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寂寞地走
﹙朋友L信中說:為什麽人活著總是要這樣疲於奔命呢?難道不可以在驛站逗留嗎?我說——﹚
就這樣寂寞地走
可以不停留
當鮮花開滿枝頭
打扮出春天的風流
就別逗留
也別惋惜
瀟灑在豐收之後
請將結滿理想的風箏
和著聲聲清笛
放走
讓我無根的期盼
成熟為夏日的豐收
就這樣寂寞地走
可以不停留
當揮汗如雨的時候
嚐嚐六月的味道之後
就別怠慢
也別埋怨
哪怕勞苦磨破肩頭
請客氣地與驕陽握別
道聲再見揮揮手
還有再來的時候
繼續向前走
讓七月流火
釀成甜蜜美酒
就這樣寂寞地走
可以不停留
當歲月吹落理想的葉
揮灑到夜的盡頭
就別停留
也別擔憂
漂泊不會永久
請將萬道驕陽
凝成縷縷清流
讓我多情的目光
澆走潮濕九月
再繼續走
就這樣寂寞地走
可以不停留
當風雪洗滌了奔波的風塵
也把疲倦帶走
就別鬆懈
也別縮手
涼風便是冬的贈禮
提醒你繼續走
把寒冷的潔白別在袋口
讓清楚的反思
保持清醒頭腦
就這樣寂寞地走
走過春的希望
夏的繁華
和秋的多愁
還有冬的
單調蕭條之後
繼續走
永遠向前做不懈追求
——孫立俊《心海翻浪》
寒假在同學們的渴盼中姍姍來遲。噢,寒假終於來了,同學們終於有了喘氣的機會,馬上嘰嘰喳喳,歡呼雀躍起來。上午同學們打點行李,各行其是,準備著想抓緊時機,熱鍋貼餅子——溜,李誌平將此行動謂為二十字方針,即:“抓住機遇,及時回家,提前放學,輕鬆度假,歡樂第一。”到了下午,學校卻還沒有下達放學回家的命令,同學們隻好耐著性子等待。沒有事情的時候,時間卻會故意放慢腳步,等待的時光實在難熬。
大家等待得實在沒指望了,便坐到一起聊起天來,先是趣聞軼事,幽默笑話,下來談論老師取笑同學,再下來實在無話可談時,同學們便相互問起了放假後大家的打算。大多數同學讚成假期闖闖社會,豐富一下自己的閱曆,也有的同學讚成假期裏輕鬆輕鬆……很快,同學們形成了四個派別:以劉霞,孫立俊等組成的體驗生活派,主張假期大幹一番,到社會上去獨自闖一闖,開開眼界;以周濤等為首的假期休整派,主張假期調養一下精神,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使自己保持輕鬆的心情,養精蓄銳之後再苦攀書山;以陳海生等為代表的突擊前進派則主張假期裏苦下工夫,趕超別人,爭創輝煌,不讓一日閑過;以李誌平帶頭的輕鬆休閑派,則主張假期裏隻管吃喝玩樂,哪種事高興快樂就來哪種,反正自己明年仍不會時來運轉,管他呢!
四派人爭論不休,各自描述自己的主張好,行動科學。有時眉飛色舞,有時怒氣衝衝,忽然,李誌平發現了“新大陸”:體驗生活派中女生出奇的多,她們陣容整齊,鬥誌蓬勃,猶似傳說中的白色娘子軍,劉霞,林君霞就緊挨著坐在一張桌子前,組成了堅固的防線,嘰嘰喳喳地叫嚷。哈,李誌平誇張地一笑:“紅唇族,名副其實的紅唇族。”
大家都笑起來,劉霞一噘嘴,臉上露出個好看的小酒窩:“不跟你們理論了,道不同,不相與謀,我們還是閑聊找同行。”說罷,便轉過身,像赴宴席似的和自己“臭味相投”的朋友們拉著手圍著桌子坐了一圈,根本不讓別人進來插言。
看到體驗生活派徹底獨立,“與世隔絕”不再理睬別人了,即便李誌平大喊“陰勝陽衰”也不搭訕,大家自覺沒趣,便閑聊別的。周濤說:“假期裏去書店借幾本小說讀讀也是調節生活。”
陳海生說:“書店裏哪有咱們看的書,現在的小說呀,什麽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不是英雄救美女,便是美女愛英雄,都是精神垃圾,搞環境汙染,非要弄得人褲襠裏濕汲汲的不成!”
周濤正要批駁一下陳海生的偏見,那邊體驗生活派的高聲爭論卻把大家都吸引了,他們個個都像紅了臉的鬥雞,高聲的爭論好不熱鬧。
孫立俊說:“沒有人能給未來打保票,我們要有失敗的準備,成功了自然值得慶幸,失敗了我們也不後悔,畢竟我們也學到了一些東西,況且人們也不以成敗論英雄……”
劉霞馬上打斷了孫立俊的話,發表自己的新論:“不,我們的實踐,隻可勝不可敗。因為未來是高科技競爭時代,時間就是生命,我們沒有失敗的餘地,所以現在我們就要有隻勝不敗的心理。大家都知道,生活中做成一件事,機遇往往隻有一次,所以就一定不能錯過這種機遇,把握機遇,做事要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否則,我們的事業是不敢恭維的。現代文明高速發展,失敗一次的損失往往再也無法挽回,因為我們在退步的時候別人卻在進步,生活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失敗不僅意味著停滯,而且它還將給我們生活帶來副作用。所以,不能失敗。”
劉霞這段話先發製人,高瞻遠矚,講得慷慨激昂。
孫立俊說:“是的,未來是高科技競爭的時代,科學知識異常繁雜,麵對紛繁複雜的知識網,我們沒有敢於失敗的精神,想結果想得太重,難免會舉棋不定,無法下手,因為知識網實在龐大,我們根本沒有穩操勝券的把握。那麽,我們因為害怕失敗就隻能畏縮不前嗎?不,要有敢於失敗的精神,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隻能對事業傾注滿腔熱情,不計辛勞地往前走。”
體驗生活派的爭論引來了大家的關注。李誌平這回正生劉霞的氣,見孫立俊棋高一著,至少在他心目中孫立俊是勝者。於是發表自己的高見了:“真理總是要與權威戰鬥的,這種戰鬥其實很殘酷,因為真理開始是弱小的,但是真理會越戰越勇,權威會越戰越怕。所以,沒有一次戰鬥是不以權威失敗而告終的。”
“哦吆,李先生,這段名言可以載入《名人大辭典》了吧?”林君霞挖苦諷刺一齊來。
“我記得馬克·吐溫,魯迅之類的都極懂諷刺的藝術,可惜都是男人,今天林妹妹開了女人諷刺家的先河,敢情林妹妹雄性激素過量了。”李誌平這回也有點雙管齊下的味道,看來他是火藥袋子裏點火柴——炸了。林君霞平時學習也一般化,卻在“差生”們麵前從來是趾高氣揚,高人一等。這早就使李誌平火氣上湧,“狗叫”事件又讓他憋了一肚子火,今天他是瞄準了機會開槍射擊,穩,準,狠。他還嫌報複不夠,又加了一句:“哦,差點忘了,林家人有林黛玉,林青霞,林欣如,還有林彪呢!林君霞真謙虛,把林彪不告訴大家。喔,還有位林語堂先生,林君霞怎麽也忘了,他可是懂幽默,懂諷刺的專家。”林君霞動不動總愛說我們林家英才輩出,能人如雲什麽的,然後列舉一大堆林氏名人,謂之“自家人”,好像這些人真是自己的祖宗,她說起來自豪加激動。這些,李誌平也不顧情麵全抖了出來。
“李誌平可是屬‘蛇’的,見人就咬,請問,林語堂是何許人?”陳海生笑眯眯地說著圓場子的話以和解氣氛。
果然,李誌平便給陳海生介紹林語堂了,“林語堂就是那位說‘演講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的大色鬼。”李誌平說這話並非要侮辱名人,其實他很敬佩林語堂,很敬佩他的幽默藝術,隻是為了報複林君霞,他隻好忍痛割愛,罵林老為“色鬼”了。“林老,原諒我吧。”李誌平在心裏做著慚愧的祈禱。
就在李誌平“色狼”“色鬼”地亂叫時,班主任推開了教室門,“大家高興什麽呢?”
“班主任,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想請您評評理啦!”劉霞將她與孫立俊的辯論全抖了出來,然後她說想聽聽班主任的高見,孫立俊也自信地說:“班主任,您主持個公道。”
班主任說:“我是給你們教物理的,如果一道物理題你們得出兩個不同的答案,即便你們都有二十份的理由,我也會很肯定地告訴你們,正確答案如果是C便不是B,然而,這不是物理題,這是一個人對人生的看法,無所謂對和錯。如果說你們有差別的話,那隻能說你們對問題的審視角度不同而已。有些問題是沒有唯一答案的,有人將人生視為一盤棋,那麽這裏就隻有棋子的走路規則,沒有棋子的固定路線,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走法,隻要自己不走進死胡同,任憑你如何走,都不為錯,誰是誰非,自然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班主任侃侃而談,使大家佩服得五體投地,最後,當班主任宣布放學時,大家又覺得這時間過得太快了。嗨,酒逢知己千杯少,深談最恨時光短。
放寒假了,不知道為什麽,張雪芹總是去爸爸家,媽媽家她沒去過幾回,她去爸爸家,並不都是因為每一回占卜都是爸爸幸運,其實她也早已放棄了那種無稽的靠占卜來決定去誰家的做法。隻是去爸爸家,她覺得好像路更熟悉一些,不是路熟,是人熟,她不喜歡李叔叔。而且,爸爸家是她的“老家”,爸媽離婚後,他們原來的房子爸爸住,媽媽隻是帶了屬於她的東西直接去了李叔叔那裏。雪芹也不明白媽媽是否已和李叔叔結了婚,她不想再去知道這些,心情太煩了。
來到爸爸家門口時,雪芹發現家裏有許多人,男的女的都有,喧嘩聲很大。並且有一股刺鼻的酒味迎麵撲來。家裏在幹什麽呢,老爸怎麽也與酒打起了交道?她來不及多想,從門裏出來一位叔叔,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她。已經迎了過來:“雪芹,放學了?快到屋裏來。”
“喔。”雪芹回答了一聲,這位叔叔她以前見過麵,是爸爸的同事,她有禮貌地問候了人家。
到了屋裏,那叔叔滿麵春風地對著爸爸誇獎道:“老張,你這女兒可真懂事,不錯,不錯。”雪芹進來後,大家都站了起來。這使雪芹很驚訝,這些人都是怎麽啦?見了我還拘謹起來,以前他們來可都不是這樣啊。爸爸熱情地招呼著大家:“大家都坐,坐吧。”然後他又多此一舉地向大家介紹:“這是我女兒,今年讀高三……”
“放學了,雪芹。”一位坐在一邊的阿姨再次站起來,問著話,臉上透著掩飾不住的拘怩。
雪芹口裏回答著,心裏直納悶,是我不一樣了,還是他們不一樣了,怎麽總感覺怪怪的。
當雪芹走進自己的房間放書包的時候,她聽見外麵傳來的談話聲。
“雪芹是個很乖的姑娘,我來老張家多少次了,她給我的印象一直是這麽好的。”
“處理好與她的關係,可能開始你們都不適應,暫時會有些別別扭扭的感覺,不過時間長了就好了。我想,你們會過得很和睦的,是的,雪芹是個很懂事的孩子。”
“我怕她會很不歡迎我的,是的,她是個好孩子。可,這每個人,都會產生這種排斥心理……盡我所能吧,我們不是常說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會處理好和她的關係的,我們會融洽的。”
……
雪芹忽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這種感覺讓她一時竟無所適從,她預感到自己好像將要告別一種生活而又要開始另一種生活了。她忽然害怕起來。走出自己的房門,便是一個不屬於自己控製的新環境。她難於對付這種場麵。自己該怎麽說呢,說些什麽呢?反正,這一次來的生人,不同於往常,他們也同我一樣,還帶著拘謹的神情,這使她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她不希望爸爸隻身一人悶在屋裏,或者在單位形單影隻,但她一時又適應不了這種改變。
雪芹的心開始狂跳起來,她雖然極不願意再走出自己的房門,雖然極不願意再去麵對一個讓自己尷尬的場麵。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呆在自己的房子裏不出來,這太不禮貌了,她還是得出來和大家見麵,寒暄。可以說,她是鼓足了勇氣才走出自己的房間的。嗬,有時候走出自己的房間都這麽不輕鬆,況且人還要去生活,真不容易。
雪芹默默無言,手足無措地站了一陣,為了打破這種尷尬局麵,她笑了笑,大聲說:“嗬,我爸可是很少有這麽大的興致的,敢情他又‘在工作上幹出了驚人的成績啦’? ”因為這句話是在來雪芹家的爸爸的同事們口裏常能聽到的一句話,雪芹又故意將說這話的語氣語調學得很像他們,並且還故意模仿了一下他們的神態。大家一下就領會了雪芹這是在模仿誰,便都哈哈地笑起來,屋裏頓時充滿了快樂的空氣,剛才的尷尬氣氛一掃而光。
爸爸也笑了:“這孩子……”
“雪芹,我先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陶,你叫我陶阿姨好了,我和你爸是同事,以後,希望我能在你的一些日常瑣事上有所幫助,你不會嫌棄吧,如果你顧不上幹的事兒,給我說一聲,我幫你幹,隻要是我幹得了的。”剛才那位靦腆含羞,十分拘束的阿姨終於說話了,她的話好像證實了雪芹的預感。照這麽說,這位陶阿姨可能就是自己的後媽了,不知道這思路是不是異想天開。
雪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阿姨:很標致的身材,纖腰長腿披肩發,細嫩的臉蛋上泛著紅暈,不描眉不拭口紅,樸素大方。這種女人一般不反感,但要放在母親的位置上,雪芹覺得還是不能很快就適應得了,她還是無法立刻就和她親熱起來。
客人們不知什麽時候一個個地已告辭了,現在隻留下了雪芹,陶阿姨和爸爸,三個人一時又沉默了下來。
其實,雪芹並不擔心後媽會對自己不好,她隻是覺得無法排斥這種陌生的感覺,她為不能很自然地與陶阿姨相處而發愁。
此時的陶阿姨,也正在捉摸雪芹的性格,她像醫生診斷病人似的觀察著雪芹的一動一舉。她要捕捉雪芹對每件事所反應出的一絲一毫的信息。她知道,遭遇父母離異的孩子,心理是脆弱而敏感的,是感情上有過傷害的,一不小心就會使他們的心靈雪上加霜。所以她的舉動謹小慎微,她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撫平雪芹感情的傷痕。對她來說,處理好與雪芹的關係比什麽都重要。
自從第一次婚姻失敗後,雪芹的爸爸變得心灰意冷,一切在他眼裏都失去了色彩,他的工作也不再像往常那麽出色了。他開始變得丟三落四。他發誓不再考慮個人問題。可是,就在這時候,細心的陶阿姨,早就深深愛著雪芹爸爸的陶阿姨,發現了雪芹爸爸的變化,一切都逃不過她的眼睛。雪芹家的變化,使她埋在內心深處的那種無望的愛開始萌發出希望的幼芽。鬆軟的土壤使愛情的種子發芽生長了。此時,慢慢地,自覺不自覺的,陶阿姨開始變得更加關心雪芹爸爸了。
未嚐人生艱辛自恃理想無比高貴的女人在愛情的花囿裏總是把金子視為石頭,但真正的愛情告訴我們,你不但要學會寬宏,容忍,還必須有善於發現的眼光,即便身旁的他是塊石頭,你也要把他當成一塊金子,既然他已屬於你,你就要發現他的閃光點,因為你最了解他了,連你都發現不了他的閃光點,那麽,誰還會煞有興致地去發現他呢?如果你去敏銳地搜尋,發光點總是有的,也是不難找到的。如果你總抱怨他確無閃光點可以發現。那麽,這隻能證明你還是沒有真正了解他。還算不上了解他的你,能說對愛情負責任嗎?有著“明媒正娶”合格身份的妻子,多少年來未曾發現或者說從來淡視的閃光點,竟被陶阿姨敏銳地發現了,或者說她一直都在珍視著這種閃光點。這也許是爸爸不幸中的大幸了。
當這個世界在你心中已失去暖色的時候,當一切使你心灰意冷的時候,當你麵臨自甘墮落的時候,能拯救你,給你心靈撫慰最大的,莫過於溫馨而純潔的愛了。一顆誠摯的心,雖然隻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暗自傾心於你。但是,誰嚐不出愛的甜蜜。曾經你那不同凡響的亮色,最她了解,最她珍惜。此時,她雖非紅粉佳人,雖非窈窕淑女。然而,隻要心有靈犀,相互理解。那麽,就隻有她,隻有她的愛,才最能喚回你對這個世界的希望,重新恢複新生勇氣的力量,就來源於這種難忘的女人所給予你的難忘的感情。雪芹的爸爸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他當然也拒絕不了這種感情。冰在炭上也能消融,種子在鬆軟的土壤裏就會生根,人的感情也是在相互的溫情中慢慢建立起來的。雖然雪芹的爸爸心已鎖在了匣子裏,愛已深埋於心底。但是,別忘了,惰性氣體也能起化學反應,就算你雪芹爸爸是惰性氣體,陶阿姨也有催化劑使你重新反應。愛,能使枯枝重生新芽,雪芹的爸爸其實還不是枯枝,所以,終於有一天,他不無激動地感歎道:
“當偉大而神秘的愛神正在悄悄走近業已疲於奔命的我時,我的心還是要禁不住地去激動。當漂亮的女人,你那多情的雙眸,帶著浸滿露珠的柔光沐浴我幹澀的頭腦,親愛的朋友啊,你知道我的感動與欣喜嗎?
”你用你那真摯的愛,將我一顆枯萎的心,萌發出愛的幼芽,含苞的蓓蕾,正在孕育屬於你我共有的花。溫馨,神秘,美麗而嬌柔的愛的汁液,你浸透了我飽含辛酸的胸膛,我滿盛**的心,為你而蹦跳……”
時隔七八年之久的今天,在同事們的幫助下,陶阿姨終於來到了這個家,並準備著做這個家的新成員了。
當陶阿姨出去的時候,爸爸問雪芹:“爸爸的做法有沒有錯?”
雪芹想了一會兒,她沒從正麵回答爸爸的問題,而是給爸爸講了一則寓言:“有爺孫倆牽著一頭驢子上街,孫子騎在驢背上,爺爺牽著韁繩走,路人說這孩子真不懂事,讓老爺爺給自己牽韁繩。孫子聽見了,就從驢背上下來,讓爺爺騎驢,自己牽韁繩。路人又說,這老頭真狠心,讓這麽小的孫子給自己牽韁繩。爺爺聽了,就把孫子也拉上驢背,兩人騎著走。路人見了,說這爺孫倆真夠意思,實在是苦了這瘦驢子了,爺孫倆聽了,就都從驢背上下來。路人還是有話說,這爺倆真笨,拉著驢子不騎。這路人的心思爺倆實在是琢磨不透了。爺爺納悶地對孫子說:我們現在隻有一條路還沒走,那就是咱倆抬著這驢子回家。”
“其實,生活中的事我們無法做到十全十美,羅蔓·羅蘭有句名言: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是的,爸爸,你無須顧慮別人怎麽說,隻要自己認為正確的事,何需他人指指劃劃。”
“雪芹,話不能這麽說,別人的指指劃劃我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在乎你的想法,爸爸決不是一個沒有主見,隨大流的人。但爸爸所做的一切都要替你著想,爸爸這樣做,目的還是想讓你生活得更幸福,你不該這麽理解爸爸。雪芹,陶阿姨今天來,隻是做客,並不是決定了什麽,以後咱們怎麽過,你是有決定權的。”
“爸,我,對不起,我應該收回剛說的話。另外,我的想法是,爸,如果你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事,我相信沒有錯。”
“嗯,雪芹,我是這麽想的,陶阿姨是一個很體貼人的人,這是我這好多年來的一個真實感受。如果她以後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想她會關心和照顧你,也許她的到來,會彌補咱們這個家的一些缺憾,我也是從這方麵做過很多考慮的。雪芹,我想知道你心裏真實是怎麽想的。”
“爸爸,也許在即將參加高考的今天,我實在需要陶阿姨的關心與照顧,也許這方麵陶阿姨真能幫上我的大忙。但是,這件事,最主要的還是你們倆,如果你們沒有真正的感情,僅是為了您的寶貝女兒我著想,您才讓陶阿姨走進你我的生活。爸爸,您不覺得您太自私了嗎?”雪芹一直很敬重爸爸,從不頂撞他,今天不知哪來的勇氣,她竟批評起爸爸來了,一點情麵不留,自己都感到吃驚。
“爸爸這麽做,不是利用陶阿姨,爸爸不是為了女兒而不考慮別人的人,準確說,爸爸是要在各個方麵都考慮的。爸爸現在說的是,爸爸想知道,對於你,陶阿姨的到來究竟意味著什麽,是好事還是壞事,你是否能從內心裏接受陶阿姨。”
雪芹的腦門子上差不多有汗珠子要滲出來了,雪芹自以為能問得爸爸啞口無言的問題,卻被爸爸毫不吃力地一一回答了。看來,薑還是老的辣,爸爸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左右逢源,旁征博引,談得從容不迫,讓雪芹暗暗佩服不已。爸爸畢竟還是爸爸。
陶阿姨進來,房間裏的氣氛馬上又變了,父女的談話被打斷了。
嗬,這個新的三口之家,又熱鬧起來了。
天空飄起了雪花,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孫立俊雙手捧起來,有兩朵雪花落在了他的手心裏。啊,久違了,雪花,沒等他高興夠,雪花已不見了。
推開門,正好和要出門的媽媽撞了個滿懷,兩人都打個趔趄。媽媽已認出是放學歸來的兒子,臉上現出燦爛的微笑。
放下行李,孫立俊躺在椅子上再也沒有翻起來的力氣了。媽媽一手端著一盤子饅頭,一手捏著一封信,急急忙忙地將饅頭往兒子手裏塞,又害怕怠慢了手裏的信。媽媽雖鬥大的字不識一升,但她知道信封上印有鉛字的信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件,所以她又忙不迭地給兒子看信:“你三叔前天捎來的這封信,咋不是筆寫的,這是封什麽信,你看看。”
這確實是一封特別的信,孫立俊也愣住了,從來收到的信都是水筆寫的,這封不同,信封上印著整齊的鉛字。孫立俊激動得手顫顫抖抖,半天也拆不開封口。
裏麵的信紙也是鉛字打印的:
孫立俊同誌:
你寄來的稿件《我述春山閱雨情》榮獲本屆文學藝術冬令營營員選拔征文賽中學組“新蕾獎”,特向你表示祝賀,本屆文學藝術冬令營定於元月二十二日在敦煌舉行,希望你能屆時參加,凡獲本屆征文“新蕾獎”的營員一律免費參加本屆冬令營活動,車船費,食宿費全免……
突來的驚喜把孫立俊怔住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人將信寄錯了。可是,信封上明明印著他孫立俊的大名。可是,我什麽時候投過稿?沒有。想了好久,他終於記起,那次見到的冬令營營員選拔的征文啟事上,要求每人交參賽費五元,他記得自己當時沒有錢就沒有寄稿,可,自己的稿子怎麽還評上了“新蕾獎”?
想了好久,他終於解開了這個謎團,那天他把寫好的稿子送給了李誌平,因為他不打算寄了,李誌平說,既然不寄了,那就把這稿子送給我吧。對了,李誌平後來還問過他家的詳細地址,嗯,肯定是李誌平將稿件寄出去了,一種感激的情緒油然而生,同學真好。
媽媽問這是一封什麽信,孫立俊沒吱聲,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成功了!”嚇得媽媽後退幾步。定睛細看,兒子沒瘋沒傻,他確實是太激動了。成功了,夢寐以求的敦煌之旅,說實現就能實現。聽說敦煌莫高窟足以令世人歎為觀止,而一覽其風采的夙願竟這樣突然地就要變為現實,這幾乎使人不敢相信。命運也許對孫立俊這樣的文學愛好者太仁慈了,一路綠燈。他第一次投冬令營這樣的參賽稿,並且是同學替自己偷偷寄出去的,就得到了繆斯女神的青睞。啊,孫立俊真是太興奮了,他的作文一直隻是老師拿到班上念念,同學相互傳看幾回,以後再無人問津。雖然他也投稿得過幾次獎。但這次的喜訊,仍讓他興奮絕不亞於其他幾次。一篇作文,為自己打開了一扇通向新天地的大門,他就像千方夜譚中那位喊“芝麻開門”的窮哥兒一樣,將要與文學這位嚴師接近,真讓人不知該怎麽表達自己的高興心情。
接下來要做的事,是該如何說服父母,允許自己去實現敦煌之旅。還有,向誰討借去敦煌的路費。反正,家裏他知道是拿不出這些費用的,今年的學費爸爸都東拚西湊還欠著一屁股債呢!
突來的驚喜雖然讓人興奮不已,但嚴峻的現實又讓人不得不慎重考慮。為供自己上學父母已是含辛茹苦,麵朝黃土背朝天到頭來也土中拋不出半粒金,自己上學已使這個家窮不忍睹,他怎忍心再給家裏增加負擔,況且即便全家人使盡解數,麵對去敦煌這麽大的“行動”,也還隻是杯水車薪,五元十元的錢是頂不上用場的,況且對這個家來說,十元錢就是全家人半年的飯鹽錢或者半個月取暖生爐子的煤炭錢。
雖然“新蕾獎”獲得者一切費用全免,車費到營後也會報銷。但如何先弄到去敦煌的路費已是個迫在眉睫的問題。一家人除了長籲短歎之外束手無策。對一個文學愛好者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天賜的良機。然而,孫立俊犯難了,親戚朋友全是些土中刨食的窮苦農民,百兒八十的錢,對他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呀,去哪裏借錢?這是個不小的問題。
接下來的幾天,孫立俊為路費東奔西走,他不想讓自己的美夢就這樣泡湯,他有信心借夠去敦煌的路費,哪怕跑遍百家。
冬天的清晨清涼如水,明媚的陽光是人們翹首期待的希望。和每天一樣,今天的太陽像一位慈祥的老人麵帶微笑從東方的地平線冉冉升起。張雪芹騎著自行車一身輕鬆,她一隻手握著車把,一隻手迎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揚了揚:“太陽,您早!”
馬路邊一棵落光了葉子的光禿禿的老樹上,兩隻歡快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跳來跳去,給清冷的冬晨平添了一道生氣。張雪芹悠然地蹬著車踏,徐徐的風緩緩吹過她的發梢,她齊耳的短發悠閑地飄著,飄著……在馬路上這麽一個人走,還真是一種享受。著名詩人雪萊曾有一句所有遭受挫折的人都十分推崇的名言: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詩人對生活的樂觀態度讓人欽佩。然而,為什麽人們總對冬天有著這麽一種偏見呢?冬天總是那麽蕭索,難熬,缺乏生機,難得詩意。真是這樣嗎?不,冬天是很美的,隻是她的美藏在骨子裏,我們還缺少一些對她的發現。雪芹甚至認為,冬天使自己成熟了許多。對父母的離婚,她也有了一些自己覺得更成熟的認識。對媽媽,對李叔叔,她覺得不該再看不慣,不該再那麽冷漠。對生活的變化,她也找到了適應的方法。選擇自己心目中的幸福乃是人的天性,本無可厚非,隻要幸福快樂,我們理所當然就該選擇,就該追求。是的,爸爸嚴肅認真,對事業兢兢業業,可相對李叔叔,他就缺少些活潑瀟灑了。與他在一起,也許有時候真會讓人感到太累太平淡,太死寂了。不過好在爸爸現在也被生活改變了許多,他也懂得了放鬆。可能是受了陶阿姨的熏陶,近來,爸爸變得幽默風趣了許多,冷不丁還會從他嚴謹的舌頭下麵也跳出一兩個笑話,他少言寡語的性格在改變,他科學家的頭腦不允許他落後於時代,落後於現代人的生活。他內心也許並不輕鬆,可他還是追上來了,看不出怎麽吃力……
咯噔一下,雪芹的自行車前輪忽然撞上了一顆小石子,差點兒將車子撞翻了,雪芹一下子從綿綿思索中回到了現實。然而,一陣工夫,她的思維又**馳騁了。
媽媽現在一定生活得挺幸福吧,李叔叔調皮滑稽,一個笑話準會逗得媽媽開懷大笑。噢,對了,李叔叔的舞也跳得挺棒,肯定是媽媽舞池中的好搭檔。要是有幸,能在他們家裏一睹他們的舞姿,那該多好呀!對了,去了她家,一定得讓媽媽和李叔叔跳支舞……
伴著優美的幻想,路便很快從腳下延伸過去,媽媽家便近在眼前了。雪芹支起自行車,抓起那個不知爸爸裝了什麽玩意兒的手提包,便很快地踏上了樓梯。
“別問我昨天去了哪裏,我要我的女兒……”雪芹心裏撲騰了一下,這不是媽媽家嗎,這不正是李叔叔的聲音嗎,發生什麽事了?他們好像吵得挺凶的!雪芹摒住了呼吸,她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
“看著自己親生的女兒住在人家,喊自己是叔叔,你知道我這心裏是啥滋味?告訴你,我現在娶你,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自己的女兒,你倒好,女兒沒領來,你還以為你很值錢的?我不想再這樣窩囊下去了,你還想管著我,你還嫌生活的柴米油鹽乏味,是嗎?哼,這,這,這,這哪一件是你的?你的本事在哪兒呀?”緊隨的是一些鍋碗瓢盆破碎的聲音。雪芹的心一下如墜萬丈深淵,這一陣工夫,她幾乎沒聽到媽媽的聲音,傳到門外的全是李叔叔粗野的吼聲,這突然的一幕讓雪芹眼前火花一片,她一下癱軟在了門口。
“我為這個家操勞這麽多,你卻還不知足。什麽有本事有出息,你跟著那個為科研賣命的,究竟又得到了哪些好處?”媽媽哭泣的聲音隱隱約約地也跟著傳了出來,擊打著雪芹破碎的心,這滋味很難用語言來描述。
是的,螞蟻覓到一塊麵團也會欣喜若狂,蜜蜂采盡百花釀滿蜂巢也還嫌奉獻給人類的太少。有的人為私利斤斤計較,有的人為了全人類的幸福卻不惜犧牲自身。看來,價值觀確實會因人而異,一塊廢鐵放在自私的天平上也會重於泰山,很值得一些人自我誇耀,作為貶斥別人的有力旁證,閃光的黃金架在無欲的大稱上微不足道,采淘者不會為此狂鳴如瘋,他們仍然沉默有加,母雞與雄鷹不是同類。
雪芹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害怕控製著,她止不住地戰栗起來,這不該是真的吧?天啦,沒有經過風雨錘煉的愛情呀,就像溫室裏的鮮花,似乎絢麗無比,但在困難與挫折的考驗麵前,往往太容易枯萎了,那些當初無聊的海誓山盟,就好比加在土壤裏過分濃烈的肥料,已成根係無法吸收的養分,絲毫拯救不了花兒的凋落。媽媽百般曲折,孜孜追求的浪漫愛情,看來已隨生活的柴米油鹽而消失殆盡,過了半生的她,現在對愛情,還有什麽奢望嗎?她所詮釋的,是個什麽樣兒的華麗辭藻呢?生活給予她的,隻是一錯再錯和由此引發的許多煩惱。也許,她所堅信的愛情本身就是一株丟了根的草。
“你不是不要女兒嗎?當初我懷上了雪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打掉,因為我留下了雪芹,你怕影響你的名譽,你連我都不認了。你,你知道我當時有多苦嗎?如今,人家把女兒拉扯到了這麽大,你卻要我把她領回來。就算我把這一切都說明白了那又怎麽樣,雪芹也不一定認你這個爸,你,你叫我怎麽領?”
“你別囉嗦,我都聽煩了,去,給我把女兒領來。否則,你也甭回來了!”雪芹來不及反應,門被用力拉開了,雪芹急忙轉過身,踉蹌著向樓下跑。瘋狂吼叫的聲音一下僵住了,雪芹來不及去注意身後的一切,她隻顧拚命地趕快離開這裏。
“冬天,會凍死許多害蟲的。”推著自行車狼狽逃跑的張雪芹,發狠地詛咒著,自己也不明白在罵誰。是的,冬天會凍死許多害蟲的,四季裏不能沒有冬天!
劉霞放學後沒有回家,她給家裏寫了一封信,告訴父母她要去一家針織廠打工,暫時不準備回家。她需要在社會上鍛煉一下自己。她知道,回家去征詢父母的意見,那還不等於是自毀計劃?父母是肯定不同意她一個人出來的。所以索性來個先斬後奏,誰也妨礙不了自己的計劃。主意一定,她很快草成一封家書寄了出去。
下午她要去針織廠了解情況,準備報名打工。針織廠雖離學校不算遠,但她從未去過,她一直聽老師的話,學生不要輕易涉足社會。但這個假期,她卻突然有了一個強烈的願望,這就是闖闖社會。
針織廠是個小廠,主要就生產一些諸如毛衣,線褲,手套之類的產品,廠裏職工也僅有百來號人,大部分還都在吃閑飯。生意不好,效益不高,生產不景氣。大多數有誌之士都對之嗤之以鼻,不願來廠工作,所以招收臨時工,靠臨時工維持生產,整個廠區罩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空氣。
劉霞到女職工的混合宿舍裏時,正值職工們吃晚飯時間。推開門,一股濃濃的白氣撲麵噴來。宿舍裏滿地汙水,高低床鋪占了宿舍的絕大部分空間,一個不太大的宿舍竟住著十四名女工。這些姑娘們個個慌慌張張,吃起飯來狼吞虎咽,好像緊張上班趕出來的職業病患者。劉霞和這些姑娘們坐了約莫半個小時,待她們吃完飯後,大部分職工聽說還要去加班,為了能多掙點錢,這些姑娘們整天匆匆地來去,超負荷的勞動使這些女孩們都麵黃肌瘦,沉默寡言。
劉霞從女職工宿舍出來時,心情很沉重,但她在這個廠打工的決心更堅定了。她就是想了解生活在最底層人的痛苦,她就是要嚐嚐創業者的艱辛。
第二天是星期六,由於大量招收臨時工,所以有關招工的廠領導繼續上班,而職工們這回不上班,全都像逛大街的無事人一般,穿得花花綠綠,雙雙對對地從廠裏走出去,跟昨天判若兩個境界,反差太大了。那些穿著破爛,吃飯狼吞虎咽的打工妹不見了,代之以西裝革履,步伐輕盈的雙雙對對。這讓剛走出校門的劉霞不能及時明白過來,她目瞪口呆,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報名手續非常簡單,廠領導不問青紅皂白隻給每一個來報名的人發一張蓋有廠方大印的鉛字紙就算取得了上崗證,然後五六人一組,每組由一個廠方指派的組長帶領,安排住宿宿舍,指引工作地點和從事的工作。
凡新來的職工一律安排在前十個車間工作,活兒較簡單也較機械,工資相對低一點,一星期後,手藝較好,技巧嫻熟,心靈手巧的職工就有提升到十一至十五車間去工作的可能,那裏的活兒要求技巧性較高,但輕鬆且收入豐厚一些,沒有達到這些要求的人隻能幹瞪眼,也擠不進十一至十五車間。廠領導告訴這些小常識的時候,就有人問,工資究竟有多少。那個八字須的廠領導微微一笑,正常的工資不高,一至十車間一月三百元,十一至十五車間四百元,不過這裏的額外收入較可觀。雙休日是掙額外收入的好機會。那些報名的人不明白什麽叫額外收入,又問了一遍,八字須不耐煩地向外撅了撅嘴:“那些就是掙額外收入的。”大家都順著八字須撅嘴的地方看去,一對咬著耳朵抱著腰的年輕男女正從廠門口走出去。人們開始變得興趣濃烈起來,他們似乎仍稀裏糊塗,問這額外收入究竟有多少。“這就不一定了,像這位靚小姐,”八字須的嘴又朝劉霞撅了撅,“一個月少說也能掙它個千五六。”大家一齊將羨慕的目光投向劉霞,此起彼伏的笑語喧嘩讓劉霞臉紅了,她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她預感到了這個小廠的黑暗,她熱血上湧,她發覺自己就要發火了。
“記住此行目的,打工不為掙錢,我是要嚐嚐做人的艱辛。”劉霞不失時機地提醒自己,她終於忍住了自己的滿腔怒火。一聲沒吭,她跟著來領她去宿舍的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組長去了屬於她去的宿舍。
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明天就開始上班,劉霞被分在第四車間,住410號宿舍,410是個令人感到安全的數字,但打開宿舍的門之後,那種親熱的感覺頓時就不見了。食物發黴的種種腐臭氣味讓人感到窒息,地中央一個小土山上爬滿著老鼠的爪印,老鼠糞也散發著臊臭味,高低床的下鋪丟滿了讓人惡心的衛生紙卷,床下的土堆尖已頂住了床板底。這裏的環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街上的公廁。這哪是人住的房子,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也至多就這麽艱苦吧?這樣的工廠簡直讓人無法想象。劉霞預感到了自己麵臨的挑戰,但要強的性格不容她服輸。她一咬牙帶頭大搞衛生。她閉上眼睛摒住呼吸扭過頭去,將那一卷卷血跡斑斑的衛生紙卷掃進簸箕,提出樓道,一簸箕一簸箕地又將那一座小土堆搬走。灑水,掃地,沒有人幫她,別的打工妹一個個地溜走了,隻有她無怨無悔地幹著,一直從上午九點幹到十一點半,她的漂亮的臉蛋上布滿了灰塵,她的細嫩的額頭上掉下了顆顆汗珠,她的瀑布般的秀發變成了蓬亂的稻草堆,這個在事業上隻想勝不願敗的倔強女孩,根本讓人看不出那種生長在都市富裕家庭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嬌生慣養的孩子的那種忸怩氣,我們從她身上發現的,是真拚實幹家所具備的氣質。
打掃完了,劉霞並沒有休息,她上街去買了包衛生香,還買了幾張明星畫,來裝點一下宿舍。即便這麽一個讓人不堪忍受的破房子,也沒有打擊到她對美的追求,劉霞是個非常愛美的女孩子。在她的裝飾之後,這房子失去了剛來時的肮髒,腐臭味也聞不到了,繼之而來的是整潔而略顯藝術的新麵容。接下來,她打了壺開水,洗頭洗臉。屋子裏彌漫著一股香皂味,香水味和洗頭膏的蘋果香味。
梳洗罷,肚子汩汩叫起來,她才記起該吃飯了。由於收拾了半天的房子,她感到疲乏得厲害,決定去上街買頓飯吃。吃罷麵回來時,又有三五個同伴已將行李搬進了房間,劉霞以為這些同伴和自己一樣,也是新來的,但一交談,她才知道,這些女孩都是早就在這裏打工的,隻是因為她們住的宿舍太擁擠,又聽說這裏的爛房子被人收拾了,才搬過來住,討個清靜寬敞。劉霞這才明白原來那些和自己一起擠在辦公室前叫嚷著要報名的姑娘們,其實大多數都是來湊湊熱鬧,她們大都早就在這兒打工了。搬過來的這幾個姑娘中,就有兩個是她在昨天的辦公室前見過的,這兩天報名,辦公室門前人擠得滿滿的,到頭來真正新報名打工的才隻有一個劉霞。那些姑娘來擠擠撞撞,其實隻是偷懶來這裏打發閑散時光,順便打聽些有關的消息,搜尋些茶餘飯後的談資回去解悶的。
來了這麽多大姑娘,劉霞並不反感。雖然她們都隻等別人收拾好的房子住,有一種寄生的感覺。但劉霞不計較這些,多來個打工妹,她便能交往一個朋友,多了解一些社會,多增長一份見識。
410是最寬敞的宿舍,隻住了六個人,不像別的宿舍,十二個或十四個緊緊地插在裏麵,這使她們感到無比優越無比自豪,當別宿舍的姑娘也想搬過來住,找劉霞商量時,卻被其他幾個女孩很嚴厲地拒絕了,那些姑娘碰了釘子生氣地走了。劉霞有些看不慣,住在上鋪的女孩卻還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劉霞真有些納悶,這些女孩怎麽都是這個樣子,你們搬來時連招呼都不打。來了反客為主倒是這麽無情,這些女孩子的心眼兒呀!
這人的眼睛都是朝外長的,所以看得清別人的臉看不清自己的鼻子,知道別人屋簷上的霜,不清楚自家門前的雪。怕別人看見不怕自己看見,沒人時就幹見不得人的事。要是人眼都朝內長,別說鼻子,自己的五髒六腑全都一清二楚。那麽,還有什麽肮髒不會被肅清,什麽私欲不會被滿足呢?
劉霞給上鋪的女孩送了兩張明星畫,讓她給自己床頭貼上。下鋪的女孩們床頭上都已貼上了明星畫,劉霞給別人床頭貼明星畫,可自己的床頭還空著,看得出,她並不是忘了。
“我們幾個這邊住下了,那邊的床位都空著,剛才來的那幾個女孩要住,其實我們不該拒絕的,人多總熱鬧些吧。”劉霞說。
上鋪女孩給了劉霞輕蔑地一笑:“你真傻,我們辛辛苦苦打掃出來的宿舍,幹嗎讓她們住。”
這樣的話人家也說得出口,劉霞不吱聲了,她記起了達爾文的進化論,競爭在這個小廠裏也沒有被遺忘,這裏不適合菩薩生存,自己還是順應潮流,適者生存吧!
經過一個下午,她知道了住上鋪的兩個女孩,一個叫賈小豔,一個叫胡娟勤。住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女孩,看上去跟自己年齡差不多,叫王莉,其他兩個分別叫吳遠春,田豔豔。
女孩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廠裏的飛短流長談個不停,隻有王莉還比較文靜。劉霞不喜歡聽經過加工三份真實七份想象的所謂“趣事”,她倒喜歡跟這位文靜的同床談話。這裏隻有王莉比自己還小兩個月,其餘的女孩都比自己大兩三歲。王莉是個苦命姑娘,本該上學讀書的美好年華,都隻能在沒天沒日的打工生活中耗磨。哥哥上了大學,貧窮的家庭便沒有能力再支持小女兒上學了,倒是她要打工替哥哥掙學費,上學的哥哥還算理解妹妹,知道妹妹是因為自己才放下書包去給人當牛做馬,僅這一點妹妹就已經無怨無悔了。書本已遠離她而去,她已經打工兩年了。在城市中過著嬌生慣養生活的孩子們,也許還整天在咒罵著社會不理解他們,而他們哪裏知道貧窮曾害苦了多少老百姓。當他們一腳踢走那些雪花樣的白麵饅頭口裏嘟噥著“他媽的硬饅頭真不好吃”時,他們哪裏知道還有一些饑腸轆轆的孩子們正渴盼著能有一塊可口的黑麵餅子吃;當他們搖頭晃腦小和尚念經般地背誦“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時,他們真正能想象到“烈日炎炎似火燒”的田間地頭嗎?一個城市孩子說:“我知道剛出鍋白麵饅頭的味兒,不知道麥子是一株什麽樣的植物。”城市孩子們也許很羨慕街頭大款一擲千金點一桌飯菜花六七百塊的出手大方的翩翩風度,卻從不埋頭深思他們揮霍浪費的東西歸根結底出自誰手,被迫打工的王莉是一本好教材,隻可惜這本教材的讀者太少,劉霞是一位好讀者,她讀到了這本書中所蘊含的深層次的東西,她被感動得熱淚盈眶了。通情達理的“霞姐”很快贏得了這位農村打工妹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