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是一步不落地跟著霍明遠一起走過來的,韓照突如其來的舉動把霍明遠和持槍控場的那些人全都驚得反應慢了半拍,時光也呆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的瞬間,霍明遠已經合身把她撲倒在地上了。

一股濃重新鮮的血腥味衝進她鼻腔的同時,又兩聲槍響接連傳來。

童爍和關夢嬋的尖叫裏混著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血腥味頓時更濃了一重。

“啊——啊——殺人、殺人了——”

“霍總!”

秦暉第一個回過神,急奔過來,和時光一塊兒扶著霍明遠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血順著霍明遠右手臂的傷口汩汩淌出,迅速染紅了他緊按在傷口上的左手,順著指縫一滴滴砸落在地板上。

傷口肯定疼得厲害,但時光清楚,這個渾身緊繃發抖的人最切膚入骨的感覺不是疼,是恨,恨不得現在就衝進那部手機裏,把那個聲音的主人撕個稀碎。

和她一樣。

韓照無聲無息地趴伏在地板上,那兩聲槍響一槍打中了他的左小腿,一槍正中背心,大股的血從他背後湧出來,迅速在他身上的白T恤上清晰地漫開一片殷紅。

宗亮顯然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麵,愕然僵立了片刻就忍不住轉身扶著牆幹嘔起來。

童爍慘白著臉連連退到牆邊,不知所措地捂著嘴,連尖叫的力氣也沒有了。

隻剩關夢嬋還在止不住地尖叫著“殺人了”,像隻沒頭蒼蠅一樣亂跑亂撞,被一個男人一把揪住,頓時嚇得渾身一軟,一動不敢動彈,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圓睜著,嘴裏仍然不停地小聲叨念:“不,不是我,不是……”

時光直覺得自己的胸腔變成了一個無底的黑洞,心髒就在這黑洞中無限地下沉,下沉。

這就是她在來的路上始終沒有感覺到什麽疼痛的原因。

一切都沒能改變,終究還是成了這個樣子。

可是直到現在,她還是看不出來,那個把這一切變成這樣的人究竟是誰。

還有,還有一件更人絕望的事。

警察的身份韓照已經拿命出來頂了,可是距離現在十幾個小時之後的八月六號,他們竟然還在找警察。韓照白死了嗎?

一團駭人的濃重血腥裏,終於再次響起了那個已經沉默了許久的電子音。

“好了。這個,就先這樣吧。”聲音頓了頓,幹巴巴地咳了幾聲,才又不急不慢,一字一句地接著說,“現在,這裏,還有一個警察。”

“什麽?!”在牆邊嘔得臉頰漲紅的宗亮驀地抬頭轉身,大睜著蒙了一層水霧的眼睛見鬼似地看向那部手機,“還……還有?”

一直沒插嘴的秦暉也忍不住了,緊鎖著眉頭在霍明遠身邊低聲自語。

“這怎麽可能……”

時光也想問,這怎麽可能?!

沒人比她和霍明遠更清楚,這裏確實還有一個警察。

應該說,至少還有一個。

但是就連霍明遠都還沒弄清另一個警察的身份,教授怎麽會知道兩個警察的事?

童爍似乎已經被這一出接著一出的事徹底弄懵了,隻捂著嘴站在一旁呆愣愣地看著。關夢嬋還在戰戰發抖地叨念著,好像根本聽不進周圍的任何聲音了。

霍明遠忍無可忍地罵了一聲。

“教授,你拿我們當猴耍嗎!”

手機裏的聲音仍然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反應,緩緩一清嗓,又繼續他自己剛才的話說。

“不過,我冗務纏身,沒有時間在這裏慢慢聊了,找這個警察的事,就交給你們自己來做吧。到明天早晨山裏霧散之前,我希望你們能一起把這個警察交出來。在此期間,你們身上所有的通訊設備都要上交,不過你們可以在這棟房子的範圍裏自由活動,如果需要什麽幫助,也可以向你們的這些朋友求助。”

這聲音慢慢把話說出來的同時,幾個男人就上前挨個把他們身上的手機收走了,連韓照身上的那個也沒落下。

手機剛收完,前麵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時光忙尋聲看過去。

這一陣折騰下來,已經將近中午一點了,外麵的霧氣早已經散得一幹二淨,透過客廳寬大的玻璃窗看出去,正見宗亮和童爍開來的那輛白色本田在院門外揚塵而去。

霍明遠的車還停在外麵。

車鑰匙就在他左邊褲兜裏,剛剛搜身收手機的時候還被人翻出來看了一眼,卻又毫無興趣地給他塞了回去。

要是怕他們逃跑,為什麽就隻開走那一輛車?

時光怔愣間把目光收回客廳,才忽然發現,剛才堆在客廳裏的那些畫已經全都搬空了。

他們是為了車,還是為了車裏那些畫?

不等詫異,就聽那個電子音又接著說。

“你們可以想任何辦法,用任何手段,但是記住,我要活的,我要聽到這個人親口承認的供詞。如若不然,還是那句話,我隻能一視同仁了。”

說罷,電話裏的人氣力不濟似地咳了一聲,才把最後一句說完。

“好了,明天見。”

話一說完,不等任何人再出聲,電話就掛斷了。

一直拿著手機的男人一言不發地收起手機,朝眾人一揚手,一眾男人就像電腦遊戲裏已經完成係統程序安排好的指定任務的NPC一樣各自歸位,連一直被揪著的關夢嬋也被丟還到他們中間。該把守出入口的把守出入口,該巡邏的巡邏,再沒人理會他們了。

客廳裏沉寂了一陣,到底還是時光先開的口。

“先去處理一下你的傷吧。”

時光扶著霍明遠就要走,宗亮忽然攔到他們麵前。

“等等,這個讓童爍來吧,她媽媽是護士,處理傷口的事她懂得多一點。”

霍明遠哼笑了一聲,有點無賴地偏頭看著攔路的人。

“我無所謂,不過處理這傷口得給我脫衣服,我的生活作風可是有問題的,你這會兒倒大方了啊,不怕我給你腦袋上開片大草原啊?”

“你——”

“行了,你省省吧,”霍明遠冷聲截住宗亮氣急敗壞的話音,“你不看看她都嚇成什麽樣了,還能幹什麽啊?”

童爍還沒從剛才一連串的驚嚇中緩過來,慘白著臉靠站在牆邊,貼身的旗袍把她渾身上下止不住的顫抖展露無遺。

霍明遠起腳繞過宗亮,和時光朝著通向二樓的樓梯走去,剛走了沒兩步又聽見宗亮從後叫了他們一聲,緊追過來。

“你們去哪?”

光看起腳的方向時光就知道,霍明遠和她想的一樣,他一定也還記得,剛才樓上樓下參觀的時候,他們曾在二樓活動室的洗手間裏看到過一個急救箱。

而且,如果這棟房子裏還有什麽地方是可以放心說話的,應該就是這些洗手間了。

霍明遠再次被他堵了路,不耐煩地挑起眉,看著這個緊張得已經有點神經質的人。

“去討論一下誰是那個挨千刀的警察。”

“不行!要說就在這裏說!”

“我們又不出這棟房子,怎麽就不行了?”霍明遠冷笑著微微傾身,朝對麵的人湊近了些,微眯起眼睛盯著他,“你說不行就不行,你是教授啊?”

“你——”

“你給我老實點。”霍明遠陰沉著臉朝宗亮迫近半步,目光淩厲如刀,“教授可沒說不能打人,你別給自己找罪受。秦暉,你在下麵看著他倆。”

“好的。”

霍明遠和時光再次起腳朝通向二樓的樓梯口走去,宗亮終於沒再跟上來,也沒再從他們身後發出一絲聲音。

活動室就在二樓的樓梯口,洗手間在活動室的最裏麵,霍明遠一進去先迅速排除了任何可能存在的監控和監聽設備,然後皺著眉頭靠坐在洗手台上,把水龍頭擰開到最大。時光在瀑布般的流水聲中翻出那個急救箱,打開匆匆看了一眼。

還好,該有的基本都有。

時光匆匆翻出剪刀鑷子紗布酒精一類必要的東西後,霍明遠已經把西裝外套和襯衫的扣子都解開了,時光忙搭手幫他脫下來。黑色的西裝,黑色的襯衫,看不出他流了多少血,但上手一摸就能感覺到,小半邊衣服已經快要浸透了。

現在這副身體上除了那幾道她早已見過的舊疤之外,就隻有一處槍傷,可是在接下來的半天裏……接下來將要發生在這個人身上的事,她想都不敢想。

怎麽會這樣呢……

折騰了這麽多天,到頭來怎麽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隻能這麽眼睜睜看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