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熙,你不知道溫哥華的陪讀老媽們多可憐哪!我這不是找個機會自在一下?”

徐熙撇撇嘴,心想:“要打歐陽禹的主意,也得先過了我這關才行。”

果然,出發沒多久,鈺姐就開始發問了。

“歐陽,你今年多大了呀?結婚了嗎?”

“鈺姐,我今年三十五歲,沒結婚。”

“太好了!我有個表侄女,二十七歲,今年剛從英國劍橋畢業,準備回國發展,我看和你很合適。”

徐熙心裏直樂,扭頭看了一眼歐陽禹,隻見他表情嚴肅,似有不悅,忙接茬兒道:“歐陽,鈺姐說的可是表侄女,你若應了,以後見我,你就要低一輩兒了。”

歐陽禹聽了,咧嘴笑了,點點頭。

“徐熙,別打岔,我是看歐陽一表人才,咱們別便宜了外人。”

“嗨,鈺姐,啥時候歐陽禹和你是內人了?我就知道,你跳到我這車上,沒安什麽好心。人家歐陽禹是客人,你悠著點兒。”

徐熙一句話?得鈺姐沒了脾氣。寶兒伸出小手,笑著拉了拉鈺姐的手。

歐陽禹從未見過徐熙和朋友打交道的樣子,沒想到她居然如此接地氣。

這一段海天公路,左邊是湛藍的大海,右邊是翠綠的叢林與山峰。雖是冬日,但遠處瀑布的轟鳴聲令人心曠神怡。越往北行,溫度越低。遠處山峰上的皚皚白雪提醒著人們快到惠斯勒了。山本無憂,因雪白頭。

大家在集合地點碰頭後,由於徐熙和歐陽禹還要去看氫燃料公交車,就帶著寶兒先離開了。其他人安頓好後,就去滑雪了。

惠斯勒小鎮很小,徐熙開車拐了兩個彎後,就到了公交車站,果然有七八輛公交車停在那裏。他們把車停好後,走進了公交車站。

歐陽禹與一位司機攀談起來,了解車的性能、使用情況、充氣站的位置、每次加氣花費的時間、能夠行駛的公裏數,等等。司機師傅很耐心地解答了他的這些問題。為了現場測試公交車的行駛性能,他們三個還跳上了車,坐了一圈才繞回原地。歐陽禹向司機師傅致謝,三個人才下車離開。

離開公交車站後,三個人換好了滑雪服、穿好鞋、戴好帽子,扛著各自的滑雪板往山上走去。

“寶兒,叔叔幫你拿你的滑雪板吧。”

“謝謝叔叔,我自己可以。”

徐熙一貫堅持自己的事自己做,而不是把寶兒養成嬌小姐。

“禹總,你剛才注意到公交車上的儲氣罐了嗎?”

“看到了,那應該是一種新型材料吧?”

“那是碳纖維,它的拉伸強度一般為3 GPa(壓強單位)到4 GPa。”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因為這涉及儲存和運輸的問題,好多基站都在郊外山頂上。一般以T300、T700表示不同的質量。國內也有一些生產碳纖維的企業,但是做得最好的還是日本。”

“國內的企業都有哪些?”

“生產企業主要集中在江浙一帶,研發機構還是北京居多,中科院的新材料研究所就做得很好。”

兩個人走在前麵,隻顧著說話,沒有留意到寶兒已經悄悄拐上了一條非常陡的雪道。半天沒有聽到寶兒的聲音,徐熙回過頭來一看,不見寶兒的身影,忙四處張望,隻見穿紅色滑雪服的寶兒已經到了東邊的一條很陡的雪道上。

“寶兒,停下!”徐熙大聲呼喊。

狂風從山頂上瀉下來,淹沒了徐熙的呼喊聲。歐陽禹二話沒說,急忙放下滑雪板,蹬緊後斜插著向寶兒所在的那條雪道滑去。

寶兒放下滑雪板,自己蹬緊後擺好姿勢,手握滑雪杖,開始滑。徐熙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她根本聽不見。徐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她跌跌撞撞地往東邊雪道跑去。歐陽禹已經快速地衝過了那片隔離雪道的樹林,寶兒就在前麵。

寶兒的速度越來越快,歐陽禹不得不加大力道與速度從後麵追趕。速度在某些時候能夠給人帶來快感,但此刻帶給寶兒的是恐懼。她想停下來,但是速度越來越快,她根本控製不住,她想喊媽媽,可是根本喊不出聲,她害怕極了。

突然,一隻大手從後麵將寶兒攔腰抱起,一個側滑,慣性將他們兩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倒地的那一刹那,歐陽禹的大手將寶兒抱至自己的胸前,寶兒穩穩地躺在歐陽禹的身上。

當徐熙連滾帶爬地趕過來時,驚魂未定的兩個人依舊躺在雪地上。歐陽禹大口地喘著粗氣,寶兒緊緊摟著歐陽禹的脖子。徐熙摟住他們兩個人放聲大哭。

歐陽禹坐起身,拍拍徐熙的後背說:“沒事了,別害怕。”他又撫著寶兒:“嚇壞了吧?寶兒,有哪裏不舒服嗎?”

寶兒轉轉腦袋,又晃晃手臂,動動腿,說:“我沒事。叔叔,你沒事吧?”

歐陽禹是真的後怕,前方不遠處有個彎道,那兒是一片樹林。他若不是在這一刻追上寶兒,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他的左腳扭傷了。

看著徐熙滿臉淚痕,歐陽禹心疼地把她抱進懷裏,伸手輕輕地拭去她的淚珠。

“你看,我和寶兒不都好好的?沒事啦,你就別再難過了!”

“我是害怕!”徐熙小聲說道。她剛才差點兒就要失去他們兩個了,能不害怕嗎!生和死有的時候就是一線間的事。

歐陽禹忍著左腳的疼痛,看看徐熙又看看寶兒,輕輕地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麽安排,繼續滑嗎?”

徐熙轉過頭看著寶兒,兩個人同時搖了搖頭。

“我們回家吧!媽媽,我害怕。”

徐熙看向歐陽禹:“我沒意見,聽你的。”

“好,那我們回去吧!”

為了不讓徐熙看出他的左腳扭傷了,歐陽禹拉著寶兒一起走到了車旁。徐熙給鈺姐和老姚發了信息,通知他們自己先撤了。

歐陽禹看著徐熙的狀態不佳,再者來的時候是徐熙開的車,便說:“徐熙,你若信得過我,就讓我來開車,你抱著寶兒坐在後麵。”

徐熙點點頭,將鑰匙遞給了歐陽禹,抱著寶兒坐在後麵。

到家搬行李時,徐熙才發現歐陽禹的左腳受傷了。她趕緊將他扶進屋裏,脫下他的鞋就看到他的左腳踝已經腫得很高了!徐熙沒有什麽醫學常識,忙打開電腦準備上網查。

“家裏有冰塊或冰袋嗎?”歐陽禹看著徐熙手忙腳亂的樣子,直接問道。

“有,冰箱裏有冰袋。”說著,她衝向冰箱,掏出了冰袋。

歐陽禹接過冰袋將它敷在紅腫處。

“疼嗎?骨頭有沒有傷到?要不然我們去急救室吧!”

歐陽禹在美國生活過,知道這個樣子去急救室,明天晚上也看不上。再說,要真是傷到骨頭了,他不可能從山上走下來,於是輕聲安慰徐熙:“別擔心,沒傷到骨頭,隻是有一點兒扭傷。家裏有雲南白藥或是那種消腫止痛的噴霧劑嗎?”

“應該有。”說著,徐熙又走到裝藥的抽屜前翻起來。

寶兒一直陪著歐陽禹,眼淚汪汪地問:“叔叔,你疼嗎?”

“叔叔不疼,寶兒別難過,明天叔叔就會好的。”

聽到歐陽禹的話,寶兒立刻高興起來。

“禹總,你若不嫌棄就住在這兒,一樓有一間套房。”徐熙對歐陽禹說。

“你們會不會不方便?”歐陽禹雖然心裏樂開了花,但是臉上依然很矜持。

“沒有,我和寶兒住樓上。隻是我怕你覺得不方便,這間客房從來就沒有人住過,你還是第一位客人呢。”

“榮幸之至。”

“那好,一會兒我給你換上新的被褥,房間裏很暖和,衛生間在套房內。”

歐陽禹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徐熙幫他換了一個冰袋並將其固定好,然後便讓他半躺在沙發上,這樣可以抬高腳,會舒服一些。

寶兒給歐陽禹端來一杯溫水:“叔叔,我已經涼好啦,你可以直接喝。”

寶兒比徐熙還細心。歐陽禹衝寶兒笑笑,向她投去了一個讚許的眼神。

有多久沒被人這樣關愛過了?歐陽禹在心底默默地問自己,上一次應該是離家時父母的疼愛吧。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如今母親已是滿頭白發,抱病殘軀。想他自己煢煢孑立三十餘年,踽踽獨行十餘年,無非就想有此刻這份溫馨與安寧吧!他向往的女人此刻就在他身旁,這是怎樣的一種幸福!他尋覓,他等待,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這是幻境,是不真實的,也許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徐熙給歐陽禹換上新的床單、被褥,還有毛巾、拖鞋、洗漱用品,這才拍拍手走出了房間。寶兒一直陪在歐陽禹身邊,以防他有什麽需要,這個小人精太可愛了!

“大俠、小俠,咱們今晚點外賣吧。我實在懶得做,你們倆商量一下,是吃日餐、韓餐、中餐,還是其他餐?”

他們最後商議的結果是吃韓餐。

吃過飯後,徐熙負責收拾桌上殘局。寶兒給歐陽禹的水杯裏又加了熱水,不無心疼地問:“叔叔,你還疼嗎?”

“不疼了,寶兒。一會兒再噴點兒消腫止痛的藥,很快就會好了。”歐陽禹安慰寶兒。寶兒聽後高興地衝到廚房,一會兒就端著一盤水果走了出來。

徐熙拿下歐陽禹腳上的冰袋,果然消腫了一些,又按歐陽禹的吩咐,在傷處噴了雲南白藥。

“用不用紅花油?”徐熙問。

“暫不需要。”歐陽禹搖搖頭。

其實今日之事在每個人的心底都留下了陰影,留給歐陽禹和徐熙的更多是後怕。寶兒也是嚇得不輕,到家後她就一直在歐陽禹身邊。其實她的心裏既愧疚又害怕,看到歐陽禹腳踝的傷腫正在消退,她就沒有那麽擔心了。

寶兒洗完澡後,和歐陽禹道了晚安,就上樓睡覺了。

徐熙把歐陽禹扶到前麵的客廳。大理石壁爐裏的火苗熱烈地跳動著,偶爾會發出啪啪的聲響。徐熙從地下室拿了一瓶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當地傳教山酒莊的紅酒,年份還不錯。打開後她倒了一杯,遞給歐陽禹。歐陽禹輕輕搖了搖杯子,看看紅酒掛杯的狀況,又用手托住酒杯,將手心的溫熱傳遞到酒杯裏,然後才將酒杯端到唇邊,輕輕地嗅嗅。

“看你的樣子,很老到啊!”徐熙調侃他。

“也不是,主要是我喝紅酒比較多,這個酒不錯!”

“應該吧,這是去年到這個酒莊時買的,是他們的限量版,存貨不多。”

歐陽禹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徐熙的工作性質肯定少不了喝酒應酬,可是她不是有心髒病嗎?

“你看著我幹嗎?有什麽就直說唄。”

“我在想你喝酒時的樣子。”

“我基本不喝酒。”

“你應酬的時候不需要喝酒嗎?”

“到了老總那個層麵,大家都很隨意。真有躲不掉的時候,我就豁出去喝一回,第二次見麵,他們就再也不敢讓我喝了。”

“為什麽?”歐陽禹明知故問,他希望徐熙說出答案。

“因為我酒精過敏,真的不能喝。”

“那今天你……”歐陽禹看著徐熙端著酒杯的手,欲言又止。

“今天我必須喝。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俗話說大恩不言謝,我代寶兒敬謝一杯。”

說罷,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真有北方女漢子的豪爽,南方人可不是這樣的。歐陽禹在心裏默默地評價。

兩人本來分坐在茶幾兩側的沙發上,但是這樣坐,歐陽禹的腳就隻能垂下來,感到很不舒服。他覺得把腳抬高會舒服些,便起身準備坐在地毯上。徐熙見狀,忙過來扶他慢慢坐下,然後將靠墊墊在他的左腳下麵。這樣背靠沙發,麵向壁爐,喝著紅酒,好生愜意。如此一挪動位置,本來相對而坐的兩人,現在變成比鄰而坐了。

徐熙又給兩人的酒杯斟上酒,她的臉頰微紅,跳動的火苗映射在她的臉上,一副嬌俏可人的模樣。歐陽禹很喜歡看她這樣毫不設防的樣子。

“歐陽,這是我兩個月內第二次劫後餘生了。寶兒剛出生的時候,林子其很不開心。那個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把她撫養大。如果她有什麽不測,我不會讓她一個人孤單地走,她那麽小,太可憐了,我會和她做伴走。你知道嗎?你今天實際上救了兩條人命。”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情緒激動,徐熙的眼裏淚珠閃現。

歐陽禹抓住徐熙的手,緊緊地攥住。他的大腦在飛快地思索,他認識徐熙已經兩個多月了,她說的第一次事件應該是發生在他認識她之後。是什麽事差點兒要了她的命?他沒聽程罡提過。

“那上一次是什麽事兒?”他輕輕地問徐熙。

徐熙擺了一下手,說:“車禍。”

“是李牧開的車?”歐陽禹追問。

徐熙搖搖頭,沒有說話。

看徐熙不想就這個問題再談下去,歐陽禹轉換了話題。

“徐熙,我看你這房內設計得既典雅又別致,很有品位。”

徐熙立即自豪地說:“這是我設計的,怎麽樣?”

“相當不錯!我看有一些燈和裝飾物,現在的市麵上應該買不到了吧?”

“聰明!算你有眼光!那是我在古董店裏淘來的。”

“哦,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愛好!”

“當然了,每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就會去當地的古董店裏逛逛。”

歐陽禹讚許地看著她,點點頭。

“可是我看家裏擺放的都是你和寶兒的照片,怎麽不見林子其的?”

聽到歐陽禹這樣問,徐熙整個人暗淡了下來。

“所有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在外人眼裏,我們是幸福美滿的一家人。實際上,在寶兒出生三個月時,林子其就出軌了。”

“那這麽多年都是你一個人帶著寶兒?”

徐熙點點頭。

“寶兒是個特別懂事的孩子,她一生出來,就像什麽都懂一樣。從三歲起,她就和我去各地出差,從不哭鬧。”說著,徐熙的眼淚就不由得流了下來。

歐陽禹對徐熙和林子其的關係做過許多種猜測,卻沒有想到是這種情況。他聽程罡說過,徐熙和林子其是大學校友。

徐熙擦擦眼淚,接著說:“我上大學的第一天就是他接待的,後來他對我也是關照有加。他比我高兩屆,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們性格上不合適。”

“那你為什麽還和他結婚呢?”歐陽禹追問。

“你溺過水嗎?知道溺水的人是什麽感受嗎?知道陷進沼澤的人是什麽感受嗎?”

歐陽禹瞪大眼睛看著徐熙,他聽程罡講過徐熙的成長過程,他以為她一直都很順利,沒遇到過什麽大災難。看樣子,是程罡太不了解徐熙了。

“嗨!我們說這麽沉重的話題幹什麽?”徐熙故作輕鬆地說,“哎,說說你吧,英俊帥氣的小夥子,今天掏一掏你的浪漫史。”

“你終於覺得我英俊帥氣啦?”歐陽禹調侃徐熙。

“這可不是我說的,我們公司所有見過你的女性都覺得你賞心悅目呢!”

“徐熙,不帶這麽損人的!我一窮二白。”

“什麽意思?”

“窮嘛,就是沒有浪漫史;白嘛,說明我是白紙一張,沒被人畫過。”

“鬼才信呢!怎麽可能?”

“徐熙,是真的。因為我的心裏已經有人了,那個人在我心裏,已經很久了,別人怎麽還能住得進去?”

“那是好事啊!你還不趕緊把她給娶了,免得夜長夢多。”

“她還不知道呢!”歐陽禹幽幽地說。

“她在哪兒?我幫你去說。”徐熙恨不得立馬衝過去。

“遠在天邊。”歐陽禹將下半句話生生地咽了回去——“徐熙呀!我怎麽才能讓你開竅啊!”

“哦!不過,能讓你歐陽禹心儀的女孩兒,應該也不一般吧?”

“確非一般,與眾不同。”

“那這麽優秀的女孩兒,你還不趕快下手,被別人捷足先登了怎麽辦?”

歐陽禹氣得差點兒背過氣去,無奈地說道:“我相信天命注定,徐熙,你信嗎?”

“當然信!我有的時候總在想,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非常愛我、疼我的人,他也在尋找我,所以我要努力生活、工作。希望有一天,那個優秀的人站在我麵前時,我不會因為自慚形穢而錯失與他相見的機會。”

歐陽禹驚訝地張大了嘴,原來徐熙有這樣的想法!可是她為什麽不認為他歐陽禹就是那個人呢?

“徐熙,如果那個人就站在你麵前,並且告訴你,他終於找到了你,你會怎麽樣?”

“我會衝過去,先狠狠地踹他兩腳,然後再重重地捶他。”

“然後呢?”

徐熙悠悠地看著壁爐裏跳動的火苗,慢慢地說:“然後再問他,你怎麽才來呀?我等你等得太苦了!”

“徐熙,如果我就是那個人呢?”

徐熙轉過頭,眼裏噙著淚水,莞爾一笑,接著又搖搖頭。

“你和我心裏想的那個人差得太遠了。”

“那他應該是什麽樣子?”

徐熙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他應該比我大五六七八歲,反正要大一些,為人極其正直、忠厚,會做飯給我吃。”

“那是江醫生嗎?”

“江滌塵啊!算了,他的偉大使命是救死扶傷,普度眾生。把他留給需要他的人吧,我不禍害他。”

“那會是誰呢?”

“也許是一個退休老工人吧!”

歐陽禹真氣得差點兒噴出一口鮮血。他在心裏默默地呼喚:“徐熙,轉過頭看著我,看看我,我在這兒呢!”

徐熙真的轉過頭來,然後端起酒杯,一臉豪氣地說:“歐陽禹,從今往後我就把你當作我最好的朋友!你有什麽解不開的鬱悶,可以向我傾訴;需要我幫忙的,我也會盡自己最大努力。”

“說完了?這就完了?”歐陽禹有點兒失望地問。

“嗯。”徐熙重重地點點頭。

“那你和林子其怎麽打算的?”

“等寶兒大一點兒,能接受這個事情再說吧。反正我們分居了這麽久,不過就是差個手續。”

歐陽禹還不死心,接著發問:“徐熙,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當然記得,在喬行長辦公室。我推開門時,你坐在沙發上,羞澀地看著我,像是鄰家的少年郎。”

“那你對我可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說了,你別笑我。我們倆握手時我就想,我和這個人會有故事。”

“你真是這樣想的?”

“對呀!你看,你不是入股了我的公司,我們現在變成戰友了嗎?”

“就這個事兒?”

“對啊!後續不是還要去IPO嗎?”

——“徐熙呀!難道你對八年前的事一點兒也不記得了嗎?也許在你的記憶裏,我未曾留下任何痕跡,可是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啊!也許在桐廬小築,才能喚起你的記憶。”

此時的歐陽禹什麽也不敢做,唯恐稍有差池,斷送了他和徐熙的未來。

第二天一早,歐陽禹就被陣陣香氣喚醒。他走出房門,尋著香味來到廚房。

寶兒站在灶台前,腳下還墊著個小板凳,正在煎培根、烤麵包,徐熙站在她的身後。

聽到聲音,寶兒轉頭看向歐陽禹,然後跳下小板凳,像個小燕子一樣飛奔過來。

“歐陽叔叔,你的腳好了嗎?”

“好了,寶兒。”歐陽禹接住飛奔過來的寶兒,把她舉了起來。

“寶兒快下來!叔叔的腳不能吃力。”徐熙急忙製止。

歐陽禹放下寶兒,問她:“你在幹什麽呢?”

“我在給你做早餐呢,正想問你煎雞蛋是要老的還是嫩的。”

歐陽禹轉過頭看向徐熙:“你在壓榨童工啊?”隨即又對寶兒說:“寶兒做的都好吃。”

“你的腳怎麽樣啦?”徐熙問他。

“應該沒什麽問題了,隻是還有點兒疼。”

“一會兒我再給你噴點兒藥。”

寶兒攙扶著歐陽禹走到桌前,又將椅子幫他拉開。

歐陽禹看著她,笑了笑說:“寶兒,我這待遇很高呀!”

“那當然了。媽媽說救命之恩永遠都不能忘。叔叔昨天救了我,所以我要報答你。”

“哪有那麽嚴重?你以後小心點兒就是了。”

歐陽禹望著眼前豐盛的早餐,抬起頭問道:“寶兒,這都是你做的?”

寶兒不好意思地笑了,指著咖啡說:“咖啡是老媽煮的,其餘的都是我做的。”

歐陽禹有點兒不可思議地看著徐熙和寶兒。七歲的小女孩兒,不應該撒嬌耍賴嗎?

徐熙給歐陽禹倒了一杯黑咖啡,問:“加糖和奶嗎?”

歐陽禹搖搖頭,喝清咖是他多年的習慣。他端起咖啡,輕輕地嗅嗅,然後慢慢地品嚐了一口。濃鬱苦香夾雜著水果的味道,回味無窮,他知道這是牙買加單品藍山。

徐熙笑看著認真品嚐咖啡的他,心想,這個禹總果然在生活上很有品位。

“禹總,昨晚睡得好嗎?”

“前半夜失眠了。”歐陽禹老實地回答。

“是因為腳痛嗎?”

“不全是。”歐陽禹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徐熙,希望能將內心翻滾的情緒傳遞給她。

徐熙避開他灼灼的目光,故作輕鬆地問:“這是想家啦?還是想紅顏知己啦?”

歐陽禹有點兒泄氣地收回目光:“我哪有什麽紅顏知己!”

“我看你身邊的黎涵還有簡秘書都很不錯呀!”

“徐熙,先讓我把寶兒精心做的早餐吃完,再和你理論。”

徐熙未置可否地笑了。

寶兒做的雞蛋有三種:太陽蛋,雙麵煎蛋,還有炒雞蛋。她將三種雞蛋推到歐陽禹麵前,說:“叔叔,你先選。”

“寶兒先選。”

寶兒一再堅持讓歐陽禹先來,他拗不過寶兒,就根據自己的口味兒選了太陽蛋。

寶兒又將煎蛋推到徐熙麵前,徐熙知道她愛吃炒雞蛋,便選了比較老的雙麵煎蛋。

歐陽禹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和寶兒聊天兒:“寶兒,你從幾歲開始學做飯的?”

“五歲。”

歐陽禹差點兒驚掉了下巴,他有點兒生氣地看著徐熙。

“既然沒有躺贏的命,那就隻能站起來奔跑。”徐熙看著歐陽禹慢悠悠地說。

“可是,徐熙,你至於嗎?”

“我們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所以我隻能盡早教她一些生活的基本手段。”

歐陽禹的鼻子一酸,他知道徐熙是擔心自己的身體,便伸手握住了寶兒的小手。

“螻蟻尚且有鴻鵠之誌,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不是壞事。”徐熙笑笑,輕鬆地說。

“叔叔,吃完飯我彈琴給你聽。”

“好啊!讓我看看寶兒的琴技如何。”

吃過飯,徐熙查看了歐陽禹的左腳。基本消腫了,但是按下去他還是會感到有些疼痛。徐熙在扭傷處重新給他噴了藥。

歐陽禹低頭看著認真幫他噴藥的徐熙,他好希望時間就此停住。他不願這一刻溜走,這個場景他很熟悉,他努力回想下麵的情節,可是時光就停留在這兒了。

“徐熙。”他輕輕地呼喚。

“嗯。”其實,徐熙對這個場景也十分熟悉,仿佛她曾經做過一模一樣的事情。她努力在想是什麽時間、在什麽地方做過這樣的事情。她非常疑惑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徐熙,我剛才恍惚覺得此情此景,我好像曾經跟你做過同樣的事情,可是我再往下想就想不起來了。”

“我剛才也有這種感覺,好像跟你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歐陽禹拉起徐熙的手:“徐熙,你好好看著我,我是不是你記憶深處的那個人?”

徐熙怔怔地看著歐陽禹,有那麽一秒鍾,她記憶的閘門就要被打開了。

突然電話響了,徐熙回過神來,抓起了電話。

電話是老姚打來的,他是問歐陽禹的腳傷怎麽樣了,並且告知他們,下午返回後,他會過來找徐熙商量事情。

“他要找你商量什麽事兒?”歐陽禹問道。

“幾年前,我在裏士滿三號路買了一塊街角地。沒想到,這幾年這塊地價格翻了好幾倍。老姚後來找到我,想和我共同開發。我出地,他出資金,現在堆沙已經完成了,應該是下一步要動工的事兒吧。”

“你懂建築施工?”

“不懂,不過我很感興趣。這邊施工都很規範,之前政府審查圖紙,反複了好幾個來回。每做完一步,相關部門驗收通過後,才可以進行下一步驟。”

“那工期是不是很長?”

“是啊,沒有國內的效率高。反正老姚要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估計他也是給自己找事情做。”

“他在國內做什麽的?”

“好像石油和外貿都做。”

這時候寶兒走了過來,問道:“歐陽叔叔,你的腳能走嗎?”

“沒問題。”其實,歐陽禹的左腳還是不敢用力,但他不想讓徐熙母女擔心。

“那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寶貝。”寶兒興奮地嚷道。

寶兒領著歐陽禹來到地下室,隻見廳裏四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石頭,是一個真正的石室。寶兒來到一個櫃子前,打開櫃門,拉出放著很多不同塑料盒的隔板,然後自豪地說:“叔叔你看,這些都是我的寶貝,你喜歡嗎?”

望著各色不同質地的小石頭,歐陽禹不禁驚訝地問:“寶兒,你這都是從哪裏搞到的?”

“媽媽經常帶我去不同的地方,每到一個地方,我們就把當地的小石頭帶回來。媽媽說,石頭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它會告訴我們很多故事。”說著,寶兒拿起一隻小的斑彩螺。

“叔叔,你看,這個上麵有七色光,是億萬年前的海底生物化石,這是我和媽媽從阿爾伯塔帶回來的。”

“徐熙,你是用這種方式來記錄你和寶兒的所有過往嗎?”

歐陽禹指著一個大的紫水晶洞擺件問:“寶兒,這個呢?”

“這個是巴西的紫水晶,媽媽非常喜歡。水晶有好多故事呢。”

歐陽禹衝寶兒笑笑,一伸手抽出一個盒子,裏麵是一些墨綠色的石頭。

“叔叔!這是加拿大的特產——墨玉。”

“寶兒,你懂得還真多。”

“媽媽讓我記住這些石頭,說也許有一天會用得上。叔叔,我們北京家裏地下室的石頭比這裏的還多呢。”

兩個人盤腿坐在地毯上,擺弄著這些石頭。

歐陽禹看到旁邊一間屋的房門虛掩著,便起身走了過去。這是一間非常整潔的書房,裏麵有一張寬大的寫字桌,上麵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本書,後麵和側麵的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

歐陽禹走上前,翻開桌上的那幾本書——《量子力學》《過於喧囂的孤獨》《道德經》《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他逐一翻開,看到裏麵很多的字段都被批注過,說明徐熙很認真地看過這些書。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他對徐熙的了解太少了。這樣一個女人,誰能夠承受得起?隻有他歐陽禹可以。

這八年的時光,對歐陽禹來說,除了事業成功,個人生活上沒有太大的改變。可對徐熙來說,卻完成了從少女到為人母的重大轉變。停留在他腦海中的依然是那個畫中人,他甚至不敢問她是否去過桐廬小築,他怕他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一轉身,他看到側麵書架下擺著一張桃花心實木圍棋桌,上麵擺放著黑白瑪瑙棋子。歐陽禹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一個死局,兩邊都頹勢畢現,沒有活路,但又都死扛著。縱橫二維的棋盤,並非充滿理性的,可是明知是死,為什麽蹈死而不顧?凶險在前,破局無望。命運已定,為何一定要做無望之極的抗爭啊!

寶兒走進來,拉了一下歐陽禹的手。

“寶兒,這個棋是誰下的?”

“媽媽。”

“你媽媽和誰下的?”

“媽媽和自己下棋。”

歐陽禹感到一陣心痛:“徐熙,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你們兩個在這兒幹嗎呢?”說著,徐熙推開了書房的門。她看到歐陽禹和寶兒蹲坐在棋桌前,有一點兒慌亂,好似自己的秘密被別人窺見了一般。歐陽禹看了徐熙一眼,然後抓起一粒白子,手指一鬆,棋子砸落在棋盤上。

“非外力不可解也。”他就是想明確地告訴徐熙,她所謂的死局,就是要由他這個外力來化解。

徐熙何等聰明,她之所以步步後退,就是不想再蹚感情這渾水。她已經被深深地虐過了,所以她知道這世上沒有一份情感不是千瘡百孔的。

“大俠、小俠,我們中午吃什麽?”徐熙裝作若無其事地問。

歐陽禹有火發不出,有氣撒不出,隻能幹瞪眼。

“叔叔的腳不能走遠,十六街那裏有一家不錯的日本料理店,我們開車去那裏怎麽樣?”

“太好啦!媽媽,那旁邊還有一家冰激淩店。”

“禹總,吃日料行嗎?”

“行。徐熙,非工作場合叫我歐陽或者歐陽禹吧。”

“好的,歐陽叔叔。”徐熙學著寶兒叫他。

下午老姚過來時,歐陽禹正在聽寶兒彈琴。徐熙剛剛和程罡通了電話,得知實驗局進展順利,很是高興。

老姚先和歐陽禹打了招呼,知道他的腳無大礙,便轉身和徐熙討論起項目的進展情況。他告訴徐熙,堆沙已經結束,下一步是水電工程和地基建設。

晚飯後,徐熙安頓好寶兒,便和歐陽禹兩個人無言地坐在壁爐前。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寒光情意長。歐陽禹含情脈脈地看著徐熙,目駐神馳,早已情搖意奪,內心**澎湃,自不可抑。徐熙在爐火的映照下,亦是嬌姿媚態,綽有餘妍,她知道歐陽禹對她意屬殊厚。明日一別後,兩人的關係會走向何方,無人知曉。

“你確定你的身體明天可以飛?”

歐陽禹輕輕地點點頭。

他知道有些話今天不說,可能以後就沒有機會說了。他輕輕搖了搖酒杯,然後舉杯一飲而盡,也許酒壯(上屍下從)人膽,他想把心裏的話都告訴她。

“徐熙,我知道你這一路走來很辛苦,你難道就不想未來有一個人和你一起分擔嗎?”

“歐陽,這麽多年走過來,我已經習慣了有苦自己咽、有淚自己擦,有傷自己養。我很怕再受一次傷害,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堅強。”

“在我們那裏有一種河蚌,它的外殼很堅硬,內裏很柔軟。我每一次看到你要回避一些問題時就會想到它。”

“你這個家夥太壞了,怎麽可以這樣形容我!”

“我是想說,我希望你在我麵前可以放下你堅硬的外殼。”

“歐陽,你知道嗎,其實一個人獨自走久了,她並不會害怕。她真正害怕的是,突然有個人陪著她一起走,時間長了,她會很依賴他。如果突然有一天,那個同行的人不見了,她會頓失所有,甚至連方向都找不到了。”

“如果這個人一直陪她走下去呢?”

“歐陽,你看,天地無數有情事,世間滿眼無奈人。我自己本身就是無奈人。”

“徐熙,我並不是想強迫你做什麽,我隻是希望你給自己留點兒空間,學會和自己和解。你看你連下棋都是那麽偏執,這是何苦呢?”

徐熙仰起頭,輕舒了一口氣。

“你並不了解我,你眼睛看到的也許並不是真實的我。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美好,我也沒有江南女子的婉約、柔情似水。我不適合做別人的妻子,因為我固執,以自我為中心,不善於處理複雜的家庭關係。”

“如果這一切都無須你操心呢?”

“你現在認為我不用操心這些事,但是一旦落實到具體的家庭環境中,任何人都會要求我履行我擔當的那個角色的職責,我自認為沒有那麽大的本事。”

“徐熙,如果那個人是我呢?”

“歐陽,你哪根神經搭錯了?你才華出眾、一表人才,身邊美女如雲,個個氣質脫俗、清新豔麗,何須固於此呢?”

“我堅信和你的緣分,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找到了對的人。我可以等,紅塵路上我已經等了你那麽久,既然你來到了我的世界,我可以放下所有,怎麽可能放下你?”

徐熙聞聽此言,不禁淚眼蒙矓。她多久沒有聽到這麽暖心的話了?這三十二年來,從沒有一個人這樣溫柔地對待過她。

歐陽禹輕輕地攬過徐熙,替她擦掉眼淚,緩緩地在她耳邊說:“徐熙,你記著,就算全世界離開你,還有我陪著你。”

這是一個人要花掉他所有的勇氣才能做出的一個永不反悔的承諾。

徐熙抬起頭,輕輕地搖了搖。

“前塵往事已頓息,我和你終究不是同路之人,我還是寶兒的媽媽,這是我在人世間的第一使命,我不會讓她像我一樣在沒有母愛的環境中長大。”

歐陽禹靜靜地看著她,他並不知道徐熙的身世,但他能夠感覺到她身上所背負的重壓。他希望能夠幫她分擔,卸去她心理的枷鎖。

他輕輕握住徐熙的手,徐熙沒有反抗。此時無言勝有聲,兩個人隻是這樣默默地坐著。歐陽禹希望這一刻永遠定格在他的腦海裏。徐熙於他,就是生命中的另一半靈魂。既相逢,何相怨。隻靜待,塵心歸。

第二天徐熙和寶兒送歐陽禹時,應他的要求還去看了徐熙那塊地的施工現場。那塊地已經被挖掘機挖出了一個很大的深坑,三個人下車轉了一圈才離去。

在機場告別時,寶兒很是不舍。她緊緊地拉著歐陽禹的手說:“歐陽叔叔,我什麽時候才可以再見到你?”

“等寶兒一回到北京,叔叔就過去看你。”

“說話算數。”說著,寶兒又伸出小手和歐陽禹拉鉤約定。

歐陽禹深情地看著徐熙。經過這兩天近距離的相處,兩個人的關係已經向前了一大步。縱然是短暫的分別,徐熙也是淚眼婆娑。她的心裏既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出的眷戀。歐陽禹走上前將她輕輕地擁進懷裏,然後在她耳邊溫柔地說:“我們以後不要分離,我不會再讓你流淚。”說完,他輕輕地拭去了她臉上的淚珠。

愛情最好的模樣就是,擇一人深愛,傾一心白首,等一人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