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一下子把整間客廳凍結了。

宗亮、秦暉和韓照全都僵在原地,像一群被驟然降落到麵前的猛禽嚇呆的兔子,什麽憤怒什麽困惑全都消散一空了,隻剩下如出一轍的恐懼。隻有童爍和關夢嬋還是大睜著眼睛驚恐又迷茫地看著那聲音的源頭,好像根本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麽。

時光在霍明遠身後,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在他頭頸細微的移動中也能猜到,他的目光一定和她一樣迅速地在這幾人之間走了個來回,才又重新收回到那部手機上。

不可能的。

這其中絕不可能有人正在打電話。

“教授?”霍明遠沉著嗓音,明知故問。

也許是這一句太過明知故問,手機中傳來的聲音沒有搭理霍明遠,隻低低咳了兩聲,緩了口氣,兀自接著說:“給秦暉他們三個人鬆綁吧。”

得到指令,押著他們進來的三個男人立刻動手。

手上嘴上的束縛一鬆開,韓照忙張手把關夢嬋護到身後,關夢嬋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著韓照的胳膊,瑟縮著躲在他高大的身體後麵。

韓照護著關夢嬋,和秦暉一起迅速退到霍明遠身旁。

“遠哥,對不起,我們——”

“行了。”

霍明遠剛截住韓照低到幾不可聞的道歉,就聽到幾聲低咳之後,那個語調間盡顯老態的電子音再次從手機裏傳出來。

“好了,時間不多,我就長話短說了。”電話那頭的人又故弄玄虛似地清了清嗓,才慢條斯理地說,“這棟房子裏有位警察同誌,你自己站出來吧。”

整間客廳再次被這個聲音凍結了。

時光沒什麽可驚訝的。

她隻是急,急得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一切正飛速地向著八月六號那個可怕的局麵發展,她卻還看不出那個正操控著這裏一切的人究竟是誰。時光一個一個人地看過去,又一個一個人地看回來。

韓照最先從錯愕中回過神來,和她一樣挨個看向一同被圍困在客廳裏的人,包括在一輪更甚一輪的驚嚇中臉色變得同樣慘白一片的宗亮夫妻倆,和仍然驚恐又茫然地縮在他身後直發抖的關夢嬋。

“警察?這兒哪來的什麽警察啊?”

秦暉也回過神來,沉下眉頭一言不發地順序環顧眾人。

“警、警察……有警察?誰是警察?”宗亮在驚慌四顧間抓過童爍塞到自己身後,與其說保護,更像是禁錮。

霍明遠衝著那手機哼笑了一聲。

“您逗我們玩呢?我,您當年是怎麽考察我的,我可是一輩子都忘不了,您要是不記得了,我可以現在就扒了衣服給您提個醒。秦暉,韓照,都是您手底下的老人了,也都是您撥到我身邊的。時光,您就是沒見過,也應該聽說過,現如今的雁城第一賬房先生,警察也頭疼著她呢。關夢嬋,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校招招進安德公司的,剛待了沒倆月,實習期都還沒滿呢。宗亮和童爍這兩口子——”

話沒說完,就被手機裏傳出的聲音慢條斯理地打斷了。

“我數十個數,如果還沒有人站出來,那我隻能,一視同仁了。”

話音甫落,客廳裏頓時響起一陣槍支上膛的“哢哢”聲。除了把守各出入口的人之外,其他槍口全都齊刷刷地朝他們瞄了過來,好像隨時準備開始一場幹脆利落的掃射。

“啊——”

童爍和關夢嬋的尖叫聲中,那個讓人渾身發寒的電子音已經不急不慢地開始了計數。

“一,二……”

這陣勢絕不像逗誰玩的,韓照急忙望向霍明遠:“遠哥!這——”

霍明遠揚手打斷這句隻聽個開頭的口氣就知道是什麽內容的話,邊緩緩掃視著同樣都在相互驚惶打量的眾人,邊沉聲問。

“教授,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計數的聲音沒有為他這個問題停下來,仍以穩定的節奏向前進行著。

“三……”

童爍驚恐的目光越過宗亮的肩頭盯在那隻手機上,尖細的嗓音顫顫地問:“這,這到底是什麽……什麽教授?”

宗亮忙轉頭低斥:“你閉嘴!”

“四……”

霍明遠在眾人間徘徊的目光一下子定到宗亮身上,瞄準似的微微眯起眼睛。

“宗亮,你知道這位教授是什麽人?”

宗亮牙關緊咬,望了時光片刻,像是掙紮了些什麽,到底沒有回答霍明遠的話,而是目光向他一轉,厲聲反問:“霍明遠,是你吧?你是警察!”

不等霍明遠反應,韓照已經臉色一變,一伸手直指宗亮的鼻尖:“你再敢說一句!”

秦暉沉著臉朝宗亮的方向上前了一步。要不是還被關夢嬋緊摟著一條胳膊,韓照說話間已經要衝過去打人了。

霍明遠揚手一攔,冷眼看著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的宗亮。

“宗亮,你急了也不能亂咬人啊。”

兩人一來一往間,計數的聲音已經數到“六”了。

不知是急的還是嚇的,宗亮那雙輪廓陰柔的眼睛已經漲紅了,透出一股時光在六號見過一次就永生難忘的瘋狂,那一貫溫文的話音也變了調。

“霍明遠,警察不是最講究不能傷害無辜嗎?這不是你們的紀律,你們的信仰嗎!你再不站出來,我們都得死!”宗亮抬手指向霍明遠身邊的一眾人,整條手臂都因為過分的激動而顫顫發抖,“你想看著他們,看著時光,都跟你一起死在這兒嗎!”

“七……”

霍明遠和宗亮怒目相對,劍拔弩張,連所有打手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兩人身上,時光的目光卻緊緊盯著至此還站在霍明遠著一邊的秦暉。

秦暉盡職職責,卻也隻是盡職盡責地站在這一邊,冷靜,穩重,一如往常。好像眼前發生的隻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衝突,一切都還在他擺平麻煩的能力範圍之內。

可他嘴唇緊抿,兩手握拳垂在身側,根本沒有可能正在電話裏數數倒計時。

“八”被數到的同時,霍明遠仍眯眼盯著宗亮,哼笑出聲。

“警察的路子,你怎麽就這麽清楚呢?我看你才是吧。”

“你別想挑撥!我是什麽人,教授最清楚!”

“我是什麽人,教授也清楚。”

手機裏的聲音沒有為他們任何一方撐腰,隻是繼續數著。

“九……”

不可能有錯的,教授一定就在這裏,一定就在這些人中間!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時光的目光正在十個手指頭就能數過來的可疑範圍內越來越焦灼地搜尋,忽然聽見一個渾厚有力的年輕聲音在她剛剛掃過的方向響起來。

“是我。”

時光驀地轉頭,就見韓照掰開關夢嬋緊抓著他的手,對著那部手機一步向前。

“我是警察。”

“十。”手機裏的聲音像是有強迫症似的,還是把最後一個數數完了。

短暫的靜寂之後,霍明遠最先回過神來,一把拽回韓照。

“你胡說八道什麽!哪來的什麽——”

韓照甩手掙開霍明遠,退後一步和他拉開距離,一雙烏亮的眼睛緊盯著霍明遠,卻仍對著背後的那部手機說。

“教授,你拿我妹妹當要挾,讓我給你盯著霍明遠的時候,我就已經是警方的特情人員了。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麽把我妹妹救出來的呢?”韓照說罷,短而深地笑了一下,決絕地轉過身去,又對著那手機向前一步,“我生在那種地方,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麽是我自己能選的,隻有這個選擇是我自願的。”

時光愕然看著這個背影,猛地想起八月六號,他們以極盡狼狽的姿態逃進公司以後,霍明遠提起已經成為一具冰冷屍體的韓照時說的那句話。

——他要是早弄清楚韓照打的什麽算盤,也不至於弄成現在這樣。

那時的霍明遠是在後悔,但不是像她一直以為的那樣後悔沒能早點看出韓照是教授安排在他身邊的眼線,而是後悔他沒能及時看得出來韓照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看破了他的身份,更沒能及時看得出來,韓照那顆報恩的心是肯把自己豁出去來換他平安的。

“韓照!”霍明遠低沉的嗓音因為過分拔高而嘶啞顫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攥成拳,一雙眼睛緊盯著那個高大挺拔的背景,因為激動而紅得可怕。

韓照話已至此,就如同箭已離弦。

任誰也拉不回一個已經跳進棺材裏的人了。

韓照沒再理會背後的一眾人,隻朝著麵前的手機緩緩邁近。

“我的任務本來是抓你的,可我到現在連你是誰都沒弄清楚,看現在這架勢,我這任務是完不成了。不過……”

韓照話音緩緩落下的時候,霍明遠終於忍不住咬牙上前。

就算韓照已經自己跳進了棺材,他也不能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棺材蓋蓋上。

剛往前邁出兩步,沒等靠近韓照,就見他身形忽然一動,電光火石間奪了拿著手機的男人鬆垮垮別在腰間的槍,利落地上膛轉身,冷然直指霍明遠。

“殺他也不虧!”

韓照幾乎在開口的同時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