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張老師走了進來,同學們頓時安靜下來,剛才還跟劉霞使鬼臉的李誌平,發現班主任在微笑著,眼睛卻直愣愣地注視著他,他心裏直發毛,一吐舌頭忙低下了頭,不敢再看班主任的臉。
班主任開門見山說:“楊曉宏同學入伍,也許有的同學認為快高三畢業了,放棄參加高考而中途入伍有些可惜,不過,所謂人各有誌,我們還是該讚同他的選擇,到軍營去,鍛煉人也很光榮。作為一個走出學校進入軍營的男子漢,相信他所學的知識仍然大有用武之地,他的選擇也必將為我們班增光添色。明天他就要踏上迢迢的征程,去譜寫另一種高亢的人生凱歌。三年來,楊曉宏與大家關係不錯,他是你們心中的好同學,也是我心中的好學生,我們之間有很深的友誼。剛才,有幾位同學也來跟我商量,建議我們班要給即將踏入軍營的楊曉宏同學送一份表示我們心意的禮物,考慮到大家的實際情況,要拿出太多的錢買份禮物,可能對大家也是個不小的負擔,因此決定以班級名義給楊曉宏同學送一份薄禮,禮物我們用班費買來了,一塊毛毯和一本筆記本,大家有什麽意見沒有?”說完,班主任將筆記本拿在手裏揚了揚放在講桌上。“毛毯在我宿舍裏!”同學們對班主任這個先斬後奏的計劃都非常滿意,連聲稱讚班主任想事周全。
班主任出去後,林君霞說:“為了永遠留住大家的影響,也為了給走入軍營的同學一份日後翻閱的紀念,我建議大家在這本筆記本上簽名留言,把我們最真摯的祝福書寫下來。”說完,她隨手將筆記本遞給了前桌的同學,並示意他們簽名之後依次往下傳。同學們輪到誰的桌前誰就簽名留言,然後轉給下一桌。
當筆記本傳到李誌平手中時,簽名留言的活動已接近尾聲了。李誌平沒有急著去填寫,而是匆匆忙忙地搜尋著各種筆跡的名字和五花八門的留言,欣賞大家的“作品”使他充滿快意——當然,這個時候,他最能堅決執行“女士優先”原則。
他看到第一頁簽名留言的就是林君霞,林君霞在這裏表現得跟她料理班級事務一樣認真,一絲不苟,標準的正楷字,但他不喜歡仔細推敲林君霞的“表白”,她給他的興趣並不大。
然後他找到的是張雪芹的留言。張雪芹的狂草卻是剛勁有力,十分帥氣,她的一手好字,讓人倍感“巾幗不讓須眉”的味道,很難讓人想到這筆字出自一個娟秀女孩的手,女生的字和她們的性格一樣,一般整齊有餘,剛勁不足。但在張雪芹這裏是個例外。“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樣,讓人看著舒服!”李誌平心裏說。
看了一會兒張雪芹的“字”,他急著要找的,還是劉霞的簽名,“這人肯定有與眾不同的新舉措,不知又是什麽新玩意兒。”李誌平仔細地查找著。
哈,找到了,劉霞就是劉霞,標新立異是她的專利。劉霞將名字故意瀟灑地扭了幾扭,像跳交際舞女士的頭腰臀腿堆壘成個“S”形。他極神秘地一笑,偷眼瞄了一下劉霞,正好與不甘寂寞,四下探望的劉霞四目相撞。李誌平調皮地笑一下,肆無忌憚,劉霞也笑一下,神神秘秘。
李誌平看了劉霞的留言,就沒有了明顯的目標和興趣,他隨便地又翻了一陣。然後在空白頁麵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停下筆來想,該再寫些什麽呢?
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還是寫不出什麽驚人的句子了。這時,頭腦裏突然冒出了伏契克的一句話:應該笑著麵對生活,不管發生了什麽。他想,就寫這句話吧!
好動的劉霞發現李誌平還在聚精會神於全班同學的簽名。她想,李誌平肯定又在哪個女生的留言裏“大做文章”了。能調起李誌平胃口的留言,肯定“不正常”且是女生的,是哪個女生的“不正常”留言呢?可千萬別是我,轉念又想,楊曉宏會不會也是個“感情不專一”的“花公子”呢?劉霞自己有著五花八門,三教九流的“朋友”,可她無法容忍“喜歡”自己的男孩還“喜歡”著別人。她終於坐不住了,抽了一張早已做過的試卷,便拿著這“護身符”來到了李誌平的桌前。
李誌平發現劉霞來了,他很清楚劉霞絕不是來問題的,他故意輕輕地合上了留言本,小聲地把劉霞寫在筆記本上的留言若有所思似的念了出來:“寂寞的時候,就去閱讀晚霞,那正是我親切的笑顏!”
劉霞看到李誌平合上了留言本,自己關注的“秘密”沒了線索,有些失望。這個滑頭,真精!為了掩飾,她假裝沒聽見李誌平嘴裏的嘟噥,把試卷擺出來,找到一道做過的題,一本正經地問道:“這道題的答案是多少,我咋忘了?”
李誌平假惺惺地看了看,其實他沒在試卷上用心思,他在鑽研著劉霞來的真實目的。“她想知道什麽?”李誌平嘴裏慢條斯理地嘟噥道:“這哪兒找的怪題?”
“什麽怪題呀,你忘了嗎,前天我還問過你呢!”劉霞認真地提醒道。
李誌平卻笑起來,“不敢不敢,噯,劉霞,我什麽地方沒得罪你吧?你咋給我栽這樣的贓呢,你看,楊曉宏這還沒走呢,你現在就說你吻過我,這罪責我擔當得起嗎?我哪敢吻你的俏臉兒呢?”
李誌平跟劉霞開玩笑,那可是很大膽的。他覺得劉霞這人跟他合得來,開玩笑從不發火,這性格他喜歡。什麽話都是想說就說,痛快!
附近聽到李誌平話的同學大笑起來,劉霞臉一紅,揀起桌上的留言本朝李誌平的臉上狠狠地摔過去,“去你的!”
劉霞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跑去,李誌平也不還手,坦然地接受了劉霞的這一筆記本,好像自己占了大便宜就該挨這一下,他故意悠閑地摸著自己的下巴笑道:“前天還吻過我呢!吻過嗎?我怎麽忘了。”
……
下晚自習後的學校門口,擁擠極了。風風火火收拾了書本的周濤推上自行車就往學校外跑,剛擠出校門,他就一腳跨上了自行車,前麵有輛車子開道,他緊隨上去,怕落得遠了,道路又被人流搶占,他猛蹬了一下腳踏,車速驟然加快。馬上追上了前麵那輛帶著人的車子。他們隻保持著一步的距離,急急地在人群中穿行著。
前麵的車子突然地來了個急減速,周濤遂不及防,慌忙也拉緊了車刹,但已經遲了,他的前車輪碰到了人家的後車輪。騎車的女孩沒有發現後麵的周濤,料不到周濤會在她的後麵來個“過分親密”。車子一下失去了平衡,在驚叫聲中跌倒在了路上。
周濤慌手慌腳地忙停下車子,跑過來去扶原來坐在車後座上而現在跌坐在了路邊的女生。女孩在學生群中跌了一跤,害羞比疼痛更難忍受。她紅著臉忍痛翻了起來,騎車的女孩也很利索,轉臉間將車子扶了起來。然後她鐵青著臉準備和“冒然來犯”的周濤發火兒。周濤這才注意到了被他“衝撞”的兩位“受害者”。原來認識,是三四班的雙胞胎姐妹王雅麗和王雅芹。他們曾在一起打過好多次乒乓球。周濤更加恐慌而尷尬,兩個女生也不好意思再發火了。
“太對不起了,摔得不痛吧?”周濤紅著臉像個大姑娘,手足無措。倒是王雅芹大方,“我沒事,你的車子……沒碰壞吧?”
“幹啥去呀,取大學錄取通知書嗎?這麽急。”王雅麗還是婉轉地發了點兒脾氣。
“沒有,我……”周濤二十分的抱歉。
“一起走吧!”王雅麗沒了諷刺的興趣,朝周濤微微一笑,推起車子向前走,周濤也轉身推起車子,與她們並肩而行。
“沒什麽急事兒吧,你?”王雅芹摔摔長發又一次問。
“我們班,有個同學驗上兵了,明天就走。我是剛知道的,想去送送他。”
“你也去找楊曉宏?”王雅芹轉過頭來問。
“你們認識?”
“我們是老鄉,一個初中畢業的!我們也是剛知道,去看一回他。”
“你知道他住哪兒嗎?我們還摸不著路呢!”王雅麗有些驚喜,遇上個領路人,是好事。
“那,我們一起走吧。”
“好吧,你帶路。”
三個人騎上了車,兩把車子又像兩匹溫順的駿馬向前急駛了。在有的人身邊,這也許又會釀出一場唇槍舌劍,好戲連台的鬧劇來,可在這三個學生身上,矛盾變成了和諧,他們在無比溫存的氣氛中,相互道歉的言語裏將戰爭順利地化為烏有。這效果不錯。
“好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這是句實話。”周濤想。
聽說送兵電影是一部李連傑主演的,大家都特感興趣的什麽武打片子。電影很吸引人,但大家心裏還是想著,得和楊曉宏多談些話,明天就要分別了,這機會比看電影其實更珍貴。再不與他侃一回天南海北,也許就沒有了和他說說笑笑的機會了。大家平時相處總覺得平平常常,可一旦要分別,友誼的可貴之處才會驟然變得明顯。在大家現在的意識裏,時光的腳步竟然匆忙得厲害,要是再有幾天時間和楊曉宏拉拉家常,那該多好。是啊,假如每個人能把每個平常的一天都看作生命的最後一天,那,世界豈不是另一番模樣了。
張雪芹想,今晚的這場電影是無比重要的,說啥也得去看。每天放學之後,她一個人還要在教室“孤軍奮戰”半個小時。但是,今晚她要放棄這半個小時的攻讀機會,因為她要馬上回去催媽媽早點做飯,好盡快和同學們一起去電影院。別的同學放學後都要在宿舍自己做飯,她家在縣城,每天都和父母在一起,做飯的事全讓媽媽給包了,自己隻有吃的“任務”,所以每天她都給自己推遲半個小時放學。今天不同了,剛下晚自習,雪芹就和同學們一起背上了書包,騎車回家了。
雪芹蹬著自行車,很輕鬆地哼著歌曲往家裏趕去。風溫馨地吹著她的頭發,悠然地飄起又落下。張雪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雖然她不像別的女孩一樣整天塗塗抹抹,可她自然的風流更令同齡人傾心,走在路上總有好些陌生的麵孔對她心醉神迷,她總會招來許多貪婪的陶醉的欣賞目光。因此,她也被調皮的李誌平列入了他精心收藏的檔案夾中的“一班之最”,她是班上“回頭率”最高的女生。好多同學在跟她戲耍時也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尊她為“班花”。她卻對此不以為然,也從心裏滿不在乎,漂亮不是一個人驕傲的資本。漂亮的外表是上天的恩賜,父母的功勞。這份財富自己享用,她覺得絕不會讓自己有“優越感”。相反,這更讓她明白了一份責任:漂亮的女孩要更有上進心,不然,空有一副完美的軀殼,會讓人覺得你隻是個“花瓶”而缺乏更有價值的“內在美”。她努力把自己看得和別人一樣。不過,她也深深地感受到了漂亮帶給一個女孩的許多好處:漂亮會讓一個女孩在許多方麵的事兒上捷足先登,辦事更方便,更容易。而且,她也有一個既讓自己怦然心動又讓自己時刻為難,處處擔心的“難題”:在全班女生中,她是收到異性所謂“情書”最多的人。她從內心深處反感媽媽總愛說的那句話:雪芹跟媽媽一樣,長得很漂亮。媽媽長得美這是人見人說眾口一詞的事實。但她覺得媽媽長得美不美,都無須自我誇耀。特別可氣的是,媽媽總愛把自己和爸爸拉到一起來做比較。自己漂亮爸爸醜陋,她說爸爸沒水平不配做自己的男人,自己這輩子實在冤枉,將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最後她又會得了幾分安慰似的說句:該慶幸的是自己的女兒像自己不像爸爸,否則肯定嫁不出去。
媽媽呀媽媽,你怎麽就不知道爸爸沒外才有內才,他在科技戰線上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你怎麽就不在這方麵與爸爸攀比呢?唉,雪芹還是更敬重爸爸。爸爸在做人的方方麵麵都無懈可擊,實在是個難得而可敬的長輩。“女人啊,頭發長見識短。”雪芹無奈地埋怨起來,好像忘了自己也是個女人。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從心裏反感著媽媽的招搖,但她還是喜歡著媽媽的漂亮,漂亮本身畢竟不是什麽壞事。
“還是別埋東怨西吧,努力管住自己的嘴巴才是好的!”她想,也許在自己指責別人時,背地裏的人還不知道又怎麽說自己呢!她不是也聽到有的同學說自己喜歡招搖過市,嘩眾取寵嗎?這冤枉的輿論曾讓她倍感傷心。唉,做人也實在是難。要想不被人罵還挺不容易:長得漂亮,招來的罵聲裏也許有嫉妒,長得醜點,惹到的詛咒中可能還夾雜些鄙視。是啊,活著免不了人罵,也難免罵人。做人啦,少聽人罵,少罵別人,這是最省心的選擇,“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這話的哲理很深。
自己的所作所為,能對自己的良心說我不慚愧也不後悔時臉不紅,這就最好了,何必還要太去計較什麽呢?
雪芹胡思亂想著,轉臉已到了自家的樓下,她悄悄地在樓下支穩車子,故意不讓媽媽發覺,好給媽媽一個突然襲擊,然後歡天喜地地告訴媽媽她的驚喜:她要與大家一起去電影院,送同學實現他的軍人夢。
雪芹美滋滋地上了樓,悄無聲息地撞開了自家的房門……
張雪芹是緊張而慌亂地返身離開家門的,她喘著粗氣,手忙腳亂,熱血上湧,眼前發暈。她不由自主地往樓下跑去,像瘋子似的騎上了自己的車子。她不知道她要去哪裏,她也來不及想她該去哪裏,她隻是急急忙忙,模模糊糊地拚命蹬腳踏。車子飛一般地跑著。
車子又一次將她帶到了學校門口,習慣性地向校園方向急駛。奇怪,學校大門也似乎有些異樣,不像往日那般親切和善了。張雪芹一愣:“我不去學校,去學校幹什麽?”她的思維突然明朗了一下,她本來就不是去學校的!她隻需要到無人的地方去,她隻需要一個容得她一個人的廣闊空間,好讓她在那裏清靜一下,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
張雪芹猛然扭轉車把,車子方向轉得很猛也很突然,後麵的車子沒料到她會突然轉彎,竟差點兒“吻”了她的車屁股。她閃過朝前駛過的快車,改變方向,向另外的地方走,腳踏馬上又被她蹬得飛快。她的心裏亂極了,怎麽也接受不了剛才的那一幕,太突然了,像夢一樣,揮也揮不去。
太陽掛到了山肩上,夕陽如血。她的手緊捏著車刹,讓車子盡量慢地在原地踏步,好讓自己的思維能蘇醒過來。這裏好靜,隻有流水潺潺,平坦的沙灘就像溫柔的母親寬闊的胸懷。雪芹曾不止一次地感受過這種大自然的溫情。可現在她感覺不到了,母親的胸懷有時也不寬闊,不溫暖,甚至還透著很難嗅的異味,也許這不是正常人的思維,但這是雪芹此時此刻的強烈感受。心胸狹窄,思想敗壞,冷淡無情並不是一個母親給予孩子的內容,但張雪芹覺得她此刻得到的似乎全是這些了。也許將來,她也會成為母親,母親能做不負責任的醜事嗎?她不會。她是女人,女人能幹見不得人的事?她也不會。她做事磊落,不幹不淨的事,她深惡痛絕。或者說,是男人,野蠻的男人,才會如蠅逐臭?雪芹瘋子一樣思緒混亂地詛咒著那些不知道該叫什麽才合適的醜惡。她的頭腦中概念模糊,昏天黑地。那可怕的一幕,觸目驚心。她的眼前仍難抹去這遊魂般縈繞的迷霧,走進房門的那一刹那的鏡頭在她眼前出奇清晰地不斷閃現,好像一個恐怖的特寫,讓她禁不住地震顫:當她帶著驚喜推開房門時,她聽到的是一種慌亂的聲音。定睛細看,媽媽瘦弱的身軀和李叔叔寬厚結實的身體正緊緊扭結在一起蜷縮在沙發裏,因過分驚嚇和意外的惶恐而呆在了那裏,好似僵在那裏的一堆屍骨。震天的顫栗不容她明白過來,她啊了一聲便驚慌失措地奔出了房門。由於急促,由於慌亂,她出來的同時拉了一下門,房門重重地響了一聲,鎖上了。她難以相信,那就是自己文質彬彬的母親,那就是爸爸不在時時常來給她排解煩悶的那個和藹可親的李叔叔?雪芹頭腦裏一片空白,她忘記了手裏緊握的車把,她的雙手在無意識裏鬆開,車子倒在了沙灘上,她無心思也無力量將車子扶起來,雙腳突然沉重得厲害。一種可憐,一種淒涼,一種悲憤,一種憂慮的感覺襲擊著她的心,她的心因承受不了這種種的感覺而誇張地震顫,她感到悲戚,恐慌,驚懼,憂傷,陰冷。不知是因為孤單無助,漫無目的的自己還是因為蒙在鼓裏承受莫大冤屈仍**滿懷心甘情願為科研賣命的爸爸,亦或是因軟弱無力,嬌柔無比的母親。雪芹渾身發酥,癱軟在了車子旁。她的頭發亂了,她的手指被沙石劃破了,她的眼淚也終於像汩汩溪流潤濕了臉蛋,她漂亮的微翹著的鼻子有節奏地抽搐,手指上的血滴在了幹淨的褲子上,她想抽回她受傷的手,卻怎麽也抽不回來,似乎有千斤重。她就這樣讓殷紅的鮮血浸透了褲邊。倒在沙灘上的她有氣無力,思緒空白。
當同學們正在觀看李連傑表演的動人鏡頭時,當大家正在暢談著軍營生活的**火熱時,當他們聊學習的酸甜苦辣,生活的欣欣向榮,事業的蒸蒸日上時,當大家正在虔誠地祝願彼此心想事成,實現宏圖偉願,譜寫壯麗的人生凱歌時,張雪芹,一個十九歲的青春少女,應該麵容俏麗,儀態萬方,倍受大家青睞的姑娘,卻正在經受著她這個年齡本不該經受的,巨大的,足以讓人不寒而栗的心靈巨痛。
日落西山,月上柳梢,白天被黑夜所代替。任何一種事物都有其生長成熟與衰敗枯竭的過程。當無法挽救的衰敗階段降臨在事物頭上時,充滿悲哀,伴隨著殘酷,但加速褪敗比挽救慘淡也許會少一些痛苦。既然太陽留不住,月亮也會給人們帶來光明,為什麽要執拗地挽留夕陽呢?爸爸和媽媽的矛盾很久以前就已升級,媽媽已多次提出跟爸爸離婚,隻是爸爸總不吭聲,自己也再三地阻撓著,這個家才名存實亡地繼續著其無生命的空耗。現在這個家已暴露出無法再維持的跡象,要在這麽無休止地拖磨下去實在已不是明智的想法。
事實就是這樣,人們總認為打鳴的雞比下蛋的雞更榮耀。爸爸沒有錯,媽媽也沒有錯,也許錯了的隻有自己,還想把打鳴的雞和下蛋的雞同圈在一個雞籠裏,爸爸和媽媽鬧離婚最凶的那陣兒,她曾給他們不動聲色地講了個子虛烏有的故事,她謊稱這是個發生在身邊的真實故事:“有一個家庭的父母離了婚,不幾日,他們發現了他們可愛的兒子在一個裝過安眠藥的空藥瓶下麵壓了張紙條:‘你們離婚了,也許是一種解脫,可你們當初為什麽要走到一起?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好吧,你們找到了解脫,我也找到了,今晚上,我將安靜地睡去,進入夢鄉,我也許會更平靜。’張雪芹說,有人說這個孩子太傻了,我卻知道他難言的苦衷,其實假如是我,我也會選擇這種既簡單又平靜的解脫,他的做法我覺得是有道理的。”
這故事的威懾力太大了,爸爸和媽媽一下從刀光劍影中垮了下來,開始了他們漫長的冷戰狀態,他們雙雙不安地拉住了雪芹的手,“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們是離不了婚的。”
是的,他們再也沒有公開“宣布”離婚。可是,現在這個沒離成婚而名存實亡的家,再也感受不到溫暖,比離婚組建新家更為痛苦。雪芹突然覺得她應該主動勸說父母離婚。愛是阻止不住的,也是挽留不了的,當我們賴以生存的家再也沒有維持的活力了,離婚也許是明智的出路。
張雪芹坐了起來,她想給爸爸打個電話,然後,她該回家吃飯。是的,再大的問題也不該屈服,再大的痛苦也不能使自己拒絕吃飯。我們的張雪芹終於從巨大的痛苦中跳了出來,她想通了,她要吃飯,她要打電話,她要動員父母痛痛快快地離婚,好聚好散,既然父母當初能夠愉快地結合,證明彼此在對方心裏不壞。現在,他們就該愉愉快快地分手,以後還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他們應該滿懷信心去組建適合自己,屬於自己的家,她會接受和理解父母的選擇,以明智心態正視這即將到來的一切。張雪芹已不再那麽彷徨,她跨上了自行車,向燈火闌珊的街道駛去……
爸爸的電話通了,他的口氣十分嚴厲,還帶著點兒批評的味道:“誰呀,這個時候打電話,不知道我在工作嗎?”
聽到父親說他在工作,這使張雪芹的心裏湧上了一股莫名的惆悵,淚水馬上又湧滿了她的雙目,“是我,爸……”她激動得說不出什麽了,原先想好的一大堆“言論”,一股腦兒的沒了,她隻有哽咽,爸爸什麽時候還會不工作?
“嗷,是雪芹!”聽到女兒的聲音,父親的口氣馬上變了,變得溫和極了。女兒一般不會給自己打電話,他沒有理由對女兒生氣,他覺得他欠女兒的太多,是工作傾吞了他的所有時間,他對他的家,感覺是有愧的,但他無愧於他的工作,無愧於這個時代。“你,有什麽事兒嗎?”
“……”
“有事就說吧,爸在認真地傾聽著。”
“……”雪芹忽然掛上了電話,痛哭著奔出了電話廳,她無法抑製自己的感情,多時組織的勇氣,卻兵敗鳥獸散,不聽她的使喚。她恨自己,罵自己,還記得嗎?“二十一世紀的中學生要有承擔痛苦的勇氣,要有銳意開拓的精神,要能經受失敗的考驗,要有不向生活屈服的性格,一點小小的困難算什麽,來,就當它是我們跨世紀航船行程中準備的幹糧,坦然咀嚼吧!”這是她曾贏得過掌聲的一段演講。可現在,自己卻喪失了這種精神,這像新世紀中學生的性格嗎?不,我一定不能再這麽“多愁善感”,眼淚不會鋪平前進的道路,路是腳踏出來的,一定不能放棄努力和拚搏。這個倔強的女孩,又一次邁著沉重的雙腳踏進了電話廳的大門。
她想起了驚魂未定的媽媽,這時候,她可能擔心著,牽掛著我,在焦急地等待我回來吧?得先給家裏打電話,讓媽媽別再為自己提心吊膽。主意一定,她撥了家裏的電話號碼。
媽媽沒有接電話,她好像不在家裏,她會去哪裏?到李叔叔那兒去?不大可能,去找爸爸,抑或在大街上找自己,還是賭氣睡了?雪芹心裏有些害怕,照耀心靈的一盞明燈又暗淡下去。她漫無目的地又溜出了電話廳,自行車很沉,沉得她幾乎推不動,她蹣跚著往回走。
校門口的路燈亮得刺眼,偏偏這時候電影散場了,看完電影的同學們三三兩兩正大聲喧嘩著往學校走來。雪芹怕被同學撞見,便騎車向原路返回,等同學進校後再走。
有幾個女生聲音很大,如泣如訴地唱著:“生活是一團麻,也有那解不開的小疙瘩。”聽到這歌聲,雪芹頓時產生了共鳴,一種悲哀又湧上心頭,她真想哭!盡管眼裏再也沒有淚水可流。她覺得她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鳥,還要受到四處獵槍的驚嚇。這幾個抒情的女孩子呀,她們興高采烈,大喜大悲地裝模作樣,惹得雪芹卻很傷心。
當雪芹蹬車回家時,街上的路燈大都已經熄滅,黑乎乎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月亮也不失時機地躲到了山背後去。雪芹不害怕黑暗,喜歡在這黑漆漆的夜裏走,這樣的心情,雪芹倒怕遇見熟人,她很希望自己就這樣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回家。車鏈磨擊鏈瓦的聲音單調而刺耳,她騎得飛快。
家裏沒開一盞燈,一片黑暗,雪芹先打開了媽媽房裏的燈,媽媽不在,房間已被她收拾得很整齊。就在此時,那可怖的一幕又複現於雪芹的腦海裏,她急忙拉滅了燈,退出了媽媽的房間,來到自己的屋裏,她太疲累了,想休息卻又記掛著媽媽,此時她會去哪裏呢?雪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可那怪念頭卻不安分地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她取過自己寫字台上的影集,想盡量多回憶一些過去愉快輕鬆的事情,以打斷現在的沉重。
影集的第一頁裝著自己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一張父母的結婚照,相片上的媽媽笑得很燦爛,依偎著沉穩的爸爸。還有些孩子氣的嬌嗔。看樣子,當時的媽媽還是很幸福的,可為什麽婚後,爸爸在她心目中“白馬王子”的地位就消失了呢,她為什麽會對現狀不滿?都是這個見縫插針的李叔叔,他自己沒本事娶不到老婆,卻來攪亂媽媽的生活,他給雪芹一直沒留下好感。她記起幾年前自己過生日的事來,那天,李叔叔送給她一束很漂亮的鮮花,她沒高興,好像對花並無興趣,媽媽要她謝謝李叔叔,她卻說了句剛聽來還似懂非懂的歇後語:黃鼠狼給雞拜年。當時李叔叔臉紅得像柿子。媽媽卻生氣得差點兒打了她。沒想到,當時還不甚明白什麽意思,隨口而出的一句話,幾年之後卻成了生活的真實注腳。給她的生活帶來莫大痛苦的,就是當年送給她一束鮮花的這個李叔叔,生活真會開玩笑呀!
將影集往後翻了幾頁,她卻沒心思再看下去了,媽媽到這時候還不回來,會有什麽事嗎?該是夜闌人靜的時候了,媽媽還奔波在何處?她會因找不到我而焦急嗎?想到這裏,她有些緊張,一下子溜下床,放下影集,準備去找媽媽。但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一種很焦急時踩出的聲音,同時,爸爸熟悉的聲音也傳了進來:“她離開家時沒留下什麽嗎?比如紙條什麽的?”
“沒有!”媽媽回答得短促而肯定。
雪芹來不及聽下去,一把拉開門奔向父母,不爭氣的淚水卻紛湧而出。她看到爸爸緊張的神情和媽媽憔悴憂慮得像白紙般的臉,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一頭撲在了父母的懷抱裏。爸爸因工作勞累而積勞成疾,媽媽因過多的家務也是人比黃花瘦,這被歲月折磨的遭遇使雪芹一下感到他們都挺可憐。她看一眼媽媽,媽媽憂心忡忡,低著頭不敢看自己。這可是雪芹麵對媽媽時常有的神情,現在卻完全換了角色,難道是自己長大了,就有了這種權威般的震懾力,能夠大義凜然地站在他們麵前?還是媽媽小了?人的年齡可不會倒退。今年二十,明年十八,那是誇張的廣告詞,難道會真的在生活中碰到?媽媽簡直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心神不定,顯得很尷尬。
“你們怎麽不進屋呀?”雪芹話語裏透著悲涼。
“是啊,呆著幹什麽?”爸爸拉了一把媽媽,媽媽如夢初醒般,別扭地跟著爸爸進了屋。他們坐在床邊,沉默著。爸爸臉上有內疚,好像做了錯事似的,媽媽仍低著頭隻看自己的腳。雪芹感到悲哀的情緒仍控製著她,她並不輕鬆。
“雪芹,爸爸工作繁忙,一直沒有很好地關心過你,你說你能理解和原諒爸爸……爸爸做得不好,有愧於這個家,可你要自己會照顧自己,要能想開事情……”
“爸,媽,你們想什麽呢?不就是今晚我去送一個參軍的同學,看了場電影,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嘛,我又沒什麽情緒,隻是……算我錯了,惹父母擔心。其實,這場電影是我們全班同學統一要求看的,爸媽,你們就別那麽不放心我嘛,我已經十九歲了,你們知道,十八歲就是成人了。我十九歲了,還會很傻嗎?你們的操心有些是多餘的,別總為我擔心。既然(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十八歲的青年人就能上山下鄉,(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十八歲的青年就能立誌遠赴邊疆,那我,一個現代的,十九歲的青年人,作為世紀新人,我們不會讓你們失望。”張雪芹故作輕鬆,像演講一樣說了一通“大話”。
“這就好,我今天才發現,我們的女兒,竟這麽懂事了。是的,我們也許顧慮太大了,生怕你們會在生活之路上出差錯,其實,你們已經有了撐好自己人生船帆的能力,也許我們不應該再這麽提心吊膽了。”父親如釋重負,臉上有了放鬆後的笑容,他發現女兒已長大成人。他很高興女兒的懂事。可雪芹呢,她心裏其實矛盾得厲害,她究竟如何做才對?爸爸總這麽大大咧咧,實在是媽媽常說的“馬大哈”!他知道女兒根本不是妻子擔心的“想不開”或者“離家出走”,便不再去多考慮這裏的細節,滿意地獨自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其實,晝夜模糊的工作,他多渴望睡覺啊!
媽媽卻沒有動,仍低頭坐著。爸爸出去,她好像不知道似的。雪芹有點害怕,她試探性地叫了聲媽媽,媽媽抬起凝重的雙眸。感激,後悔,還是憂慮?雪芹讀不懂。
“雪芹。”媽媽的聲音淒清得像月光,沙啞得如雲霧。
“媽媽。”無限的激動。
媽媽深情地抱住了女兒。
三六班的教室裏坐了不少人,有本班的,亦有外班的。教室的黑板上有一幅用彩色粉筆畫的圖畫,畫中兩顆碩大的紅心連接在一起,好像是象征軍民魚水情永遠的,心中空出一個方格,寫了“兵哥哥走好”幾個綠色的大字,好似新兵身上的衣服,心外還有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漂亮的軍車,正踏上軍車滿臉笑容的新兵,送別的眾人。這是劉霞誇口“談笑間”就能完成的傑作,實際上卻花了她昨晚吃晚飯節約下來的整整一個小時。她這兒塗塗,那兒摸摸,總覺得還不稱心,直到林君霞催她電影快開演了時才罷手。不過,她這畫可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人見人誇。但令劉霞十分不快的卻是楊曉宏,這幅畫,是她畫給他看的,她想象中楊曉宏看到這畫肯定會十分驚訝,然後對她說“好水平”或者“辛苦了”。而事實上,楊曉宏隻瞟了一眼就毫不在意地“感情旁移”,他忙著和同學們噓寒問暖,仿佛自己是很有身份的人。這人,真不理解人的苦心。
楊曉宏是七點鍾準時來與大家話別的。莊嚴的橄欖綠已穿在了身上,他頓時顯得高大了。一陣熱烈的掌聲,楊曉宏揚了揚手,做了個不要起哄的手勢,輕鬆地聳聳肩,有些裝出輕鬆的做作相。他說,“別太熱情,否則兵哥哥會臉紅的。”這幽默的話語又引來一陣掌聲和一陣喧嘩。楊曉宏就在這喧嘩聲中和大家坐到了一起,離他較近的張雪芹因為昨晚沒看成電影,心裏感到抱歉,她想跟楊曉宏說一下話,可這時林君霞過來了,“大家都在熱切地等待你的到來,現在你到講台上給大家說幾句心裏話吧!”
楊曉宏被大家前呼後擁著推上講台,他來不及推辭就到了講台前。說就說吧,今天反正自己得唱主角,他覺得也確實有說不完的知心話,需要給可愛的同窗們說一下。
“兄弟姐妹們,班級是我們的大家庭,此刻我要離開這個家,心裏的滋味還真不是裝出來的,我很留戀這幾年過去的風風雨雨,我們這個班是有名的團結班,同學們真的親同手足,有著不尋常的情誼,我可能在以後的人生路上還會遇上像大家一樣的戰友,但我終身難忘大家。茫茫征程,勝敗難料,但我爭取做得無愧於這身軍裝。我的話太多太多,可我又不能準確表達。總之,我是發自內心的,喜歡我們這班同學。思緒太亂了,說話總會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最後,我想跟大家說,自己選準的路,別問對與錯,勇敢走下去,隻要我們用感情鋪墊人生,用**擁抱時代。我們的未來都充滿陽光。不要畏懼前程荊棘滿布,要對未來充滿信心,這裏,我謝謝大家的盛情之邀。”
大家確實感受到,楊曉宏的話是發自肺腑的。他的話,把同學們帶進了漫漫往事的回憶之中,一種依依惜別的**讓大家感覺不出輕鬆,他們隻是熱烈地鼓著掌。
楊曉宏走下台後,張雪芹站起來,她用淒婉的聲音說:“我非常後悔自己錯過了昨晚這個以後可能不會再有的機會,本來我是準備好了要去看電影的,但回到家裏後,卻舊病複發了,我,我很抱歉,請楊曉宏和大家原諒。”
同學們不知道張雪芹有何舊病,但對她的話大家深信不疑,因為她的臉色便能證明一切,她雙目失神,臉色蠟黃,好像真是大病了一場。在同學們的感覺裏,她病得不輕。同情是容不得責備的,大家很能理解她,漂亮而穩重的她,沒有給同學們留下過說謊的印象,她是很容易博得大家的信任的。
下麵同學們開始先後自由發言,這個送別前的小聚會熱烈而沉重,同學之間是很容易動感情的,兩個小時在情誼融融的氣氛裏不知不覺過去了。楊曉宏不得不走了,兩個小時很長又很短,同學們還有許多想說的話沒有說,楊曉宏依依不舍地從教室出來,同學們都跟著他離開了教室,他們一定要去出發地再送送他,盛情難卻,大家一起說說笑笑著走得很慢……
集合的號子響了,楊曉宏從同學們的環圍中走了出來,跑步集合,儼然老兵的熟練。別的新兵見來了這麽多人,不知是幹什麽的,驚奇地相互打聽著他們的來龍去脈。當得知是送楊曉宏入伍的同學時,他們都更加驚訝了,紛紛向楊曉宏翹起了大拇指,誇楊曉宏的人緣真好。大家感慨萬千,中學時代太令人難忘了。是的,學生時代真是令人向往和羨慕,然而,時光如流,他們已過早地與學生時代揮手相別了!
滿載橄欖綠的軍車啟動了,五六十雙手舉了起來:可愛的同學要走了。大家激動的雙眸緊盯著那身橄欖綠。
再見,朋友;再見,中學時代。楊曉宏那雙舉起的手凝滯在了空中,慢慢地變小,變小,模糊,更模糊……
回頭,熟悉又將陌生;回頭,身後咫尺,已在海闊天空外;回頭,清晰即已模糊;回頭,眼前昨日,已經往事如煙雲。當我匆匆地要走,再看一眼風景依舊,帶著傷痛,帶著依戀,不說一聲就要走,我的心,怎麽說一絲傷感都沒有?再也不能不走,你知道,我沒有權利回頭。不忍回頭,我要走,不忍回頭,身後挽留要許久,不忍回頭,回頭就會停留,我無法不走,我無法不走。
——選自書中人李誌平歌詞集《覓譜樂——歌詞百首·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