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點頭算作答應,在童爍和秦暉的注視下跟著宗亮一路走到樓梯口,一直走上通向一樓的最後一個台階,宗亮才停住腳。

“婷婷……”

時光沒再出口糾正這個稱呼,宗亮卻好像不知道從哪開口似的,嘴唇抿成直直的一線,猶豫了好一陣都沒接出下文,到底還是時光替他接了下去。

“他們說的廚子,就是造毒品的,是嗎?”

宗亮已經沒了剛才的威風,小心地看著時光平淡一片的臉,輕點了下頭。

“多久了?”

“我博士畢業那年……”時光剛微微一皺眉頭,宗亮就忙不迭地說,“婷婷,我也是不得已的。那年我父母相繼得癌症,我也才剛畢業,你知道我家——”

“我明白。”時光平淡地打斷他這段似乎要說上幾天幾夜的解釋,“就算你不需要錢,隻要教授找上你,你就隻能答應,否則他會殺了你全家的。”

宗亮繃了半天的一口氣鬆了出來,眉眼間帶著十足十的抱歉望著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隻是……”

“說不出口。”時光替他說了出來,又淡淡地添了一句,“我也一樣。”

宗亮好像這才想起,眼前這個人也並不是隻有這些天來讓他看見的這一張麵孔:“在客廳的時候聽霍明遠說,你是……”

“雁城第一賬房先生。”一個聽起來就足夠唬人的名號被她說得既不自豪也不自卑,好像這名號生來就是她的,早已經習以為常了,“就是全雁城收費最貴的賬房先生,說白了就是個做賬的,不是什麽時總。我也對你撒謊了,所以我們也算是扯平了。從現在開始,我們都可以說實話了吧?”

“當然!”時光話裏的言外之意讓宗亮抑製不住驚喜,激動地捉起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站在我這邊!”

時光任他捉著手,依舊滿目平淡:“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說服秦暉的?”

宗亮剛一猶豫,時光就冷著臉把手掙了出來,轉身就要下樓往酒窖走。

“你把我也關進去吧。”

“婷婷!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生氣啊……”

時光本就是要逼他說句實話,宗亮把她拉住,她也就順勢站下了,冷著臉等他的解釋。

“其實也沒什麽,”宗亮警惕地看看守在不遠處一扇窗下的打手,把聲音放低了些,“我隻是給他看了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樣品,我告訴他,這項研究數據沒有任何記錄和備份,全部都存在我的大腦裏,隻有我活著才能實現這款新貨的量產,教授不可能殺我,所以跟我站在一邊是絕對安全的。”

難怪八月三號霍明遠在這裏怎麽翻箱倒櫃也沒有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眼前這個人的可怕,恐怕連霍明遠都很難想象。

時光轉過頭順著樓梯往下看了看。

“那你準備拿霍明遠怎麽辦?”

“你跟霍明遠……”

時光轉回頭來,垂眼看看還抓在她胳膊上的手。

“我隻是拿錢給人做賬的賬房先生,我和他之間隻有這一層關係。如果他真是警察,我也有罪證在他手上,我也不希望他能活著離開這裏。”

宗亮安心地一笑,抓在她胳膊上的手微微緊了緊,像是要把他的安心過給她些許似的。

“放心吧,我有辦法讓他招認的。”

“好。”他有什麽辦法,她再清楚不過了,時光不著痕跡地掙開宗亮的手,“你能讓童爍來一下嗎,我想弄點熱水喝,不太會用這裏的廚房。”

“也好,審問這種事不合適女孩子在場,我去叫她上來。時間也不早了,你能和童爍一起準備點吃的嗎?”

“好。”

時光看著宗亮走下樓梯的背影,緩緩地沉了口氣。

客廳裏的地板還沒來得及清理,悶熱潮濕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新鮮的血腥味。她不是第一次見死人,但卻是第一次眼睜睜看著一個前一秒還活生生的人在她麵前血濺滿地,瞬間變成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韓照死得太突然,也太震撼,她的思緒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拽去了八月六號,隻想著怎麽才能阻止今天最終走到那樣一個慘烈而又一無所獲的結果,卻忘了一個最根本,也最是至關重要的問題。

她知道的那個結果隻不過是八月六號的開端,而並非八月五號的結尾。

八月六號的她對一切懵然無知,但她未必就沒有在今天找到答案,也許隻是因為現在還不知道的什麽原因,她沒有在今天告訴霍明遠罷了。八月六號一早她是醒在地下酒窖裏,醒在霍明遠身邊的,現在看,她今晚之所以會睡在那裏,一定不隻是為了阻止宗亮用毒品對他逼供那麽簡單。

她的八月六號隻是過去,現在開始的一切才是將來。

誰都無法活著改變過去。

但隻要活著,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能左右將來。

時光前腳走進廚房,童爍後腳就跟進來了。

“他是不是跟你說,他父母得癌症沒錢治,我們家又不肯貼補給他錢,他才跑去給人製毒的?”童爍一進廚房就徑直走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室,拿出一塊肉兩條魚,隔著包裝袋放到水池裏,邊衝水解凍,邊在激**的水流聲裏冷笑著低聲問她。

“我隻聽到癌症這裏,沒聽完。”

“他父母得的不是癌症,是艾滋病,吸毒吸的。我也是和他結婚以後才知道,南山那一片山區裏很多人吸毒,窮,又沒有預防意識,一支注射器來回用還不算,一針毒品也會來回用。就是一個人先把毒品注射到自己身體裏,接著吸出一管子含有毒品的血,下一個人就直接把這一管子血當毒品用了……他父母就是這麽感染艾滋病死的,他還在這兒撅著屁股給人研究新型毒品,孝順吧?”

童爍冷笑著說完,關上水龍頭,拎過一隻菜籃子塞到驚呆在一旁的時光手裏,自己又拎過一隻,轉身朝後院菜地走去。

通向後院菜地的那扇門外也被人把守了,守門的人隻看了看她們拎在手上的菜籃子,一言未發,任她們進了菜地。

盛夏中午毒辣的太陽當頭照著,時光才覺得渾身的寒涼散去了些許。

童爍走到一片豆角架子間,邊慢吞吞地往籃子裏摘豆角,邊低聲問:“他們說的那個教授,就是雇宗亮給他研發新型毒品的那個人?”

時光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個男孩,被他們殺了的那個,真的是警察嗎?”

時光沉默片刻,微一點頭,又“嗯”了一聲:“應該是吧。”

“那霍明遠呢?”

“不知道。”

時光感覺到童爍朝她看了一眼,轉頭看過去的時候,童爍已經把目光收回到麵前的豆角架子上了。

“剛才宗亮在樓下說,那個男孩——”

“他叫韓照,”時光低聲打斷童爍,“陽光普照的照。”

“韓照,”童爍在短暫的怔愣之後像是明白了點什麽,低低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接著剛才的話說,“宗亮說韓照朝霍明遠開那一槍是故意的,就是為了保霍明遠安全。那個秦暉也說,以韓照平常的身手很難打中霍明遠,更別說妄想一槍打死他了。所以他們認為,如果韓照是警察,那霍明遠一定是他的同夥。你叫我來,是想問這些吧?”

宗亮在找警察這件事上打的是怎樣的算盤,時光已經有數了。

她叫童爍過來自然不是為了這些。

“你還記得我說過,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棟房子嗎?我剛才想起來了。我父母曾經被一個叫張夫林的畫家邀請去他工作室參觀,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幅畫,畫裏就有這棟房子。那副畫我隻見過那一次,後來不知道被他們收到哪去了,但是我還記得那個簽名的樣子,和你舅舅畫上的簽名是一樣的。邀請我父母的張夫林,應該就是你舅舅吧?”

“有可能。”童爍邊摘豆角邊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感覺到時光停下動作盯著她看,才怔了一下,也停了手上的動作,“這怎麽了?”

“這房子裏的畫,真的是你父母讓你收走的嗎?”

童爍苦笑搖頭:“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不是我父母,是宗亮讓我那麽說的。他說字畫的價錢可貴可賤,不好估量,不能隨便便宜了你們。”

“那你舅舅在這裏得心髒病去世,還有他不許買房的人重裝房子這些話呢?”

“這些不是宗亮說的,都是實際情況。”說著,童爍忽然又想起些什麽,“哦,對了,約你們今天來這兒看房的事,是宗亮的意思。”

“時間也是他說的嗎?”

“嗯。而且他說,為免顯得太熱衷買這棟房子,被我們坐地起價,你和霍明遠一定不會準時,所以他讓我說八點半,但是估計你們九點左右才會來。”童爍無奈地笑歎了一聲,“你們還真被他說中了。”

時光未置可否。

宗亮也同樣被霍明遠說中了。

這裏的一切都沒有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