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伴顧不得狐仙和花瓶女人,慌忙跑到樓梯口去看闖入者是什麽人。
“哎喲嗬嗬……”
樓梯間的地上躺著一個渾身黑乎乎的人,那人看樣子摔得有點慘,虛弱地發出哀號的聲音。
鯉伴跳過被踩壞的樓板,來到樓下,問:“你是什麽人?”
那人翻了一個身,說:“本將軍……”
鯉伴看到了那人的臉,說:“哦,原來是地鱉蟲!”
“本將軍有名有姓,不要叫我地鱉蟲!叫我土元!”他齜牙咧嘴地說。
“謔,我還以為是什麽名字呢,弄半天跟地鱉蟲沒有什麽區別。”鯉伴見是他,倒放心了不少。
“怎麽沒有區別?人有大名小名,有字有稱號,土元就是我的大名,就是我的字。哎喲,我的腰斷了,快扶我起來。”
鯉伴雙手環抱於胸前,問:“那好,土元,你來這裏幹什麽?”
土元嘴裏噝噝地吸氣,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說:“我是來給你報信的。”
土元一身的鎧甲被拍得哢哢響。
“報信?報什麽信?”鯉伴問。
“我剛剛逃跑的時候,碰到了十來個騎兵。領頭的人說,前麵就是樹枕躲藏的小樓了,皇後娘娘有令,務必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捉住,押往皇城。”
“且慢,樹枕是誰?”
“樹枕就是花瓶裏的女人啊。她在你家樓上住了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樹枕?”
“是啊。”
“好名字。”
“都什麽時候了,還嫌我名字不好,說她名字好!”
鯉伴說:“你剛才還要打碎她的花瓶,這時候怎麽又報信來了?你是不是要我去外麵看看騎兵,然後你自己上樓去打破她剛剛換好的花瓶?”
土元辯解說:“你可冤枉我了!我沒想要去樓上,也不敢去樓上。我要是敢上去,幹嗎在樓下彈石頭?我來給你報信,也是為了我自己好。那些騎兵是皇後娘娘派來的,是朝廷官兵,要是把你家樓上那兩位抓了起來,那兩位供出我假扮朝廷官兵的事情,那我也要被他們捉拿了!”
鯉伴見他說得一本正經,沒有半點欺騙的意思,頓時著急起來。但他還是不放心,怕土元趁他離開的時候上樓。畢竟狐仙和樹枕都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那你帶我去看看。”鯉伴說。
他要走的話,土元也不能留在這裏。
土元立即帶著鯉伴去往他看到騎兵的地方。
鯉伴回頭看了一眼樓上,樓上沒有任何動靜。剛才他還討厭樓上有聲響,現在他卻期待樓上出現一點兒聲響。
這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外麵沒有什麽人了。偶爾能聽到某個人大聲吆喝的聲音,不知道是在教訓家裏孩子還是跟人吵架,但吆喝幾聲又安靜了。狗也是,時不時吠幾下,又歸於平靜。
鯉伴跟著土元走了兩三裏路,來到一個山坳邊上。
土元蹲下來,示意鯉伴也隱藏起來。
鯉伴剛在一塊大石頭旁蹲下,就聽到了嗒嗒嗒的馬蹄聲,聽起來馬兒似乎漫不經心,不像是急於趕路的樣子。
接著他就聽到一個略微尖細的聲音響起:“現在天色還不夠晚,我們慢點走。等附近人家開始點燈的時候,我們再去捉拿樹枕他們。大李子、二毛子,你們兩個專門負責吹燈。如果有人來看,你們隻要把他們的燈吹滅就行。皇後娘娘說了,隻要沒人看到我們就行。其他的兄弟隻管跟我捉了人就走。”
鯉伴悄悄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十多個騎著馬的官兵。這些官兵個個身穿朝廷兵服,拿著大刀長矛。還有兩個騎兵身上各掛著一捆粗繩子。
鯉伴還想看仔細一些,土元一把抓起鯉伴的衣服,拉著他往回退。
走出了好遠,土元才膽戰心驚地說:“再靠近一點就要被他們發現了!快點想想怎麽辦吧,要不告訴狐仙他們,讓他們跑掉或者換個地方躲起來。”
鯉伴本想告訴土元,樓上的兩位已經醉酒了。可是他又想了想,萬一這土元跟官兵是一夥的,知道了狐仙和花瓶女人都已經毫無反抗之力,那豈不是對狐仙和花瓶女人更加不利?
“要有地方跑,他們早跑了。要有地方躲,他們早不在我家樓上了。”鯉伴說。
遠處有一戶人家點起了一盞燈。
鯉伴恨不能隔著老遠把那戶人家的燈吹滅,免得被騎馬的官兵看到。
可是燈不但吹不滅,反而漸漸地,越來越多人家點起了燈來。窮人家的燈泛著黃色,顫顫巍巍,好像很柔弱、很害怕的樣子。殷實人家的燈是白色的,窗口像是皮影戲院剛剛照亮的幕布,能看到後麵有晃動的人影。富裕人家的燈是紅色的,不但家裏有,門前也掛著紅燈籠。
鯉伴的爸爸曾經說,爺爺還在的時候,家裏住人的不住人的房子裏都會點上燈,所有的大門前都會掛燈籠。
爸爸還說,爺爺在的時候,家裏從不用蠟燭,而是用桐油。至於為何要用桐油,爸爸也不知道。
鯉伴在爺爺生前住過的房間看到過一副對聯,寫的是“一把胭脂傘,百盞桐油燈”。他隱隱覺得爺爺使用桐油照明跟那副對聯有關係。可惜他不能在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數數家裏的桐油燈是不是剛好一百盞。
從鯉伴記事起,他就沒見爸爸媽媽用過桐油燈了,也很少見家裏掛燈籠,除了過節過年的時候。
如果在平時,這時候家裏的燈應該早亮了。可是此時鯉伴遠遠地望著家,沒有看到燈光。
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
鯉伴心裏有些慌了。莫非這一切都是已經設計好了的?恰巧狐仙和樹枕喝醉,爸爸媽媽又不在家。要捉狐仙和樹枕,此時可謂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土元見鯉伴愁眉緊鎖,便出主意說:“你我剛才都聽到官兵說他們不讓別人看見,那我們盡快多喊些人來,叫他們個個提著燈籠,說不定那些官兵就不敢來了。”
這算是個好主意。但鯉伴仍然覺得不妥。如果興師動眾,把附近的人都叫來,首先就露了怯。
狐仙在這裏居住多年,沒人敢打擾,就是因為知道狐仙是不能惹的。當年千軍萬馬圍住小樓,狐仙都能從容麵對,如今十幾個官兵就膽戰心驚,還要勞煩附近平民出手相助,官兵必定更加確信樓上的狐仙已經束手就擒了。
哪怕這次官兵退走,以後阿貓阿狗都敢笑話狐仙。
“不行。我們先回去,等他們過來。”鯉伴說。
“等他們……等他們過來?”土元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狐仙在,我們害怕他們不成?”鯉伴故作輕鬆地說。
鯉伴心想,這些官兵有備而來,以為誌在必得。他隻有讓他們認為計劃出現了意外才有可能保護好狐仙和樹枕。而讓官兵們自行退走的辦法顯然是要讓他們相信樓上的狐仙和樹枕不但沒有醉酒,還能輕易擊敗他們。
要想讓那些官兵相信,首先要讓身邊的地鱉蟲信心滿滿,這樣才不會被官兵們看出破綻來。
鯉伴和土元回到屋裏。
“你就在樓下等著他們,我上樓去看看狐仙,問問他該如何對付這些朝廷官兵。”鯉伴吩咐土元說。
土元拉住鯉伴問:“我剛才上樓的時候摔得眼冒金星,你是怎麽上去的?”
鯉伴故弄玄虛地說:“我當然能上去,狐仙教了我秘法,隻有知道秘法的人才能上去,不知道的都會摔下來。”
土元讚歎說:“狐仙果然厲害!我早知道登樓沒有那麽容易,才在樓底下彈石頭上去。”
鯉伴問:“你既然知道,那剛才為什麽要貿然上去?”
土元說:“我看你上去了,以為自己多慮了,沒想到還要秘法。”
他已經完全相信鯉伴的說法了。
鯉伴順勢說:“所以我們不用怕那些官兵,他們沒有秘法,上樓都上不去。”
土元麵露喜色,說:“那就好,那就好。”
他已經沒有方才那麽害怕了。
鯉伴走到樓梯間,踩著狐仙換過的樓板上了樓。
樓上已經非常昏暗了。狐仙還趴在地上,此時鯉伴感覺那不是一個即將成人形的狐仙,而就是一隻巨大的狐狸。他甚至暗暗覺得,如果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人,而是溫暖的狐狸的毛皮。
花瓶女人仍然垂頭閉眼,睡得正香。似乎這裏的一切都已睡著。窗戶、門簾、木龕、椅子、櫃子都已經睡去了,一片靜謐,一片安詳。
似乎樓上之外的世界與他們無關。
鯉伴看到這樣的情景,忽然心中一熱。他感覺這情形是如此熟悉,如此親近,就好像以前他看到過,感受過,雖然他記憶裏從來沒有看到過,也沒感受過。
他在樹枕的花瓶旁坐下,靜靜等待驅馬舞槍的朝廷官兵到來。
就連這種等待的感覺都似曾相識。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官兵從樓下破門而入,衝上樓梯,進入房間,將狐仙捆住,將樹枕打碎,像一陣風一樣席卷而來,又呼嘯而去,而他束手無策,跟這裏的門簾和木龕沒有區別。
等了一會兒,鯉伴聽到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樓下停住了。土元在樓下喊:“官兵來了!官兵來了!”
鯉伴不緊不慢地爬了起來,輕輕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他朝樓下一看,官兵已經到了地坪裏。
土元身上的甲胄已經不見了,隻見他身穿一襲灰色絲綢長衣,一副富家的管家模樣,胖乎乎的,但背有些駝,因此還是有些地鱉蟲的形跡。
領頭的官兵抬起頭來,看到了鯉伴。
鯉伴將食指立在嘴前“噓”了一聲,責罵土元說:“嚷什麽嚷!狐仙剛剛上榻睡覺,別吵了他的好夢!”
土元指著官兵,結結巴巴說:“他……他們……”
鯉伴說:“著什麽急?等我下來。”
然後,鯉伴關上窗戶,從狐仙和樹枕身邊走過,回到樓梯口。下樓梯的時候,他盡量讓腳步慢一些,這樣顯得不慌亂,顯得信心十足。
下了樓梯,他又閑庭信步一般來到大門口,站在石階上,重新掃視了一圈騎馬的官兵。
領頭的官兵見鯉伴從容不迫的樣子,麵露驚訝之色。他萬萬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居然有這樣淡定的氣魄。
“你是什麽人?”領頭的官兵揚起鞭子問。
“你又是什麽人?”鯉伴反問。
“嗬,口氣不小啊。”領頭的官兵甩了一下鞭子。
鞭子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土元嚇得連忙縮了縮頭,生怕鞭子打到他。
鯉伴一挑眉,說:“近幾日來,常有妖魔精怪登門來訪,狐仙吩咐我一概不見。現在狐仙剛剛睡下,我看你們趁早回去吧。”
說完,鯉伴轉過身往屋裏走。
“站住!”領頭的官兵大喝。
鯉伴回過頭來。
那官兵驅馬上前,馬的兩隻前蹄踩在石階上,馬鼻子幾乎蹭到鯉伴的臉,馬鼻子裏呼出的熱氣讓鯉伴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後麵的官兵們也向大門聚攏。
土元急忙張開雙手阻攔,謙遜地說:“各位官爺,年輕人沒見過世麵,不懂事,官爺不要生氣!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領頭的官兵收起鞭子,在馬背上俯身,對鯉伴說:“皇後娘娘算好了時機,說今晚他們會醉酒,叫我們來捆了他們。我敬你爺爺原是位列三公的朝廷大員,況且皇後娘娘捉拿的名單裏沒有你,我給你三分麵子,不跟你計較妨礙我們捉拿朝廷要犯。你現在讓開還來得及,不然別怪我們刀劍不長眼!”
說完,官兵拔出大刀,伸到鯉伴的脖子前。刀麵上寒光閃閃。
官兵**的馬也得意揚揚,尾巴甩來甩去。
鯉伴一驚,果然是初九計劃好了的,看來說狐仙睡下了是瞞不過這些官兵的,但他瞥了一眼馬尾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官兵見鯉伴突然發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厲聲問:“你笑什麽?”
原本就尖細的聲音變得刺耳。
鯉伴不回答他,撫腹大笑不止。
土元一臉迷茫。
官兵大怒,用大刀碰到了鯉伴的下巴。
鯉伴仍然笑個不停,說:“朝廷要犯自然是由朝廷官兵來捉拿,你們這三腳貓的功夫冒充朝廷官兵,居然還敢說我阻礙各位執行公務?”
官兵臉色為之一變。
“我們是皇後娘娘派來捉拿那隻狐狸和那個女人的,你說我們不是朝廷官兵?”
“你們既然是朝廷官兵,為什麽軍馬的尾巴一節灰一節黑的,卻是個狸貓尾巴?”
官兵**的馬頓時腳步慌亂地從石階上撤回了前蹄。
“還有你!你的馬尾巴都翹起來了!馬尾巴怎麽會翹這麽高?貓走路的時候才會這樣翹尾巴!”鯉伴指著後麵一位官兵的馬大聲說。
那位官兵的馬立即將尾巴收了起來。
“看來皇後娘娘不敢派遣朝廷官兵,怕惹怒皇帝陛下,因為皇帝陛下曾經與狐仙達成協議,所以她找了你們這些狸貓來假扮官兵,渾水摸魚!難怪你們不想讓別人看到!”鯉伴說。
土元大喜,湊到鯉伴身邊,對著領頭的官兵說:“原來你們也是假的!”
領頭的官兵瞪了土元一眼,卻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
“我原來聽教書先生說過,狸貓和狐狸向來不和。今天看來,這說法是真的。”鯉伴說。
領頭的官兵辯駁說:“不管我們是不是朝廷官兵,皇後娘娘命令我們這麽做,我們就是為朝廷效力!不是因為私人恩怨!再說了,皇後娘娘料事如神,早已算到今晚是抓捕狐仙和樹枕的最好時機。我想狐仙此時已經手無縛雞之力了吧?他都自身難保,你還敢口出狂言!”
官兵的這一番話可謂是剛好戳到了鯉伴的軟肋。
若是狐仙沒有喝酒,鯉伴自然不用害怕這些狸貓,但此時狐仙確實醉成了一攤泥,狸貓們要強行闖入的話,他以一己之力沒有辦法擋住。
鯉伴暗想,之前鯰魚精、獐子精還要求得他的許可才能進門,為何現在狸貓們要強行闖入?極有可能是自己去縣城尋找小十二的形跡被初九的眼線發現了。初九覺察出樹枕要有動作,故而先下手為強,即使冒著風險也要置狐仙和樹枕於死地。
土元不明情況,嚷嚷說:“狐仙好著呢!鯉伴剛才還在樓上跟狐仙說話來著!本將軍……我先前還聽到他們做那種……哎呀,我覺得有傷風化,我就彈石頭上去……我也就嚇唬嚇唬他們罷了,你們卻假扮官兵來抓人,這也太過了……後來……後來……呃,我要說什麽來著?”
土元撓頭,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說什麽。
鯉伴氣得一把推開土元,強裝鎮定,說:“你們就不怕把他吵醒了?你們幾個可是他的對手?”
領頭的官兵朝樓上看了一眼,不以為然地笑著說:“騙誰呢?這麽大會兒了,我都沒聽到樓上一點動靜。就算睡下了,現在也該被吵醒了。我看這次他是逃不掉了!今天你讓我進也得進,不讓我進也得進!”
領頭的官兵揮舞起大刀,朝鯉伴砍去。
土元急忙推開鯉伴。
力已發出,大刀無法收回,領頭的官兵見大刀即將砍在土元身上,急忙扭轉刀柄。沒有刃的刀背“砍”在土元的手臂上。
土元挨了這一“刀”,雖然沒有皮開肉綻,但也被打得跌倒在地,疼得嗷嗷叫喚。
官兵說:“我看你也是有點修為的精怪,來之不易,不想奪了你往日積攢的靈智。你再阻攔我,別怪我手下無情!”
鯉伴見土元舍命相救,感激不已。在他擔心土元性命不保的時候,那官兵居然扭轉大刀,他又覺得這狸貓變化的官兵並不是那麽可惡。可兩邊原本都心存良善,為何要勢不兩立呢?
土元掙紮著從地上爬起,眼睛中冒出熊熊怒火,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胸前劇烈起伏,一副要拚命的樣子。
鯉伴見土元這副模樣,心想,莫非這一刀激起了土元的隱藏實力?常說困獸猶鬥,狗急跳牆,這地鱉蟲惹急了,是不是也會讓人刮目相看?
看著暴怒的土元,鯉伴有了一絲救兵出現的期待。
“本將軍……本將軍不發威,你們當我是病貓?”土元咬牙切齒。
官兵們大笑起來。
“哈哈哈,將軍?一隻地鱉蟲居然稱自己是將軍?笑死我了!”
“他還說他是病貓?我們就是貓啊!哈哈哈哈!”
麵對官兵們的嘲諷,土元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哼,是時候讓你們後悔了!”土元麵容陰森地說。
鯉伴看到了希望。他在心裏對著土元大喊:“土元!展現你的實力吧!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讓嘲笑你的人嚐嚐苦頭!讓看不起你的人對你刮目相看!”
鯉伴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似乎這樣可以給土元貢獻一份力量。
“呀——”
土元大喊一聲,似乎在為爆發積攢力量。他將一隻手舉了起來。
領頭的官兵見他如此,怔了一下,連忙勒住馬頭,準備抵抗。
後麵的官兵們收住了笑聲,急忙重新舉好武器,擺出戰鬥的姿勢。
土元舉起的那隻手奮力一甩。
“咣——”
一顆石頭飛向樓上,打到了鯉伴剛才打開又關上了的窗戶。
鯉伴愣了。
官兵們也愣了。
一片詭異的沉默……
土元首先打破了沉默,拍著巴掌放肆大笑,又指著發愣的官兵們大喊:“哈哈哈,你們怕了吧?我這一石頭把狐仙吵醒了,看他不下來收拾你們這幫貓崽子!”
鯉伴眼前一黑……
土元自鳴得意地說:“你沒發現我剛才倒在地上的時候抓了一塊石頭在手裏吧?”
官兵們聽了土元的話,有些猶豫不定也有些慌張。他們相信皇後娘娘神機妙算,畢竟誰都知道皇後娘娘的手段。他們又擔心土元說的是真的,畢竟他們沒有親眼看見狐仙。
他們在大門口爭執吵鬧了半天,一方麵確實不想傷及無辜,另一方麵其實是想試探虛實。
鯉伴跟他們盤旋這麽久,也是基於他們疑心重重。他之所以敢嚇唬官兵們,是因為他以前聽教書先生說過“空城計”的故事,足智多謀但城內空虛的軍師麵對龐大的敵軍進攻時,不但不逃跑,反而抱了琴在城頭彈唱,使得敵軍將領不知虛實,最後竟然退走。
他下樓的時候便決定跟這些官兵唱一出空城計。
萬萬沒有想到,他這空城計還沒唱完,土元就往“空城”裏扔石頭,主動將破綻暴露在敵人麵前。
鯉伴恨不能往土元身上跺一腳,把這愚蠢的地鱉蟲踩癟。
土元笑著笑著就噎住了。因為他沒聽到樓上有什麽回應。哪怕一聲咳嗽都沒有。
官兵們仰頭朝樓上望,以為會看到狐仙站到窗口來。他們的耳朵都立了起來,仔細聽樓上有沒有腳步聲,哪怕是窸窸窣窣的疑似起床的聲音。貓就是立起耳朵聽聲音的。他們已經被鯉伴看破,便也不再掩飾他們的破綻了。
鯉伴猜到,這些官兵本來就是趁火打劫、乘人之危的,若是聽到樓上有狐仙的聲音,必定棄甲曳兵而走,若是樓上依然安靜,他們就像吃了定心丸,必定衝上樓,用那繩索捆走狐仙和樹枕。
土元喉嚨癢了一般清清嗓子,然後問鯉伴:“咦?狐仙怎麽沒有動靜?”
鯉伴氣得渾身打戰,但仍然強作鎮定,咬牙說:“可能狐仙睡得比較死。”
官兵們仰頭等了半天,沒有等到狐仙的影子,也沒有等到狐仙的聲音。
領頭的官兵大笑,對土元說:“你們把我們當三歲小孩兒騙,是吧?狐仙睡得死?狐狸睡覺的時候耳朵都是貼著地的,風吹草動都能聽到。要不……你再扔一個石頭上去試試唄?”
土元不服氣,果然又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又要朝樓上扔。
鯉伴實在忍不了了,大喝一聲:“別扔了!”
剛才的石頭還好是打在窗戶上,若是石頭又穿過窗戶打在了樹枕的花瓶上,那就不用等皇後娘娘下手,樹枕就已經五髒六腑流一地了。
土元見鯉伴大怒,慌忙撒手將石頭丟掉,迷惑地問:“你……你……你不是說狐仙在睡覺嗎?”
“夠了!”鯉伴氣得幾乎要吐出火來。
土元懵懵懂懂地問:“扔一次就夠了嗎?可是狐仙沒起來啊。”
領頭的官兵又甩起鞭子,笑著對土元說:“你扔啊,你接著扔啊,你把地上的石頭都撿起來扔上去,他都不會起來!”
領頭的官兵回頭對後麵的官兵們一招手,以命令的口吻說:“上樓!”
即使這樣,土元仍抱最後一線希望,說:“你們沒有秘法,休想從樓梯上去!”
鯉伴心裏清楚,那樓梯也就能讓一兩個不設防的人上去時掉落下來,借此引起樓上人的注意而已。如果這一群狸貓衝過去,前麵掉下一兩個之後,後麵的狸貓還是能上樓的。最重要的是,這次從樓梯摔落的聲音無法提醒狐仙和樹枕,因為他們已經爛醉如泥。
身上帶著繩子的官兵拿出一個鐵錨模樣的東西,將繩子係在上頭。他說:“你以為我們傻嗎?我們才不會走樓梯。我們用繩子上樓。”
那官兵係好之後,甩動鐵錨,讓鐵錨在手裏打轉。隻要順手一扔,鐵錨就會飛向樓上掛住,他們就會像貓一樣順著繩子爬上樓。
鐵錨在官兵的手裏旋轉,嗚嗚地發響。
這時,官兵們的身後響起吧嗒吧嗒的聲音。
“怎麽這麽多人?”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鯉伴往那頭一看,原來是映荷的媽媽踩著人字拖提著燈籠過來了。
領頭的官兵喊:“大李子,二毛子!”
兩個官兵下了馬,一個抓住映荷的媽媽,一個把她的燈籠吹滅了。
映荷的媽媽大喊起來:“白先生!白先生!你孫兒被人抓啦!你快下樓來看看啊!快下樓啊!”
她一邊喊一邊亂踢亂蹬。
鯉伴一愣。“白先生”是誰?可是映荷的媽媽叫“白先生”下樓,看來叫的是樓上的人。樓上花瓶裏的女人鯉伴已經知道了名字,隻有狐仙的名字他不知道。莫非她呼喚的就是狐仙不成?可是,白先生的“孫兒”又是誰?
鯉伴無暇想這麽多,何況映荷的媽媽平日裏就喜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唯一擔心的是官兵們會傷到映荷的媽媽。
他正要上前去救映荷的媽媽,官兵們忽然鬆了手,扭頭朝樓上看。
映荷的媽媽跌在地上。
土元大喜,對鯉伴喊:“你看!”
鯉伴朝樓上看去,樓上的一個窗戶忽然亮了。裏麵點了一盞燈。
樓上以前從來沒有亮過燈。
“狐仙聽到她的喊聲了!”土元喜滋滋地對鯉伴說。
鯉伴心想,莫非狐仙真的被映荷的媽媽喊醒了?但是他立即否定了這個猜想。就算狐仙起來了,也不會點燈的。
官兵們也糊塗了。
領頭的官兵自言自語:“白……白……白先生又是誰?”
映荷的媽媽坐在地上蹬足拍手大笑,說:“白先生就是樓上的人啊!”
土元插言說:“還能是誰?樓上隻有一個狐仙和一個女人。女人在花瓶裏,點燈的自然是狐仙!我說了狐仙會收拾你們的,你們這幫貓崽子還不信!”
抓映荷媽媽的官兵急忙跑回來,跨上馬,想要逃走。
領頭的官兵將鞭子舉過頭頂,命令說:“不許走!他們幾個詭計多端。說不定樓上的不是狐仙,是別人虛張聲勢!隻要狐仙不顯身,就可能不是狐仙!”
官兵們勒住馬,看著樓上。
窗戶被裏麵的燈光照亮,要不是窗欞擋出橫的、豎的黑影,那窗紙就像是皮影戲院裏剛剛開幕的幕布。
接著,一個黑影子出現在窗戶後麵。就像皮影戲裏即將上場的角色。
官兵們急忙往後退了幾步,隨時準備逃走,但是仍然不甘心,要等待狐仙顯身。
一陣風吹來,樓下的人都抖瑟了一下。這陣風有點涼。
樓上的黑影子漸漸靠近窗戶,腳步踩在樓板上,發出較輕的咚咚聲。每一步仿佛都踏在鯉伴的心上。倘若那是狐仙,則萬事大吉。倘若那不是狐仙,這些官兵可就真擋不住了。
黑影子越靠近窗戶就越清晰。漸漸地,果然顯現出一個男人的模樣。
其他的官兵看看那個黑影子,又看看領頭的。
領頭的官兵冷靜許多。他低聲說:“狐仙是有尾巴的,這個影子沒有尾巴。我們要相信皇後娘娘!”
他的話音剛落,樓上的黑影子下就升起了一條尾巴一樣毛茸茸的影子。
官兵們立即嚇得喵喵亂叫,紛紛變回貓的原形,四腳並用,撒腿就跑。領頭的是一隻狸貓,其他官兵和馬有的是狸貓有的是普通貓。為了快速逃走,“官兵們”連“馬”都不騎了。
土元見那些貓慌不擇路地逃跑,他在後麵追了一段路,耀武揚威地喊:“喂,喂,貓崽子別跑哇!來來來,本將軍還沒玩夠呢!”
鯉伴覺得事情有異,急忙喊住土元,叫他不要追。
土元意猶未盡地回到地坪裏,還時不時朝狸貓們逃跑的方向張望。
鯉伴見映荷的媽媽頭發散亂、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便過去扶她。
扶她站起來後,鯉伴問她:“狐仙姓白?”
映荷的媽媽捋了捋亂掉的頭發,說:“是啊。修煉成人的狐都姓‘康’‘胡’‘黃’‘白’四姓,按修煉年數的不同來改變姓氏,其中以‘白’姓等級最高。”
鯉伴說:“可是他還沒有修煉成人形。”
她斜著眼睛想了想,說:“可是他姓白。”
鯉伴無奈,又問:“那他叫什麽名字?”
她朝地上看了看,說:“狐仙不告訴別人名字的。我的鞋呢?”
“那白先生的孫兒是誰?”鯉伴追問。
“我的鞋呢?我的鞋不見了!”她焦急地彎下腰在地上找來找去。
“我剛才聽你叫白先生下來救孫兒,孫兒到底是誰?”鯉伴又問。
可是她不再回應鯉伴,一邊在地上搜索,一邊說:“我的鞋怎麽就不見了呢?千裏之行始於足下,沒有鞋子可不行。”
鯉伴見她又開始說胡話,知道問不出來了,隻好喊土元過來幫她一起找不見了的人字拖。
鯉伴自己則跑進屋裏,爬上樓看看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上樓,鯉伴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皮影戲院的師傅。師傅手裏握著幾根長木棍,正在操控著一個木頭人。而那條“尾巴”並不是狐狸尾巴,而是一個雞毛撣子。雞毛撣子被拗斷,勉強彎成狐狸尾巴的模樣。從窗戶外麵看的話,雞毛撣子就很像是真的狐狸尾巴了。
而狐仙還趴在地上,花瓶女人還在睡夢中。
師傅見了鯉伴,小聲地問:“那些官兵走了嗎?”
鯉伴高興地說:“走了!我沒想到是您!您怎麽來了?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師傅說,他聽了鯉伴的建議,匆匆忙忙去山上砍了檵木樹,回來的時候皮影戲院的人告訴他說鯉伴和明尼都已經離開縣城了。他又匆匆忙忙用檵木做了一個簡單的人偶,然後來到桃源。他想讓要用人偶的人先看看大小尺寸,就像裁縫師傅要看看做衣的人的身材和喜好一樣。他本來是要先去找明尼的,因為明尼是老票友,熟悉一點。他不知道鯉伴家住在哪裏。誰知走到半路,他碰到了一個舉著幡旗拿著簽筒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對他的木偶很感興趣,又見他腳步匆匆,便問他幹什麽去。他就說有兩個桃源的人找他做一個傀儡,要給一個沒有身體的人使用。算命先生連忙說,恰巧他在這裏碰到過這兩個人,並且知道他們住在哪裏。
鯉伴暗想,這算命先生一直在暗中關注我們?
師傅說,是算命先生告訴他到這裏來的。他與算命先生告別的時候,一不小心讓人偶碰到了算命先生的簽筒。算命先生沒拿穩,簽筒摔落在地上。裏麵的簽子撒了一地。他趕緊道歉,幫忙撿地上的簽子。他撿的時候順便看了一下簽子上的字,發現所有的簽子上寫的都是“下下簽”。
鯉伴恍然大悟。他抽到下下簽是因為簽筒裏都是下下簽。
師傅放下長木棍,人偶隨即倒了下來。
師傅笑著說,他沒有當麵將算命先生的把戲拆穿。他明白,這些算命先生都是故意讓人抽到下下簽,而抽簽的人以為簽筒裏有好簽有壞簽,自己抽到壞簽是因為自己運氣不好,因為自己可能要走黴運,於是心中不安。而算命先生趁機讓抽簽的人掏錢求解救之法。他告別了算命先生,來到桃源,找到了鯉伴家。可是他看到官兵們圍在大門口,似乎要抓人走。他一聽,似乎官兵們隻怕樓上的狐仙。他又觀察鯉伴的表情,感覺到樓上似乎沒有狐仙。他當時不知道狐仙是醉了酒。於是他心生一計,偷偷繞到後門進了屋,然後上了樓。
鯉伴連忙問:“且慢,您是怎麽上樓的?”
師傅說,雖然屋裏比外麵暗多了,但是他還是看到樓梯間有兩個樓板壞了。他怕踩到壞樓梯,從高處摔下來,於是讓人偶走在前麵探路。這一探,他就明白了。原來有的樓板是結實的,有的樓板已經腐爛成豆腐渣了。他平時除了做皮影還做過許多其他材質的傀儡,木質的做得尤其多,所以對木頭非常了解。他從人偶碰到樓板的聲音是脆還是鈍就能辨別木頭是新還是舊,是結實還是腐爛了。因此,他避開了爛樓板,順利地上了樓。
鯉伴忍不住感謝土元的莽撞。要不是土元在樓梯間摔了一次,師傅上樓的時候也就不會看到壞了的樓板,不會小心翼翼地上樓。倘若師傅未加防備,從樓梯間摔了下來,那今晚狐仙和樹枕必定被官兵們帶走了。
到了樓上,師傅看到狐仙和花瓶裏的女人,就知道鯉伴為什麽攔在樓下又不叫醒狐仙了。
於是,他用他在皮影戲院裏的那一套,給樓下的所有人演了一出皮影戲,嚇走了那些狸貓變化而成的官兵。
師傅說:“不過我要賠一個雞毛撣子了。我事先沒有準備狐狸尾巴形狀的東西,臨時用雞毛撣子充數。雞毛撣子是直的,狐狸尾巴是彎的,我就把它拗斷了。”
鯉伴說:“哪能讓你賠?多虧你救了我們,感謝都來不及。”
師傅微笑說:“哪裏哪裏。”
鯉伴看了看狐仙和樹枕,感覺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醒過來,便邀請師傅下樓喝茶歇息,等狐仙和樹枕醒了再詢問傀儡尺寸的事情。
師傅點頭應允,說:“我正渴了。”
於是,師傅抱起人偶,熄滅了蠟燭,跟著鯉伴下了樓。
鯉伴讓師傅坐下,又給他倒了茶,讓他先歇著,自己來到地坪裏。
土元還在地坪裏找來找去,映荷的媽媽已經不見了蹤影。
鯉伴問:“鞋子找到沒有?”
土元搖頭說:“沒有,我看找不到了。要不等明天天亮了再找找看?”
鯉伴說:“也好。她呢?”
土元攤開手說:“她沒一點兒耐心,找了一會兒就光著腳走了。”
丟鞋子的人都走了,他還在幫忙找,這讓鯉伴對土元又多了一分感動。
“別找了,進屋裏喝點茶吧。”鯉伴說。
土元擺擺手,說:“本將軍身上髒,進去了也不敢坐。先前冒冒失失上樓,是因為剛聽到那些假官兵說要來抓人,心裏慌得很,就沒事先給你打招呼。”
鯉伴笑了,說:“沒關係的,進來喝茶吧。”
土元說:“還是算了吧,我去前頭看看,免得那些狡猾的貓崽子們耍花樣,殺個回馬槍。”
說完,他拍了拍手,就往狸貓們消失的方向去了。
夜幕很快就吞沒了土元的背影。
鯉伴從土元的話裏聽出他已經知道樓上點燈又站到窗邊的不是狐仙了,不然他不會擔心狸貓們返回來。
他在桃源待的日子比鯉伴還長,也知道鯉伴家的樓上從來沒有點過燈。
鯉伴對著土元消失的背影輕聲說:“謝謝你,土元將軍!”
回到家裏,師傅見鯉伴一個人,問:“你那位朋友呢?”
鯉伴說:“他幫我放哨去了。”
鯉伴與師傅聊了一會兒,鯉伴的爸爸媽媽就回來了。他們看起來有些疲憊。
不等爸媽詢問,鯉伴便介紹說:“這是我從縣城請來的師傅,師傅答應幫我做一個木頭的身體,送給樓上的。”
鯉伴指了指樓上。他不想把剛才的事情告訴爸媽,免得他們擔心。
師傅會心地站起來,點點頭,不提剛才發生的事情。
爸媽聽到鯉伴這麽說,頓時精神了許多,連忙向師傅表示感謝,又問師傅吃過晚飯沒有。
師傅笑說來得匆忙,沒顧上吃飯。
這時鯉伴也感覺肚子餓了。
鯉伴的媽媽忙去廚房做飯。
鯉伴問爸爸:“你們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爸爸說:“說來真是奇怪,我和你母親回來的時候,經過一個棉花地。這時候棉花地裏傳來貓叫的聲音,叫得很淒厲。你母親以為誰家的貓被棉花地裏的夾子夾到了,要進棉花地裏看。我覺得事情不太正常,勸你母親別去。你母親不聽。我也隻好跟著進去了。進去之後,沒看見貓。我們就要出來。可是我們在棉花地裏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好久都沒走出那片棉花地。明明隻有一畝左右的棉花地,我們就是找不到邊界。”
鯉伴知道,這是那些狸貓設的陷阱,目的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回家,讓樓上的狐仙和花瓶女人孤立無援。
“那你們最後怎麽出來的呢?”鯉伴問。
爸爸說:“我們走了好久,後來聽到不遠處有人的腳步聲,心想應該是這裏的人,就大聲呼喊。那人果然是熟人,他聽到了我們的聲音,就進棉花地來找我們。我們見他來了,還以為得救了,沒想到他帶著我們走了好久也沒走出去。他說明明剛才是從這裏走進來的,怎麽就走不出去呢?我們三個人都困在棉花地裏了。等了好久,我們終於又聽到有人路過的腳步聲。這次我們學乖了,叫那人不要進棉花地,讓他去附近菜地裏拔了一根做瓜架的竹竿子,然後伸到棉花地裏來,讓我們抓住。他用竹竿子牽著我們走,這下才從棉花地裏走了出來。可把我們折騰壞了!”
師傅說:“人沒事就好。”
鯉伴心裏也連連感謝那些狸貓沒有傷害爸爸媽媽,已然忘記他們剛才囂張跋扈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媽媽做好了飯菜,四個人便開始吃飯。
爸爸邀請師傅喝酒,拿了酒瓶來,發現酒瓶已經空了。
鯉伴假裝不知。
師傅則說:“不喝酒,不喝酒,喝酒容易誤事。”
吃完飯,鯉伴的爸爸又留他住宿。此時回縣城去已是不可能,師傅毫不客氣地答應了。這倒是師傅的本性。在皮影戲院的時候,他連招呼都不打就一個人跑到山上砍檵木樹去了,撇下鯉伴和明尼不顧。這次來桃源,顯然他也沒有考慮今晚回得去還是回不去。
鯉伴家的房子多,收拾幾間房來留客住不是什麽問題。
鯉伴的媽媽去收拾房間。
鯉伴的爸爸便和師傅談天說地,很是投機。
他們倆聊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樓上有了狐仙走動的腳步聲。鯉伴打斷他們,說:“我去樓上跟狐仙說說,他不知道您會來。”
師傅點點頭。
鯉伴上了樓,見狐仙走路還是有點趔趔趄趄。要是在平時,他在樓上走路,樓下並不會聽到。應該是酒意未消,狐仙的步子比平時重了些。
“白先生。”鯉伴對狐仙打招呼。
狐仙愣了一下,問:“你怎麽知道我姓白?”
鯉伴說:“我聽到映荷的媽媽這麽喊你。”
“映荷的媽媽?那個總是穿一雙人字拖的女人?”狐仙問。
“是的。”
“可是我以前跟她沒有過交情,她怎麽知道我的姓氏的?”
“我不清楚她是怎麽知道的。”
“她什麽時候喊過我?”
“就是剛才不久。”
“剛才不久?”
鯉伴便將狸貓變化的官兵來這裏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鯉伴講述的時候,花瓶裏的女人睜開了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那迷迷糊糊的模樣比她往日裏精神時還要好看。
“看來初九已經發現我們的計劃了。以後不會再有安寧日子了。”狐仙來回踱步。
“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喝酒的。謝謝你。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花瓶女人說。
“要謝就謝演皮影戲的師傅吧。他現在還在樓下等著。”鯉伴說。
接著,鯉伴又將他和明尼找師傅做傀儡的事情說給狐仙和花瓶女人聽了。
花瓶女人感激地說:“真是讓你費心了!你讓他上來吧。”
狐仙伸手示意鯉伴先別下樓,說:“雷家二小姐的名字我以前聽說過,她的操控術確實細膩逼真。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做好了傀儡,還需要一個人專門來操控呢?”
花瓶女人微微一笑,說:“人家既然來了,好歹見個麵說說話。成不成再說。鯉伴,你去請他上來。”
鯉伴原以為狐仙可以操控傀儡,讓樹枕行走自由。現在看來,狐仙並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忍不住有些灰心喪氣。
花瓶女人看出鯉伴的情緒低落,安慰說:“如果傀儡好用的話,至少比花瓶要好。我整天擔心花瓶碰裂或者碰碎。操控的事情再想辦法。”
鯉伴心想,但願你會滿意師傅做的傀儡,這樣的話,或許就不那麽期望奪取我媽媽的身體。
下了樓,師傅帶著傀儡跟著鯉伴回到樓上。
師傅見到花瓶女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客客氣氣地說:“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先前冒失闖上了樓,沒跟您打招呼,還請諒解!”
鯉伴驚訝不已。師傅的態度謙卑得像換了一個人。
花瓶女人笑了笑,說:“哪裏的話,師傅先前救了我一命,現在又為我做‘衣裳’,怎麽能說請諒解?”
師傅輕聲說:“您是何等尊貴的身份,不怪罪我就感激不盡了。”
鯉伴聽得懵裏懵懂。
師傅將粗劣的傀儡展現在花瓶女人眼前,說:“您看看這個尺寸是否滿意,要改的地方告訴我,我必定好好完成。”
花瓶女人問狐仙:“我的畫像還在吧?”
狐仙說:“在,我已經拿出來了。”
鯉伴看到狐仙手裏果然拿著一幅畫卷。
花瓶女人說:“這裏有我以前的畫像,師傅可以拿去作參考。穿上衣服,能像以前一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師傅不敢接那幅畫卷,誠惶誠恐地說:“這畫像已經存放了許多年,紙張肯定已經非常脆。若是不小心弄壞了您珍藏這麽多年的畫像,就算您不怪罪,我也會於心有愧啊。”
花瓶女人微笑說:“這你就放心吧,我這畫像的底子不是紙做的,而是用雷家的雪蠶絲織成的雪蠶布。磨不壞,撕不爛。”
站在一旁的鯉伴聽了,心裏“咯噔”一下,忍不住插言問:“雷家的雪蠶絲?這雷家是雷家二小姐的雷家嗎?”
鯉伴想到雷家二小姐手上控製傀儡女孩的密密麻麻的如蜘蛛網一般的絲線。
花瓶女人將目光轉到鯉伴身上,說:“對,就是她家。雷家大小姐當年是出了名的美人。在初九之前,雷家大小姐是皇後。皇帝陛下對她寵愛有加。可是後宮佳麗如雲,人又不能永遠保持美貌,雷家大小姐擔心自己年老色衰,失去寵愛,於是讓皮囊師在不改變她的外貌的情況下,將她家獨有的雪蠶絲植入皮膚下,欲使美貌永遠保持。在此之前,其實雷家女眷常用雪蠶絲織成的布蘸露水敷於臉上,此番可使皮膚光滑白皙,美於常人。但是不曾有人將雪蠶絲植入皮膚之中。並且要保持臉形永久不變,植入的雪蠶絲就要如織成的布一樣布滿整張臉。”
鯉伴打了一個寒戰,這無異於用雪蠶絲在臉皮底下織成一張布,這要受多少痛苦,受多少折磨?
花瓶女人說話的時候,師傅垂著手默默地聽,仿佛他是這裏的仆人一般。
花瓶女人說,雷家大小姐的這一招比宮裏其他女人要強得多。換皮削骨的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碰不得摸不得,怕皮膚愈合不好,擔心骨頭脆弱。這種擔心可能會持續一輩子。而雪蠶絲又軟又韌,幾乎沒有任何擔心,就是植入的時候要承受比換皮削骨多許多倍的痛苦。可惜的是,初九得勢之後,雷家大小姐成為了她第一個迫害的對象。雷家二小姐想為姐姐報仇,以操控術來引誘皇帝陛下,卻被初九識破,隻好遠走他鄉。
鯉伴暗暗感歎,原來雷家二小姐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
花瓶女人瞥了師傅一眼,說:“雷家二小姐報仇之前與你一樣曾在雲來山學習操控術,說來跟你是同門,見麵還得叫你一聲師兄呢。”
“唉,她是天上的雲雀,我是地上的蛤蟆,即使同出一門,哪敢攀親近?”師傅極其謙卑地說。
花瓶女人笑了笑。
狐仙鄭重其事地將畫卷遞給師傅。
師傅哈腰,小心翼翼地收下。
“您還有其他要交代的嗎?”師傅問。
花瓶女人想了想,說:“從今晚的事情看來,如今初九已經按捺不住要對付我了,麻煩師傅盡快幫我做好木身。不日之後,我將起身返回十多年沒有踏入一步的皇城。”
“您……您要回皇城?”師傅麵露訝異之色。
狐仙沒有什麽反應。鯉伴猜測狐仙和樹枕在他下樓的時候已經商量好了。也或許,能預測未來的狐仙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到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隻要她想對付我,無論我走到哪裏都躲不掉。與其這樣,還不如返回皇城,與她正麵交鋒。”花瓶女人淡淡地說,似乎已有把握,又似乎自甘淪落。
“倘若在十多年前,您要與她一決高下,誰都不敢妄下定論。現今這情況,您勢單力薄,孤立無援,怎麽會是她的對手?”師傅憂心忡忡地說。
“你不要勸我。我已決定了。”花瓶女人說。
“是。如果您沒有其他吩咐,我就先下樓了。”師傅連爭辯的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平時溫和的花瓶女人在師傅的陪襯下居然有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這讓鯉伴迷惑而又吃驚。
與此同時,聽到花瓶女人說就要離開這裏了,他又有一些不舍。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你做傀儡之前,先做一個麵具吧。皇城人多,他需要一個麵具。”花瓶女人說。
“他”自然指的是狐仙。
鯉伴聽人說,皇城有一萬多戶人家,如果皇城所有人展開衣袖,可以遮天蔽日,如果同時揮汗,就像天上下雨一樣。街道上的人多如螞蟻窩中的螞蟻。如果狐仙在那個地方還要讓人不看到他的正臉,恐怕是多有不易。
麵具倒是最簡單的一個解決辦法。
“是。”師傅微微鞠躬,然後下樓去了。
鯉伴也要跟著下樓,卻被花瓶女人喊住。
“你想不想跟我們一起去皇城?”花瓶女人問。
鯉伴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狐仙猶豫不定地說:“你確定要帶上他嗎?皇城可不像這裏一樣安寧——這裏也不太安寧了,但是皇城對他來說太危險了。他……他還什麽都不知道。”
花瓶女人對鯉伴說:“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下樓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訴我。可以嗎?”
鯉伴點點頭。
他感覺此時花瓶女人看他的眼神比往常要親切許多。她是不是也不舍得離開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是不是也已經把我們當作了親人?這樣的話,她是不是不忍心奪取我媽媽的身體?鯉伴胡思亂想。
“你還有什麽事嗎?”花瓶女人見他站在那裏一副思考的樣子,便問。
鯉伴搖了搖頭,從房間裏退出來,下了樓。
鯉伴的爸爸一臉好奇地等在樓下,見鯉伴下來,忙問花瓶裏的女人和那狐仙怎麽樣。
鯉伴迷惑地問:“上次我送花瓶上去之後下來,也沒見你問我什麽啊。”
鯉伴的爸爸說:“這次不同啊,她叫那位師傅來給她做木身,就像你媽媽去裁縫店裏做衣服一樣,要麽是遇到了什麽喜事,想慶祝一下,要麽是打算拜訪哪個親戚朋友,要出遠門。她這次做木身,不會是要出遠門吧?”
鯉伴這才明白,原來爸爸也隱隱感覺到了離別之意。他不好問縣城來的師傅,隻好問鯉伴。
雖然這師傅並不是花瓶裏的女人請來的,但是花瓶女人確實要出遠門了,並且是一去不複返。
鯉伴的媽媽也湊了過來,有些擔憂地問:“鯉伴,她要是出遠門的話,還會回來嗎?”
“他們說要回皇城,還問我去不去。”鯉伴說。
鯉伴的媽媽立刻露出舍不得的表情。
鯉伴的爸爸忙安慰媽媽,說:“別這樣,他們回去肯定有事要辦,還會回來的。鯉伴,是不是?”
鯉伴不想媽媽難過,便說:“不知道,可能不會回來,也可能會回來。”
“那你跟他們去嗎?”媽媽抓住鯉伴的手,好像他馬上要離開家一樣。
“我沒想好。我去能幹什麽?”鯉伴說。
“如果想去,你就去吧。去皇城長長見識。你爺爺說過,不讓你讀書進皇城,但是沒說不讓你行萬裏路進皇城。”媽媽說。
爸爸也含笑點點頭。
爸爸媽媽的決定出乎鯉伴的意料。他還以為他們會阻止他去皇城。
“你現在也不小了,是該出去看看世界了。何況有狐仙他們的照顧,我們放心得很。”爸爸說。
鯉伴心想,狐仙他們是覬覦媽媽的肉身才來這裏的,你們居然放心把我交給他們。
想雖這麽想,其實他感覺自己的心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飛往那個傳說中的皇城了。那裏有太多的故事發生,他喜歡聽故事,但是從來沒有見過故事裏的人和景。那個人人恨之入骨的初九,那個人人鉤心鬥角的宮廷,那個皮囊師、操控師出沒的地方。據說那裏白天街密人稠如高岸急川,據說那裏夜晚繁燈流火如天上星辰。那裏是最繁華的都市,也是最黑暗的鬥場,有最美的人兒,也有最惡毒的黑手。
皇城仿佛就是一個旋渦,而他是附近的一片葉子。
他無法阻止地慢慢地向那個旋渦靠近。
雖然還沒有到那裏去,但是他感覺那裏已經非常熟悉。
照道理說,這種熟悉應該來源於無數聽過的故事,可是他覺得這種熟悉感還來源於其他方麵。至於是其他哪些方麵,他說不清楚。
他甚至在腦海裏想出了初九的樣子。他想去看看初九是不是跟他想象的一樣。
“讓孩子再考慮考慮吧。現在太晚了,該休息了。”媽媽對爸爸說。
然後,爸爸媽媽休息去了。
洗臉水媽媽早已打好,手巾搭在臉盆沿上,隻等鯉伴洗完再睡覺。
鯉伴還不想睡覺。他走到師傅的房間。
師傅的門沒關,裏麵有燈光。
鯉伴朝裏麵看去,看到師傅正在泛黃的燈光下做麵具。麵具的底子已經打好了,他正聚精會神地用一塊布擦拭麵具。
“真是急性子。”鯉伴心想。
鯉伴故意咳嗽了一聲。
師傅轉過頭來,見是鯉伴,忙問:“哎,你來得剛好,請問你這裏有沒有筆和墨?”
鯉伴點頭,說:“有,我以前上學堂的時候用過,現在應該還剩在那裏。不過你要筆和墨幹什麽?”
師傅舉起手中的麵具,說:“你看,我已經把麵具做好了,也是檵木的,剛剛用布把朝內的一麵打磨了一下,弄得光滑些。現在我需要筆墨把朝外的一麵勾畫一下。”
鯉伴給他找來了塵封已久的墨塊和硯台,又找來了狼毫已經幹硬了的毛筆。
師傅手腳利索地磨好了墨。毛筆一浸入墨水中,又變軟了。
鯉伴聞到了淡淡的墨香。
墨塊和硯台是爺爺留下來的。爸爸說,爺爺在世時天天要練字,寫了許許多多的字。過世之前,爺爺已經預感到大限將近,又將那些字墨全部燒掉了。
媽媽說,她懷上鯉伴的時候,經常做夢,夢見許許多多的字從火焰中飄了出來,那些字都是爺爺的筆跡。那些字充滿了房間,繞著她轉,轉得她暈頭轉向。等到生下鯉伴之後,她就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媽媽去了一趟縣城,找雙生婆婆解夢。
雙生婆婆說不清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因為雙生婆婆有一個半身體,有兩個腦袋,但是隻有一個魂魄。從外表看,就像是做泥娃娃的工匠不小心把兩個泥娃娃粘到一起了。這兩個“泥娃娃”雖然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是說話總是反著來。哪怕是同樣的一件事情,雙生婆婆也會說成兩種樣子,但又都合理。
按照雙生婆婆自己的說法,她在轉世的時候恰好遇到雷聲大作,魂魄受了驚嚇,魂飛魄散,魂魄分離。但是她因為前世修為深厚,破碎的魂魄居然還是在娘胎裏存活了下來。因此,她出生的時候魂在右邊,魄在左邊,導致她變成了這副模樣。
但是有人私底下傳言說,雙生婆婆其實不是什麽魂魄分離,而是兩個人合成了一個人。她們兩人在皇城的時候,各被皮囊師偷走了半邊身體。但是偷她們的皮囊師良心尚存,不忍看她們死去,就把她們合在了一起。她們本來長得並不十分相像,但是共用身體之後,漸漸互相融合,包括相貌。
對於她們的身世到底是怎樣的,人們曆來有這兩種說法。但是對於她們解夢的能力,人們高度一致地相信。許多人做了奇怪的夢就去找雙生婆婆解。
鯉伴的媽媽做了那樣的夢之後,自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雙生婆婆。她把夢說給雙生婆婆聽,也提到那些字是孩子的爺爺生前寫的,後來燒掉了。
雙生婆婆聽了鯉伴媽媽的夢。
右邊的婆婆說:“好夢啊。”
左邊的婆婆說:“不好。”
右邊的婆婆說:“這個夢的意思是,孩子的爺爺生前有很多東西想要告訴孩子,所以提前寫了下來,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孩子的爺爺又把那些東西燒掉了。那些字在寫的時候有很強的意念,意念來自孩子的爺爺。”
左邊的婆婆說:“可惜啊可惜,燒掉的字雖然有意念,但是字不在紙麵上,順序亂了。順序一亂,字還是那些字,但是意思不一樣了,甚至沒有意義了,誰能看懂?”
右邊的婆婆說:“孩子的爺爺在寫這些字的時候有特別強烈的渴望。”
左邊的婆婆說:“孩子的爺爺在寫這些字的時候也特別特別地糾結。”
右邊的婆婆說:“因為有渴望又糾結,就像有魂又有魄,有陰又有陽,那些字才有了靈魂。”
左邊的婆婆說:“那又怎樣,就是有魂又有魄,有好又有壞,才讓人左右為難,進退維穀。”
鯉伴的媽媽問:“如果孩子懂得了那些字的意義會怎樣?”
右邊的婆婆喜笑說:“那就太好了,孩子吸收了前人的人生經驗,在以後的人生中會避免很多錯誤,少走很多彎路。”
左邊的婆婆冷笑說:“簡直太糟糕,上一代的人總想把自己的人生經驗強加在下一代的人身上,給他戴上手枷,鎖上腳鐐。如果孩子的爺爺得逞,那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孩子就不是孩子了?鯉伴的媽媽聽不懂左邊的婆婆的意思。
左邊的婆婆頓了頓,說:“孩子就是他爺爺的轉世了。”
鯉伴的媽媽一驚。
左邊的婆婆安慰說:“幸好不是這樣。”
右邊的婆婆說:“這樣也許更好。”
鯉伴的媽媽從縣城回來之後,將雙生婆婆說的話轉述給鯉伴的爸爸聽。
鯉伴的爸爸不以為然,認為雙生婆婆瞎說一通。
在鯉伴胡思亂想的時候,師傅已經用毛筆將麵具畫好了。因為墨水隻有黑色,師傅就畫了一個戲劇臉譜。
乍一看,這臉譜跟小十二的麵具有幾分相像。但其實差別挺大的,小十二的麵具除了黑色和白色,還有其他顏色。
“你知道我為什麽畫成這樣嗎?”師傅問鯉伴。
鯉伴搖搖頭。
師傅吹了吹木麵具上還潮濕的地方,說:“因為初九的媽媽是戲子出身。在她得勢以前,戲子身份在皇城裏是極其卑微的,比娼妓的地位還低,僅僅高於叫花子那麽一點點。”
“為什麽?”鯉伴問。
在桃源這一帶,從來沒有誰高誰低之分,哪怕是路過的乞丐,這裏的人也隻是出於同情而覺得乞丐可憐而已,不會覺得乞丐比自己低了一等。當然,縣城裏的縣太爺要比普通人高一等,但那也是因為他身上的蟒袍、頭上的烏紗。
師傅說:“皇城等級森嚴。皇城的人認為娼妓尚且靠自己吃飯,戲子是靠別人高興時丟幾個銅板,所以跟乞丐幾乎沒有什麽區別。初九得勢之後,為了提高戲子的地位,頒布了一條規定,凡是臉上繪有臉譜者,市井人不可欺辱,官府人不可盤查。於是,一時之間,皇城裏的平頭百姓幾乎人人畫臉譜上街。後來畫畫洗洗非常麻煩,很多人便改為戴臉譜麵具。人們見了戲子,不但不敢嗤之以鼻,反而恭敬起來。”
鯉伴說:“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若是偷盜或者殺人的人戴了臉譜麵具,而市井人不能阻擋,官府人不能追捕,那豈不是成了藏汙納垢的勾當?”
師傅說:“初九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你不知道麵具後麵的人到底是什麽人,還極可能是惡人,你就更加不敢惹他們。這才能極快地改變戲子被人看不起的地位。”
師傅一邊說著,一邊將花瓶女人給他的畫卷展開來,平攤在桌子上。
鯉伴的目光頓時被上麵的女人畫像吸引過去。
那是一個極其端莊而又美麗的女人,看上去正值桃李年華。雖然說是女人,但臉上還有些稚氣,或許叫女孩更為妥帖。可是若叫女孩,那姿態和氣質又非普通女孩所有。
女人畫像旁邊有兩個字,寫的是“樹枕”,恰好應了那些狸貓官兵的稱呼。
師傅先量了畫像的頭,又量畫像的身體和四肢。他要按照比例來做傀儡。
鯉伴輕聲問:“這是她沒有困於花瓶裏時的模樣?”
師傅一邊記錄一些比例數字,一邊回答說:“是啊,那時候……唉……”
鯉伴詢問師傅的時候,眼睛的餘光看到畫像上的女人在動,好像是在顰笑,好像是在歎息,又好像是在看他。
等鯉伴定眼一看,畫像上的女人跟剛才沒有什麽兩樣。
鯉伴的心忽然撲通撲通地跳起來,臉上一陣熱。
他擔心師傅看出來,急忙找個借口出了房間,回到自己的睡房。
他在**輾轉反側了許久,無心睡眠。
他想起媽媽給準備好的洗臉水還沒有用,便又起來,去洗了一把臉。清涼的水給他的臉降了溫,似乎也滅了心裏的火。
再回到**,他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正睡得香,他忽然聽到窗邊有人輕輕地“嘿”了一聲。
他聽得真切,睜開眼來,居然看到一個女人站在窗外朝他招手。女人的麵容跟他從畫像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揉了揉臉,讓自己變得清醒一點,然後問:“你……是叫我嗎?”
那女人抿嘴一笑,說:“不是叫你那是叫誰?”
他也覺得自己問得多餘。這是他的房間,房間裏隻有他一個人。
“真笨!”女人似嗔似怒地說。
鯉伴被女人一罵,頓時覺得自己愚蠢至極。他摸了摸後腦勺,又問:“你叫我幹嗎呢?”
女人氣得撇嘴,說:“你真是笨!我叫你還能幹什麽?給我開門呀!”
鯉伴急忙開了房門,又去開了大門。
女人跟在他後麵,回到屋裏。
鯉伴局促不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女人坐在床沿上,拿眼睛偷瞄鯉伴,又好氣又好笑。
“你快點,待會兒我就得回去了。”女人有些羞澀地說。
“幹……幹什麽?”鯉伴摸不清狀況。
“還能幹什麽……”
“我……”
不等鯉伴說出後麵的話來,女人竟然上前一把擁住鯉伴,將他的嘴堵住了。
他的鼻子聞到了女人身上淡淡的香味。
鯉伴的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倒在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已經很強烈了,他很少起這麽晚。鯉伴發現房間裏就自己一個人,衣服像往常一樣穿在身上,並且沒有多餘的皺褶。聞了聞,也沒有多餘的氣味。找了找,也沒有多餘的痕跡。
他起了床,剛走出房門,就碰到了爸爸。
他問爸爸:“師傅起來了嗎?”
爸爸指了指樓頂,說:“早就起來了,現在在樓上。”
鯉伴急忙往樓梯間跑。
爸爸問:“你不先吃點東西嗎?”
鯉伴沒回答就上了樓。
樓上比前幾次他上來的時候都要敞亮。狐仙和師傅正坐在靠牆的桌子旁喝茶。狐仙第一次正麵看著鯉伴,毫不避諱。因為他的臉上已經戴了一個木麵具。那正是昨晚他看見師傅做好的麵具。
在他們的旁邊,有一個秀美的花瓶。那是他送給花瓶女人的。
花瓶裏空空如也。
鯉伴呆呆地看著那個花瓶,忘記了跟狐仙和師傅打招呼。
就在這時候,裏屋傳來了樹枕的聲音。
“鯉伴也上來了嗎?”她親切地問。
“是的。”狐仙回答說。
接著,裏屋傳來了“嗒嗒嗒”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清脆。
鯉伴已經猜到接下來他會看到什麽情形了。可是當他看到樹枕從裏屋走出來的時候,還是著著實實難以置信。
樹枕身姿優雅,步態從容。舉手投足無比自然。跟他昨晚在畫像上看到的,在夢中遇到的女人一模一樣。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她的容貌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化得跟畫像上一樣。
鯉伴心想,或許是擺脫了花瓶的原因,也或許是氣色恢複了的原因,也或許是情緒不一樣的原因,此時的樹枕已經完全不是以前的樹枕。她原本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花瓶裏的她才不是她該有的樣子。
“怎麽樣?”樹枕眼睛含笑地看著鯉伴。
“根本……不敢相信。”鯉伴說。
樹枕高興地說:“我也不敢相信。”
她原地轉了一圈,像要給鯉伴展示她的新衣服一樣。
不過她確實穿了一身新衣服。
裏屋又一個聲音傳來。
“就是腳步聲聽起來是個破綻。如果這時候回到皇城,很容易被人認出來。”那個聲音說。
鯉伴聽出來了,那是雷家二小姐的聲音。
果不其然,雷家二小姐從裏屋走了出來。她的手指上有許多若有若無的細線。這種細線比鯉伴在水仙樓看到的要細太多,並且越往樹枕那邊延伸,越難看見。
原來樹枕的動作都是雷家二小姐操控出來的。
鯉伴心想,她怎麽也突然到來了?
樹枕笑著說:“你剛剛操控我的木身就如此熟練,這腳步聲算不得瑕疵。你師哥連夜做好木身就送了上來,又催促我派白先生連夜把你請來。你不拒絕,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雷家二小姐說:“我早聽聞師哥是個急性子。”
她說話的時候依然麵無表情。若是不明就裏的人看到這場景,必定認為她是對師哥有氣,對樹枕的深夜打擾不滿。
師傅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望著她,腦袋不停地點。
雷家二小姐不理他,卻朝鯉伴微微頷首示意。
“那個……您是昨晚什麽時候來的?”鯉伴問雷家二小姐。
他之所以問這個,是因為想起昨晚的夢。他想,這個夢可能不是夢,而是雷家二小姐的“傑作”。可他又記得昨晚的她並不像木頭那般堅硬。
雷家二小姐說來得匆忙,天色也難分辨,不知道具體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