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其終於同意春節陪徐熙和寶兒去溫哥華,以往他都是以工作為借口,拒絕同行。
徐熙趕緊讓江滌凡訂了三張春節前兩天的機票。她心裏默默地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三個人一起過節吧!抬頭又看見了那幅“忍”字:“林子其,我已經忍了你六年多了。”
徐熙當初創建公司時,林子其堅決反對,聲稱他不會照顧家、不會照顧孩子,甚至要求徐熙寫下書麵文字,如果公司經營失敗欠下債務,和他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徐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於林子其,她已經沒有恨了。你曾經深愛的男人每天往你的心上紮一刀,你是什麽滋味?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以前看文學作品寫得五內俱焚、肝腸寸斷,她都覺得那個描述太過了。可當被摯愛之人背叛時,她才知道那是真的痛,痛到窒息。她願意為了寶兒忍受一切,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她知道,寶兒漸漸長大了,離她和林子其分開的日子不會太遠了——熟悉的陌生人。
隨著春節的臨近,大家都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但最忙的還是研發部門的兩個組。公司準備開實驗局,采購的設備已經直接發往甲方了。程罡和馬哲各帶領一個小組,開始進行調試。公司的其他業務部門都有人在管理,不勞徐熙費心。
其間,依慣例,徐熙帶著劉東明和江滌凡,在集團總部層麵例行節前拜訪。過去的一年,對大家來說都是收獲滿滿的一年,節日喜慶的氛圍已經洋溢在所有人的心頭,見麵時免不了客套幾句。
當徐熙走進肖鵬的辦公室時,他還是有一點兒吃驚的。他們兩個月未見,他沒想到徐熙瘦了這麽多。他認為這是他的那場禍事引起的,心有愧疚,連忙站起身給徐熙倒了一杯茶,遞到她的手上。
“徐熙,我一直想當麵向你道歉。”
徐熙擺了一下手,截住了他要說的話。
“道歉什麽?劫後餘生,忘了吧,翻篇兒了。”說完,她莞爾一笑。
看到徐熙如此釋然,肖鵬心裏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知道徐熙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這種女人豈是一般人可以駕馭的?你永遠不知道她背後是什麽,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力量。反正他肖鵬經此一事再不會輕易試探了。
歐陽禹那一方的工作進展很順利,不出意外,增資之事節前就能落實了。他這次飛來北京,是和徐熙、程罡溝通IPO的時間安排。
“禹總,你來得太是時候了,明天程總就要去開局了。”
“這麽巧?我是踩著點兒來的,主要想和二位溝通下一步的進程與規劃。”
“禹總,說來聽聽。”
“好,那我就不客氣啦,主要是六大環節。第一步,我們要進行股份製改造。第二步,是上市前輔導。第三步,是股票發行的籌備。第四步,是申報和審核。第五步,是交易發行,促銷與發行。第六步,就是上市了。”
“哎,這個過程要經曆多長時間啊?”程罡問道。
“以咱們天青科技現在的情況,估計需要一年半。”
程罡轉頭看著徐熙,徐熙沒有表態。
“那公司要調動多少人配合?”程罡接著問。
“除了法務和財務,業務部門在盡調之時配合即可。”
“要補稅嗎?”程罡再問。
“我看過咱們之前的報告,原則上應該不用。”
“什麽時候可以開始?”程罡接著問道。
“如果二位同意,我想春節後啟動。”
徐熙想起了顧漢陽說的話,說道:“禹總,進度表先留下,我和程總再好好想一想。”
“沒問題。對了,熙總,你們什麽時候去溫哥華?”
“票是春節前兩天的,我已經給Wilson發過郵件了,他約我初五下午兩點見麵。你如果還對這個項目感興趣,訂好機票後告訴我到達時間,到時我去接你。”
“好,回頭我將航班信息發給你。”
歐陽禹知道,這是他和徐熙春節前的最後一次見麵,下一次就是農曆年後了。
這一年的元月發生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運營商的一位重量級人物因貪腐被拿下了。
徐熙收到這個消息時,正和唐瑞倩還有寶兒在黔東南的一個貧困鄉探望山裏的孩子。徐熙在這裏捐建了兩所希望小學,每年她都會帶著寶兒來這裏:一是探望這裏的孩子,送些學習設備;二是為了讓寶兒看到這些和她一樣大的孩子的生活和學習狀況。
柯琳在電話裏告訴徐熙:“從十二月份開始,這位大人物就在公共場合消失了,直到現在才傳出確切的消息,他被雙規了,並要被移交司法機關。”
天上人間,曾幾何時。徐熙對這位大人物不是很熟悉,隻是見過兩次麵,均是在會上,說不出對他的評價,但也知道他背後支持的是哪一家公司,不是技術型的企業,而是一家廣告公司。前幾年,電視上、地鐵裏、大街上,到處都是這家公司做的廣告。
當時他們幾個私底下還曾議論過:“這錢賺得也太容易了吧!”
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世事無常,沒有永恒,人間正道是滄桑啊!
結束了黔東南的行程,徐熙三人就回了北京。
下了飛機,徐熙讓江滌凡送唐瑞倩和寶兒回付家,她和李牧則趕赴金融街的銀湖酒店。路上她收到了安局長詢問的電話,並告訴她,他和楊主任已經到了。
徐熙和安局長認識,純屬偶然。兩年前的一次數據通信展上,徐熙做了“信息時代,數據如何安全?”的發言,台下就坐著安局長。發言完畢,徐熙走到台下,安局長上前遞上了自己的名片,並邀徐熙有空時去他的辦公室坐坐。
會展後,徐熙去拜訪了安局長。這位不苟言笑的局長在外人眼裏不好接近,可是那天下午,他們兩人足足談了好幾個小時,氣氛十分融洽。安局長非常欣賞徐熙的聰明才智,以及對未來的感知與預測。徐熙沒有想到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局長對通信和互聯網技術如此熟悉,並且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忘年交就這樣建立了。
這次安局長約了楊主任,安排三個人年前小聚。之前徐熙和楊主任一起吃過兩次飯,他的酒量大到讓徐熙犯怵,所以她很怕和楊主任吃飯。
一進門,徐熙就趕緊道歉。
“兩位領導,路上有點兒堵,讓你們久等了。”
“沒事,不晚,菜剛上,你來得正好。”安局長說完,示意徐熙坐下。
“小徐呀!你來晚了,是不是先自罰一杯啊?”楊主任笑著說。
“應該的,應該的。不過,楊主任,我喝一杯就能倒下。”徐熙回應。
“怎麽會呢?我可是見過你的酒量的。”
“你這個老同誌,為了堵上你的嘴,我今天特意帶了三十年的茅台給你喝。徐熙真的不能喝,你就別逼她了。”安局長試圖保護徐熙。
“老安,三十年的茅台,那徐熙更得喝了。”楊主任堅持。
“兩位老領導,先別急。” 說著,徐熙拿起了桌上的酒瓶。她先給兩位領導斟滿酒,再給自己斟上,然後端起酒杯。
“不好意思,我先自罰一杯。”說著,她一飲而盡。
站在門口的李牧急得直跺腳,以往飯局大多是徐熙訂地方,所以李牧會提前和服務員溝通好,給徐熙倒上涼白開,這一次不靈了。
“怎麽樣?我說徐熙沒事兒吧!”楊主任得意地說。
徐熙趁著自己沒醉倒,趕緊又給自己斟上酒,雙手捧杯。
“兩位老領導,我敬二位。我先幹為敬,你們隨意。”
“那怎麽行!”說著,安局長和楊主任也一飲而盡。
“徐熙,趕緊吃點兒菜壓一壓。”安局長知道徐熙不能飲酒,這一次真是為難她了。
“沒事的,安局長。”徐熙站起身,又給兩位老領導滿上。
然後她給自己也滿上了,她想趁著清醒,不能失了禮節。
“這一杯,我單獨敬楊主任,感謝您一路關照,客氣話我就不多說了。謝謝!”說著,她揚起頭,又是一飲而盡。
安局長眼看著徐熙的臉從第一杯時的麵若桃花到第三杯時的血脈僨張,他忙製止徐熙。
“我的這杯酒免了。”
徐熙笑著說:“好的,好的,我先欠著。兩位領導,你們慢慢喝,慢慢吃。我到旁邊坐一會兒。”說著,她站起身,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然後身體一歪倒下了。
“老安,這是什麽情況?”楊主任有點兒驚訝。
“跟你說了她不能喝酒,你還不信。”
楊主任趕緊起身,走到徐熙跟前,伸出手在其鼻子下方探了探,他真的有點兒緊張了。
“老楊,過來吧,應該沒事兒,咱們倆先喝。”
徐熙感覺自己變得很輕,慢慢地在上升,最後升到了屋頂。她向下望去,隻見自己仍然躺在沙發上。安局長和楊主任看上去有點兒焦慮和緊張,而站在門口的李牧急得直搓手。她不知發生了什麽,隻覺得很有趣。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徐熙醒了。她轉身坐起來,臉上的紅暈已經消失了,恢複了正常狀態。
楊主任見狀,急忙招呼她:“徐熙,你嚇死我了,我以後再也不敢讓你喝酒了。”
徐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說:“若非如此,您怎麽會知道我不勝酒力呢?”
“也罷,你今兒就吃菜吧。”楊主任無奈地說,“隻是可惜你沒口福,喝不了這三十年的茅台呀!”
“徐熙,你沒事吧?”安局長關切地問。
“沒事,局長,您放心吧!”說著,徐熙又給兩位領導斟滿了酒。
其間,安局提到了手機端互聯網應用之事,楊主任麵露難色。
“老安,徐熙,你們不知道,近期我的腦袋都要炸了。這個項目所需的設備數量很大,許多商家都眼饞這塊肥肉。本來技術部門已經決定采用IBM的設備了,結果不知道誰走漏了消息,這件事就擱置了。有給我打電話遊說的,有到我辦公室堵門的,甚至有追到我家的。這官兒一個比一個大,我哪個也得罪不起,隻能先等等。”說著,他無奈地搖搖頭。
安局長和徐熙安慰了他一番。徐熙故意講了一些笑話,找點兒樂子給他。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徐熙示意李牧結賬。
出了大門,冷風一吹,徐熙打了個寒戰。她讓李牧從後備廂中搬出兩箱茅台,分別送到兩位領導的車上。
“徐熙,你真把我當酒肉朋友啦?”楊主任調侃道。
“最高級別的酒肉朋友。”徐熙回應,然後轉頭對安局長說:“不是三十年的,是十五年的,您老湊合喝吧。”
“徐熙呀……”安局長後麵的話沒有說出口。
“兩位領導,我先給你們拜個早年。咱們節後見!”
“好,好!”
大家揮手致意,各自散去。
一上車,李牧就緊張地問:“熙總,您沒事兒吧?”
“沒事,隻是剛才我覺得自己很輕,飛到了房頂,從上麵往下看著你們,還能聽見他們兩個說話。”
“熙總,您不要嚇我,那不是靈魂出竅了嗎?”
“好像是,不過沒事兒,我現在回來了。”
李牧的心還是有些不安,但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開局很順利,設備調試正常後,程罡就回來了,留下馬哲、楊俊兩個技術小組,加緊進行各個技術參數的測試。
“師兄,這次基礎網的測試數據,你們用的是真實的嗎?”
“甲方給我們提供了他們自己員工的真實數據。”
徐熙沒有說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覺得,若有一些外圍數據參與測試,可能更容易發現問題。”
“你說的有道理,我來安排一下。徐熙,後天就放假了,你是明天出發吧,這次去多久?”
“師兄,如果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我想過了十五再回來。”
“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我不是還在這裏嘛。難得你們一家三口團聚,多待些日子,別著急回來。”
徐熙看著程罡,不無歉意地說:“師兄,每年過節都是辛苦你,今年尤甚。若沒什麽大事,你春節也回去待兩天吧。”
“你別操心我啦!我爸媽已同意春節過來陪我一起過節啦。”
“師兄,我好有罪惡感,你先代我謝謝兩位老人家,等我回來再親自登門拜訪致謝。”
“好,我一定轉達到。”
第二天一大早,徐熙就給林子其打了電話,提醒他是下午四點半飛溫哥華的航班。林子其說沒問題,他從單位直接去機場,與她們在機場會合。
由於他們在溫哥華的家裏,四季應時的衣物都有,所以徐熙和寶兒沒有收拾行李,隻是把家裏打掃了一遍,然後李牧就來接她們了。
出門前,徐熙又給林子其打了電話,告訴他:“我們準備出發去機場了。”
林子其說:“我也準備出發了。”
一路上,寶兒很是高興。從她記事起,春節就都是她和媽媽兩個人過。這次爸爸和她們一起過節,她特別開心,不停地說,徐熙就差用膠布把她的小嘴兒給封上了。
到了機場,徐熙囑咐了李牧幾句,就放他回去了。她和寶兒到了值機櫃台,沒見到林子其的身影。她掏出手機打給林子其,許久,林子其才接電話。
“徐熙,真是抱歉!我的護照找不到了,你和寶兒先走吧,我若找到就趕過去找你們。”
徐熙一語未發就掛斷了電話,然後憤怒地說:“騙子。”她心頭的怒火不由得升起,從一開始他就在騙她。
“媽媽,爸爸怎麽還沒到?”寶兒揚起小臉兒關切地問。
“爸爸單位突然有事,不能和我們一起走了。”看著寶兒熱切的目光,徐熙不能告訴她真相,隻得撒謊。她舒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和寶兒來到值機櫃台辦理了登機手續。孩子,永遠是女人無法跳過的牽掛。
過了邊防安檢,徐熙讓寶兒坐下來看著行李,自己則走到窗邊給袁樂打電話。
“姐,我正有事要打給你呢!我這邊有一點兒線索了。”
“好,說來聽聽。”徐熙的心怦怦直跳,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我在名山農場靠黑龍江邊的一個連隊找到了一位老人,他記得潘峰,說她是一九七三年來到這裏的,當時十六七歲的樣子,但是她在一九七七年春節就病退,提前返城了,是北京人。”
“返城後她去了哪裏?”徐熙追問。
“他不知道但他說潘峰之前有個不錯的朋友,叫陳玉華。”
“是羅蘊華嗎?”
“不是,是陳玉華,一個申城知青,比潘峰大幾歲。”
“那你知道,陳玉華後來去哪裏了嗎?”
“聽老先生講,返城後陳玉華去了申城外貿。幾年前,他們這些知青還曾結伴重返故地。”
“還有其他線索嗎?”
“沒有了,現在有價值的就是陳玉華這條線索。”
“你什麽時候往回返?”
“我現在就準備回去。”
“袁樂,我還有一件事,但我實在不好意思張口。”
“姐,沒事,你說,反正我一個人在哪裏都是過節。”
“你還記得林子其嗎?”
“地麵站那位?”
“對,我想讓你把他春節這些天的生活軌跡記錄下來,尤其是和於斯人那個女人的。”
“我記得那個女的,我之前不是幫你拍了好多他們的照片嗎?”
“還不夠,春節這些天的照片更重要。”
“要很隱秘的嗎?”
“對,越隱秘越好,你自己注意安全。春節後我找你,錢的事,回來再和你談。”
“姐,錢夠了,上次你給的沒用多少。”
“那你多加小心,我掛了。”
回到久別的溫哥華,家裏暖暖的。好朋友鈺姐把房間打理得既幹淨又舒適,還給她們做了熱騰騰的麵條。
“來,上車餃子下車麵,寶兒一定餓了,多吃點兒。”鈺姐說著掏出了車鑰匙,又道,“車的保險,我已經給你上完了,油也加滿了。你們娘倆兒今天先休息,明天三十兒,咱們一起過年。初一是老姚他們請客,初二是我請。初三,要不徐熙你請吧?”
“沒問題,初三我請客。”
“初四、初五,沒安排。初六咱們幾家去惠斯勒滑雪。我給你們訂了一個房間,咱們住一晚上,第二天回來。怎麽樣?”
“行,鈺姐,聽你的安排。”
徐熙對鈺姐的安排很滿意。這位姐姐當年在北京城也是個能人,屬於第一批先富起來的人。因為要陪女兒讀書,她不得已被鎖在了這裏,每天柴米油鹽,沒了用武之地,沒事的時候就隻能炒炒房子。
徐熙抽空給夏語菲打了一個電話,問她第二天可否一起過節。夏語菲很高興地答應了,並定好了會合的時間。
“鈺姐,還有一個我朋友的小孩兒一起過來,你的飯準備得夠嗎?”
“怎麽不夠?我本來就留了你們一家三口的飯哪。”
一句話又戳到了徐熙的肺管子,她扭過頭,淚眼婆娑。
“看我這沒心沒肺的,一到過節,林子其他們不是更忙嘛!”
徐熙點點頭,沒有言語,誰的苦誰自己咽吧!
弦月殘玦,心為誰開?孤燈瘦影,情為誰守?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猶豫了一會兒,歐陽禹還是將航班信息發給了徐熙。
徐熙算了一下,歐陽禹到達的時間是初四下午,當即回複“到時接機”。
收到回信,歐陽禹輕輕舒了一口氣。他不知道此次溫哥華之行會不會給徐熙添麻煩,不過他也算有正當理由吧。
接下來的三天,他要好好陪陪父母,尤其是他的母親,身體不好。若非顧念著母親的身體,他也不會那麽早就回國,終是怕留下人生無可彌補的憾事。
程罡有一個妹妹,已經結婚嫁人了。所以此次他邀父母一起來過節,老兩口二話沒說就同意了,一是換個地方有點兒新鮮感,二是他們好久沒見到兒子了,很是想念。
安頓好父母後,程罡去了一趟機房,檢查數據的傳輸是否正常。他交代值班的小王有事直接打他的電話,然後他才帶著父母出去吃年夜飯。
柯琳、肖雲梓、李瀟都帶著家人去國外過年,順便購物。他們辛苦了一年,要好好犒勞自己。
徐熙在年三十兒的晚上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從兩個多月前賈桂芳回去後,徐熙就沒有和她說過話。有事,都是徐玉樞接電話,然後轉告給賈桂芳。聽到老爸略帶傷感的聲音,徐熙的心裏很不好受。是他們把她養大的,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會不會令他們傷心。
如果上次他們坦然告之,她就是被領養的,她的父母拋棄她也是無奈之舉,以徐熙的性格,她絕對不會去尋找親生父母。
正是賈桂芳咬著牙說出的那句話,激起了她強烈的逆反心理。她一定要知道她的父母姓甚名誰、為何棄她不顧,並且這麽多年為何從未露過麵。也許他們早已不在人世,也許他們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但不管怎樣,她要知道他們是誰。對於此事,她從未像現在這般堅定過。
接下來的幾天,徐熙帶著夏語菲和寶兒胡吃海喝,到處蹭飯。說來也奇怪,在溫哥華交朋友比在國內純粹許多。大家在國內都有自己的事業,可是他們見麵從來不談各自的事情,見麵相聚就是吃飯、喝酒、打高爾夫,極其輕鬆。
羅蘊華的家裏倒是有點兒冷清,雖然年味兒十足,但是都是老人家,最年輕的都五十四歲了,也就沒有那麽熱鬧了。羅蘊華和大哥羅建、大嫂章小藜陪著父母過了年三十兒,一直到初二羅康才露麵。
“二哥,你說那事兒什麽時候告訴父母比較好?”羅蘊華問羅康,然後補充道,“我怕他們太激動,身體吃不消。”
“老爸應該不至於,我倒是有點兒擔心老媽。這件事隱瞞了這麽久,我認為應該盡早告訴他們,這對他們來說也是喜事。讓大嫂準備好急救措施,以防萬一。”羅康想得很周全。
“那明天白天和他們說吧。”羅蘊華建議。
“好。”
第二天上午,一切準備停當後,羅康把大家召集到客廳裏。他輕輕咳了一下,很嚴肅地說:“我有一件事,要向父母和大哥、大嫂通報。”
隨即他看了一眼章小藜,對方見狀點點頭。
“我下麵要說的事,二老聽後一定不要激動。”
羅老爺子不耐煩地說:“有什麽天大的事兒?趕緊說。”
“三十二年前,蘊華生了一個女兒,叫徐熙。”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想看看兩位老人的反應。
“什麽?你說什麽?”反應最大的是章小藜,其次是羅建,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羅康示意他們兩位安靜下來,然後緊張地看著羅老爺子。羅蘊華坐在羅母身邊,隨時準備著。
羅老爺子轉過頭看向羅蘊華:“你二哥說的是真的嗎?”羅蘊華重重地點點頭。
羅老爺子抑製住內心的激動,平靜地問:“這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她目前在加拿大。”羅康答道。
“什麽時候回來?”羅老爺子繼續追問。
“大約半個月後。”羅康輕聲地說。
羅老爺子拄著拐杖站起身,沒有繼續說話,而是憤怒地用拐杖重重地杵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羅母倒是很平靜,她沒有責備羅蘊華,而是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她一直知道女兒有心事,可是她走不進女兒的心裏,她也知道女兒心裏苦,可是女兒不說,她也不想去揭女兒的傷疤。
羅康和羅蘊華低估了他們父母的承受能力。兩位老人參加過解放戰爭,參加過抗美援朝,遭遇過非人的折磨,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他們對生死的領悟透徹、淡漠,又豈是後輩所能理解的?
羅康和羅蘊華原本以為他們會迎來一場狂風驟雨,但羅老爺子隻是平靜地把羅康單獨叫到了書房。羅建和章小藜則圍坐在羅母和羅蘊華身邊,他們想親口聽羅蘊華講出事情的原委。
別看羅蘊華在單位說一不二,但在這個家裏,卻是最弱勢的一位。她的大哥是大學教授,大嫂是國內著名的醫學專家。她看著母親、大哥和大嫂,長久積壓在心頭的委屈與痛苦一下子宣泄了出來,忍不住掩麵哭泣。
羅母摟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她:“不想說就別說了。”
那個時候社會動**,羅母不知道女兒到底經曆了什麽。也許是一段難以啟齒之事,否則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都隻字未提,而他們也從未聽到過半點兒風聲。
章小藜不知道怎樣安慰羅蘊華。她因一次意外流產了,喪失了做母親的資格。剛剛聽到羅蘊華有個女兒,她很興奮,但看到羅蘊華如此痛苦,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羅建倒了一杯水,放到羅蘊華麵前,又把紙巾遞到她的手裏。
“想哭就哭吧。”他為自己這麽多年忙於工作而疏於關心妹妹感到自責。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羅蘊華哽咽著說。
書房裏,聽了羅康簡短的敘述,羅老爺子恨不能揚起拐杖打在他身上。
“這麽多年,你們瞞得好啊!”老爺子生氣地說,然後又命令道,“等徐熙回來,我要第一時間見到她和寶兒。”
客廳裏,羅母、羅建和章小藜看到了徐熙、林子其和寶兒的照片,欣喜之餘也為羅蘊華感到難過。他們沒有責備她,隻有心疼。這麽多年,她的心裏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呀!
登機後,歐陽禹給徐熙發了一條信息,稍後收到了她的回複,隻有“收悉”兩個字,真是一個字都不肯多給。他搖搖頭,無奈地笑了。
頭等艙的空姐看到這位帥氣英俊的公子後,粲然一笑,然後將一杯橙汁遞到他的麵前。歐陽禹接過杯子,輕輕地仰起頭說:“謝謝!”
過去這八年多的時間,他就是這樣出現在不同的航線上,他以為會與心中的那個人在某個地方、某個時刻浪漫地邂逅。終是星光不問趕路人,歲月亦不負有心人啊!
徐熙將車停好後,拉起寶兒急急忙忙往航站樓裏走去。溫哥華的機場不大,二樓的出發口依次是美國與國際、國內。她想美國出發口下麵應該是美國到達口,那國際出發口下麵就應該是國際到達口了。
她拉著寶兒衝進一樓,但怎麽也找不到國際到達口。然後她們又乘電梯到二樓,再坐電梯下來,還是沒有找到國際到達口。她瞬間就蒙了,隻得停下來問工作人員。對方將路徑告訴她後,她反問:“那不是美國到達口嗎?”
“美國到達和國際到達是一個出口。”
她恍然大悟,知道剛才是她自己大腦短路,每次她們從北京回來,不就是從國際到達口出來的嘛!
她拉著寶兒又急匆匆往裏走,剛到大門口,歐陽禹喊住了她。徐熙很是不好意思,不知道怎麽解釋。她原本以為可以提前半小時到,給歐陽禹一個很溫馨的接機場景,結果倒是讓他等她們了。
“歐陽叔叔好!剛才老媽迷路了。”寶兒這個小鬼精靈,一邊和歐陽禹打招呼,一邊解釋她們為什麽遲到。
“徐熙,發生了什麽事?”他關切地問。
“沒什麽,剛才腦子短路了。”徐熙含糊地回答。
“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忘了接我呢!舉目望去,偌大的溫哥華,我就隻有你這一個親人哪!”歐陽禹調侃道,然後轉頭問道:“寶兒,過節有意思嗎?”
“沒有在北京過有意思,北京還有廟會呢,這裏什麽都沒有。叔叔,你累嗎?”
“我不累,在飛機上睡了一大覺。”
到了車上,徐熙扭頭對歐陽禹說:“你若還沒訂酒店,就住我家裏吧。”
歐陽禹怕給徐熙添麻煩,就說:“我已經訂了市中心的費爾蒙酒店。”
“那好吧,我和寶兒先送你去酒店。我們在大堂等你,你收拾好後,我們一起去吃晚飯,給你接風。”
“好的。”
徐熙在五帆酒店訂了位子,這裏是溫哥華的地標。坐在臨窗的位置,可以近觀海景和水上飛機,亦可遠眺北溫哥華和西溫哥華,還有斯坦利公園,連遠處塞浦路斯山頂的皚皚白雪都可盡收眼底。
三人落座後,各自點了喜歡吃的菜肴。歐陽禹抬頭,默默地看著徐熙,他如漆的墨眸中藏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徐熙迎著他探尋的目光,問道:“怎麽?嫌我和寶兒兩個人給你接風不夠熱烈?”
“不是,我在想,此次來溫哥華,是不是給你添了麻煩?”
“哪兒的話!一點兒沒有。”
“可是我聽程罡說,你們是一家三口來的。”
“哦!重要人物單位有事,所以脫不開身,留在北京了。”
這麽久了,看樣子他想見這位重要人物一麵還真是挺難的。歐陽禹心裏默默地想。
席間,三個人輕言細語,以調侃寶兒為樂。歐陽禹已經有半個多月未見徐熙了,她似乎沒有什麽變化。之前他在飛機上的那種盼望、那種渴求,在見到她的那一刻,都煙消雲散了。雖然徐熙依舊笑語盈盈,但是歐陽禹還是能夠捕捉到她燦爛笑容背後的一絲哀傷。
三個人吃完飯後,準備沿著海邊走一走。寶兒拉著歐陽禹的手說:“叔叔!我要請你吃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激淩。”
“這麽冷的天,哪裏會賣冰激淩?”歐陽禹反問道。
“當然有,叔叔,你看。”
果然,走了沒幾步,他們就看見了街角的Bella Gelateria(溫哥華著名冰激淩店)。店門口站滿了人,隊排了十幾米長。
溫哥華的冬天一點兒都不冷,隻是有一段時間**雨連綿,像極了江南。現在是春節,用不了一個月,溫哥華的大街小巷就會繁花似錦、花團錦簇了。
三個人手裏舉著自己選的冰激淩球,邊吃邊聊。
“寶兒,你說,這麽冷的天,咱們吃著冰激淩,還得喝著西北風,回去會不會肚子痛啊?”歐陽禹戲謔地問寶兒。
“會,一定會。可我真的想讓你吃那個冰激淩,超好吃的。”
“是挺好吃的,在溫哥華的冬日海邊吃冰激淩,叔叔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哈哈哈……”寶兒高興地大笑。
將歐陽禹送到酒店後,徐熙囑咐他好好休息。他們約定第二天上午十點,徐熙來接他去吃早茶,然後下午兩點去Ballard公司。
歐陽禹不舍地與她們告別,以他和徐熙目前的身份,他什麽都做不了,連一句稍顯曖昧的話都不能說,更別說表達心意了。他能做的就是盡量離她近一些,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她。就像今天,他不遠萬裏趕來,與她在溫哥華的天空下漫步,不論是繁星閃爍還是陰雲密布,於他而言,他的內心都是溫暖的、燦爛的、滿足的。
羅蘊華和羅康本想過了正月找個休息日再去探望徐玉樞和賈桂芳,怎奈全家都不同意,尤其是羅老爺子,恨不得初三就攆他們去。終於挨過了初五,初六一大早,羅康兄妹倆就出發了。
雖然時過近三十年,但當他們出現在徐玉樞和賈桂芳麵前時,徐玉樞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潘峰。可賈桂芳看到麵前眉眼秀氣、音貌溫柔的潘峰時,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可以想見,當時的氣氛有多尷尬,空氣幾乎凝固到了冰點。於情於理,過了快三十年,羅蘊華和羅康都是無法說出口的。但既然來了,他們的目的也是很明確的:家中老人已年過九十,他們不想讓老人留下這個遺憾。
徐玉樞沒有說什麽,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並且一直盼著他們來。而賈桂芳就不同了,她認為徐熙能有今時今日的成就,都是她賈桂芳辛苦操勞、無私奉獻的結果。她認為潘峰是下山來摘桃子,來搶奪她辛苦培育的果實的。
最後,她甚至放出了狠話:“如果你們執意要認徐熙,那我就到北京去鬧,攪得你們誰也別想安生!”
話說到這份兒上,再待下去也是自討無趣,羅康兄妹二人便起身告辭了。徐玉樞將他們送到了門口。羅蘊華忽然想起徐熙曾問過她潘峰之事,便問徐玉樞:“這件事徐熙知道多少?”
“她應該不知道,但是她可能起疑了。上次在北京,她曾問我們是她的親生父母嗎。”
“你們怎麽說的?”
“我們當時一口咬定,她是我們親生的。”
“那你和她提過潘峰這個名字嗎?”
“從來沒有。在她七歲那年,我曾帶她去過宇文劍的墓地,告訴她這是救我生命的英雄,讓她將宇文劍永遠記在心裏。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提過這個事情。”
羅蘊華悵然若失地離開了徐玉樞的家。她知道這件事情不會順利地解決,賈桂芳的阻撓,她相信徐玉樞會處理好的。但她不敢想象,徐熙知道潘峰和羅蘊華是同一個人時會有什麽反應。
賈桂芳的行事風格如此霸道、跋扈,那徐熙的成長過程一定是充滿了艱辛,苦命的孩子。羅蘊華越想越覺得自己虧欠徐熙的太多了。她把徐熙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卻未盡一個母親真正的職責,她有無數次機會和徐熙相認,可是她都放棄了。她還有什麽資格要求徐熙認她?賈桂芳有一句話說得不錯:她潘峰不配!
想到此,羅蘊華忍不住失聲痛哭,惹得飛機上前後座的人都很驚訝。羅康了解她心裏的感受,拍了拍她。徐熙已經是成年人了,這件事說到底,隻要徐熙不認,誰也沒有辦法。
Ballard公司位於溫哥華東部的工業園區。下午和Wilson的會麵不過是一次常規的拜訪,徐熙隻是想知道他們在技術上有沒有新的突破,畢竟之前徐熙和他們談的應用前景確實讓Wilson很動心。
徐熙將歐陽禹介紹給了Wilson,當聽到他曾在華爾街著名投行工作過時,Wilson的眼裏迸出一絲光亮。
歐陽禹在此之前已經做過很多功課,對這家氫燃料電池動力公司有基本的了解。
這家成立了三十多年的公司從未盈利過,但是它的股價創造過驚人的奇跡。它代表著新能源的一個方向,它就是這個領域的風向標。
Wilson興奮地從公司創立之初講起,講述了他們曾經經曆過的輝煌,也講述了其他新能源公司的異軍突起。但不管怎樣,經曆了這麽多年的血雨腥風,他們依然能夠站在這個行業的前沿,確實是個奇跡。眼下,他們的經營遭遇困難,雖然去年有兩家德國著名的車廠投了一部分資金,但對他們做基礎研究的來說,那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不足以緩解他們的壓力。
目前,日本的豐田公司和韓國的現代公司都在該領域投了巨資,無論是為了搶占賽道,還是從長遠布局考慮,大家都不想錯失這個新興領域,留下遺憾。
其間,歐陽禹問Wilson:“你們開發的新能源汽車應用得如何?”
Wilson很自豪地說:“加州西海岸的長途大巴,還有溫哥華至惠斯勒的海天公路,包括滑雪聖地惠斯勒,都在使用我們開發的新能源公交車。”
隨後,Wilson又建議歐陽禹一定要去惠斯勒,不僅是要去看他們的產品,更是因為此地的美景天下少見,而世界上能夠與之媲美的除了阿爾卑斯山,其餘恐怕均不能勝出。
兩個人又就股權融資之事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原本以為一個小時的會麵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徐熙他們告辭時,Wilson仍是意猶未盡。
“禹總,剩下的時間你是怎麽安排的?”徐熙問。
“我此行主要是參觀Ballard,今天暫告一段落,明後天沒有安排,初八返滬。”歐陽禹簡短地說。
“OK,我正好約了幾個朋友明天去惠斯勒滑雪,你若沒事就一起去吧。”
歐陽禹心裏這個氣呀,他說:“我在溫哥華就隻有你這麽一個朋友,你不帶我耍,我能去哪兒啊?”
“好,好。恕我考慮不周,想你人脈廣博,還不是朋友遍天下呀。”
“哎,徐熙,你還別說,我還在中歐混過呢,好多同學都移民到這裏來了。”
“就是嘛,禹總,我沒有說錯吧。”
他們接上寶兒一起去吃了晚飯,然後徐熙又帶歐陽禹去了溫哥華幾個地標性的場所。晚上徐熙把歐陽禹送回了酒店,並約好明早八點來接他。
第二天一早,大家約在歐陽禹住的酒店下麵集合。當老姚和舒鈺看到徐熙和歐陽禹從酒店裏走出來時,兩個人都驚呆了。
“這人是誰呀?”老姚問舒鈺。
“不知道,徐熙隻說是朋友。”
肩寬、腰細、大長腿,這是舒鈺對歐陽禹的第一印象。她走近一看,隻見他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如漆的雙眸深不見底,不禁驚為天人。
徐熙將歐陽禹的行李放進後備廂,轉身將他介紹給同行的幾位朋友。大家握手打了招呼,就準備出發了。
“等一下。”舒鈺跑回老姚的車上取了隨身的小包,轉身又奔到徐熙的車旁,“我和你們一起走。”
“鈺姐,你幾個意思呀?”徐熙調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