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跟著他從廚房通向後院菜地的那扇門出去,又跟著他沿牆根繞了小半圈,最後看著他打開一扇緊鎖的大鐵門,露出裏麵正在運轉的幾組高大的機器,才忽然反應過來,院裏那套曾在二號被宗亮用來招待她和霍明遠吃西瓜的桌椅,就是挨著這機房的外牆擺放的。

她那天坐在這片屋簷下吃西瓜的時候隱約聽見了一牆之隔的對麵傳出一陣陣機器運轉的低響,但是響聲微弱,她隻當是廚房裏咖啡機一類家電運轉的聲音。

霍明遠也看得有點驚訝,納悶地後退兩步,目光在後院進廚房的門和這扇鐵門間徘徊了幾趟,像是用目光丈量了些什麽,忽然笑了一聲。

“我說廚房裏怎麽還裝了一整麵牆的鏡子呢,騰出後麵這麽大一片地方給機房了,廚房地方小,需要增加視覺空間感啊。這搞藝術的想法就是奇巧,你要不說,還真以為這一片都是廚房的呢。”

宗亮笑笑,隨口說了聲“是啊”,伸手摁開了機房的頂燈。

機房裏沒有窗戶,隻在側牆高處貼近房頂的地方裝了排風扇,瓦數頗高的燈光瞬間把這黑洞洞的空間映得比外麵正午時分的太陽地還要亮。

霍明遠拎出手絹掩住口鼻,皺著眉頭跟進來,看著裏麵全部都在運轉的機器。

“平時不管有沒有人在這兒,這些機器就一直開著?”

“不是,這是我一號回來的時候才打開的。因為有些行李還放在這兒,這幾天肯定要再來的,所以前天走的時候就沒有關。當然,機器和人的大腦一樣,經常運轉就不會壞,反而閑置久了會容易出問題,現在這些機器運行情況都很好,隻要保證柴油夠用,再就是每隔一段時間請人來維護一下就可以了。”

“請人維護?”

霍明遠把重音放在了“請人”兩個字上,宗亮聽得一怔。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這幾年一直來做維護的那家公司的聯係方式給你們。不過,安德公司那麽大的一棟樓,裏麵還有那麽多實驗室和倉庫,應該也有獨立的備用發電機,你們公司沒有請人維修養護過嗎?”

“請啊。”霍明遠說著,湊近打量麵前的機器,“現在請人當然容易,我是說以前。”

宗亮了然地笑笑:“你們別看童爍她舅舅是個搞藝術的,其實年輕的時候在國外讀書學的是電氣工程,他在世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是他自己動手養護的,隻是後來他年紀大了,身體也實在盯不住,我們也不懂這些,才從外麵請的人。”

“十年前西雁山這一片就可以通電了吧,你們也沒勸勸他老人家,與時俱進一下?”

“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們結婚沒多久她舅舅就過世了,我們接觸的不多,而且,這些畢竟是童爍她家裏長輩的事,我也不大方便插嘴。”

霍明遠盯著銘牌看了一陣,未置可否。

時光也沒吭聲,隻跟在霍明遠身邊看著這些機器。她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機身上的幾個金屬簽上用鋼印戳的全是她看不懂的外語,應該是進口的東西。能看得出來這些機器確實有些年頭了,不過質感還很好,隻是舊,沒有過分的鏽蝕,就算是放到現在,一定也是同類東西裏麵頂尖的貨色,也難怪能用這麽多年。

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宗亮忍不住問。

“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我一個搞管理的,她一個搞財務的,這種東西就是有什麽問題我倆也看不出來啊。回頭找個懂行的再來看看吧。”霍明遠轉眼看向時光,“你說呢,時光?”

實話實說,她在這裏確實看不出什麽。

“時光……”見時光點頭,宗亮猶豫了一下,有點擔憂地皺起眉頭,“其實說起來,在這裏生活還是挺不方便的,你平時還要在市區的公司裏上班,就是買了這房子,也沒有打算在這裏常住吧?”

時光還沒張嘴,就聽霍明遠哼笑了一聲。

“這可說不好。”霍明遠邊踱步往機器後麵繞,邊誇張地歎氣,“有些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前一天晚上還變著花樣地心疼你呢,一覺睡醒了就要跟你同歸於盡了。”

“啊?你們——”

宗亮剛詫異地看向臉色忽然一黑的時光,霍明遠又慢條斯理地從機器後麵繞了出來,口鼻都被手絹擋著,但還能看到那雙露在手絹上方的眼睛裏噙著若隱若現的壞笑。

“我就是打個比方。”

“啊,嗬嗬……”

時光麵無表情地瞪了霍明遠一眼,懶得接這無聊的閑話。這個人似乎對這間機房興趣盎然,但她還是更想去看看另一個地方。

“宗亮,我能再去看看酒窖嗎?”

如果照霍明遠說的,建造這棟房子的人不可能是個酒鬼,那麽那間足有她那套一室一廳小公寓整個麵積四五倍大的地下酒窖,一定有另一個必須存在的目的。

也許就與她那個一閃而過的發現有關。

“好。”

兩人跟著宗亮回到屋裏,穿過廚房,順著通向酒窖的那段樓梯往下走。

鞋底踏在老舊木樓梯上發出一陣陣吱吱嘎嘎聲,霍明遠聽得直皺眉頭。

“這樓梯也不能換換嗎?”

前麵帶路的宗亮回頭抱歉地笑笑,稍猶豫了一下,有點為難地說:“這個確實是危險了點,要不,一會兒再問問童爍——”

話音沒落,就被一陣女人的尖叫生生截斷了。

“啊——救命——”

三人腳步一頓。

聲音是從前院的方向傳來的,已經喊得變了調,但還是能分辨得出,那是童爍的聲音。

三人幾乎同時轉身往上趕去,原本走在最後的霍明遠有意無意地慢了一步,還假借著保護的動作在時光胳膊上拽了一把,讓原本走在最前麵的宗亮先一步衝了出去。

“記著我跟你說的。”

霍明遠在她耳邊低低說了這麽一句,才拉起她,跟在宗亮後麵三步並兩步地邁上樓梯。

三人幾乎不分前後地趕到客廳,正見入戶門霍然大開,幾個山裏村民打扮的精壯男人一擁而入,個個都拿著槍,迅速把住了這棟房子的所有出入口。

霍明遠張手把她攔到身後的時候,時光已經渾身僵硬地呆住了。

這些人……她見過。

在那個噩夢一樣的八月六號裏,就是這些人,以這樣的架勢,把他們牢牢困在這裏的。

宗亮嚇白了臉,踉蹌著退了一步才站穩腳。

“你們……你們幹什麽!”

控場的人各自就位,又有一個同樣裝扮的男人大剌剌地拽著臉色慘白的童爍走進門,直走到宗亮麵前,才把童爍一把推出去。

宗亮慌忙撈住兩腿發軟的童爍。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你們是附近村裏的吧……這裏沒什麽現金,你們要是看上什麽值錢的東西,就、就自便吧,我們不報警,真的……”

男人沒搭理宗亮,又有人緊隨其後進了門。

一眼看清進來的人,時光的臉色頓時比童爍的還要白了。

秦暉,韓照,關夢嬋,全都被黑膠布反捆著雙手,黑膠布封著嘴,一個接一個被推搡著進來,臉上或困惑或憤怒或驚懼。

霍明遠一直沒見波瀾的臉上終於掠過了一道驚色,喋喋不休試圖破財免災的宗亮也被這三個人的出現驚得終於沒了聲音。

這樣的架勢,分明不是來打劫的。

霍明遠沉著臉緩步上前。

“幾位兄弟,這是什麽意思啊?”

沒人答話,隻有那個把童爍帶進來的男人摸出了手機。男人也不撥號,就舉著手機站在原地靜靜等了一陣,一通電話就像長眼了似的打了進來。

屏幕上閃爍著一個未經備注的網絡號碼。

男人按了免提接聽鍵,一個時光畢生難忘的電子音就隨著一陣幹巴巴的笑聲從聽筒中傳出來,瞬間傳遍了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這裏的監控還不錯,我看見了,人都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