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號她在酒架間和人纏鬥的時候,關夢嬋就縮在現在這個位置。從這個位置想要撿到她踹飛的那把槍,就必須要從當時正和宗亮及另一個打手交手的霍明遠視線範圍內經過去。既然他們都沒有看到關夢嬋,也就是說,關夢嬋是趁著三雙眼睛都沒有注意的機會,小心地溜過去撿了槍,又小心地溜到那片酒架間的,才開出了那危急關頭救她一命的一槍。

一個真正已經被嚇瘋的人不可能僅憑碰巧就做到這些。

又一塊骨牌倒下,又擊中了新的疑問……

龍堡酒吧的爆炸,那份錯拿到霍明遠麵前的實驗室賬本,這棟古怪的房子,莫名壞掉的酒窖燈線路,以及那些被帶走的畫……一個個原本誰都不挨著誰的疑問接二連三地擊中倒下,又緊接著擊中下一個,幾乎瞬間連成一線,重重地,順理成章地擊倒了最後一塊骨牌。

是關夢嬋。

但不是警察關夢嬋,是教授關夢嬋!

那個神秘莫測,單憑一通電話就把他們逼到現在這步田地的教授,不是從午飯過後就一直坐在客廳裏打盹兒的秦暉,而是在十幾個小時後開槍救她一命,又被她和霍明遠帶著一起逃出這裏,一起躲進那間辦公室的關夢嬋!

隻有她,也隻能是她。

童爍在眉心蹙出兩道豎褶,看著臉色忽變的時光:“你真沒事?”

時光有點踉蹌地站起身來,抿緊嘴唇搖頭。

是誰不好,偏是關夢嬋,偏是這個八月六號被他們帶走,又沒有半點防備的人!

雖然她記得自己給關夢嬋喂了安眠藥,可是……

她原本以為無論如何她都能活著離開這裏,活著度過了八月六號,不管還要經過多少天的跳躍,總能在八月七號醒來,隻要她能在今天弄清教授的身份,找到那間秘密的實驗室,一切都還會有轉機,一切都還有希望。

可是現在,近在眼前的真相也在告訴她,她和霍明遠的生命裏可能永遠不會出現那個充滿希望的八月七號了。

這已經不是她用死就能解決的了。

現在就死也無濟於事,雖然能刪除八月六號的一切,但是毫無意義。

她不知道關夢嬋精心設計這一切到底圖的什麽,但這個此時此刻正在這裏裝瘋賣傻的女人一定有自己的目的,隻是暫時還沒有達成。別說是她現在就死,就算她現在隻是跟著童爍一起離開酒窖,這個身體上完全不受任何束縛,精神上也沒有受到任何人防備的女人,隨時都可以輕輕鬆鬆要了霍明遠的命。

甚至要了這棟樓裏所有人的命。

而瘋子殺人,連法律都會寬容。

需要她拿命去換的新一版本的八月六號隻會比她已經過完的那個版本更糟。

而她已經過完的八月六號也明確地告訴她,她不可能在自己活著的前提下殺掉這個看起來柔弱得不堪一擊的小姑娘。如果強行去殺,不等外麵把守的人衝進來阻止她,宇宙時空就會先對她動手了。

同歸於盡?

就算是同歸於盡,她殺死的也隻不過是這一任的教授,很快,甚至是立刻,又會有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悄無聲息地坐上關夢嬋空出的位子,成為新一任的教授。他們的危險不會因此解除,而再想找出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的身份,就實實在在是大海撈針了。

現在教授近在眼前,而她,殺,不能殺,死,不能死,活,也不能活。

宇宙時空跟她開的這個玩笑已經遠遠超出她對一個懲罰的承受能力了,時光的腦袋裏一時間仿佛雍滿了千頭萬緒,又仿佛被格式化了一般一片空白。

童爍無知無覺地哼了一聲。

“你沒事,那我走了。”

童爍的腳步聲消失在酒窖門外,酒窖裏重歸死寂,時光不知道在原地呆立了多久,才忽然被牆角傳來的一陣無力的咳聲拽回神來。

時光幾乎有些跌跌撞撞地急走過去。

“霍明遠——”

坐在牆角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一看到她走近過來,微一怔,剛剛清明起來的目光忽然一厲,一記飛刀般地釘在她身上。

“你還有臉來?”

時光腳步一頓,在霍明遠鋒銳如刀的目光中猛然記起背後上方的頂子上還有一隻電子眼睛。原本已經衝到嘴邊的話愣是一個字也不能說,時光一時間不知所措,張口結舌。

“我,我是來……”

是,現在除了不能殺,不能死,不能活,她連把這件事告訴霍明遠都辦不到!

霍明遠貼著牆勉力直了直腰背,低啞著嗓音哂笑。

“來幹什麽,給那個造工業廢料的當說客啊?”

時光強迫著自己深呼吸了一口氣,酒窖裏混著血腥的濕涼空氣鑽進肺裏,寒意瞬間漫遍全身,這才喚回幾分冷靜。

這麽幹著急不是辦法,得想辦法……

她現在頭腦可及的所有的路全都被堵得死死的,她不敢離開這裏一步,但這間酒窖裏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提供一星半點的幫助,放眼看去除了酒還是酒。

酒能有什麽用……

酒……

酒?

目光落在她之前拿到霍明遠身邊,霍明遠卻一口沒喝的那瓶紅酒上,時光不禁一怔。

不對,她記得,八月六號看到這瓶酒的時候,這酒是被喝掉一些的。

如果不是霍明遠喝的,那就是……

一個念頭忽然蹦了出來,像陰天的黑夜裏忽然散開了一片雲,無盡的黑暗裏突然出現一點雖然微弱卻足夠讓人心頭一亮的星光。

這辦法最多隻有五成勝算,但起碼是個存在勝算的辦法。

隻能賭一把運氣了。

時光深深地沉了口氣,緩緩上前兩步,竭力保持著一種從任何角度看都沒什麽奇怪的平淡姿態,一字一句地回答他。

“我已經想好了,後麵的路怎麽走,我全都想好了。”

霍明遠一怔,顯然明白了她是什麽意思,冷汗與涼水混雜的眉目間掠過一絲驚訝。

“霍明遠,你不怕死,是嗎?”

“你想幹什麽?”

時光一時沒回答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站那別動。”霍明遠驀地壓低了眉頭,低啞的嗓音頓時回**在偌大的地下酒窖裏,像是猛獸進攻前威脅的低吼,“再敢往前我就擰斷你脖子,不信試試。”

時光就在這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腳,屈膝就地坐了下來。

外麵霧氣漸濃,從牆頂窄窗投進的陽光模糊成了晦暗的一片,酒窖裏更加昏暗了,暗得霍明遠即便已經十分適應這裏的光線條件,也沒法把時光神情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跟你打個賭。”時光像認真又像挑釁地說。

“賭什麽?”

時光伸手夠過剛才為他打開的那瓶紅酒,壯膽似地仰頭灌了一口,緊皺著眉頭咽下去。

“賭我命大。”時光抹了一把嘴邊的酒漬,才抱著酒瓶子說,“不管你是不是警察,就算你能活著從這裏走出去,你也不能把我怎麽樣。教授也不會把我怎麽樣。”

霍明遠好笑地哼了一聲,仰頭閉起眼睛。

“你是真閑的啊……激我是吧?我告訴你,隻要我從這兒出去,第一件事就一槍崩了你……不過我倒也想知道,你哪來的這個自信?”

“因為你從九號實驗室裏偷的那件東西,現在在我手裏。”

霍明遠驀地睜了眼睛。

時光眼看著那雙乍一睜開時還滿是驚訝茫然的眼睛在和她對視的瞬間忽然一亮,分明是明白了點什麽,然後朝著那黑暗中閃爍紅點的方向微微一抬,再次收回到她臉上的時候,已經滿是她期望看到的憤恨了。

“你個——”

“你好好想想吧。”時光淡淡地打斷他剛起了個頭的咒罵,看著因為過分激動而嗆咳起來的人,又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酒,“宗亮把他那個新貨的研究數據全存在他的腦子裏,沒有備份,所以不管他怎麽折騰你,教授都不會殺他,但是教授肯定不會放過你。你是承認自己是警察,像韓照那樣死得痛快一點,還是再繼續扛著,扛到明天早上,見到教授,被他當叛徒千刀萬剮了你,你現在還可以選。”

“見到教授?”霍明遠微眯起眼睛,喘息著盯著對麵的人,像是有點難以置信,又像是在確認什麽似的,又問了一遍,“明天,我能見到教授?”

“我要是教授,我一定親自來剮你。”

“那我就等他來剮我。”

“隨便你。我會在這裏等到明天早上,如果你想承認自己是警察了,可以隨時叫我。”

霍明遠像是耗盡了為數不多的體力,冷笑一聲就仰靠在牆上閉起眼睛,不再理她了。

時光相信,她的意思他已經明白了,那個還縮在酒架後發抖的人應該也已經明白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就隻剩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