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你對貝多芬和奏鳴曲了解多少?”

弗蘭克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奏鳴曲在傳統上可分為三個樂章:快、慢、快。

“一點都沒錯。”佩格說。

雖然真正將奏鳴曲推到頂峰的是海頓和莫紮特,但是貝多芬重新塑造了它,就像他重新塑造了交響樂。巴赫是巴洛克之王,莫紮特和海頓稱霸古典,勃拉姆斯、瓦格納、肖邦、李斯特、柏遼茲則是偉大的浪漫時期作曲家。布魯克納、馬勒和瓦格納帶領音樂進入二十世紀;斯特拉文斯基和勳伯格重新定義了和聲,但貝多芬完全自成一格。他創作音樂並非為了讚美上帝,也不是為了謀生。貝多芬創作音樂,完全是因為他非創作不可。

“沒錯!對!就是這樣!”佩格噴了一大口煙,差點嗆到自己。煙霧欣喜盤旋,如此歡騰。“所以,有關《月光奏鳴曲》,你首先該知道的,就是它和他媽的月亮完全無關。”

“一點關係都沒有嗎?”弗蘭克此時已十二歲。他察覺自己會默默將佩格的髒話刪去,替換為更像身為人母者會用的字眼。

“取名的是個評論家。他說聽到那首奏鳴曲就像自己在凝望湖上的月影,鬼才知道原因。我猜他那時八成是坐在湖邊吧。總之,之後大家就都認為那不過是首有關滿月和湖水的美麗樂曲。”她舉起新唱片封麵,上頭毫不意外地印著一輪圓月與湖麵。“真是他媽的莫名其妙。”佩格說。

“所以這首曲子和月亮無關?”

“當然啊!它是首大破大立的作品,瘋狂至極。貝多芬狠狠打破所有規則,不遵循快、慢、快的形式,而是慢、快,然後他媽的戛然而止。根本就是無法無天!”

佩格說起《月光奏鳴曲》背後的故事。貝多芬那時愛上了他的一名學生。他是個複雜的人,陰晴不定,幼時受虐,完全不知道什麽叫個人衛生。他總是愛上自己的學生,這次是個女伯爵,而且隻有十七歲。

“然後,砰,晴天霹靂。貝多芬發現了兩件事:一、女伯爵即將嫁給一個伯爵;二、他——我是指貝多芬,不是那個伯爵——快聾了。他深受打擊,覺得自己就像被劈成兩半。他就是音樂;沒了音樂,他還有什麽用?所以,他將自己所有的心情和感受投注進鋼琴奏鳴曲,並將這首曲子獻給朱麗埃塔。那根本就像火箭燃料一樣。還滿月呢,胡扯。”

佩格放下唱針,躺在地毯上。哢吱、哢吱,唱片轉著——

“你不一起躺著嗎?”

“我坐在椅子上就好。”

音樂結束後,佩格依舊躺在地毯上,愣愣地看著天花板,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隻是吐著煙圈,幽幽歎息。他聆聽她的聲音,她似乎非常哀傷。

“佩格?我們要不要弄些吃的?”

兩人準備了一貫的餐點:從福特納姆商店買來的仿甲魚湯罐頭、一盒巴斯奧利弗餅幹,還有桃子罐頭加煉乳做的甜點。佩格的食物完全仰賴現成食品和罐頭。

一直要等到弗蘭克將碗盤收拾進清洗槽時,她才開口:“我是在十五歲時墜入情網的。他是父親的朋友,一周會帶我上他汽車後座一次。老天,我真愛那個男人。這段戀情持續了好幾年,但他離開了他的妻小嗎?最好是。我他媽的心都碎了。如果你要從我身上學些什麽,記住這一點:愛情並不美好。和愛保持距離,弗蘭克,離它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