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門都有影衛裏應外合,先是殺了重要的守城將領,趁亂放火、砍吊橋,不過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幾個城門相繼失守。
數萬義軍相繼湧入城中,氣勢如虹,將京城的守衛軍隊打得落花流水。
昭寧帝從睡夢中驚醒,聽說城破的消息,驚怒交加,緊接著就連皇宮裏也突然出現了不少死士內應,一時間死傷無數,哭喊聲震得他頭疼。
“封鎖九道宮門!召集鷹衛,肅清宮闈,遇到謀逆的太監宮女,格殺勿論!”
就在他氣急敗壞下詔之際,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爬了進來嚷道:“不好啦,皇上,胡賊已經派人衝破三道宮門,正朝我們這裏殺過來了!”
昭寧帝驚得直接站了起來:“怎麽可能?禁宮內部,機關重重,還有那麽多侍衛分別把守,他們如何能夠這麽快?”
這時,仙師匆匆趕進寢殿之中道:“啟稟皇上,前三道宮禁的侍衛之中有人早已與胡賊勾結,他們偷襲守將,破壞機關,才讓胡賊的兵馬順利進入皇宮大內。幸好貧道已經命人將後六道宮門死死守住,胡賊要想殺進來,尚需一些時間。”
見到仙師,昭寧帝紊亂的心緒終於得到舒緩,他披上一件明黃的厚重披風,赤著腳在殿內的絨毯之上來回踱步,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麽辦。
為了拖延時間,等到援軍到來,他們連宮中禁軍和侍衛的力量也抽取了大半,全部投入四門城防。按照原本預計好的,胡賊就算再善用兵,想要攻破城防,起碼也得過了明日。
到時候,援軍也到了,再集齊所有兵力決一死戰,勝負猶未可知。
然而,誰也沒想到,叛軍今夜突然就破城而入,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昭寧帝越想越心驚,忍不住問:“仙師可知道,那些叛黨為何這麽快就能殺入京城?”
“據貧道所知,今夜四門各處都出現了敵人的內應,他們突然暴起,雖然人數不多,卻殺傷力極強,不僅攪得城門守衛大亂,還砍斷護城河上的橋索,順利接應了原本就埋伏在城外的叛軍,裏應外合,攻破了城門。”
“哦?如此說來,竟然是有預謀、有組織的?”
“是,而且貧道嚴重懷疑,他們殺了我們派出去的人,搶下了禦賜的進出城門令牌,才得以混入城中,”仙師盤算了一番,建議道,“眼下皇宮已經被包圍了,剩下六道宮門早晚也會被攻破。皇上,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不,咱們從密道逃吧?”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叮當”一聲脆響,原來是昭寧帝原本提著杯盞想喝口水,失手摔了杯蓋。
昭寧帝顧不上喝水,隻是定定地看著仙師,臉上露出審視的神情:“你是如何知道,宮裏有密道的?”
看似簡簡單單一個問題,卻暗藏殺機。
仙師稽首作揖,一張臉隱在麵紗之後,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迎麵而來的殺意。他淡定地答道:“古往今來的皇族,都深深明白擁有皇權的凶險,不論是哪朝哪代都會有亂臣賊子,想要取而代之,自然會考慮保命之法。所以,貧道依照這個想法來揣測,覺得宮裏定然有這樣的密道。”
昭寧帝原本緊繃的表情,終於一點一點,柔和了下來。
他長歎口氣,臉上慢慢掛上了遺憾而失落,道:“我顧氏先祖的確修過這樣的地道,以供後世皇逃生保命之用,然而,朝代更迭,皇位傳至我手上的時候,這個地道的下落,我並沒有得知。”
聽了他的話,仙師眼中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色,從對方的語氣和神情來看,他知道對方沒有說謊。
可是,沒有這個地道,根本就飛不出這鐵桶般的圍城,隻能坐等被擒。
城門以內,皇宮之外,也並不太平。
叛軍接手城防後,迅速分兵至各個王公大臣的府邸,城內稍微有些勢力的權貴,都被嚴嚴實實地控製了起來。
其中最為突出的,是左相府,也就是淩府。
全府上下不過上百號人,卻被三千精兵團團圍住,刀槍劍戟,嚴陣以待,殺氣騰騰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衝進府中。
這樣的待遇,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個。
整個淩府的府門緊閉,老相爺還在病榻上躺著,小相爺也下落不明,滿府的老弱婦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卻想不到半點辦法。
後院淩如峰養病的屋子裏,淩如峰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皇宮方向火光衝天,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胡青楊這個老賊,也太磨蹭了,小小一座京城而已,終於在今夜打進來了。枉我等了這麽久,一把老骨頭都躺得軟了。”
聽這語氣,一切竟仿佛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父相,您一點都不擔心嗎?”淩嫣然一聽說相府被圍困,便一路狂奔來了這裏,想要求她這個老謀深算的父相拿個主意。
她原以為,事關滿門生死,父相必然也會著急,甚至會想辦法向外求救,不料對方卻是這樣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這讓她感到有些詫異。
淩如峰瞧見女兒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放心,他們暫時還打不進來。”
“為什麽?”
“我已經命人去尋楚楚了,隻要楚楚回來,相府危局可解。”
“啊?”淩嫣然愣住了,剛剛一陣手忙腳亂,她也聽到下人稟報說小相爺此刻不在府中,那一刻她還有些慶幸,幸好楚楚不在。哪怕滿府上下真的遭逢厄運,好歹淩家留下了一根獨苗,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
隻希望淩楚楚在城中的某個角落裏躲好,千萬不要被叛軍找到,哪知道,父相居然還要將其找回來,這不是送羊入虎口,白白多搭上一條性命嗎?
與後院的悠閑不同,前廳的氣氛很緊張,大家都知道外麵的情勢十分嚴峻,一旦士兵們衝進來,就是圖窮匕首見。
所有護院和家丁小廝都在大廳裏待著,人手一件兵器,就連丫鬟廚娘手中也拿著擀麵杖、種花的鐵鍬等各種物件當作武器,大家死死瞪著那扇大門,似乎隨時等著那門被敵人強行撞開,等得手心裏直冒汗。
淩鳳喜麵容沉靜地站在庭院中,抬眼四望,隻見處處都是殺戮,心中難以安寧。
隱隱聽到外麵的領頭的叛軍將領朗聲喊道:“裏麵的人聽著,你們的小相爺此時應該已經引頸就戮,速速放下武器,排隊到府門前受死,還可以留個全屍!若有負隅頑抗者,定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她的眼前一黑,搖搖欲墜,幸虧身後的卷嬤嬤扶住,勉強穩定了心神問道:“卷嬤嬤,你聽到了嗎?他們剛剛說,楚楚?”
“不,您肯定是聽錯了,楚楚怎麽會有事呢?她那麽機靈……”卷嬤嬤紅著眼圈,連謊都撒不圓,她絕不能相信,淩楚楚已經遇害,可是,此時滿城戰火,若是真的遇上了窮凶極惡的叛軍,誰能夠全身而退?
淩鳳喜越想越覺得擔心,她指了指被鐵鏈鎖死的大門,命令身邊的小廝:“快,去開門,我要去看看,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不行啊,大小姐,千萬不能開門。敵人這是在詐我們呢,其實早就磨刀霍霍,一旦我們開了門,就是去送死啊!”
“可是,萬一楚楚真的出事了怎麽辦?”淩鳳喜越想越慌,眼前仿佛可以看到淩楚楚被敵人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模樣,內心煎熬無比。
就在這時,府門外突然傳來“噠噠”的馬蹄聲,遠遠還有四喜的聲音:“小相爺車駕在此,誰敢造次!”
淩鳳喜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三步並作兩步就衝到了府門那,從門縫裏朝外看了一眼,果然是四喜,連忙嗬斥身邊的小廝道:“愣著幹什麽?還不快開門!”
小廝們七手八腳把鎖門的重重鐵鏈解開,大家一起跑出府門外,隻見四喜剛好駕著馬車停在府門前,扶著淩楚楚從馬車上慢慢走下來。
淩楚楚眼圈通紅,看上去精神很差,整個人都是懵的,下車時差點一腳踩空摔個跤,幸虧有四喜眼疾手快地扶住。
淩鳳喜連忙迎上去,抓住她的手道:“怎麽回事,外麵這麽亂,你還跑出去,可把姐姐嚇壞了!”
“楚楚,你怎麽了?你不要嚇姐姐啊!你說話呀!”
淩楚楚不說話,一聽到大姐的聲音,眼淚刷刷地就掉了下來,她想說,小七死了。
可是,她張了張嘴吧,隻能發出一聲聲如同受傷小獸般的悲泣。她沒有辦法親口說出小七死了的事實,沒有辦法接受。
“楚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你怎麽了?”淩鳳喜急得額頭都出汗了,可是看淩楚楚情緒這麽激動,不敢再逼她,連忙扶著她就要往府裏走。
然而,叛軍將領並不打算放他們進府,他原本一直在一旁看熱鬧,此時將手中的刀一橫,便擋住了幾人的去路,冷笑著道:“奉侯爺的令,誅殺相府滿門,原本已經有人去殺小相爺了,沒想到居然讓您活著回來了,看來,今天注定是要讓我立此大功!”
四喜與龍小七相識一場,隨著淩楚楚見到對方橫死街頭,心裏也十分難過,突然被擋了路,更是沒好氣道:“滾開!沒看到我們家少爺心情不好嗎?”
那將領怒喝一聲“找死”,手中的大刀便毫不客氣地朝她砍下,然而還沒砍到人,便覺得眼前一花,便被奪了刀,胸口被四喜狠狠踹了一腳,人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飛出了五丈開外。
四喜這一出手,頓時激怒了其他士兵,頓時有上百人揮著兵器朝她衝了過來。相府眾人看到這場景,都變了臉色,四喜再能打,對上這麽多人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然而更糟糕的是,那摔倒的將領痛得齜牙咧嘴,從地上爬起來後,惱羞成怒道:“好大的膽子,給我上,把相府所有人,統統殺光!”
上千士兵,眼看著就要大開殺戒,就在這時,不遠處數十人縱馬飛奔而來,為首那個提氣喊道:“住手!誰敢動相府一個人,我就將他軍法處置!”
聲音如金石落地,絲毫不掩殺氣。
將士們都被“軍法”二字震懾住,隨即認出馬上之人正是胡九辰。大家都知道,這位小侯爺不僅武功極高,而且智計百出,這些日子以來,安坐在營帳之中指揮,就能將朝廷大軍打得落花流水,這份能耐,讓所有人敬服。
一時間,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能看著他縱馬來到相府前。
就連淩楚楚,也從一片茫然中回過神來,定定地看著胡九辰翻身下馬,冷冷下令:“影衛聽令!將相府圍起來,任何人,膽敢冒犯相府一草一木,殺無赦!”
數十名影衛齊聲回應,將相府眾人都圍在身後,拔出長劍對準眼前的數千士兵。以寡敵眾,然而他們個個都是能夠以一敵百的頂尖高手,身上散發著濃鬱的殺氣,足以令人心驚肉跳。
士兵們被這樣的陣勢驚得一片嘩然,心裏對胡九辰的敬畏更甚。
那個將領沒想到胡九辰會突然衝出來,阻止自己屠戮相府,他連忙上前向胡九辰行禮,隨即小心翼翼匯報道:“那個,小侯爺,您可能不知道,這是侯爺下的命令,要殺光相府所有人,特別是淩楚楚,您可千萬不能讓屬下為難呀。”
胡九辰橫了他一眼,冷冷道:“侯爺那邊,我自會去解釋,你速速讓手下退去,不然,可別怪我的影衛刀劍無眼!”
“這個……”將領為難地看了一眼胡九辰,還有他身後巋然不動的影衛,知道自己若是不識時務,對方隻怕立馬就會翻臉。
他心裏盤算著,老的讓殺,小的不讓殺,說到底還是他們父子倆相爭,自己一個小卒,犯不著卷進他們父子倆的爭端中去,回頭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反正小侯爺說了,自會去跟侯爺解釋,在場那麽多人都可以作證,自己樂得順水推舟。
想到這裏,他朝胡九辰恭恭敬敬行個禮,擺擺手,便率領手下之人退了開去。
胡九辰突然出現,三言兩語就解了相府的生死危機,相府眾人看著他的眼神不免有些複雜,既有熱絡,也有感激,還有幾分陌生……
誰也想不到,曾經為相府入幕之賓的的胡先生,竟是名震天下的威遠侯之子,曾經是昭寧帝下令捉拿的反賊,如今卻成了指揮千軍萬馬的大人物……
短短十幾天的功夫,舊地重來,卻已物是人非。
胡九辰顧不上與眾人敘舊,隻是走到淩楚楚麵前,上下打量,看到她安然無恙,心裏長長舒了口氣。
雖然她沒能逃出城去,雖然攻城的響箭提前一個時辰響起,雖然影一到現在也沒回來覆命,雖然這中間可能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變故……
那麽多的雖然,但是都比不上她此刻平平安安地活著更要緊。
然而,淩楚楚並不想見到他,她隻是別過臉去,死死盯著那輛馬車,馬車上有小七冰冷的屍體。
她指著馬車對淩鳳喜說:“姐姐,讓人把小七抬下來吧。”
“啊?”淩鳳喜並不知道小七已經死了,她指了指兩個小廝,讓他們照著淩楚楚的吩咐去做。
就在這時,淩楚楚“哇”的一下嚎啕大哭:“小七,他死了,他再也回不來了……”
大家都被她突然爆發的哭聲給整蒙了,以至於對她所說的事情回過神來,都覺得不敢相信。
“明明前些日子還在府裏住著呢,怎麽突然就……”卷嬤嬤難過地紅了眼眶,那個少年,曾經幫自己剝過花生,也幫自己穿過針……也就隻比瓜瓜大幾歲,明明在這世上孤苦伶仃的一個人,臉上總是掛著溫暖的笑容,總是一副懂事的樣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許多人都記得他,習慣了他在相府同一屋簷下生活著,乍然失去,難免不舍。
淩楚楚哭得眼睛生疼,她突然揉了揉眼淚,心裏恨恨地看著胡九辰,仿佛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楚楚,你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為什麽呢?因為你對於我而言,好像越來越陌生了。
“胡九辰,既然要殺我,為什麽又要救我?”淩楚楚冷冷開口,自從他們來到京城,她很少會這樣喊他的名字,一般都是喊他“狐狸”,有時候藏不住心思,會喊“臭狐狸”。
可是這一刻,她隻想喊一聲他的名字,這大概是他唯一沒有隱瞞的東西吧?如果她聰明一點,早點想到,是不是就可以早點離他遠點,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卷入這亂七八糟的事情裏麵……
是不是,小七就不用死?
胡九辰感覺自己的嘴裏滿滿都是苦澀,他想解釋說,真的不是自己想殺她,是他的父侯,可是,有什麽區別呢?
是他給對方帶來的殺身之禍。
他隻能低著頭,沮喪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能讓小七活過來嗎?”淩楚楚的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你想殺我就殺吧,為什麽連小七都不放過?你都答應過我要放過他了,為什麽說話不算話?”
“楚楚,我……不知道。”我差點連你出事都不知道,更別說將你救下來。
胡九辰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如此無用,連自己在意的人都保護不了。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是為我去死的?”在回府的路上,淩楚楚抱著龍小七,突然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她想清楚了最開始的時候,龍小七並不相信胡九辰,他覺得對方別有所圖。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還有後來,他沒辦法阻止自己,隻能偷了自己的令牌,悄悄去約定的地點探探情況。
可是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那裏有一場必殺局等著她,而他,那麽冤枉,成了她的替死鬼。
傻瓜龍小七。
他走了,淩楚楚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胡九辰看到淩楚楚傷心的樣子,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誤會,就像天空不斷飄下的雪花,越滾越大。
那些雪花,落在地上,將一切都覆蓋,漸漸辨不清之前的模樣。
他沉聲吩咐道:“所有影衛,給我繼續圍住相府,絕不要讓任何人隨意進入!”
“是!”
得到他們齊聲答應,胡九辰稍稍安心,他想要摸一摸淩楚楚的腦袋,但是想起她此刻情緒十分紊亂,自己任何動作都可能刺激到她,剛剛伸出去的手,又慢慢縮了回來。
相府的危局隻是暫時被他穩住,真正的危機卻並沒有消除,隻要父侯一直沒有放棄屠戮淩府的心思,淩楚楚就會一直置身於危險之中。
他必須馬上去找父侯,向他求情。想到這裏,胡九辰顧不上和淩楚楚再說話,匆匆跨上馬背,往皇宮方向而去。
淩楚楚看著府門前結陣而立的影衛,如同一座座沉默的石塔,壓得人心頭喘不過氣來。她忍不住想,這是在圈禁自己嗎?
胡九辰並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對方心裏如今已經成了這樣,他匆匆馭馬,從建安城的街道一路狂奔,朝著皇宮方向而行,想要盡快見到父侯,為相府求情。
卻說胡青楊,此刻正指揮著士兵攻打禁宮。
由於胡九辰的勸阻,他放下了屠城的念頭,大軍在城外駐紮,隻帶三萬精兵進城,除去留在四門負責守衛工作的一萬人,一萬人去各個王公大臣府上嚴密看守,防止他們有任何異動。剩下的一萬親兵由他親自率領,來到皇宮。
數番血戰,禁宮九道門禁已經破開了八道,雖說宮中禁軍侍衛不過兩三千人,但是憑借著大雍皇宮曆代不斷加強的宮禁機關,硬生生將對比懸殊的戰役拖到了此刻。
天色破曉,陽光從雲朵中照射出來,新的一天從這個時候開始。地麵白色磚石上血跡斑斑,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人的。
胡青楊身邊,隻剩下不足一千人了,那些可怕的機關暗器,果然名不虛傳,如果不是仗著人多,他們根本沒有機會這麽短時間就走到這裏。
而眼下,最後一道門禁外,所有侍衛都被他們殺光了。推開這扇門,殺進去,昭寧帝將無處遁逃。
胡青楊望著褚紅色的宮門,上麵的朱漆有些剝落了,在清晨的陽光顯得黯淡無光。這世上再名貴無雙的東西,也抵不過歲月滄桑。
胡青楊揮揮手,命令手下之人,“破了這道門,占領皇宮!”
“殺了狗皇帝!”
“殺進去!”
疲憊了一夜的將士們眼中突然爆發出異樣奪目的光彩,大家叫囂著,仿佛打了雞血一般,再次朝著那道宮門一擁而上。
造反的目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殺了狗皇帝擁立新皇帝?誰能衝進去,第一個宰了皇帝,等威遠侯黃袍加身之日,便是論功行賞之時。
所以,大家分外賣力,尤其是衝在前麵的數十人,齊齊抱著比腰還粗的滾木,朝門上狠狠撞去,一下,兩下,三下……
那道大門,終於再也經不起一點折騰,被轟然撞開,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有風,從門的那邊吹來,仿佛可以聞到暖閣之中傳出來的沉水香的味道,安靜凝神……
所有人屏息凝神,從緩緩洞開的縫隙朝裏麵望去,想要看個究竟,不料,那原本“嘎吱”作響的鐵門隻微微開了一點,便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從裏麵突然飛出無數的飛鏢暗器,黑壓壓一大片……
誰也想不到,那些暗器小巧輕盈,疾若閃電,上麵都淬過劇毒,見血封喉……閃著烏沉沉的光飛出來時,快速收割著所有人的性命,一時間場中慘叫連連,如同墮入人間地獄。
“快退下,退下!”胡青楊站在隊伍最後,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提醒,死傷慘重,他帶來的人經過這一下,已經不剩多少了。
他連忙揮著鋼刀,一邊身手矯健地撥開數枚暗器,一邊快速往後退去。
再厲害的機關,發出來的暗器也有窮盡之時,暫且找地方退下避避風頭,等暗器散盡,便可以再前行。
然而,當他身形剛剛開始退之時,又生了變故,密密麻麻的箭雨從他的身後襲來,仿佛掐準了點一般,令他避無可避。
雖然他是一等一的高手,聽風辯位,知道身後有暗箭襲來,但在此千鈞一發之際,也無可奈何,隻能想辦法鼓**起周身真氣,想要硬生生將暗箭震開。
然而,並不隻是一支兩支箭,是密密麻麻的箭雨,而且是上百根勁弩射出,力道十足。
胡青楊力有不逮,一口氣沒來得及提上來,便被兩根弩箭射在身上,狠狠穿透了他的胸腹。
轉身一看,隻見身後至少站著幾十個弓箭手,穿著黑色勁裝,手持勁弩,眼神犀利,顯然都是練家子。見他中箭,手中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時間,箭雨密布,氣勢迫人,胡青楊身邊僅存的將士們剛剛躲過暗器,冷不防被這些弩箭射中,他們大多數沒有胡青楊這樣高深的武功,但凡身手慢上些許,很快就會被數箭穿心,死於非命。
一時間,身邊哀嚎不斷,隻有寥寥數名將士將胡青楊團團圍住,奮力格擋。然而,這些弩箭手顯然是經過精心**,動作整齊,手段狠辣,不過片刻,便又有人開始不斷倒下。
胡青楊心頭一緊,想要運功,卻發現渾身的內力瞬間凝滯了許多,傷口處的血瞬間噴湧,怎麽都止不住,射來的箭上塗了非常霸道的毒藥!
到底是誰想要暗算他!胡青楊心裏一沉,瞬間想到此事並不簡單,禁宮之中的侍衛,早就在他們一路攻進來時被斬殺了幹淨。
這些人,隻能是從宮外進來的,一路悄悄尾隨在他們身後,一直引而不發,隻等到第九道宮禁之中藏著的機關觸動,己方傷亡慘重、陣腳大亂之際,才驟然發難,背後發號施令之人可謂老謀深算。
宮外那些豪門世家,他進城之前就已經分別安排好兵力去圍困了,眼下都應該不足為患才是,難道還有哪方隱藏勢力是他漏算的?
胡青楊正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些弩箭手,突然,從隊伍的後方傳來一陣豪邁的笑聲:“哈哈哈……青楊兄,別來無恙!”
弩箭手紛紛讓出一條道,從中走出一個身形瘦削的男子,青袍短須,大約四五十歲的樣子,麵容清臒卻不見半點病態,眼神之中更透出精明厲害的神采。
胡青楊一見到他,臉色頓時黑了:“淩如峰?”
千算萬算,果然還是漏算了。
而是還是大大地漏算。
一直以來,他得到的線報都是,淩如峰中風不起,長期昏迷,連他那個號稱是神醫的三女兒都束手無策。若對方身體康健,憑相府盤踞大半個朝堂的勢力,足以在他忌憚名單之列排第一。那他帶進城中的兵力又豈止區區三萬?
可是,他怎麽也想不到,對方居然會裝病!
眼前這個權傾天下的著名大奸臣,在**躺了這麽久,哪管外麵洪水滔天?
門下黨羽鬧翻了天了,有的闖了禍,有的背叛投向了政敵,他躺著不動。
莫名其妙來個“兒子”,承襲了他的官位,在朝堂和江湖搞出那麽多事情,他依然躺著不動。
被昭寧帝汙蔑成謀逆,滿門都快被處死了,他還是能夠躺著不動。
苦心孤詣了這麽久。隻為看他和昭寧帝鷸蚌相爭,鬥個你死我活,然後他才飄然現身,坐收漁利。這樣的淩如峰,無論是心機手段,都足夠有讓他和昭寧帝都忌憚的資本。
淩如峰雙手背在身後,麵帶微笑道:“青楊兄胡鬧了這麽久,如今,連皇宮都要血洗,是不是太過了?”
他朝胡青楊身後看了看,那道宮門的機關自那些淬毒暗器射盡之後,又自動將門關上了。他朝著緊密的宮門揚聲道:“皇上恕罪,微臣淩如峰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哼哼,淩如峰,你這個大尾巴狼,藏起尾巴裝什麽好人?到底是來救駕,還是來逼宮,隻怕你心裏最清楚。”胡青楊冷笑道,“膽敢偷襲我,壞我好事,你是不是想死!”
“死?依我看,今天死的人應該不會是我。”淩如峰笑眯眯地打量著胡青楊擋在腰腹間的手,雖然對方將傷口牢牢捂住,但依然有鮮血慢慢沿著指縫流了出來。
箭矢上塗抹的毒藥果然起作用了,即使胡青楊內功深厚,也難以將血止住,隻要拖延些時間,他就算再大本事,最終也會血盡而亡。
他知道這個道理,胡青楊自然也知道,眼前這麽多弩箭對著他,再加上受了傷,隻怕難以全身而退,但他並非完全沒有依仗,所以冷冷望著對方道:“我真是低估了你,沒想到你如此陰險狠毒,一開始就打著要將我和皇帝一石二鳥的念頭吧?嗬嗬,可惜啊可惜,你府中的婦孺性命,早已捏在我手中,你若是敢動我,你滿門的性命都不保!”
他派了至少三千將士去圍困相府,原本是想要等自己將昭寧帝料理了,再來發落淩府,可沒想到,淩如峰居然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出了府門,還暗暗埋下這麽一支奇兵來伏擊自己。
胡青楊此刻無比慶幸,自己進城前聽了齊先生的話,派人去了相府。此刻手上便有了威脅淩如峰的砝碼。
然而,淩如峰聽了他的話,麵上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對方隻是冷笑道:“胡青楊啊,你算盤打得是挺好,可惜,你漏算了九辰那小子!那小子足智多謀,比你可有出息多了,隻可惜,心裏有了牽絆,就隻能壞事!有他在,你放心,我相府之人一個都死不了!”
他剛說到胡九辰,胡九辰就到了。隻見不遠處的巷道裏突然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很快,便有一個身影躍入眾人眼中。隻見胡九辰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衝了過來,速度飛快地衝破了弩箭手隊伍。
他來得太快,以至於弩箭手們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經衝到了胡青楊的麵前,一把抓住胡青楊的手,將其拽上了馬背。
白馬縱身長立,一聲嘶吼,在胡九辰的韁繩下打個響鼻,動作十分靈巧地轉過身,很快便又往來時的方向而去。幾名幸存的將士也跟在他的後麵,往外突圍。
這時,弩箭再次如密雨一般,鋪天蓋地,兜頭而下。
弩箭手們反應已經算快了,弩箭對胡九辰造成很大麻煩,逼得他拔出長劍,舞得銀光閃閃,勉強抵擋住。然而,身後的胡青楊也需要他分心照顧。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地上突然拉起一道長長的絆馬索,白馬去勢不減,一下子撞上,便聽得一聲嘶鳴,將兩人摔了出去。
胡九辰就地滾了兩圈,趕緊抬頭找到胡青楊,將其扶正,待看到對方臉色發白,嘴唇也發白,頓時嚇了一跳:“那箭上有毒?”
胡青楊虛弱地點點頭:“你快走,這裏危險。”
“父侯,你忍住,我一定要把你帶出去。”
“快走,淩如峰這個老狐狸,他說不定還有什麽陰險的招數沒有使出來。你再不走,說不定就要和我一樣折在這裏了。”
胡九辰顧不上跟胡青楊爭論,這時候,身邊隻剩下兩個幸存者了,而且全都身中數箭,血流不止。
這兩個錚錚鐵骨的硬漢,拚命擋在胡氏父子麵前,大聲喊道:“侯爺,小侯爺,末將給你們擋住,快走!”
話剛說完,血濺五尺,兩人被無數弩箭穿胸而過,倒在地上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胡九辰不忍回頭,背著胡青楊,一邊往前衝,一邊覺得眼眶發熱,那些跟隨胡青楊好多年的人,深得胡青楊器重,沒想到轉眼間橫死在這裏。
可是,他根本沒有時間多想,隻能盡力往前奔跑,眼下他們能不能逃出生天,還是未知。
身後,遙遙傳來淩如峰的威脅,飽含殺意:“胡九辰,放下你父侯,轉身投降!或許本相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鬼才信!隻要他轉過身,耽誤片刻功夫,隻怕死得更快。
胡九辰往前飛跑,眼角的餘光早就瞥見,十丈開外,有一道石門,衝過去,才是唯一生路!
然而,背著一個重傷之人,要在箭雨加身之下,毫發無損地衝過去,難如登天。
淩如峰沒有再說話,隻是揮揮手,身邊的弓箭手發射弩箭頻次愈快,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仿佛已經看到這對父子被射成刺蝟。
胡九辰飛快思索著怎麽逃跑,然而禍不單行,就在胡九辰提氣狂奔,距那道門隻有兩步之遙,他的丹田突然一顫,一股寒意瞬間升騰,遊走全身筋脈,將他整個人都凍得一僵。
他的“寒蟬切”好巧不巧,偏偏在這個節骨眼發作了!
胡九辰心中暗暗叫苦,然而半邊身子都麻木了,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經撲通一下摔倒在地。
“九辰?”胡青楊冷不防和他一同摔倒,看到他臉色青白、渾身哆嗦,似乎突然就變得很虛弱,連從地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別說爬起來,寒毒發作的時候,宛如廢人。胡九辰隻能勉強凝聚全身僅剩的一點內力去對抗寒毒,連開口說話都不能。
胡青楊下意識覺得不對勁,然而密集的箭雨令他不得不揮刀抵抗,根本騰不出半點精力去關心對方。
他的情況並不比胡九辰好到哪兒去,眼前發黑,嘴唇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慘白,經過這一番拚殺與奔逃,一身的內力幾乎流失殆盡。他最後一點優勢都在慢慢失去,撐不了多久。
他想要喊胡九辰,讓他振作起來,他們父子絕對不能就這麽窩囊地死在這裏。
然而,對手陰險毒辣得令他心寒。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之時,一道黑影從牆頭跳下,擋在他們父子二人身前,手中的長劍揮舞,“叮叮當當”掃落一地弩箭。
“屬下救駕來遲,還請小侯爺贖罪!”
胡青楊抬起頭,認出這是胡九辰身邊武功最高強的影衛影一,對方來的時機剛好,讓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麵暫時得到緩解,然而,也隻是暫時。
就算影一武功再高,想要從群敵環伺的局麵中將他們兩個傷員帶走,也是很困難的。
這種時候,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胡青楊縱橫沙場多年,無數次在鬼門關門前打滾,早就看淡了生死,尤其是在這樣危急的時刻,他的內心反而越發清明透徹。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他就下定了決心,對影一下令道:“影一,我命你立刻護送九辰離開,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侯爺?那您?”
“快走!不要管我!”胡青楊身體突然一震,強行催動內力迎上了對麵鋪天蓋地的殺機,間不容發之際,他居然還能騰出手輕輕推了一把影一。
饒是影一武功奇高,被他輕輕一推之下,居然也不由自主地朝後跌去,他迅速在空中幾個翻滾,恰好落在胡九辰身邊。此時,胡九辰全身都已經動彈不得,衣服上甚至結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再不趕快救治,隻怕性命堪危!
影一知道情勢嚴峻,他轉身看了一眼胡青楊,隻見其內力暴漲之下,居然像是恢複了全盛時期的武功,一雙肉掌舞得虎虎生風,隨時拽下大把的弩箭擲回,對方瞬間就倒下十幾人。
“侯爺!”
“快走!再不走,就誰也走不了了!”胡青楊目眥盡裂,口角隱隱有鮮血流下,中毒之後強行催動功力的後果就是死路一條,此時反噬作用已經隱隱顯現。他看似大殺四方,威風八麵,其實早已是強弩之末,隨時可能倒下。
影一知道這是對方拚著性命在為自己擋下敵人,於是再不猶豫,一把將胡九辰背在身上,快步躍入石門之中……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弩箭手視線之中的那一刻,胡青楊突然一大口鮮血噴出,散作漫天血雨,有那麽一瞬間,他的動作就好像定格在了那裏,所有弩箭很快就將他的身影淹沒……
風中傳來淩相寂寥的歎息:“胡青楊,也算是當世梟雄,可惜了。”
從此,世上再無威遠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