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早了兩個小時就到了林肯大酒店,我怕自己在柯林麵前失態。我要早早地到,熟悉這裏的一切,不會讓他感覺到我的不安。我想以一個全新的麵貌去見他,篤定的沉穩,坦然的麵對。
記憶總會在某種似曾相識的環境下被迅速喚起,我的記憶此刻就充斥了我的腦海,紅酒、鮮花、音樂……還有溫情的眼神和溫暖的擁抱,甜蜜的話語和生動的表情。我突然之間覺得一切是那樣不真實,難道那一切是真的發生過嗎?我們真的曾經相擁而眠嗎?
我上了樓,想找我們曾經坐過的位置,但是我卻找不到了,是在哪裏呢?我記得是靠窗的,但是第一排還是第三排?我的記憶在這裏居然模糊了,真是奇怪。也許是那天我太投入了,投入在柯林導演的劇目裏,我在已經眼花繚亂,哪裏還會記得什麽位置。
一個半小時後柯林到了,他一定以為我還沒來。他上來看到了我顯得很驚訝,我麵帶微笑。
“剛好辦完事情路過這裏,想想回去再來也不合算,白白浪費了打的的錢就先到了。”我指了指對麵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柯林還是老樣子,很沉穩地坐了下來。
我笑著,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還是那麽深邃,那麽憂鬱,依然叫我有心動的感覺。我等著他開口,經驗告訴我,我以前就是太喜歡傾訴了,總愛把一切都毫無保留地説出來。久而久之就失去了主動權,最後開口説話的人往往可以掌握全盤,所以我今天想做個掌控局麵的人,跟柯林轉換角色。
“你好嗎?”他的第一句話。
“我挺好的。”
他不再説話了,點了一支煙,我就將頭轉向窗外,看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滿街的繽紛色彩。
“你變了很多。”柯林熄滅了他的煙頭。
我注視著他的眼睛,“是嗎?你發現我哪裏變了?是變老了吧?”
“不,是你整個的……樣子和內在都不一樣了。”柯林在努力尋找一個能表達自己意思的詞語。
我將身子往前移,用雙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我怎麽沒發現呢?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是你好久不見陌生了而已。”説完這句話我的心裏湧上了莫名的哀愁,在心裏默默悼念著逝去的愛情。
“你罵我打我都可以,但是我請你不要一直微笑好嗎?”柯林握住了我的手,就在我的臉上摩挲著。
我將他的手輕輕拉下來,慢慢放到桌子上。
“微笑不好嗎?我喜歡笑。”
“不好,你的微笑告訴我,我在你眼睛裏就是一個陌生人,你要是痛恨我就罵我吧,別這樣,我看不得你這樣子辛苦。”柯林也變了,以前他很不會這麽過激的,不管發生什麽,發脾氣摔東西的都是我,他到最後都會默默離開,而投降的卻總是我。
“那麽你覺得你是我的什麽人呢?”我淡淡地反問。
柯林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打量我,“在我心裏,你一直是我的寶寶,是我最愛的人。隻是我早已經不再是你的誰了是嗎?”他歎著氣説。
“謝謝。”我的語氣始終不帶什麽個人感情,就像播報新聞一般。
“我們去點菜吧?”柯林好似在征求我的意見,但是他自己早已經站起了身。
“你去吧,我無所謂吃什麽的。”我坐著不動。
柯林堅持要喝紅酒,我本來不想喝的,怕自己喝多了就會在他麵前表現出自己的軟弱。但是流沙在外應酬的短信給了我喝酒的勇氣。
我其實是不勝酒力的,才喝了沒幾杯就感覺沉沉的,而且渾身酸楚。
“柯林,我不能喝了,再喝非醉不可。”整個晚上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看得出來他很高興,我也不想掃他的興。
他握著我的手説:“寶寶,我很高興你今天能出來,你父親現在怎樣了?”
“不好,他要東手術,但是缺錢,我想問你借,這也是我今天見你的目的之一。”我不想裝作清高的樣子,他不説我也會提出來的。
“好的。那你這些天都在醫院陪嗎?”我點頭。關於金錢柯林一向很慷慨。記得有一次我跟小薇説起柯林在金錢上是慷慨大方的時候,小薇説那是因為他太有錢了,對於他而言那真是微不足道的。
也許吧,就如今天他連問都不問我需要多少,我知道他會去醫院把一切都辦好的。關於這點,我了解他的。柯林辦事總是叫人放心的,隻要他答應的事情他都會辦好,不管有多難。成熟的成功男人大概都是如此吧?這點流沙與他是不能相比的,遠遠沒有柯林的周到和沉穩。這麽多天了,他不問也不提我父親的病,每天可能都與幽幽在一起吧?怎麽流沙會突然變這樣呢?
一想起流沙我就想流淚,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是否還有明天。
“他對你好嗎?”柯林突然問我。
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還沒想清楚柯林問了個什麽問題。
“我在問你他對你好嗎?”柯林重複了一遍。
他?哦,柯林在説流沙。
“好的。”我説。
“真的?”
“真的。”
“你還是沒有學會説謊,你一説謊眼神就不敢看別人,臉就會紅。他對你不好是嗎?是嗎?”柯林追問著。
他急於想得到一個怎樣的答案呢?他還能對我怎樣呢?
我不承認也不否認,我繼續喝酒。有些傷痛是隻能埋在心底自己在夜深人靜時正視的,有些傷口是流露表麵供別人欣賞的,而我的傷痛恰恰是不能提的。我不願意別人來替我分擔或者來窺視我。柯林的問題觸及了我的痛處,讓我在他麵前沒有了躲藏的餘地。
醉了我也是清醒的,這點我是清楚的。我知道該説與不該説,隻是我醉了會允許自己放縱。我告訴自己,我反正是醉了,就胡亂説話吧。似乎隻有這樣我才可以得到發泄的途徑,我一直鬱悶自己為什麽喝醉了居然還可以清醒。
柯林讓我別喝了,我就不。我不想喝的時候讓我喝,現在我想醉的時候卻不讓我喝。為什麽我都要聽別人呢?我隻顧自己叫來服務生要他開酒。柯林也不再管我了,他就這麽坐著看我喝。
我很希望時間不要再往前了,就此停住吧。就讓我在半夢半醒之間一輩子,別再讓我負擔什麽愛恨情仇,也不要再給我生活的壓力了。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透支,透支我的精力和時間也在透支我的感情。
音樂起來的時候柯林説想與我跳一隻舞,我連連搖頭説不行,我已經醉了,他卻説最愛我醉酒的模樣。
他拉起了我,幾乎把我整個人都拉在了他的懷抱。我的腳步不停大腦的指揮,他就這樣把我擁在懷裏。我的頭靠著他的肩,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那種久違的感覺都來了。他就這樣擁著我,不説話也沒有別的動作,於是我安心靠著他,我告訴自己隻是累了,隻是需要安靜依靠一下而已。
這麽多天來我感覺自己一直遊走在奔潰的邊緣,我一直背著棺材在跳舞,別人的眼裏我一直那麽堅強,那麽固執,但是沒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心裏不能訴説的痛楚,我一直在無邊的大海裏掙紮,現在終於找到了可以暫時依靠的港灣,哪怕隻能一下下。
“寶寶,我知道你心裏很苦,累就哭出來吧。”柯林拍著我的肩,憐惜地説。
我的眼淚就這樣來了,我無法控製,他的這句話觸動了我內心裏埋得最深的痛。我一直克製自己不去想,不去碰,不然我知道自己絕對會瘋掉。當我奔走著忍受親戚的白眼,當我疲憊不堪在醫院照看父親,當我一次次麵對流沙“今晚應酬不過來了”的短信,當我吃著冷飯冷菜……我不去想自己的渺小與無助,不去想自己的可憐與值得同情。我隻是告訴自己不可以垮,不能哭,我一直忍著,再苦再累都要忍住。可是在柯林溫暖的懷抱裏,親切的語氣裏我不能忍了。我任由眼淚不斷滴落,任由自己放肆地大哭。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偽裝得好好的,直到這頓飯結束,可是我沒料到自己的心原來也是由不得自己的。
“寶寶,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努力補償你,好嗎?我讓你受苦了,寶寶,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以後我會好好對你,你給我機會好嗎?”
我猛然清醒,我不可以的!我已經沒有了回頭的路,我也不再是孩子了,我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柯林,謝謝你。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我用雙手攏了攏自己的頭發,抬起頭努力給了他一個微笑,“柯林,我抱歉今天的失態,謝謝你的安慰,你一直會是我最好的朋友。”
柯林歎了口氣説:“寶寶,你還是不肯原諒我?我答應你,我會努力改正以前的缺點,我會給你承諾,我會讓你幸福。”
承諾和幸福?它們曾經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可惜就如曇花一現,瞬間就消失得無影蹤了。現在我還可以相信承諾和幸福嗎?即使我相信也不會是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了,我願意在別人的故事裏欣賞完美的結局,但是它們不會屬於我。這點,我堅信。
“柯林,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我成熟了,也懂事了,以前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真的對不起。以後我不會打擾你,借的錢我也會努力還給你。”我除了繼續説這些話之外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麽。
我其實已經心亂如麻。
我匆匆逃離了酒店,當我無法確定自己在幹什麽的時候我就逃離,至少這可以減少我的錯誤。在我的人生哲學裏這一條我記得最牢。
回到宿舍的時候流沙已經在了,他問我:“你喝酒了?”
“是的,而且很多。”
“哦,那你早點睡覺吧,別想太多了。你爸爸的事會有辦法的。”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又馬上要離開了,我很想很想他留下來陪我,但是我不願意開口。我不希望我會是他的一種負擔,如果他愛我他自然會留下來,如果不愛我我勉強他又有什麽用呢?
流沙走了,他走的時候緊緊地擁抱了我。我無力回應,我想我不需要這個擁抱,它帶著太多的虛假與憐憫。
夜深了,我怎麽也睡不著。我在想我跟流沙之間到底是出了什麽問題,是我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
幽幽的出現是個轉折,難道他跟幽幽之間真的有什麽嗎?可是幽幽不是這樣的人,如果幽幽跟流沙之間真的有什麽,幽幽一定會跟我説的。我了解她的個性,她喜歡吧一切都攤開了説明白。
那麽就是我的問題了?我還愛著柯林?我一直沒有放棄對他的依戀?我想經曆了那麽多之後我已經逐漸成熟,我難道還在奢望著什麽嗎?承諾?幸福?愛情?我是在期待這些嗎?
我找不到答案,也沒有人給我答案。
那天後柯林沒有再聯係過我,但是他已經把手術的費用交到了醫院。我真的很感謝他,但是我不敢聯係他。我怕給他錯覺讓他產生誤會,也怕自己會再次迷失在他的森林裏。我也沒跟流沙説我籌到錢的事,一半是因為流沙沒問我,另一半是我不知道用怎樣的方式才可以恰當地表示出我跟柯林借錢與我跟柯林的感情不相幹。
周六的早上,清清一早就打我電話讓我去她家。從我父親生病到現在我很少跟她聯係都是她聯係我。我在這個時期裏已經沒有了朋友,我所有的心思就是如何籌錢,再空下來的時間就是一刻不停地在想我該如何處理我的感情。我該不該跟流沙分手?我該不該與柯林見麵?我所有的時間就被這兩樣占據了,小薇的孩子出生到現在我隻去過一次,清清那裏更別説了。
看來我也是及其自私的,當我自己遇到事情的時候,我也常常會忽略許多,包括我真摯的友誼和親密的朋友。
所以接到清清的電話我就趕了過去,現在父親的手術費已經到位了,就等待合適的手術時間了,我心裏的石頭總算是放下了一點。至於手術的成功與否就不是我能控製的了,我也隻能聽天由命了。
清清一見到我就問:“小惠,你跟柯林現在還有聯係嗎?”我好生奇怪,為什麽一大早問我這樣的問題。
“怎麽了?清清。”
清清看著我説:“夏天説柯林昨天已經離婚了。”
我半天沒反應過來,“為什麽?”
“所以我在問你,我怎麽知道為什麽呢?”
“那我就該知道為什麽?”難道柯林離婚是為了我?那在最該離婚的時候為什麽不離?
清清無奈地笑了笑,“小惠,你要想一想流沙呀,他對你那麽好。”
是啊,原來在別人的眼裏柯林離婚是為了我,我不該離開流沙是因為流沙對我好?那麽我始終是不對了。我讓柯林離了婚我應該是要嫁給他的,而流沙對我那麽好我又不可以拋棄他的,於是我就是那個被唾棄的人。
“清清,你覺得柯林是為我離婚嗎?”
清清沉吟了片刻:“小惠,我不敢説,但是我想你應該是個因素吧。”
“我想我沒那麽大的魅力,如果有,當初的時候就不會那麽狼狽了。”人都是記仇的,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夜雨夜的情形,不管怎麽補償有許多的東西就是無法彌補的。
我不知道柯林離婚的原因,但是我猜到會有這一天的。
清清看我沉默了也不説話,家裏的空氣都靜默著。
“你爸爸的手術費怎樣了?”清清是怕沉默努力找了個話題想趕走靜默,可惜又找錯了,這個話題還是要回到柯林身上去。
“是的,我找了柯林。”我平靜地回答。不過我知道我的內心即使再平靜,別人也是會懷疑的。
清清望著我,似乎是在向我求證我剛才説的那句話的真實性於是。我又重複了一遍。
“可是這與他離婚沒有關係。”我試圖解釋。
“你沒這個意思可你怎麽知道人家沒這個意思呢?小惠,你去找柯林之前想過他會離婚嗎?”清清也試圖替我整理出頭緒來。
“我走投無路就想到了他,可是我們就見過那麽一次,也沒談到離婚什麽的。他從來也沒跟我説過他要離婚,我也沒有向他傳遞任何錯誤的信息。”我跟清清努力地解釋著。
“小惠!”清清愛憐地看著我,“這件事情會有很大的風波,你信嗎?柯林的離婚必然會影響你的生活。你要做好準備。”
我不以為然地説:“清清,我跟他已經什麽都沒了。我相信‘清者自清’這句話。我問心無愧,這是柯林的私生活會影響到誰呢?為什麽會影響我的生活呢?”
清清説叫我等著瞧什麽叫人言可畏。
我心想,我真的什麽都沒做錯,還要我怎樣呢?不過我心裏對柯林這次的離婚也是充滿了好奇,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目的。但是我仔細想了想柯林曾經對我説過的話,我想我的存在或許也是一個因素吧。
“小惠,我真不知道你怎麽熬過來的,真想幫你,可惜這種事情我真幫不了你,如果有需要我的時候,請記得我隨時都會出現在你身邊。”清清黯然地説。
“清清,你幹嘛?把氣氛搞得那麽沉重?你隨時出現,那你們家夏天怎麽辦?他不得扁死我?”我開著玩笑努力趕走沉悶的氣氛。“對了,清清,你跟夏天怎麽不要個孩子呢?我看小薇的兒子好可愛。”我隨口問道。
清清歎了口氣,“怎麽説呢?我是很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可是這樣一來心心會不會有想法呢?我跟夏天也討論過這個問題,他也想要,但是也是因為心心所以……”
“心心總會長大的,她有自己的父母,可你難道可以沒有自己的孩子?”我覺得清清應該跟夏天生個自己的孩子,不然心心以後要是跟她媽媽一起住了,清清他們多冷清啊。
“要不怎麽説做後媽難呢?心心説外婆總是問阿姨肚子裏有小弟弟了嗎,每次去都問,你説我要懷了孩子,他們會怎樣教唆心心呢?再説了,夏天做人也會很難,到底心心是他的親生女兒呀。站在心心的立場想一想,要是有了小弟弟,她肯定會有失落感,如果耽誤了心心,那豈不是得不償失?”清清最大的有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就是太理智了,什麽事情都會想得很周到,她從來不會對誰不公,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委屈自己。我常説,一直小心翼翼嗬護別人的人,唯一殘忍的就是對待自己。
我真無話可説了。
清清心裏的苦我能理解,可惜同樣我也幫不了她。
一個家庭就是一個城堡,陌生人人隻能欣賞裏麵的姹紫嫣紅的花朵聞著陣陣清雅的香味,想想著城堡裏麵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生活。熟悉的朋友除了可以欣賞到城堡的美景外,還可以見到裏麵窗簾的顏色,玻璃的質地,於是朋友們也隻能看著這些猜測主人的幸福生活。而真正居住在裏麵的人才知道城堡裏發生的一切,眼淚的表達方式可以是微笑,痛苦的表現形式也可以是狂歡,可是終究騙不了的唯有自己。所以任何人都無法去揣測城堡裏的故事,即使你猜對了情節也永遠不會知道他們這樣做的良苦用心或者説目的。
回家的路上,我心裏想的都是柯林離婚的事情,我知道自己除了好奇之外還有一些虛榮與報複的快感。我終於忍不住撥通了柯林的電話。
“你好,聽説……你跟……她離婚了?”我有些吞吞吐吐。
電話那頭大概已經麻木了,“哦,是的。昨天才辦好手續。”我想這句話他應該對很多人重複過了。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我怎麽也跟所有的人一樣呢?這樣的問題算是關心呢還是嘲諷呢?我突然能夠體會柯林此時的心情了,於是不再問下去了。
“嗬嗬,我想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就不打擾你了,改天再聊吧。”我想掛了電話,我怕我的電話對他是一種更大的傷害。就仿佛是在嘲諷他也好像是為了替自己出氣,我不忍心了。聽得出來他的聲音裏都是倦意,我又怎麽忍心再去毫無意義地傷害他呢?
“為什麽吧不再問下去了?你應該問問我們是如何分割財產的呢?兒子的撫養權歸誰?今天我已經接到了無數個這樣的電話了,也回答了無數遍了。”
我笑了笑,“因為這與我無關啊,我隻是關心我的朋友,但是我不想讓他難堪。”
“謝謝,寶寶,今天你是第一個讓我感覺溫暖的人。每個人打電話來大概就是為了嘲笑我吧?他們問了我許多的問題然後再去告訴別人,我真覺得無聊透了。我離婚就要向全世界説理由嗎?”
“誰叫你是名人呢?好了,心態好一點吧,人家都要借助炒作才能轟動呢,你看你多好啊,不花一分錢人家就替你宣傳了。”我開著玩笑,放鬆自己的心情也希望能幫助他放鬆心情。
柯林也笑了:“我現在也不在乎了,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明天我打算關機睡它一整天。”
“是啊,把自己當作豬吧,睡一覺醒來什麽都那麽美好。把別人呢就當作笨豬吧,愛説什麽就説什麽。豬何苦為難豬呢?對吧?”在電話裏我可以更加從容一些,説著無關緊要的話,開著無厘頭的玩笑。可是一旦麵對我就會無法自己控製自己的思維,這也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好啊,這次聽你的,豬就豬吧,豬還比人幸福呢。”看來柯林也放鬆了。
我希望他能真正放鬆下來,因為他剛剛完成了人生中的一個重大的選擇,這肯定耗費了他很大的精力的。要做出這個決定需要勇氣而付諸行動則更需要足夠的勇氣和力氣,我知道他的太太絕對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在這場戰鬥裏,柯林究竟付出了多少代價我無從知道,但是他付出的精力我可以從他疲倦的聲音裏感受得到。
“寶寶,我實話跟你説吧。離婚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但是我不在乎,我覺得這是我自己應該付出的。畢竟我對她也有虧欠,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沒有好好愛過她。可我覺得最對不起的是你,我什麽都沒為你做過。對她的愧疚我用金錢可以彌補,可對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説。我對不起你,這些天來我一直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再回到從前。現在我知道這已經絕對不可能了,你跟流沙記者現在挺好的是嗎?”
“柯林,以前我曾經怪過你,恨過你,可現在你真的沒有必要想著對我的虧欠,因為我們曾經愛過,這已經足夠了。補償和虧欠其實對我們來説都沒有必要,愛你是我的選擇,並不是你的逼迫你何來愧疚?”我很坦誠的告訴他,“要説虧欠也許是我欠你多,我父親欠的錢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可以還上呢。”
“贏得了世界失去了你,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我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很笨,卻一直以為自己很聰明。嗬嗬,你現在大概也覺得我可笑吧?”柯林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霸道,語氣裏都是消沉的意味。以前的他總是自信滿滿,雖然他有時對我的霸道讓我恨之入骨,但是我卻還是迷戀著他的這種氣質。他談判時絕對的自信,他商場上建立的信譽,他對事業的癡狂……很多吸引我的地方,突然見到他的頹廢還真讓我不習慣,甚至連心都有些微微發痛。這樣的一個男人,到底是什麽讓他有如此大的轉變呢?
是我嗎?是嗎?
贏得了世界失去了你。為了贏得世界總要有所犧牲,在得到世界之前我們往往把它想得太美好,願意用一切去交換。然而一旦擁有之後才發現原來也不過如此於是開始懷念那些曾經被自己忽略的東西,那些曾經以為可以犧牲的東西,忽然在某個時段裏變得那麽重要起來了。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吧。永遠都不會滿足,得到了這樣會想那樣,失去的永遠會牽掛而得到的永遠不珍惜。在以前的時候,柯林曾經把他的名譽看得比他的聲明還要重要,每次見麵都要像地下黨接頭一般。隻有他來找我,我永遠不可以去打亂他的生活。他要來就來,他沒時間的時候他不方便的時候哪怕我的世界倒塌了他也依舊會在他認為重要的場合裏談笑風生。我抗議過,生氣過,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動搖他,於是我妥協了。我以為是跟愛妥協,其實就是跟他的自私跟我的愚蠢妥協,毫無意義的妥協。
我這麽做的時候,柯林認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他不會知道我內心的感受,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可以很容易做到的。而我在一個又一個黑夜裏痛哭想他的時候不知道他在城市的哪一端,幹著什麽想著什麽。
他一定不知道為了成全他贏得世界我付出了多少,現在他扔下一句“贏得了世界失去了你,一切東歐已經沒有意義”就可以再次進入我的世界?每次都是貿然地入侵不給我絲毫考慮的餘地,不讓我有自由喘息的空間。我不能再接受一次心的傷害。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我們之間的過去也沉入了歲月的河流,我不希望再提起,因為我不以為那是一端可以炫耀的日子。所以,讓我們都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想起以前的歲月説遺忘當然隻是騙自己和別人的把戲,誰能真正忘記一端刻骨銘心的戀情呢?我隻要想起似乎就會覺得柯林帶給我的除了痛哭和痛苦以外就沒別的了。所以我説話的語氣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柔和與輕快。
柯林大概也覺察出了自己的過分,“對不起,我隻是懷念我們一起的日子。我很想與你重新開始,不過你已經告訴了我你不願意,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我希望你能幸福。相信我,這句話是真的。”
“我信。”我已經開始流淚了。
柯林的聲音裏也帶著哽咽,“你要是有什麽不如意,我隨時歡迎你來傾訴。現在我什麽都不在乎了,隻要你方便。”
“謝謝。”
我掛了電話,我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了,我不願意看到自己曾經深愛過的男人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寧願在自己的仇恨裏欣賞著他繼續驕傲地奔跑的姿態,也不願意他用眼淚和哀求來獲得我的原諒。
我曾經以他為榮,他就是我的天,我的主宰。我願意吧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處置,不管怎樣我都不後悔。我的青春我的愛情我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曾經那樣放心地交到了他的手心。我曾經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一輩子如此放心地將自己交給自信沉穩的他。
我願意他還是原來的他,這樣我會多一些仇恨少一些悲哀,而現在悲哀的愁緒已經滲透到了我的肌膚和骨髓,我無法揮去他低沉的聲音,我無法不去想想他此刻的狼狽與難堪。
我更無法不去想,今天這樣的局麵到底是誰造成的。
當我這樣思考的時候我就開始落淚,開始懷念,懷念那段被我稱為不堪記憶的過往歲月。在不一樣的時間裏懷念的滋味也不盡相同,我現在回憶過去更多的是一起的歡樂時光。
我不是追憶過去也不是想重拾過去,我隻是單純地想著過去,想著曾經的點滴。我清醒地知道過去的隻能是回憶,如果一直糾纏在回憶裏,那麽人生就會太頹廢,而我不喜歡頹廢的人生。但是在不知不覺中自己似乎已經走進了頹廢的狀態裏。
不停重複的回憶,不斷再三地想起,那些毫無意義的過去其實真的沒有意思。
在回宿舍之前我去了街角的一家小茶坊,很小,但是很幹淨。我是第一次進去,我從來不曾注意這裏居然還有這麽一方清淨之地。老板和老板娘兩個人兼著所有的活,店裏客人不多,所以兩個人也不顯得忙碌。我叫了一杯綠茶,靜靜地坐在落地窗邊,看著外麵人來人往。我現在最需要的是平複自己的心情,然後想想自己該怎麽做。
我叫過了老板娘,她很緊張地問我是不是茶不夠好喝。其實我隻是問她借張紙,我想梳理自己的心緒。
我搖搖頭對她説:“茶很好,我想問你要一張紙。”她看起來很放心地笑了,趕緊給我拿來了紙。我也不著急寫,跟她閑聊了起來。
“這個店是你們夫妻開的?”
她含笑點了點頭。
“生意好嗎?”
“不好,才開始呢,慢慢會好起來的。”她對未來似乎充滿了信心,每説一句話都會伴著微笑。
我簡直妒忌她的滿足與笑容,看起來她是如此幸福。
“你怎麽知道慢慢會好呢?也許會更糟糕呢?”
“不會,因為我們兩個很用心地在經營。”她依舊微笑,那微笑裏有著篤定的沉穩和恬淡的釋然。
她微笑著離開,我就拿起了紙筆。
我習慣在思考什麽的時候在紙上亂塗亂畫,有時這樣會使我更加清醒。無意間的東西最真實,而我現在覺得自己也已經逐漸學會了欺騙自己,到了漠然的程度。我不知道在這裏呆了多久,當整張紙被我塗滿的時候,我發現滿紙全是流沙的名字。
為什麽?我問自己。
正好老板娘走過來問我是否要在這裏吃飯,看見我的紙就笑著説:“這個人在你心裏很重要吧?”
“你為什麽這麽説?”我的心事難道寫在臉上?每個人都知道嗎?
她拿起了我的紙説:“我看你這兩個鍾頭裏,一直很難過的樣子,好像在做什麽重要的決定,我想你紙上寫的全是這個人的名字,那大概是他讓你這麽牽掛吧。我瞎説的哦,你可別介意。”
“不會。”我淡淡地回應著微笑。“你説,如果你遇到了無法啟齒的事情,約解釋越糊塗的事情,你會如何處理呢?”
“沒有解釋不清楚的問題,隻要你把事實説出來就好了。你要相信對方,別老想著別人會不相信你。相愛的兩個人一定是會相互信任的。”老板娘一定是個浪漫的人,對什麽事情都抱著樂觀的態度。
而我跟流沙之間是可以解釋清楚的嗎?我希望可以,我希望他能相信我,我希望他每次都是真的去應酬,我希望我在他心裏依然那麽美,我希望我們可以相互守望一輩子。這種想法是認識他之後就有的,我的直覺是這是一個可以給我安全和幸福的男人。當初的時候我不就是為了這個才説服自己跟他來往的嗎?跟柯林的那段感情現在已經慢慢沉澱了下去,我很想把那份感情定義為年少輕狂的錯。可偏偏命運又讓我們一直遇見,一直有糾葛,於是我們又站在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我承認我的性格不好,我不會學著去溝通,即使對自己在乎和愛著的人,我也不懂得去體諒,隻知道用沉默去對抗。我與流沙何嚐不是如此呢?
當他與幽幽走得很近的時候我應該找些共同的話題去跟他們交流,或者我可以嚐試跟他一起去發現新的東西,甚至他去應酬的時候偶爾我也可以撒嬌著一起去……
我決定回去跟流沙好好談談,不管最後是怎樣的結局,我都要告訴他真話。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背負著秘密的日子一天也是難熬的。如果我們可以回到從前,我不會問他跟幽幽的相處也不會問他應酬的真假,我隻要他能真心對我在以後的每一天。如果他決意要分開,那我也不會怪他。感情的事情誰能説得清楚呢?一輩子的承諾是誰也無法給的,就當是自己沒有這個福分吧。至於柯林,我想我隻能是當作回憶了,太濃烈的愛情讓我們傷痕累累,所以絕不要重蹈覆轍了。
我剛拿出鑰匙要開門,門卻自動開了。看來流沙已經等我好久了,因為我今天想跟他談話,而他又在等我,於是我的心情一下子快樂起來了。我進門就給了他一個擁抱。可是流沙的身體卻在拚命拒絕我,我燃燒的熱情一下子被冷卻。看來有話要説的不止是我一個。
“流沙……”
“小小……”
我們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我聞到了他嘴裏的酒氣,很濃。
“我們上樓再説吧。”
我換了鞋子上樓,流沙也跟我上了樓。
我放下了包,書桌邊坐下,流沙就坐在我的對麵。我們誰也沒有開口打破沉默。
“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説?”我的手指在桌子上移動著畫著圈圈,我竟有些緊張,我不知道他要説什麽。
流沙從包裏拿出了一張存折遞給我。上麵是他的名字一共有20萬的存款。
“你哪來的錢?”
“這就是我這些日子東拚西湊借的。”流沙的語氣裏有太多的不滿,“我今天去過醫院了,阿姨説錢你早已經交了。為什麽你不告訴我?”
“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説這件事情的。”我心平氣和地説,我不想這次的談話會因為爭吵而結束。
説真的,看到流沙拿出存折來我的心裏很欣慰,原來他一直是在為我奔波,這讓我很感動。
“好,那你説!”流沙的眼睛盯著我,仿佛我會騙人一般。
“錢是我跟柯林借的,我那時實在沒有辦法所以就去找他了。”
“完了?”流沙顯然對我的輕描淡寫異常憤怒,“你沒有辦法的時候就想到了他?他是你的什麽人呢?你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下呢?你心裏有我嗎?你偷偷跑去找他幽會很愉快吧?你吧流沙這個可憐蟲放在了哪個位置上呢?”
“流沙,你不可以血口噴人。那時你好像正在跟幽幽談情説愛吧?我看你騰不出時間來就隻好自己想辦法。”我還是沒能忍住,為什麽人都那麽自私,總是看不到自己的問題所在呢?
“我跟幽幽?林小惠,你還是不是人啊?她是你妹妹呀,你怎麽説話呢?”
“是嗎?那麽在酒吧裏接吻的不是你們嗎?在她的宿舍外麵手挽手的不是你們嗎?”我本來打算一輩子放在心底不説的,可是爭吵的時候都是失去理智的,都是用最傷對方的話來抗衡的。
流沙很驚訝:“看不出來,你功夫很深嘛,怎麽一直不説呢?”
“我很想當作沒有發生過,我也很想相信你們之間沒什麽。”
流沙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他站了起來向我咆哮著,“你太小人了,我跟幽幽之間什麽都沒有!這麽多天來,我的心裏隻有你,隻想著怎麽去幫你分擔你的勞累。”
“流沙,對不起,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我們不要再吵了好嗎?”我起身抱住了他。“流沙,我希望我們都能懷著信任彼此的心,好好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好嗎?”
流沙的身子在發抖:“小小,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著我的笑話嗎?有多少人在説我是笨蛋嗎?我都不在乎,我相信你。可現在呢?你告訴我,你在最無奈的時候想到的是柯林。那我呢?我算什麽?怪不得別人説送我365頂綠帽子,我天天可以換著戴。”
“是,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流沙,都是我太心急了,是我不好。以後我們一定好好的好嗎?”我已經冷靜了下來,我也希望他能冷靜。
“林小惠,你厲害。我花了那麽多天的功夫才借到錢,你隻要一句話人家就把錢送了過來。你陪他睡了吧?很久沒睡了感覺還好嗎……”
我忍無可忍了,揮手給了流沙一巴掌。
“請你清醒下好嗎?”打他的時候我淚如雨下。
流沙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我的視線,我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我跟他之間的一切都結束了。
也許我就是這樣一個隻會給別人帶來悲傷的人吧?我剛遇到流沙的時候,他是那麽快樂那麽陽光,現在怎麽就變得如此不可理喻了呢?
這也許就是流沙的命,命中注定要遇見我這個劫數。我不知道明天會如何麵對,又該做些什麽呢?我該為我們的愛情做些什麽嗎?
我打流沙電話,我很想告訴他我們先冷靜下,晚上再好好談,可是他拒絕聽我的電話。我發了很多短信,他也不回。等我再打的時候他關機了,我猜他大概已經心灰意冷不想再理我了,那就算了吧,感情也不是可以勉強的。我決定就把一切交給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