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霞很奇怪這些姑娘們都沒有晚上刷牙的習慣,她不行,晚上必須刷牙。她剛倒好刷牙水,就傳來了敲門聲。劉霞開了門,見是個陌生的男人,便問:“你找誰?”對方隻說了個“賈”字,“小豔”二字尚未出口,住上鋪的賈小豔已將劉霞一肩膀從門旁邊擠過去。動作之快幾乎讓劉霞反應不過來。賈小豔手拉陌生人樂嗬嗬地進了屋。很奇怪,別的姑娘都用被子包了頭臉,全像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

“剛哥,我住上鋪。”賈小豔熱情備至地招呼著。“剛哥”卻隨便坐在了下鋪劉霞的床位上,因為同伴的客人來了,出去刷牙似乎不禮貌,劉霞沒急著去刷牙,她先禮貌地招呼了一下客人,但吃力不討好,她被賈小豔狠狠地白了一眼,劉霞有些搞不懂了,因為是你的客人,我是為給你麵子才跟他招呼一下,怎麽反而得罪了你?

賈小豔盡量圍著客人,剛哥長剛哥短地叫個不停,像護著蛋糕怕劉霞吃一樣。劉霞站那兒自覺討了個沒趣,手足無措的她便去刷牙。

被賈小豔叫做“剛哥”的陌生人倒沒顯出對賈小豔的親熱,反而對劉霞似乎有很大興趣,說這幾位就劉霞好像他沒見過,問劉霞是什麽時候來的,知道劉霞是學生,他的談興更濃了,即便賈小豔想方設法往開岔話題,他也是接住說個不停。就像他沒注意賈小豔的情緒一樣,劉霞拘謹地交談著,她已經對跟他談話失去了興趣,她在竭力尋找著一種既大方又有效的拒絕方式,好盡早結束與之談話。

賈小豔給她的“剛哥”倒了一杯水,劉霞說:“我那兒塑料袋裏有糖。”賈小豔沒有去取劉霞的糖,這似乎不符合她的性格。“剛哥不喝糖水,你別多管閑事。”

劉霞的臉紅極了,她弄不明白賈小豔為什麽要在她的男朋友麵前對自己總過不去,處處難為她,這到底是為什麽?

賈小豔拉著“剛哥”的手,說這屋子裏空氣不新鮮,咱們出去外麵遊遊。這剛哥卻是不識相,說他今晚好像沒興趣,隻想坐坐。賈小豔說這兒有什麽坐頭,要坐咱們去外邊坐坐。這剛哥耐不住賈小豔的死纏硬扯,隻好起身跟她往出走,回頭看著劉霞笑笑,劉霞也象征性地笑一下。兩人出去後,劉霞收拾一下宿舍,已準備睡覺時,賈小豔哭腫著雙眼氣衝衝地回來了。走過劉霞的床鋪,她小聲地罵了句,他媽的賣坨子肉也不找地方。這話劉霞聽清楚了,並且她肯定是罵她的,她終於按捺不住了,自己本是剛來,什麽都不熟悉,她不想現在就得罪任何人,可沒辦法,她受不了這等的欺負,劉霞唰地從**跳下來:“賈小豔,你給我站住,我告訴你,不論你帶著何種企圖,我都告訴你,請你將眼睛擦亮點。我劉霞不會罵人,也不值得罵你這種人。我真不明白,這剛住到一起不到一天,你跟我過不去,這是為什麽呀,我告訴你,如果你想在我這兒拾便宜,告訴你,你找錯門了,我……”王莉的手一下堵住了劉霞的嘴,一邊往床邊拉劉霞一邊哭哭啼啼哀求道:“好姐姐,別罵了,惹人笑話,不值得。”

劉霞掙脫王莉:“我沒罵人,賈小豔,你給我說清楚,我哪裏得罪了你,你為什麽總跟我過不去?”

“那你,為什麽跟我過不去。”賈小豔有些怯陣,但還是顫巍巍地還了一句,她似乎有著許多的顧慮,許多的矛盾。

“我跟你過不去,我哪裏跟你過不去了?”劉霞發脾氣連她媽都怕,怕就怕她不顧一切後果也要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自己即便錯了,也要找到錯的地方。那邊的賈小豔似乎理屈詞窮了,其實她是不好意思再說下去。隻在那裏痛苦地抽搐著。

劉霞被王莉好說歹說,總算勸到了自己的床位上,她也委屈地流下了眼淚。

早上醒來,劉霞躺在**,她還在回味王莉睡覺前說的那句話:霞姐,忍忍,你有實力。她思來想去,怎麽也弄不清這是什麽意思,問王莉時她又隻是笑笑,不做解釋。

起床後,兩人相約去上廁所,在路上,劉霞對王莉說:“我想通了你那句話的意思,你是說我有實力取得大家的理解與信任,盡管開始無比艱難,但我最終能和她們團結在一起,我會跟她們溝通的,對嗎?”

王莉笑了笑,“你別裝糊塗,我的話啥意思,其實你是早就明白的。”

劉霞極認真地說:“不,我是剛剛才想明白。”她們愉快地朝前走去。忽然,劉霞的衣角被王莉拉了一下:“快點走!”

“急什麽呀?”

“別問那麽多了,黑熊在那邊。”王莉神色慌張地拉著劉霞往前走。劉霞很奇怪,怎麽叫黑熊,為什麽王莉見了他那麽緊張?一大串疑問使她不得不將困惑的眼光投向王莉所說的那邊,那裏站著一個挺時髦的男人,手裏提著一個油亮的皮包,正對著她倆笑著,劉霞更感奇怪,一個陌生人,還對她倆笑得那麽燦爛,也許,和王莉有關係,可為什麽王莉不去理睬他還神色慌張地一個勁跑呢?她來不及問這些,被王莉拉著不得不跑起來。

從廁所回來,她又多了許多疑問,可來不及問王莉,打開水的時間到了,那幾個姑娘還沒有起來。劉霞受了王莉的鼓舞,她決定忘記前嫌,重新開始。她便先提了賈小豔和王莉的水壺,她先去給她們打水,王莉說:“別,霞姐,我不給你打開水,還要煩你給我打?這不行。”

劉霞笑笑:“咱姐兒倆誰跟誰呀,就不要客氣了,以後幫忙的地方還要相互照看呢。”

劉霞去得早了點,燒鍋爐的老頭說還需要五分鍾,劉霞便放下電壺等。燒鍋爐的老頭兒便過來和她聊天兒。老頭聽劉霞是個學生,便有點惋惜地歎口氣:“學生就不該來這廠子裏打工。”劉霞說這廠怎麽啦,老頭說這廠不怎麽。劉霞便說:“我聽說這廠子裏沒有學生來打工,所以我就來了,我需要和打工妹相處,而不需要一大幫學生一起來打工,這樣才更有意義,才更能真正地體驗一下生活。”老頭說你是沒學費上學吧。劉霞說:“我來這廠倒不是為了掙錢,我隻是想嚐試一下打工者的苦楚。”那老頭說:“這打工的真正苦楚,你是忍受不了的,也是不該忍受的。”

劉霞說:“當今時興讓年輕人多吃苦頭多做鍛煉以迎接新生活的挑戰,許多報紙都嫌現在的孩子們嬌生慣養所受溺愛太多了,您卻說不應該忍受這苦楚。”老頭說,“我不是說不想讓孩子們接受磨練,我擔心你們經受不了這廠子的殘酷,這廠子有點‘黑’。”劉霞不禁一驚,“有點‘黑’? ”老頭點點頭,“去年一個和你一樣眉清目秀,學生模樣的女孩子,打了不到一年工,就再也呆不下去了。最後,挺著個大肚子含淚回了家。孩子,來這廠子裏打工,處處得提防些,女娃娃在這廠子裏就毀了。”一席話,聽得劉霞呆呆的。她發現社會並不像她想象得那麽好。“謝謝老伯伯的提醒,我還真不知道社會有這麽複雜,這廠裏不收男工,我以為女孩子在這裏是主人。”

“女孩子在這裏是奴隸,隻有拚命幹活的份,一不小心還會栽在男人的手裏。這裏的男人,除了我是管鍋爐的,其他的都是管女人的。大頭頭,小頭頭,大領導,小領導,都是一線串起來的男人,大領導不是小領導的舅舅,就是叔叔,沾不上親戚的邊是進不了這廠子的。我在這小廠裏幹了近五年了,現在是越來越看不慣這些當頭頭的了,腐化墮落。有了錢,大吃大喝不說,人不幹的也幹起來了。唉,人的頭腦一旦被貪婪和狂妄所占領,再聰明的人也會變糊塗的。猴子不是聰明而狡猾嗎,可是卻連害羞的紅屁股都不知道遮藏,人有時也像猴子,雖享有百獸之靈的美譽,而對於缺點,遮掩的方法實在不比猴子高明,他會有意無意地也將自己的‘紅屁股’撅起,以讓眾人瞻仰。這小廠為啥越來越蕭條了?還不是大領導小領導吃的,貪的,胡作非為的?誰能給這廠出力呢,恐怕除了這些臨時工女娃娃之外再沒有人了。娃,這話我不想跟別人說,說了也沒人信。我看你是個學生,就跟你閑扯兩句,這廠子裏的現實你們書本中學不到,你們也接受不了。想打工闖闖社會,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你不該到這廠裏來。”

劉霞說:“老伯伯,你這話我會記住的,我一定謹慎處事。能知道這些情況,我就算沒有白來。我的最初想法就是了解一下社會底層人的生活和他們的痛苦。其實,我沒有找錯地方,我找到了我需要去的地方。另外,老伯伯,我想告訴你,當前在我們學校流行的一句時興話,這話說:中學學生持之以恒反複背,中央領導加大力度反腐敗。這前一句也許是在影射當前應試教育的弊端,而後一句則屬於讚頌中央領導反腐倡廉的堅定決心和英明決策吧。反腐敗是當今政治的主流,連中央大領導群中混進去的腐敗分子現在都無處藏身了,況且一個小廠的黑暗算得了什麽。這廠裏的腐敗主要還是沒有說出去,而不是您所說的說了沒人信。老伯伯,隻要您站在正義的一邊,您隻管大膽地去說,邪惡雖然暫時猖獗,但終將向正義低頭。”

老頭最後說:“會說這話的娃娃太少,這話我愛聽。”劉霞心裏說:在學校裏,我的演講也曾傾倒了無數的聽眾呢!她深深地為自己雄辯的口才而自豪。老頭動情地邀請劉霞有空來坐坐,劉霞感激地答應了。

劉霞打了六壺開水,她想,為舍友累一下沒關係,同住一起,相互照應是常有的事。誰知,吃力不討好,賈小豔說,她這是多管閑事籠絡人心,“劉霞,你有一顆聰明的學生頭,但我不怕。”賈小豔嘟噥了一句,幸好洗臉的劉霞沒聽見,否則可能又是唇槍舌劍。

終於等到了上班的時間,劉霞早已想一嚐上班的滋味了,別的打工妹非常討厭星期一,因為這將意味著遙遙無期的漫長的打工日又來臨了。而劉霞此刻卻像站上了領獎台一樣欣喜,第一次開始工作了。為社會創造財富,運用自己的聰明才智,顯示自己能力的時刻到了。

由於有新工人上班,所以也就有技術師光臨,一個穿著華麗的姑娘將劉霞引進了第四車間,這位就是她的技術師,這技術師跟同宿舍的姑娘們看上去差不多,隻是穿著時興了一點,倒也算得上和藹可親。從交談中她知道了她在第十三車間工作。進了車間,她見到了她要工作用的機器。這機器劉霞也曾見過一次,她不陌生,是一台手套編織機。這工作她也不陌生,她曾經也學過三五分鍾編手套,隻是覺得那動作古板不好玩,便沒深學下去。現在知道她們要從事的就是這種無聊的工作,她信心一下大減,這種跟機器一樣的工作有啥好玩的?還要派了技術師來教,這工作我早就會幹,比X+Y簡單得多。實際操作不到一小時,她的操作技術已超過了技術師,弄得技術師倒反過來聽她講經驗了:“你看,你這樣通線球速度更快。”“每到要繡花邊的地方重複一針就能在手套上繡出花邊來。”這好技術倒是那技術師前所未聞的。到了下午,那技術師再也不來了,因為她根本派不上用場,她織手套水平還差劉霞一大截。

不到一天,她就和同車間的工友們混熟了,從她們那裏,她也了解了一些廠子裏的實情。兩年前,這廠子裏借鑒到外地的先進經驗,開始實行秋冬兩季織毛衣毛褲毛手套,春夏兩季織線衣線褲線手套。這經驗是好,隻是他們沒有真正學到手,人家外地產品一出工廠就上市場,而這廠子裏的產品呢?手續太煩瑣了,到頭來毛衣毛褲一直拖到初夏才上了市場,線衣線褲冬天才擠進消費者的手中,不降個價人家是不買的。因此,這裏的產品往往落得個無人問津,不但如此,這廠裏還隻有一半機器運轉,織毛衣毛褲一套機器,織線衣線褲是另一套機器。

一天工作下來,劉霞已高興不起來了。她自以為這裏的工作是靠什麽技術來完成的,沒想到這工作就是如此機械的周而複始。越累人的工作越簡單,越簡單的工作越累人。這就是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不一樣。

往宿舍走時,腰酸背痛,手指像開水燙過一樣痛,骨架像要散了,腳尖凍得麻酥酥的,頭發不再輕盈光潔,烏黑發亮了。除了眼睛被眼淚清洗了邊緣部分之外,臉上的其他部分長滿了一層白毛,活像一隻大金絲猴。奇癢難受所以還不得不抓耳撓腮。如果不是自願來的,這回她肯定已打了退堂鼓。好在六個大姑娘機會均等,個個都是白毛女。

當她有氣無力地進了宿舍時,王莉已給她倒好了洗臉水,洗過臉,她自我解嘲地笑笑,想起了一句詞:梳洗罷,獨倚望江樓……想到這句詞時她就很自然地想到了李清照。於是,她忽然想起了一幅畫。那天貼明星畫時她將自己的床頭空下來,就是要貼那張畫的,不想這兩天給忘了。她馬上從自己的包裏拋出一堆書,在書中翻來翻去,從一本書中翻出了那張畫,找來圖釘,釘在牆上。這是一幅很好看的水彩畫,當時就吸引了全宿舍的女孩。“劉霞,這是你自己畫的嗎?”劉霞點點頭。大家便唏噓起來,“劉霞真行,畫得跟買的一樣。”是的,這是一幅得意之作:地平線上驕陽初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血紅,蒼翠的勁鬆在驕陽的銀輝下枝葉婆娑……但更讓人歎為妙絕的東西,隻可惜這些姑娘們品評不出來,乃是劉霞自己題寫的一首小詩,這首小詩充滿了悲劇的美感,淒婉而朦朧,劉霞很想把它念給大家聽,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她知道,這是徒勞的,沒有人會對此感興趣,落後的文化素養遏止了她們對美的欣賞,藏在骨子裏的美她們是欣賞不出的。

當劉霞準備上床睡覺時,她才發覺**放著件新防寒衣,“誰的防寒衣?”

“哦,是我的。”王莉好像突然才記起,“我忘了放了。”但從她似有所盼的眼神裏,劉霞很快讀懂了,王莉這是故意放給她看的,她可能希望得到劉霞的驚訝亦或讚歎?

劉霞拎起防寒衣的領子,衣服的確好看,她說:“哇,這漂亮衣服,真配莉妹子穿啦。”王莉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又生怕劉霞不識貨似的說:“你可別小看了這衣服嗷,正統的外國貨,上麵寫滿了外國字。”王莉將衣服的後背仔細地放平展,以露出“MAND IN CHINA”的英文字樣兒。

有一絲淒涼感湧上劉霞心頭,可恨啊,“外國月亮都比中國圓”的思想,連這樣純潔的女孩也不放過。它已經侵蝕了一大部分中國人。劉霞無聲地點點頭,她不忍心揭穿這個製造商設下的“陰謀”,隻是很平淡地說:“其實中國貨和外國貨一樣,不過,這件衣服確實很高檔。”

看得出,有一種不舒適的感覺撩過王莉的臉頰,不過,她口上還是一個勁地說:“那是,那是。”動了動,她又挺神秘地對劉霞說:“告訴你你可別給外人講,”其實,此刻她是多麽想讓全世界人都知道她下麵要說的話呀!“這衣服是我哥的一個同學寄給我的,去年暑假他來過我家,他挺喜歡我,我也喜歡他。”

“哦,是嗎?”劉霞笑了笑,挑逗著樂了一會之後,她很誠懇地說:“其實,我這白天鵝一般的妹妹,誰能不喜歡呢。”

“對了,霞姐,請你幫個忙,你會答應嗎?”

“別人要我幫忙,我也許還得考慮考慮,但你莉妹的忙,我若不幫,豈不是太不通人情了?你隻管說吧,什麽忙,隻要我能幫得了。”

“好,霞姐,你是高中生,我相信你會寫,我想請你幫我給他寫封信,這裏有他給我的信,你也看看吧。”

劉霞可是認真地看信,不過,她是個急性子,她當然最想知道給王莉寫信的這個人叫什麽。但她發現,信下的署名卻被王莉扯掉了,王莉也有一手,她不會毫不保留地把什麽都拋給劉霞看,這是劉霞始料不及的。

她又翻回前麵來認真地看,但是,她越看越是手足無措起來。看完了,她卻遲遲不肯放下,眼睛定定地盯著信紙,任思緒縱橫馳騁,她的心情無比沉重。她預感到她接受的這個任務是何其艱巨!來信寫得是非常誠懇的,但是滿紙同情呀,她深深地知道,同情不是愛情,誰能肯定他們之間是否有“愛”?但是,看來,王莉已深深地將他愛在了心底。可愛的姑娘啊,你可別釀造感情的悲劇啊!

劉霞不敢輕易下筆,這是一封難寫的信,難就難在她決定不了這封信,該寫成訴說相思相愛的情書,還是傾談友情摯誼的普通信箋,沒辦法,她隻好說先讓自己好好想想明晚再寫。

夜深了,劉霞卻未能入眠。劉霞確實是喜歡這個比自己小兩個月的妹妹,因此她不希望王莉跌在感情的漩渦裏不能自拔,但她又找不到一種解救她的辦法。她翻轉身,卻發覺身旁的王莉也未能入眠,同情又湧上她的心頭。這時候,王莉一把撩起了自己的被子鑽了進來。劉霞摟住這個感情單純的女孩子,不知該高興還是痛苦。“莉妹,”她以無比溫柔的聲音想把王莉從思緒中拉回,“莉妹,此時,在你的感覺裏,你是不是找到了那種鑽進你哥同學被窩的感覺。”

“霞姐,你別說這麽難聽了,我清楚地知道,我不配,人家是大學生,我這是一種無望的愛。”王莉無比淒婉,劉霞也感覺酸酸的。

有望的愛讓人牽腸掛肚,但也許還蘊藏幸福,無望的愛隻是一種讓人肝腸寸斷的痛苦。明知無望也不得不愛,這種感情並非不明智,這是一種無私而純潔的癡情,最偉大的愛莫過於這種無怨無悔,癡心不改的愛了,然而,這種愛實在太痛苦了。

劉霞決定給王莉唱一首歌,即便王莉品不出歌詞中蘊含的哲理,她用沙啞的聲音輕唱起來:

淒雨冷風中,多少繁花如夢,曾經萬紫千紅,隨風吹落。驀然回首中,歡愛宛如煙雲,似水年華流走,不留蹤影。

我看見水中的花朵,強要留住一抹紅,奈何輾轉在風塵,不再有往日顏色。我看見流光中的我,無力留住些什麽,隻在恍惚醉意中,還有些舊夢。

這紛紛飛花已墜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這流水悠悠匆匆過,誰能將它片刻挽留。感懷飄零的花朵,塵世中無從寄托,任那雨打風吹也沉默,仿佛是我。

(節選自《水中花》歌詞)

人生中美好的東西就像這水中花,逝得太快,太快……

星期三的早晨,當劉霞正在飛針走線的時候,一位因脂粉塗得過厚而臉白如蠟人的小姐扭著細腰走了進來,劉霞發現自己學過的歇後語真派上了用場,這位能跳迪斯科的女郎三九天穿著裙子,驚得劉霞差點兒將線球丟在了織機下。

“哪位叫劉霞,”那女郎說話比電視裏的太監聲音還細更尖,嚇得劉霞毛骨悚然隻以為是妲己女找上門來了,忙站起來顫微微地說,“我是,我是。”

“你被提升了,請跟我來。”劉霞不敢怠慢,前一句她似乎沒聽明白,但後一句她聽清了。她跟著這女郎,一邊走一邊祈禱,別讓她走著走著突然屁股上掉下尾巴來。由於高跟鞋底子太高了,可能是怕摔倒,她在前麵走得很慢。費了好大工夫,她們才走上另一層樓。這裏可能就是以前聽說的十一至十五車間。這時候,劉霞才不再懷疑那第一句話:你被提升了。

不是說一周後才有可能被提升嗎,怎麽自己兩天就能更上一層樓了?那女郎將她帶到十四車間門口,說:“你以後就到這兒上班,工資按四百計。”劉霞高興了,那十分機械的活兒我早就幹膩了,今天終於可以說再見了,我有了憑技巧才能幹的活兒了。

推開門,劉霞嚇了一跳,這兒有一群穿著與領她來的女郎不相上下,油頭粉麵的女人們正在一起嬌聲滴氣地打撲克牌,房子比下麵暖和得多,怪不得都穿得妖裏妖氣。這裏也有幾台機器,卻都在那裏停著。

“會打撲克嗎?”領她來的女人問,劉霞說以前沒時間,所以沒玩過。那女人便讓她過去學學,說以後陪領導掙點額外收入時,用得著。

劉霞怒了,她幹嘛要學這無聊事兒呢。她發覺這個**女人把她騙了。要知道,這是一個車間呀,一個要求技巧性較高者工作的車間呀,這不是娛樂廳!那女人笑了,“天生養活人的命,你知不知道享受?這是享受!這裏坐的是靠下邊人養活的人,你知道嗎?”

是的,劉霞不知道,她隻知道,人與人平等,多勞多得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分配原則,她不是個做寄生蟲的料。

“玩膩了可以幹別的,你幹嘛那麽木偶人似的,不感謝領導也該感謝感謝我嘛。”那個恬不知恥的女人說個沒完。

劉霞心情無比沉重,這個世界已使她天旋地轉。

後來,她想到了用學習來打發這些沉悶的日子。反正,自己是無法扭轉乾坤了,她在極度的傷感中拿著英語書劃起了單詞。她開始渴盼腰酸背痛,但那種日子沒有了,每天充滿她耳朵的是****女人那嬌滴滴的笑聲。這時,她欲哭無淚。

宿舍裏也開始有了異樣的眼光,羨慕嫉妒都令她不快,她幾乎有種眾叛親離的恐懼感。

除了晚上能摟著王莉說說笑笑,痛痛哭哭之外,她幾乎無處發泄,沒有人理解她的痛苦。賈小豔這兩天又開始發瘋般地攻擊起她來,她真不知這世界怎麽了。

這時候,躍進她眼簾的,是自己的那幅畫:地平線上驕陽初升,一切都染著一層血紅。有人說,太陽每天都要從血海中升起,每天都要經曆一次血的洗禮,然而,太陽每天都仍然笑臉如昔。啊,太陽,偉大的太陽,你是在給我樹立人生的坐標嗎,你是鼓勵我永遠向前嗎?畫上的太陽靜默著,然而,她仍然執著地微笑著從地平線上升起。懦弱不是女孩的專利,這個永誌不敗的女孩,終於從太陽裏看到了人生的光輝,這時候,她覺醒了。所有的困難,所有的淩辱,所有的謾罵,所有的痛苦,你向我壓過來吧,你向我劉霞壓過來吧,壓過來吧,我不會畏懼,我不會退縮,我劉霞能撐起你來,你壓過來吧,有能耐就壓過來吧!

是的,會壓過來的,邪惡不會因為你的叫囂而止步。當劉霞提著兩壺開水到宿舍門口時,她停住了。

“靠賣坨子肉上樓,我不稀罕。”這是賈小豔。

“人家臉蛋漂亮,上樓的本事就比咱們強。”這是田豔豔。

劉霞的頭腦中一陣暈眩,她終於琢磨到了一點自己被提升的緣由。

啪!一隻電壺摔碎在了地上。

劉霞在燒鍋爐老人的屋裏哭了個痛快,她將自己的滿腔委屈全傾訴了出來,老人聽得感動了,便給她講一個年代久遠的故事:

一共國統區的八歲孩童給共產黨送情報,被國民黨抓了去,手指上釘了竹簽嚴刑逼供。每天用過刑後,都有一個小女孩撲閃著大眼睛給他送來一個冒著熱氣的肉包子,使他還知道自己是活在人間。那個小女孩的父母被國民黨殺害了,小女孩被國民黨土匪留下來打掃監區衛生。終於有一天,小女孩在偷包子時被人抓住了,於是,他們倆被囚在了同一個監房裏,那小女孩沒有哭,而是笑著說:“大哥,你以後的生活可就苦了,沒有包子吃了,都怪我不小心。”

小女孩觀察了幾天小男孩,發現他不像個軟骨頭,便給了小男孩一張小紙條,不久,小男孩出獄了。出獄前,小女孩流著淚說:“記著那個……”小女孩用手指做了個紙條的樣子,我們天涯海角見。小男孩看了一眼小女孩,就出去了。

“那個小男孩就是我,”老頭流著眼淚說,“說出來不怕姑娘笑話,到現在我還是一個孤老頭子,我在等著她,為她守著貞。”

老頭子終於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劉霞的眼睛也紅了,老頭吃力地在自己的小箱子裏翻找著,從箱底裏翻出了那張紙條,雙手哆嗦著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條拿給劉霞看。那張紙條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折痕外,其實什麽都沒有了。老頭以鏗鏘有力的聲音,極標準的普通話背誦道:

大風大浪你別怕,

哥哥你勇敢闖天下,

風不吹,雨不下,

小樹苗就永遠難長大。

革命精神你別忘,

走到哪咱都是共產黨的娃。

劉霞發覺她再也沒有聽過比這更美麗的詩,比這更動聽的朗誦了,她也相信那小女孩沒有寫過比這更膾炙人口的詩了,也許這老頭的普通話,這幾句是最標準最動聽的。

老頭小心翼翼地重又收起那張紙條放回箱底去,劉霞靜靜地讓自己的眼淚從臉頰上流下來。革命的愛情比什麽都生動,這故事永遠不會過時,她被深深地感動了。

“娃娃,相對我們,你們太幸福了,你們的痛苦,比我們受的痛苦小得多。”劉霞拚命地點頭。“珍惜生活,小心生活中的陷阱。努力去做吧,隻要有恒心和毅力,一切困難都能頂得住。”“是啊,我也相信自己。”劉霞沒有把這話說出來,沉默了許久,她才又真誠地說:“大伯,最偉大的愛情莫過於你們的愛情了。”

“什麽愛不愛的,我們那時候不說這話兒,隻盼著一天能多搞掉幾個敵人。”是的,不說出來的愛情芳香永久。當然,他們那時候可能根本沒有時間去說,也用不著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