嘎吱作響。

“你怎麽上來了?”狐仙的聲音忽然從更裏麵的房間傳來。

鯉伴不知道裏麵還有一個暗間。那個暗間裏有垂到地上的門簾,門簾是藍色的,左右畫著兩個門神一樣的畫像,但看起來不像是門神。因為兩個“門神”沒有臉,該有眼睛、鼻子的地方一片空白。

要不是有一隻手從裏麵將門簾扒開了一些,鯉伴還以為那門簾就是貼在牆上的一幅畫。他上次沒看到門簾,可能是因為當時房間裏太昏暗了。

鯉伴看到那隻稍微將門簾扒開的手,那隻手的手指修長,白得像紙。

“我聽到花瓶打破了的聲音,所以上來看看你們是不是安好。”鯉伴說。

他想從門簾那兒往裏看,可是裏麵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到。但他聽到了花瓶女人的呼吸聲,她的呼吸有些沉重,似乎忍受著巨大的疼痛。

“我們都好。”狐仙說。

“可是……花瓶都破了。”鯉伴擔憂地說。

狐仙隔著門簾說:“是外麵的人用石頭打的。”

鯉伴往地上看了看,果然看到碎瓷片中有一顆李子大小的圓乎乎的石頭。

狐仙說:“可能你的行蹤暴露了,他們跟著你來到了這裏。”

鯉伴緊張地問:“他們是誰?”

狐仙說:“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初九的人,也可能是別的人。幸虧你送了一個花瓶上來,我給她換上了。我現在不能出去,一出去他們再擲石頭進來打破花瓶,我就中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了。”

鯉伴心想:“難怪他要將花瓶女人藏到暗間。”

聽到狐仙說花瓶女人換上了花瓶,鯉伴稍稍放心了一些。

就在這時,又一顆石頭從窗戶那裏飛了進來,“當”的一聲打在了牆上。石頭彈回,在地上打滾,滾到鯉伴的腳邊。

鯉伴跑到窗邊往樓下看,隻見一個身披甲胄的重甲兵站在樓下。那人手裏握著一個彈弓。鯉伴大吃一驚,莫非正如狐仙所說,這重甲兵是初九派來的?開始的鯰魚精、獐子精小打小鬧失敗了,這回她派重甲兵捉拿狐仙和花瓶女人來了?

“我下去看看。”鯉伴說。

然後,鯉伴跑下了樓。

“你是什麽人?”鯉伴站在門口大喊。

那重甲兵本來正仰頭朝樓上望,聽到鯉伴的喊聲,他低下頭來,惡狠狠地說:“你這小鬼不要多管閑事!”

到了樓下,鯉伴才知道這重甲兵人高馬大,熊腰虎背,看起來威風凜凜,氣勢淩人。但是他沒有寒光閃閃的大刀或者長劍,卻拿著一把不倫不類的彈弓,簡直大煞風景。

“是初九派你來的?”鯉伴問。

能調動重甲兵的人,鯉伴暫時還想不到第二個。不過真的要捉拿樓上的狐仙和女人的話,初九為什麽不多派一些人來,怎麽隻派來了一個呢?

“初九?還初八呢!”重甲兵大吼。

“你不是初九派來的?”鯉伴迷惑地問。

如果他是朝廷派來的,肯定不敢說出這樣輕蔑的話。

“那無冤無仇的,你幹嗎往我家樓上扔石頭?”鯉伴問。

鯉伴此時心裏矛盾得很。樓上的狐仙和女人等著他母親的肉身,他對他們已經沒有以前那種親切感,甚至希望有人騷擾一下他們,讓他們住得沒那麽安分。可是他又擔心這重甲兵再打破花瓶,這樣可能會迫使狐仙提前下手,奪取他母親的肉身。

因此,他雖然有些害怕這個來曆不明的重甲兵,但還是要製止他扔石頭。

重甲兵見他不畏縮,兩眼一瞪,將手一揚。

一陣黃色的大風朝鯉伴撲來。

風中席卷著腐爛味兒的泥土和不知道哪裏來的黴味兒的爛稻草屑。

鯉伴猝不及防,被這陣髒兮兮的風嗆得咳嗽不斷,淚眼婆娑。

鯉伴掩住口鼻,急忙退回屋裏。

重甲兵哈哈大笑,得意地說:“黃口小兒!竟然敢在本將軍麵前出言不遜!讓你嚐嚐本將軍的厲害!”

鯉伴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了。

重甲兵趕走鯉伴,又掏出一顆李子大小的石頭,夾在彈弓上,往樓上射擊。

鯉伴又衝出門製止。可是他一到門口,那髒兮兮的風立即撲麵而來。

他隻得再次退了回來。

這重甲兵既然不認識初九,那是什麽來曆?為什麽要朝樓上彈石頭?鯉伴暗自思忖。不弄清楚他的來曆,不弄清楚他的目的,是不可能輕易趕走他的。

思考了片刻,鯉伴忽然靈光一閃,急忙回裏屋取了一瓶穀酒,再次回到大門口。

那穀酒是明尼的父親送來給他父親喝的,味道濃烈,常人飲一杯就會倒下。

別人買明尼家的酒,往往不會直接喝,而是放一些補藥在裏麵浸泡許多時日再喝。這樣既補身子,入口又更香醇。

鯉伴將穀酒的瓶塞揭掉,酒香立即揮發出來。

“來者即是客。我請你喝酒怎樣?”鯉伴對著重甲兵喊。

這威風凜凜、蠻橫霸道的重甲兵聽到“喝酒”二字,居然嚇得哆嗦了一下。

“休得胡鬧!你家樓上的不知禮節,大白天在樓上做苟且之事,**聲**語,有傷風化!本將軍實在看不過去,用石子教訓教訓他們!你出來作什麽梗!快快回到屋裏去!不然本將軍連你一起教訓!”

重甲兵一跺腳,渾身甲胄跟著抖動,發出“哢哢哢”的聲音。

鯉伴笑了,說:“他們在樓上做什麽事,礙著你了?你自稱將軍,卻無刀無劍,隻有一把彈弓,你是哪門子將軍?雖然你渾身披甲,但衣甲裏都是爛泥和草屑,風一吹就嗆死人,看到我手裏的酒又害怕得很,我看你不是什麽將軍,而是一隻得了點修行就賣弄的地鱉蟲而已!”

其實鯉伴剛才聽到樓上有響動時,也有不快,認為狐仙和那花瓶女人放浪了些。但這自稱將軍的人用石頭打碎花瓶,未免過分。

剛才髒兮兮的風嗆到他時,他就猜測這“將軍”是地鱉蟲變化而來的。

鯉伴常見明尼的父親以及桃源其他人在灰塵厚、草屑多的地方捉了地鱉蟲泡酒,據說地鱉蟲能治勞傷,心想“將軍”若真是地鱉蟲,見了穀酒必定害怕。沒想到一驗即靈。鯉伴輕鬆看到了“將軍”的破綻。

重甲兵怒氣衝衝,說:“本將軍怎麽可能是地鱉蟲?你從哪裏看出我是地鱉蟲了?”

鯉伴一甩酒瓶,酒水朝重甲兵潑了過去。

“我看你是不是地鱉蟲!”鯉伴說。

重甲兵見酒水灑來,急忙抱頭,就地一滾,變成了一隻色子大小的地鱉蟲。它飛快地舞動長著細毛和刺的腳,往桃樹林那邊逃跑。

鯉伴捂著酒瓶在後麵喊:“快點跑!你跑慢一點我就把你浸酒裏送到縣城去當藥酒賣了!”

地鱉蟲的腳爬得更快了,屁股後麵卷起一陣飛揚的塵土。

鯉伴見它逃跑得這麽快,開心地哈哈大笑。要不是它動不動就弄起一陣髒兮兮的風,鯉伴還挺想再見見它的。

鯉伴提著酒瓶就回到了樓上。

“原來是一隻多管閑事的地鱉蟲!”鯉伴對花瓶女人說。

狐仙站在窗邊,背對著鯉伴,好像是看著地鱉蟲逃跑的方向,也或許僅僅是不讓他看到正臉而已。

花瓶女人莞爾一笑,說:“謝謝你。”

花瓶女人的笑一點兒也不勉強,好像她對那隻地鱉蟲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也不在意它打破了她的花瓶。那可是她賴以生存的花瓶!

“你有看出精怪破綻的天賦。”花瓶女人看著鯉伴說,眼睛裏露出欣賞的神色。

狐仙對著窗外說:“是的,在這一點上,他跟當年的太傅一模一樣。”

以前鯉伴知道爺爺位列三公,但是沒人提到爺爺官居太傅。在縣城的時候,鯉伴聽小十二說了一次,這時候聽狐仙又說到“太傅”二字,就知道狐仙說的是他爺爺。

“龍生龍,虎生虎。太傅的孫兒自然也差不到哪兒去。”花瓶女人眼角一彎。

鯉伴看到狐仙背在身後的手指又在碰來碰去,跟他預測小十二的妹妹時一樣。

他又在預測什麽?鯉伴心生疑慮。

“好是好。可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要是笨一點倒還好了。他這麽聰明,恐怕初九遲早會對他下手。”狐仙說。

花瓶女人眼裏迅速充滿了憂慮。

“是我們害了他,讓他過早暴露天賦了。”花瓶女人說。

狐仙歎了一口氣,說:“鋒芒是藏不住的。你都在這裏藏了這麽久了,她還不是不放心?”

鯉伴聽得似懂非懂,問:“你們在說什麽?”

“沒說什麽。你手裏拿的是酒?”花瓶女人說。

鯉伴點點頭,說:“地鱉蟲泡酒可以做藥酒。我猜它怕這個,就拿了它嚇唬那隻地鱉蟲。”

花瓶女人說:“這酒可以喝嗎?”

“當然可以。我爸爸不怎麽喝酒的,但是明尼他爸每年都會送。”鯉伴說。

“既然你爸爸不怎麽喝,那你手裏的酒可以給我喝嗎?”花瓶女人問。

鯉伴一愣。他沒想到花瓶女人要喝酒。

就連窗邊的狐仙似乎也很意外。他側了一下頭,看了看花瓶女人。

“你……要喝?”鯉伴遲疑地問。

“聽說酒能解愁,能忘事,還能緩解疼痛。我想試一下。”花瓶女人說。

“可是……”狐仙想說什麽。

花瓶女人打斷了狐仙,繼續說:“最近天氣變化多端,陰晴不定。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到這種時候,我這腸胃就難受得很。我又沒有肉身,不能吃藥調理血氣,也不能按壓經脈緩解。你幫我晃動花瓶,才勉強緩解我的難受,可是作用並不大,今天還被一隻地鱉蟲認為我在做什麽有傷風化的事,被它打碎了花瓶。”

鯉伴一怔。

“要不是鯉伴早送了花瓶來,我此時恐怕死相都難看得很。就算是慶祝劫後餘生吧,你讓我喝一點好不好?”花瓶女人說。

狐仙沒有說話。

鯉伴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將手裏的酒給她。

花瓶女人輕輕地晃晃頭,將遮住臉頰的長發晃到後麵一些,然後說:“鯉伴,來,讓我喝一點吧。”

鯉伴緩緩走到花瓶女人麵前,將酒瓶放到花瓶女人的鼻子前。

花瓶女人對著酒瓶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呼出,似乎非常愜意的樣子。可是緊接著,她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酒氣好衝!”她咳嗽著說。

鯉伴說:“明尼家的酒出了名的濃烈。”

她眼淚都出來了,卻笑著說:“以前皇城有個特別的釀酒師傅,他釀出來的酒的濃烈程度號稱皇城第一。皇城其他釀酒的師傅不服,要跟他比,互相喝對方的酒,誰喝得少又先倒下,對方就贏。結果皇城沒有一個師傅贏過他。從此之後,他的酒多了一個名字,叫作‘忘川’。意思是喝了他的酒,就像死後的魂魄經過忘川河時喝了孟婆湯一樣,會忘掉一切。”

“這麽厲害?”鯉伴驚訝地問。

花瓶女人含淚點頭,說:“是啊,因為這樣,我一直都不敢喝他的酒。”

狐仙插言說:“太傅那時候經常去喝。”

鯉伴問:“我爺爺?”

花瓶女人點頭說:“是。他經常去,但那時候他還不是太傅。我問他,你不怕忘記喜歡的人嗎?他說,如果是真心喜歡,忘記之後再遇到還是會喜歡吧?”

狐仙冷冷地說:“很多人忘了就是忘了,能不能再次遇到都不一定。他總是這麽天真。當年初九參加選秀的時候,我就說這個姑娘野心大,不能入宮,一旦入宮必定掀起百年難得一見的腥風血雨。他明知我說的不假,不但不加以阻撓,還讓她入宮,說要給平等機會,說要感化她。”

鯉伴又一怔。原來這麽多人遭受初九迫害,都是因為爺爺當年讓初九通過選秀入宮!當年爺爺權傾天下,深得皇帝信任,要讓一個秀女從名單中劃去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他沒有這麽做。哪怕是在有人提醒的情況下他都沒有這麽做。這又是為何?

鯉伴百思不得其解。

花瓶女人說:“你舉高一點,我喝不到呢。”

鯉伴急忙將酒瓶送到花瓶女人的嘴邊,然後緩緩往她嘴裏倒。

花瓶女人喝了一大口,表情痛苦得不行。

“天哪,原來酒這麽難喝!”花瓶女人咽下酒後,咂嘴說。

狐仙笑著說:“哪有你這樣喝酒的?別人喝酒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花瓶女人說:“這麽難喝,當然要一口多喝一點,盡快喝完。”

狐仙從鯉伴手裏拿過酒瓶,抿了一小口,說:“就是因為難喝,才要慢慢品嚐,越品嚐越有味道。”

鯉伴知道,狐仙是怕花瓶女人一時之間喝多了受不了,所以把剩下的酒拿走。

“好酒!”狐仙說。

花瓶女人整個臉紅成一片,仿佛是天邊晚霞。她的眼神也迷離起來。她看著狐仙飲酒,說:“我看見過山裏的猴子偷酒喝,看見過宮中的老鼠偷酒喝,但從來沒有看見過狐狸也能喝酒。”

狐仙已經把瓶中酒喝完了,將空瓶交還給鯉伴。他似乎也不勝酒力,打了一個酒嗝,雙手不自覺地亂揮舞,說:“我確實不曾飲過酒,在我還是一隻小狐狸的時候,就看到上山打柴的老師傅腰間掛著一個葫蘆,累了就坐在石頭上飲酒,令我羨慕得很。”

鯉伴聽得入迷。他最喜歡聽這些古老往事了。

花瓶女人問:“你還記得這麽久遠的事情?”

狐仙說:“怎麽會不記得?我就是看到人飲酒後快樂的樣子,才想修煉成人,體驗喝酒的快樂的。”

花瓶女人問:“那我怎麽沒見過你喝酒呢?”

狐仙喟歎一聲,說:“走上修煉之道後,我時時刻刻保持警惕,生怕露出破綻,哪裏敢喝酒?一喝酒就容易現出原形。”

花瓶女人微笑說:“看到人喝酒,讓你動了修煉的心思,可是修煉之後卻不敢喝酒,那你的修煉豈不是白費了?”

狐仙走了幾步,走得跌跌撞撞。

鯉伴伸手想扶他,卻被他擋開。

狐仙醉醺醺地說:“誰知道一生有多少事情是白費的?很多當時看起來非常有意義的事情,事後回頭一看,都是徒勞無功,無關緊要。太傅落難之時感歎一生被書所誤,年輕之時卻把大好時光耗費在浩瀚書海之中。輔國大將軍為家族榮耀而拚殺沙場,立功無數,誰料最後正是他令其家人男者為奴,女者為妓。相比之下,我喝不喝酒算不得什麽。”

說完,他居然兩腿一軟,“撲通”一聲撲倒在地。

鯉伴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想將他攙扶起來,可是狐仙像粘在了地板上一樣拉扯不動。

鯉伴隻好放棄,回頭想問花瓶女人怎麽辦,卻見花瓶女人垂頭閉目,已經睡著了。

而此時外麵已經是夜幕低垂。鯉伴的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

鯉伴心想,狐狸天性卷地而睡,不挪上床也應該沒有什麽問題。花瓶女人就更不用說了。

但鯉伴自責不已,悔不該將酒瓶帶上來。

正在鯉伴猶豫不決是留在樓上照顧他們還是下樓去的時候,樓梯間忽然傳來“哢嚓”一聲,接著“咚”的一聲,像是一袋沉甸甸的米從高處落了下來。

鯉伴一驚。這聲音說明是有什麽東西踏上了樓梯,卻因為踏到了腐朽的樓板而跌落了下去!

爸爸媽媽是絕不會偷偷摸摸回來的,更不會偷偷摸摸上樓。想要上樓的必定另有其人。這人還恰好是在狐仙和花瓶女人醉了酒的時候要上來!哪有這麽湊巧的事情!

這麽一想,鯉伴不禁渾身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