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人
展開你爬滿裂紋的雙手
便是一個世界
嫩綠飄香的日子裏
太陽將田野書寫成七月流火
有沉甸甸的麥穗向你點頭哈腰
你的笑臉
浮著幹涸的泥土
滿含豐收的喜悅
也噴溢出耕耘的艱辛
在夕陽下荷鋤而歸
你沐浴著田野的芳香
有和風輕拂發梢
在綠草鮮花中
你正凝成一頁濃妝的風景
葉子，是你別在腰間的哈達
啊
農人奮鬥不息的雙腳
從白天的滾滾熱浪中
踏入漫漫黑夜
又踏破黑暗
……
泛綠的田野中
留下了望不到頭的深腳印
——本書主人公孫立俊詩歌集《心海翻浪》
星期天下午，太陽以獨有的溫情撫慰摯著的土地。雪芹的爸爸終於從繁雜的工作中解脫出來，破例陪雪芹去野外尋覓大自然黃昏獨有的韻味。從家裏出來時，雪芹笑著說爸爸也懂得了輕鬆，也懂得了散心，這可是個不小的進步。爸爸隻是微笑著不答。人何嚐沒有享受大自然美景的本能？但也真像女兒說的，他差點兒忘記了什麽叫放鬆。
寬闊的綠坪上芳香四溢，深秋的田野裏仍有野花熱情的開放，爸爸摘了一朵叫不上名兒但開得很好的花兒送給雪芹，“把這朵美麗的鮮花送給我們漂亮的雪芹，祝我可愛的女兒一生能像鮮花般燦爛。”嗯，爸爸也很浪漫。
“雪芹，你相信我們之間有‘代溝’存在嗎？”
雪芹不明白爸爸這話的確切含義，她狡詐地一笑，“爸爸您認為呢？”
“我認為沒有，隻要我們相互以朋友的心態去看待對方，且不要因為父女關係而態度拘謹。那麽，我們之間也能溝通，放開顧慮，以豁達的態度真誠地談心，我相信我們之間會以心換心，你說呢？”
“你說得對，爸，年齡拉不開我們的距離。隻要我們相互理解，用真誠的心去感知對方，不要擺出嚴肅的麵孔說‘你應該’‘你不能’‘你一定’而說‘我想這樣更好’‘不妨試試’‘你覺得行嗎’，那麽，我們的心真的會溝通。”
“嗯，商量的口氣遠比命令容易讓人接受。不過，我覺得最主要的還是心理認識，我不要把你當幼稚的孩子，你也別當我是迂腐的長輩，能從心裏這樣認識才是溝通的關鍵，打開心靈封閉的城牆最重要。其實，我知道，客觀地說，雪芹是大人了，懂事多了，在我心中已不再是一個孩子。”
“謝謝爸爸，不過，現在我才發覺，爸爸其實還很年輕，有一顆朝氣蓬勃的心。”
“哈哈，是嗎？”爸爸被女兒給說樂了，他舒活了一下臂膀，覺得自己真的還年輕呢！
“雪芹，這次月考，自我感覺如何？”
“不行！”雪芹直言不諱。
“不行？”父親有些驚訝，他歎口氣，“沒找一下原因嗎？”
“找過的！”雪芹沉重起來，該怎麽說呢？“爸爸，假如你是我，當你收到一個男孩接二連三的來信時，你會怎麽處理？”
問題提得突然而讓人始料不及，太直接了。看來，女兒真把自己當成了朋友。這讓爸爸高興而又有些意外的不適，以至使他瞠目結舌，驚奇地看著女兒。說時容易做時難，當女兒真的像跟朋友一樣給自己傾吐心聲時，爸爸還是被這種角色轉換弄得有些發愣。好一會兒，他說：“這不是一個直接就能回答的問題，那得看具體的情況，比如信的內容，還有寫信人的情況等等。”
“信的內容倒沒什麽，不過是說交朋友，搞學習。”雪芹這話說得挺隨便挺大方，毫無顧忌，但給父親的第一感覺是，這就是雪芹這次沒考好試的主要原因了。看來，女兒決不是隨意地提出這個問題的。“那個男孩是我們班的第一名，但上次月考卻沒擠進前四名，我覺得那好像與我有關係，這影響到了我的情緒。”
“這，我能理解。不過，一般說來，你們這個年齡的孩子，思想有時候很複雜，但畢竟單純一些，感情也是多變的，說不定早晨晴天，下午就有暴雨。因此，這個年齡，最好別把時間花在感情上，一是因為你們的第一任務是學習文化知識，完善自身，這個年齡是學習的黃金時間。而且，你們還沒有組建家庭的能力，而愛情是以組建家庭為歸宿的。二是今天也許你們還誌同道合，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誌趣，共同的追求。但說不定以後你們的思想認識會相去甚遠。所以，這件事該如何處理，也就明顯了，我相信你會處理好這件事的。孩子，要記住，請不要輕易許諾什麽，也不要隨意拒絕什麽，青春路上不能停止邁步，但每邁一步，你都應該經過慎重考慮。”
“我覺得我在對這種事上還算不得太盲目，可是，我沒給他回信，他卻一封又一封地給我寫。最糟的是，他的成績直線下降，這使我很不安，就好像自己幹了件虧心事似的，我該怎麽辦呢？”
爸也陷入了沉思，這本身是難以解決的問題。早戀是中學生不應該涉足的角落，但這是思想問題，一旦發現就一棒子打死，那是非常錯誤的做法，效果也往往會適得其反，該怎麽處理呢？挺難的。
“對人家的來信不聞不問，這肯定也不行，你還是給他回信的好，開誠布公，說清利害，勸他好好學習，這既挽救了他，也解脫了你。”“可是，這也好像不是一個最好的方法吧？”爸爸自言自語著。怎麽辦，做爸的也沒了主意，他在這個問題上曾經的解決方法也是不敢恭維的。
“二十三年前，我跟你年齡差不多，我跟你媽都上高中。那時候，我們可是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我們都非常喜歡對方。後來，上了大學，我們分開了。四年的大學生活把我們的思想也引到了天各一方，相去甚遠的地步。再後來，偶然我們又相逢了，相遇的甜蜜使我們大喜過望，由於有高中一段相識相知的生活，我們自以為是了解甚深的，所以……後來，我們卻發現彼此都變了，思想不再一致，這種改變讓我們都很痛苦。老子的名言，道不同，不相與謀，我們發覺我們已經沒有了共同語言。”
“那你們那時怎麽沒散夥呢？”雪芹直視著父親。
“散夥？”父親低下了頭，爸爸對用這麽個詞語顯然有些不滿意，但他還是沒有說什麽，因為是“朋友”間的談心，女兒用什麽詞是她的權利。“感情上的事，有時很難說，我們都想著自己會使對方回心轉意，走到一條道兒上來。可是，我們失敗了，痛苦折磨著我們，可我們又不能擺脫痛苦。”
“你們真傻，既然感情合不來，還舍不得分手。”
“你不知道，媽媽那時肚子裏已有了你，我們應該為你負責呀！”
“因為我……? ”
父親點了點頭，孩子成了聯結他們的紐帶，這是一種沒有愛而不得不維持的無奈生活。
雪芹驚愕了，一直自以為自己是家裏的寶貝，沒想到自己卻是這個關鍵處的死結，原來自己不是愛情花壇裏孕育出的蓓蕾，而是感情枝節上生出的一塊腫瘤。一切似乎塗上了一層暗淡的陰影。生活在她心中已經不是一幅單純的山水畫了。可悲的畫家，僅用錯了這關鍵的一筆，就導致了這件藝術品致命的不完美。多麽微小的錯誤啊，而對這件藝術品卻是多大的貶值啊！
“孩子，年輕的時候，在這件事上，可要千萬慎重。”是的，要慎重，雪芹知道該怎麽做了。她感謝爸爸，感謝爸爸把自己當朋友看待，感謝爸爸發自肺腑的諄諄教導。
爸爸心裏輕鬆了，他也感謝雪芹，感謝雪芹對自己的信任，感謝雪芹將心裏話告訴了他，也傾聽了他一直無法訴說的苦衷。
雪芹嗅嗅爸爸送給自己的小花，真香，可惜快要凋了。鮮花也有凋零之時，愛情有時就像鮮花，鮮花的凋零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但誰也阻止不了鮮花的凋零。
“爸爸，你與媽媽的人生觀已有很大的差別，你們的愛情已經像這朵鮮花一樣枯萎了。是的，鮮花的凋零讓人感到殘酷，但我們需要正視它，與其用痛苦來維持這個家，倒不如用愉快的心情去重建幸福的新巢，你說呢？”女兒倒成了大人，說出了一番挺有遠見的大道理。
“你也主張我們離婚？我的孩子，你能接受這樣的打擊？我們這樣過著可全是為了你呀！我們不忍心讓你還幼小的心靈就接受這樣的傷害。”
“花草樹木況且要遭受風吹雨打，而我已是一個成年人了，爸，你不是也說我是大人了嗎？我難道還不能正視它嗎？”
有誰願意看著自己最熱愛的親人分手呢？然而，為了最親近的人的幸福，雪芹願意做出這種犧牲。當愛情走進死亡的胡同時，分手是它唯一的出口。
“是啊，新巢也許舒適，可拆除舊巢……”爸爸的件件工作都是出色的，他沒有返工過，他隻知道建設新的，卻從沒拆除過舊的。在人生之路上，他從來沒有回過頭，總是眼視前方，所以接受的都是建設新巢穴的任務，卻從沒有過拆除舊巢穴的事兒讓他碰上，可在愛情這塊地基上，他的建築是不合格的，構造是不堅固的。他需要返工，他需要拆除舊巢，他能勝任拆舊的新情況嗎？
人們稱星期一是一周裏的“漫漫長夜”，有人抱怨說“度日如年”。可這一天畢竟也在飛快地流逝。眨眼之間課外活動了，同學們湧出了教室門。周濤的左肩上被人拍了一巴掌，他本能地轉過身，正好與從身邊經過的張雪芹打了個照麵。周濤的心在猛然之間抽緊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內心深處是那麽地著迷著張雪芹，哪怕是看一眼他也會興奮不已。可當她思念著與她接近的神秘願望在一瞬間實現時，他又隻會慌得手足發熱，心跳不已。此時的他，臉頰緋紅，全身不適，緊張感徹底控製著他，心裏如同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張雪芹這回是最大方的一次，她很自然地對他報以了燦爛的一笑，這份大方的“賞賜”可是前所未有的。張雪芹見了周濤一直是低著頭走路。今天的這麽一笑，好像是一種讓人難以適應的新氣象。周濤驚慌不安，激動不已。他的右肩又被人拍了一下，他這才往右邊看。陳海生正滿麵春風地笑著，胸有成竹似的欣賞著他的窘態並不住地給他使眼色。
周濤愣了一下，這才明白剛才原來是陳海生故意搞的鬼。
“怎麽樣，有什麽新進展嗎？”
“別胡說！”周濤的臉唰地紅了，他盡量掩飾著心中的那份興奮，盡可能平靜地和陳海生一起向教學樓外走去。“考試前我收到了她的一封回信！”周濤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說。
“吆，厲害啊，怎麽不早告訴我一聲，讓兄弟我也分享一下幸福嘛！……噯，信上都寫了些什麽？”
“也沒寫什麽，就是說讓我好好學習呀，其實她是欣賞我的呀什麽的！”說著這些的時候，周濤又有些不太自信了。周濤在同學們眼中是“完美無缺”的好學生，可他自己覺得自己還是挺“孬”，見了張雪芹時，他就更對自己的這種感覺深信不疑。李誌平說覺得不踏實是因為心裏有鬼，這話挺難聽，但客觀地想想，也是，張雪芹給他的那些“感覺”，使他無法不產生“非分之想”。他見了張雪芹之所以緊張，就是因為這些回味起來都讓人臉紅的“非分之想”。青春萌動的年輕人那翻覆不已的“小揪揪”執著而火熱，一旦產生，就會表現得異常的劇烈和衝動。初涉情感漩渦的男孩子，會覺得愛情如雲霧般迷蒙，夢幻般美妙。那個揮之不去的身影，總是完美絕倫。他往往會把她在心靈中奉為至為尊貴的“神”，由是而熱烈的向往，尊敬的畏懼，進而對自己的既想靠近又怕靠近的矛盾表現產生不滿，給自己下出的是一個“比較孬”的結論。現在，記起張雪芹的回信，他又覺得自己的表現不像人家那麽有遠見卓識，自己的行為舉止是些讓人臉紅得拿不出手的幼稚笑料了。
“哦，她信上說的？”陳海生麵露驚訝。
“嗯，她說，隻是怕影響學習，她才一直沒給我回信。”
“人家也是為了你呀，”陳海生分析道，“人家不希望你在考大學的路上有閃失，對嗎？其實，這說明人家才是真的心中有你呢！你可得一門心思學習了，千萬別辜負了人家的心。”
“是的，反正學習是首要的，現在又到了關鍵時刻，學習的機會隻有一年了。”
“對，其他的，愛情呀，美人呀，那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濤老兄，你們的喜糖，我相信我定能吃上，不過不是現在。”
“別說那麽難聽了，總之，努力學習是首要任務，年輕人是心有靈犀，一點就通的。”
“對，”陳海生拍一下周濤的肩：“回不回信？”
“暫時不回了吧！”
“好，你能這麽大徹大悟，我高興呀！”陳海生寬慰地笑了。他們邁著輕鬆的步伐，嬉笑著向教室走去。
周濤坐到座位上時，發現桌子上已放滿了剛考過的試卷。老師這次也似乎在湊熱鬧，試卷一起驗出來，同時發下。
“周濤，不錯呀，你重新抖回了昔日的威風，坐了第一把交椅，497分，陳海生可是後來居上，直升十八個名次，坐了第八把交椅，464分，最慘的是孫立俊，下落五個名次，位居老十。”同桌李誌平快刀斬亂麻般地報告了這次月考結果。周濤知道，這次他是春風得意，不過他還是不滿足，因為張雪芹希望他是一步一個腳印。他相信，這次，張雪芹對他會滿意的，他要更加努力，使她永遠感到輕鬆和快樂。
分數可是個戲劇家，它讓有的人手舞足蹈，又讓有的人哭笑不得，真是喜歡惡作劇呀。
與周濤心情不同的，當然是孫立俊。他這回可是既拔頭發又罵娘，怨恨自己太不爭氣，成績一落千丈。雖然他早就知道自己這次考慘了，但他還是不能真正接受這麽可怕的敗局。
林君霞將一封信不動聲色地放在了孫立俊的課桌上。孫立俊一看是表哥的手跡，驚訝表哥的回信太及時了。才發出去四天，他就回信了。表哥得知這次月考自己考得不行，他肯定會批評我不操心，孫立俊無精打采地拆開信：
表弟：
你好！
很佩服你的細心，當時我可是一點也沒記起將奧運會那些精彩的鏡頭錄製下來。不過，我可實在是不同意你在一次考試失敗之後就拿看錄像片來發泄。這可實在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做法。我很同情失敗了的你。是的，失敗是讓人痛苦的。不過，我想現在你應該重整旗鼓，化痛苦為力量，投入更激烈的競爭中，我更喜歡你不屈不撓地同失敗做鬥爭。奧運會的實況轉播，當時我也看過。不過時隔久遠，我已記不清其中的一些細節，但我可以肯定，當時我的感受是同你不一樣的。看罷那些為國爭光的運動員手捧金牌的精彩鏡頭，拍手稱快之後，自己也更增加努力學習，爭取成材的信心，我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看到跳水健將力挫群雄，穩抓雙金的榮耀與輝煌時，更感到自己的前途茫茫，失敗的痛苦就像兩把刺刀狠刺自己已經受傷的心靈。”真是太誇張了，不是我千裏迢迢地想誠心罵你無病呻吟，而是我覺得像你這樣禁不住失敗考驗的樣子真不像個男子漢。看了那種鏡頭，你應該自信得熱血沸騰才對，應該更堅信自己也能夠成功才對。
是的，中國運動員們是成功了。可是，有誰相信，他們成功的背後沒有失敗？可以想象，賽場上的成功是以場下的多少汗水為代價的，你不該因為自己的一次小小的失敗而灰心喪氣，那樣的想法實在是應該害羞的。人生的道路是那樣的崎嶇漫長，誰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摔跤呢？如果像你一樣，一跌倒就不想再爬起來，那怎麽行？失敗並不是那麽可憎的事，實在可怕的就是你那種失敗後的灰心喪氣。表弟呀，你應該總結失敗經驗，樹立成功的雄心，化失敗為力量，向成功進發才對。
失敗是因為自己知識太少，能力太差，你為何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改正自身缺點，學習別人長處，而硬要跟別人不著邊際地瞎攀比呢？別人的成功除了告訴我們成功的碩果十分誘人外，我們還能學到一些什麽呢？持之以恒，狠下決心，努力學習才是通向成功的正確門徑。表弟，我們隻看到了成功的榮耀，而忘記了成功的汗水。苦不盡則甘難來。欲甘先苦，不耕耘哪有收獲，不付出哪能得到。那種睡在搖籃裏成材的事隻在夢中能碰到。要想看到常開不敗的鮮花，動手耕耘花園是第一步。要想飲清水，就要挖深泉。要成功，不付出是不行的。誰都想名列前茅，但是先問問自己努力學習了沒有。
僅僅一次考試的失敗算什麽？你不該因一次小小的打擊就大呼小叫。世界末日還遠著呢！古人尚且知道勝敗是兵家常事。一次考試得了低分又有何大不了的，誰能保證自己永不失敗？重要的是，通過失敗你要總結經驗，爭取下次棄敗獲勝。不妨參考一下別人是怎麽學習的，知己知彼才能穩操勝券。
總之，考試的失敗並不可怕，別那麽軟弱地唉聲歎氣。表弟，努力吧，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與百分之一的靈感，隻要狠下工夫，鐵杵也能成針。最後祝你在秋高氣爽的天氣裏，以愉快心情匆匆飛奔於時間老人的腳步之前，也祝你收獲累累碩果。
此致
敬禮
嵐兄手跡
看完信，孫立俊沉默了，表哥的話句句切中自己的短處，自己為什麽還要怨天尤人？是的，一次失敗算什麽，努力總結經驗才是當務之急。不過，表哥也太言重了，看錄像片來發泄僅僅是那一晚上自己無聊極了時同學約他去才幹的蠢事，他們一同欣賞了過去近十年的奧運鏡頭。不過也怪自己把什麽都告訴了表哥，並且自己故意誇大其辭，信寫得無比沉重。怪不得表哥要這般嚴厲地數落自己。嗨，世界末日真的還遠呢，我還是從自己身上找失敗的原因吧。還是可愛的日記本好，我向它發泄，它會默默地傾聽的。“喂，你好，日記。”孫立俊拿出日記本，他又要在日記本上傾吐心事了。
孫立俊不喜歡在日記上記日期天氣之類的，他的每一篇日記都是一篇獨立的文章，有題目有段落。今天的題目是——不忘恥辱，促我奮起。
他寫好題目，然後看一眼同學們，沒人注意自己，這才開始放心地寫起來。
時序飛逝，還有不足兩百天的時間，高考已是燃眉之急。這次月考好像專門要對我開玩笑——對我的驕傲自大著實給開了個大玩笑。那個可憐的分數也好像帶著冷嘲熱諷在看我。這個玩笑開得好，它很實在地告訴了我，在激烈的競爭中，你自己究竟是半斤還是八兩。
高考是大浪淘沙沙裏淘金，不徹底紮實地努力學習就要失敗。這次月考很能證實這一點。所以，必須認真總結經驗，這一次的經驗總結至為寶貴，出現的教訓應是要刻骨銘心的，不牢牢記取就要摔跤。
總體來說，有四個方麵的教訓應該銘記：
第一，不紮實的學習態度貫穿了這段學習時間的始終，看似啥都似曾相識，都懂。其實啥都不懂。不深入鑽研，不認真做題，憑著僥幸心理應付考試，看到套題就煩，為做題而做題。和尚撞鍾，不求效果，表麵塗抹，不動筆看過就算，不問是否懂了，這種態度十分有害。
第二，基礎知識不熟，對課本的學習隻是老鼠鑽花眼，過了一趟，不徹底學習，基本知識點都不全，至於做題技巧，能力，根本上就是無源之水。做題命中率太低，熟練程度不夠，心理素質不高，做題方法古板，得分較低。
第三，心理思想有問題，不能一門心思學習，貪多圖快，不專心聽講，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心裏還有雜念，還為女生愛情什麽的美麗辭藻所累。不能端正認識，還拿辜負別人的心做擋箭牌，胡思亂想，不投入學習，不想想自己的白發父母為自己而“望穿秋水”的眼神，不想想除了努力學習，自己還有何出路，對不起親人，對不起朋友，拿自己的前途當玩具。
第四，做題方法技巧方麵還欠老成，做題太少缺乏解題經驗，太費時間且得分率低，心理素質太差，緊張慌亂情緒常影響自己。
針對以上問題，決定擬定以下要求，嚴格自律，爭取做到。
……
上課鈴聲響了，孫立俊還在完成他的日記，完成他嚴厲的自我批評。
按照慣例，每一次月考之後都要排名次，然後進行試卷分析。這次排名次大家動員，班主任叫了幾個同學一起加分排序，效率果然驚人，今天輪到了分析試卷。
第一堂語文課，馮老師早已等在了教室門口。同學們故意嘩啦嘩啦地翻試卷，以報複馮老師占用休息時間。
馮老師走進來時，李誌平小聲說：“超生遊擊隊長來了。”
馮老師生了三個孩子還不肯罷休，原因是個個“營養不良”——關鍵的地方“凹陷”下去，個個都是女的。因此大家都戲稱他是“超生遊擊隊長”。
馮老師走上講台，同學們都知道，他又要說“我的任務很繁重，今天的課我得抓緊講”了。馮老師每天上講台總說這句話，好像極盡職責，不願意浪費同學們的一分鍾時間。可仔細聽來，他上課的前十分鍾講的全是些與課本無關的“閑話”，實在沒有知識可學。什麽“六班學生我知道很遵守紀律”“六班的語文高考時一定人人得百二三十分”之類的。這些話同學們天天聽，聽得太熟悉了就厭煩。於是，每天上課前十分鍾，同學們咳嗽聲不斷，幹咳，故意咳，沒有人聽“經”。
馮老師也不管同學們怎麽樣，他每天照念他的“經”，同學們一點不尊重他，他也從來不管同學們的態度。有些東西同學們比他還清楚，他卻講得喋喋不休，而一些同學們不知道的知識點，他卻說：“我講過多少遍了，你們還沒記住，不懂下去查課外書去，這東西沒什麽好講的。”弄得同學們幹生氣，個個都對他反感。同學們都知道他是錄音機，講過的天天講，不講的一字不提，沒什麽意思，便都把語文當做自學課。上課也不大專心。有些同學更徹底，上語文課學數理化，你講你的上下五千年，我做我的受力ABC，井水不犯河水。上行下不效，你走陽關道，我行獨木橋，誰也奈何不了誰，語文老師是幹瞪眼沒辦法。咳，語文課。
其實，誰都知道，教書育人是天下最光輝的事業。人們之所以把教師比作春蠶，蠟燭和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人生航船的指南針，就是因為我們尊敬的教師們有春蠶吐絲一絲不苟的敬業態度，蠟燭甘願獻身的自我犧牲精神，工程師構築設計，哺育英才的偉大貢獻，指南針引導正確航向，保證順利行程的突出作用。但是，作為人民教師，尚不願全心全意哺育人才，不願犧牲自己，不願奉獻青春，患得患失，斤斤計較，得過且過，把教書當成飯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不把心交給學生，不與學生打成一片。那麽，他也有可能犯誤人子弟的錯誤，人們也不會對他敬佩和羨慕。
馮老師常對其他老師說：“學生是最忘恩負義的，你給他傳授知識，他卻對你怒目而視，總是狗咬呂洞賓。我算看透了，咱隻要盡到自己的責任，每天上課人在教室就行了，過於認真了反而讓自己以後後悔。”這話李誌平說他聽到馮老師說過三次，因此陳海生認為此話“基本屬實”。於是，一大部分同學極反對馮老師，上課總起哄。
十分鍾過後，馮老師將試卷打開，他先翻到作文題上來：“咱們做題抓大頭，先說分值大的作文題。請同學們先朗讀一遍題目，最好聲音大點。”
“字我們都認識，這有什麽好讀的。”不知誰嘟噥了一句。
“不讀怎麽審題，你們總跟我較勁，這能學好語文嗎？”馮老師原被同學們的亂咳嗽就惹得很生氣，這回已是怒不可遏。
“我們本來就沒指望在你手裏學好語文。”這怨聲很小，馮老師沒聽見。
“不大聲朗讀，審題也能審吧？”
“考場上並沒有大吼著審題，作文不也寫了嗎？”
“大吼著審題，那不是神經病嗎？”
各種各樣，或大或小的嘟噥聲使得教室裏亂哄哄的。
“能審？你們什麽都能行，要我幹啥？”
“就說你來幹啥？”
“那好吧，你們既然什麽都行，那好得很。”馮老師一邊怒氣衝衝地收拾試卷，一邊氣得發著抖說不出連貫的話來。他出了教室，“啪”的一聲將門合上了。
同學們卻都亂笑起來，陳海生說：“嗨，我們都習慣了。”
習以為常了就會見怪不怪，同學們根本不把馮老師發怒當回事。這群學生呀，簡直太任性了。
“喂，老陳，把作家的作文給我拜讀。”李誌平看見陳海生拿著孫立俊的語文試卷，便要孫立俊的作文頁。孫立俊的作文在六班是腳上帶鑼——走到哪兒響到哪兒。而且由於孫立俊的作文曾獲過好多獎，市上省上全國的都有，因此同學們都把孫立俊叫“作家”，他的作文往往也是同學們的搶手貨。孫立俊也在自己的日記裏寫道：“我有一個夢——那就是用我滿含**的筆去描繪誘人的生活。”可見，他確實是繆斯的忠實信徒。
同學們像沒發生什麽一樣，照樣我行我素，有的看著試卷在重新加分，唯恐老師算溜了自己的分數。有的咒罵自己太粗心，不該得的分又丟了。或痛苦萬分，或激動不已。
李誌平看著孫立俊的作文，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似的，李誌平的學習雖然比較差，但他並不崇拜好學生，他認為好學生也沒什麽，不過是用功了點。但他卻對孫立俊崇拜得五體投地。孫立俊的作文他看起來比讀語文課本還認真。他認為孫立俊有文學天賦，將來定能成為一名堂堂正正的作家。作家在李誌平心目中地位可不低。嗨，他們倆可算是鐵哥們。
“不要向強者乞求什麽，我們隻需要向弱者伸出援助之手。——孫立俊”李誌平抄著孫立俊作文中的一句話，認為極精美，大有抄名人名言的架勢。在李誌平檔案夾裏的一班之最中，孫立俊是全班最有思想，最具文學才華的“大家閨秀”。李誌平以前有一種偏見，認為女孩子感情細膩，生來喜歡幻想，喜歡托腮深思，因此是天生當作家的料，而男孩多屬於大大咧咧，不會對生活體貼入微，因此當作家的比率要少於女生，直到他認識了孫立俊乃至對孫立俊佩服得五體投地時，仍沒有改變他的這一偏見，他說孫立俊本該也是芳齡十八的妙齡女郎，隻是陰錯陽差，造物主犯了個錯誤，給他在關鍵之處多按了個家當，才把他變得陰陽統一，他既有男子漢頑強不屈的陽剛之氣，也不乏多愁善感的少女情懷，因此他說孫立俊是“大家閨秀”。這種解釋曾讓孫立俊給了他三拳頭的獎賞，但他“誓死堅守自己的真理”，好不大義凜然。
李誌平臉上寫滿微笑，不住地點著頭，有時還停下閱讀摘抄幾句。他最喜歡孫立俊的抒情句子，那可是句句連珠，情真意摯，好不動人。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你用你那淡然的一笑，不是百媚頓生的回眸竊笑，也不是嬌羞無比的掩口偷笑。就是那在一瞬間布滿蘋果臉蛋的一片燦爛，拉近了我們的距離。無須訴說，你寫滿雙目的憂愁已如泣如訴，不必探問，我憂慮的雙腳已證實我的心神不定。你用你那滿含辛酸的筆詛咒著這個世界留給你的不公，你不會屈服於你父母已給你定格的命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你說你要讀書——你要向命運挑戰。可是，突然地，你為什麽要默默離去？離開這個溫馨的校園，你怎麽一走永不回頭？”
李誌平飛快地抄著，心卻也跟著孫立俊的思路變得越來越沉重。他知道，孫立俊這是在回憶一個曾與大家一起在六班讀書，後來不知什麽原因停學的女孩。那女孩小巧玲瓏，怪可愛的，難免孫立俊會寫得這麽淒婉動人。嗨，又是少女情懷！
不知什麽時候，李誌平發現自己的“水銀球”也浸沒在了鹹鹹的甘露裏，哈，男孩子也有眼淚，也會被感動。“五大三粗”的李誌平也會忘了“笑口常開”，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偷偷地揉揉眼珠子，李誌平又專心致誌地看起來。
“你說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要永遠地手牽著手，風雨中，相互攙扶，晴空裏，一起歡笑。可是，你為什麽默默離去，連聲招呼都不打？你知道嗎，你走後，我曾在那個我們倆談天說地的操場一角多少遍地呼喊：肖玲，你回來。可是，能聽到的卻隻是牆壁的回音：肖玲，你回來……”
看到這兒，李誌平摸了一下頭皮，做了個非常滑稽的動作，麵帶微笑，好像自言自語地說：“好小子，那時候班裏傳言你倆在談戀愛，並且有人說你們每天下晚自習後都要在操場的一角單獨談上半個小時，當時第一個反對流言的是我，我根本不相信少言寡語的你會有那麽大‘作為’，原來你還真會一鳴驚人啦，孫立俊，你這少女情懷也太誇張了吧？”
“給我！”作文卷一下從李誌平手裏抓了過去，李誌平一點也沒注意到孫立俊是什麽時候來到他桌邊的。他不無驚訝地抬起頭來，孫立俊滿臉怒容：“偷看別人的東西，你還不臉紅？”
李誌平佯佯地看著孫立俊轉身走去，不禁手摸著嘴：“嗨，揭穿了別人的隱私，難免人家要發脾氣……可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也假裝著氣憤憤的樣子，邊說還邊向孫立俊的背影長長地噘了一下嘴：“嚕！”
教室裏空****的，安靜，溫馨。張雪芹又進行她半個小時的孤軍奮戰。不過，今天實在感到空虛而無聊，不知為什麽沒心思。
找張報紙看看吧，雪芹將看報紙不認為是學習，她認為看報是一種休閑，一種娛樂。不過，她也承認看報獲得的知識曾幫過自己不少忙，所以她愛看報紙。她看報經常“上癮”，因此盡量克製自己最好不看。正當雪芹拿了張報紙要看下去時，教室門口傳來了幾聲哄哄的豬叫，這叫聲當即引得雪芹忍俊不禁，學校哪來的豬，豬也上樓了嗎？要知道，在校園裏，豬和大熊貓應該一樣稀有，雪芹立刻將注意力盯在了門口。好奇怪，學校也會有豬！正當雪芹驚歎不已時，從門口又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哈，真是咄咄怪事，怎麽又是嬰兒的啼哭？
當雪芹驚訝非常，正欲離座出去看個究竟時，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呆頭呆腦的豬，也非蹣跚學步的嬰兒，而是一個很瀟灑的男子漢，陳海生含笑走了進來。
“喂，我的口技演得怎麽樣？”陳海生大步向雪芹走來。
“哈哈哈！”張雪芹終於爆發出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我當豬媽媽領功來啦，原來是你呀？”
陳海生也笑了，他坐在張雪芹前一桌的板凳上，臉朝後，他這是“倒騎毛驢”。
“還不回家？”陳海生很隨意地說，他知道張雪芹每天放學後還要再學習半個小時。
“就要回了，怎麽，這麽快就吃過了？”雪芹放下手中的報紙。她正感無聊之時，有人找上門來，來得正好，一起說說笑笑，也解悶兒。
“對，今天灶上吃了頓。”
“捷足先登，今天燒了個早香！”
“對，我是專來給張小姐燒香的！”
“哦，我可擔當不起啊。”
“嗯，張雪芹，我想和你談個正經事兒，可以嗎？”陳海生開始一本正經地說話。
“當然，有何指教，你說吧！”
“好，我說一個你心中的秘密，你不會介意吧？”
“秘密？既然是我心中的秘密，你怎麽知道？”張雪芹有些吃驚。
“探索，我探索到的。”
“什麽秘密？”
“如果我沒猜錯，為什麽周濤上次月考一下掉了好幾個名次而這次又重抖威風，這正是你思考再三懸而未解的問題。”陳海生說得悠然自得，很坦然很大度的樣子。
提到了周濤，張雪芹一下臉上紅通通的，這是個讓她敏感的名字，“這與你有什麽關係，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這個問題，而且還懸而未解？”話一出口，張雪芹就後悔了，這不等於不打自招嗎？
“好，你不回避這個問題，這太好了。張雪芹，我們倆談這個問題，是為了周濤，所以我最渴望你別避諱，咱們能開誠布公，坦坦然然地交流一下。”
張雪芹說不出什麽，她隻是在努力地觀察著他，揣測著他究竟要說什麽，有什麽目的。眼前的陳海生似乎很深沉，讓人讀不懂。
“你別這麽盯著我，這沒什麽，聽我的話，你需要冷靜。這話題不激動，你不用著急，如果問為什麽，回答很簡單，我想幫助我的哥們走出情感困惑的季節，我想和你一起幫他！”
“幫什麽忙，怎麽幫，你隻管明說吧，別那麽深沉得像個哲學家。”
“好，你好慷慨，我得感謝你。據我所知，周濤給你寫過信，並且不止一封，他想和你交朋友，其實，這意思你當然理解，你有一種很吸引人的氣質，這一點我也很欣賞。他被你的這種氣質深深地吸引著，從而有一種朦朦朧朧的感情促使他，他願意接近你，與你交往，你們的交往會讓他無比快樂。可惜，這種交往太少了，他沒有勇氣主動接近你，你也好像不會主動和他交往，是不願還是不敢，我不知道。”
“陳海生，你的權利好大，也太自信了，你覺得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對吧？”張雪芹有些生氣，其實更多的是惶恐，恐懼和害羞讓她想盡量逃開這個已被人家徹底明白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