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注射酒?”

“本來以為如果讓他血液中酒精含量達到一定濃度,他就會思維混亂,也許能好說話一點,誰知道……”宗亮像是在解讀一個失敗的實驗一樣無奈地歎了口氣,“可能是他平時一直酗酒,對酒精的抵抗力比一般人要強很多吧。”

是了,那些看起來非常眼熟的症狀不是什麽常見病,而是醉酒的表現。

時光幾乎把牙咬碎了才保持住麵上的平靜,緩緩沉了口氣,穩住嗓音問。

“注射了多少?”

“不多,就隻有半瓶白酒。”

時光一時沒說話,緊繃著咬肌朝廚房走去。

童爍已經在廚房裏準備晚飯了,時光循著小火煨著雞湯的香氣和抽油煙機在低檔位運轉的嗚嗚聲走過去,宗亮也跟著她進了廚房。

“婷婷——”

“如果你還想讓他有命在教授麵前開口認供,就趕快去準備緩解酒精中毒的藥。”時光一邊拿杯子倒水,一邊盡可能淡漠地說。

“酒精中毒?”在灶台前忙活的童爍一怔,轉頭看向兩人。

宗亮妥協似地歎了一聲:“童爍,你把二樓那個急救箱拿過來。”

童爍擺出慣常的那副不耐煩的模樣,翻著白眼丟下湯勺,轉身出去了。

“婷婷,”童爍一走,宗亮就走近過來,看著她認真地把熱水和涼水兌在一起,“我這麽做也是為了大家都能活著離開這兒,他要是肯鬆口,我也不願這樣對他。”

“我知道。”時光頭也不抬,一邊在廚房裏轉悠著挑選現成的食物,一邊淡然說,“除了注射白酒以外,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

“我得拿藥和吃的下去,首先,不能讓霍明遠死在那裏,否則你之前做的那些就都是白費力氣了。他能清醒過來聽我的勸最好,如果我也拿他沒有辦法,那麽能把關夢嬋哄好了也好,不管怎麽說,向教授交差的時候也需要她的表態。”說罷,時光停住腳,轉頭看看一直跟在她後麵轉悠的宗亮,“這樣做,你有什麽異議嗎?”

“沒有,當然沒有,還是你考慮得周到。”

“那就好。”時光把挑好的食物都放進餐盤裏,童爍還沒回來,時光轉眼看看廚房牆壁上那麵鏡子,隨口閑話似地問宗亮,“酒窖就在廚房下麵嗎?”

宗亮似乎巴不得說點別的什麽舒緩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忙回答:“是呀,就是廚房和機房這一片。可能是廚房和機房裏用電比較多,需要防潮,所以下麵開了一片酒窖,把這一片的地麵抬高了些。”

從餐廳進廚房,確實需要上幾級台階。

她一直以為那隻是為了增加房屋的層次感而做的裝修效果,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因。

見時光看著廚房門口那幾級台階失神,宗亮不禁問:“怎麽了?”

“沒什麽。”

不等宗亮再說什麽,童爍拎著那急救箱走了進來。

宗亮從急救箱裏翻盒印著“鹽酸納洛酮”字樣針劑和一支沒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沒交給時光,卻是遞到了童爍手中。

“你應該沒有給人打過針,就讓童爍去吧,她會的。”

童爍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到底沒說什麽。

“好。”時光說著,一手端起那杯溫水,一手端起滿滿當當的餐盤,宗亮伸手過來幫她穩了穩堆在餐盤上的東西。

“我幫你一起送下去吧。”

“不用了。讓霍明遠看見我和你一起,我再勸什麽可能都沒有用了。”

“好吧。”

走出廚房,時光餘光掃見宗亮沒有跟出來,才垂眼看看童爍拿在手上的東西,低低地壓下聲音問:“這裏怎麽會有這種藥?”

童爍微白著臉色勉強地哼笑了一下。

“這東西能用於酒精中毒的急救,也能用於在人吸毒過量快死過去的時候把人叫醒。你說為什麽?”不等驚愕在時光臉上漫開,童爍又低聲說,“這一針打下去他很快會醒,你還是想想跟他說什麽吧。”

童爍打針的技術比她想象的還要嫻熟。

時光的眼睛還沒能徹底適應酒窖裏的昏暗,童爍就已經摸黑把這一針打完了。

“放心吧,宗亮他們下手留分寸了,他死不了。”

“謝謝了。能麻煩你再去看一下關夢嬋嗎?”

這種時候哪怕是稍微多懂一點醫療知識的人也像是白衣天使一樣,哪怕這是個端著食物翻著不耐煩的白眼起身走遠的白衣天使。

時光輕抬起霍明遠的臉,小心地喂他喝了點水。

霍明遠無意識地吞了幾口水,濕漉漉的睫毛顫了顫,到底沒睜開眼睛。

“啊——殺人了,殺人了……”

“叫什麽叫,我就看一眼你的瞳孔,不殺你。”

“殺人!不是我,不是我……”

“你別再瘋了!”

關夢嬋的尖叫聲裏混著童爍越來越不耐煩的斥責,時光忙起身去看。

穿過排排酒架走過去的時候,時光除了擔心,還有點說不清的困惑。

如果關夢嬋就是那個還沒能和霍明遠碰上麵的臥底警察,她這樣裝瘋一直躲在這裏,除了能保證她自己的人身安全之外,還能圖到點什麽呢?就算一個是負責緝毒的,一個是負責調查槍支走私的,比起霍明遠,她這樣的路數也實在不怎麽像個警察。

又或者,她也對這間酒窖有什麽特別的疑惑嗎?

還是這個小姑娘根本就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真的被嚇瘋了……

確定霍明遠性命無憂,時光一團亂麻的腦子在酒窖裏渾濁憋悶的空氣中漸漸清明起來。

對於這個小姑娘,她還有個始終沒有解開的疑問。她總覺得以前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不可能像關夢嬋猜的那樣在學校的什麽招聘會上,但是到底在哪裏,什麽時候見過,直到現在也還沒有一星半點兒的頭緒。

邊想著,時光邊走到兩個拉扯間快要打起來的女人麵前。

見時光過來,童爍放棄了糾纏,抹著額間被這番折騰鬧出來的薄汗站起身來,沒什麽好氣地抱怨:“鬧死了!我看她是真瘋了,不行就給她打一針鎮定吧,這裏也有。”

時光在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的人麵前小心地蹲下身來。

“關夢嬋,我是時光,你抬起頭來,抬起頭看看我。”

關夢嬋在時光毫無逼迫感的平靜語聲中稍稍平複了些,戰戰兢兢地把埋在膝間的臉一點點地抬起來,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和一雙淚水蒙蒙的眼睛。

童爍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這個我管不了了。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廚房開著火呢。”

“你——”時光抬頭剛想說一句“你走吧”,一眼對上童爍的臉,不禁驀地一愣,話也一下子頓住了。

時隔十二年再見童爍,興許是為了遮蓋因為吸毒引發的麵貌變化,童爍一直是濃妝示人的,這樣昏暗的光線就像是一張強力卸妝巾,用真實的光影變化毫不留情地勾勒還原出她五官原本的輪廓,時光才驀地發現,她之所以一直覺得關夢嬋看起來眼熟,是因為……

她眉眼間竟然和童爍有幾分相似。

像以前上學的時候,沒有這麽明豔逼人,也沒有什麽脂粉氣的童爍。

“我什麽啊,你到底有事沒事啊?”

“沒,沒有了……”

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就像擺在整列多米諾骨牌最前麵的那塊牌,它一倒下,立刻擊中了另一個曾經與它毫無聯係的疑問。

她終於明白那天在酒架前一閃而逝的靈光是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