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聽得一愣,沒再起身避他。
“你早知道關夢嬋就是教授?”
“怎麽說呢……也許是老師對學生的直覺吧,雖然她把自己表現得像個什麽都不懂的乖乖女,但是我在學校裏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知道她肯定不是普通的學生。她是學會計專業的,本來不該和我有任何交集,但是她偏偏和我實驗室的一個學生談戀愛。而且他們開始談戀愛的時間,又和教授開始派人和我談新貨研發項目的時間很巧地重合了。後來知道她一畢業就被安德招走了,我就更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宗亮剛在時光詫異的目光裏坦誠,安然,又有點得意地把這番話慢條斯理地說罷,童爍和秦暉就端著四份早餐回來了。
煎蛋土司,烤香腸,水果沙拉,一杯果汁,經由宗亮的手一樣一樣地擺到她麵前。
“先喝杯果汁。這麽大的霧,車開不上來,你肯定是一路跑上來的,口渴了吧?”
“我不渴,也不餓。”
宗亮剛要開口再勸,卻被秦暉的一聲嗤笑搶了白。
秦暉在離時光最遠的那張單人扶手椅上坐下來,端起他自己的那杯果汁,挑釁似地朝時光遠遠地晃了晃:“你還怕我們給你下藥嗎?”
“老秦,別嚇唬她。”
被宗亮埋怨了一句,秦暉沒再說什麽,但怎麽看都有點兒不痛快,仰頭灌酒似的一口氣喝幹了手裏的果汁,重重把空玻璃杯頓回到茶幾上。
童爍也端起她麵前的那杯牛奶喝起來。
擺在宗亮手邊的是杯咖啡,宗亮端起來捧在手上,一雙眼睛還含笑看著她。
從一早睜眼折騰到現在,時光一口水都沒喝上,說不渴是假的。時光到底還是端起麵前的果汁連喝了兩大口,在宗亮滿意的笑容裏轉頭看向電視上還在接受采訪的那個人。
“前兩天在這裏,你一直不殺霍明遠,卻一直把他往死路上逼,就是要逼得他自己想辦法逃出去,逼他和教授拚個你死我活。最早跟霍明遠提參觀公司這件事的人是你,這件事不是關夢嬋讓你幹的,所以,昨天往霍明遠辦公室裏打電話的那個人是你吧?”
宗亮哼笑了一聲,有意識地沉了沉他略偏陰柔的嗓音,像是有意要說給他聲音所及的每一隻耳朵聽似的:“霍明遠,說得好聽了是個優秀的管理者,說白了,就是個二道販子。他不懂技術,手下又沒有像樣的廚子,他成不了氣候。”
童爍和秦暉埋頭自顧自地吃飯,好像已經把這話聽過無數遍了。
“你之前暗示過我,你研究新貨的地方是市裏一家大型研發型企業的實驗室,你一直知道九號實驗室就在安德總部的大樓裏,對吧?”
宗亮依舊毫不意外地笑著,坦誠地點點頭,微眯著眼睛欣賞此刻正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那棟大樓:“那裏是雁城最大最先進的製毒實驗室,不過,今天以後就不是了。”
“為什麽?”
宗亮沒再坦誠地回答她,把目光收回到她身上,輕輕一歎,言歸正傳:“婷婷,我叫你來,是想當麵兌現我的承諾。”
時光一愣:“什麽承諾?”
她怎麽不記得這個人對她還有什麽承諾?
宗亮抬眼看向坐在沙發另一端的童爍,時光正等著他把話說明白,突然聽童爍捂著胸口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剛剛還在一聲不響低頭吃飯的人掙紮著一頭栽在地上,隨著通身可怕的抽搐,血從她嘴裏一下一下湧出來。
“童爍!”
時光驚得跳起來,坐得離童爍最近的秦暉也嚇了一跳,撲身過去,剛蹲下身把她抱扶起來,還沒來得及嚐試任何急救,童爍就渾身一軟,停止了一切抽搐,一動不動了。
宗亮還在輪椅上安然坐著,淡淡然看著被這一突發狀況驚呆的兩個人,不急不慢地擱下他在手裏捧了半天也沒喝一口的咖啡。
不用問也知道是誰下的手,但時光還是不明白。
“宗亮!你這是什麽意思?她是你老婆!”
“你忘了嗎?我答應過會娶你的。”
時光錯愕地看著這個被她嗬斥得一臉無辜的人,她今早看過那些視頻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沒有打算給童爍一個善終,但也實在沒有想到他能把這件事做得這麽狠絕,又這麽平淡。
平淡得她連一丁點先兆都沒能看出來。
“老秦,麻煩你把她弄到酒窖去吧,別橫在這裏影響大家的胃口。”
秦暉臉色雖然沉得厲害,但到底一言不發,把已經沒有半點生氣的童爍打橫抱起來。童爍嘴裏湧出的血隨著他的步子一路滴答過去,在地板上連出一條通向樓梯口的虛線。
時光兩手緊攥成拳,一直看著他們消失在樓梯口,深吸了一口混雜著駭人的血腥和早餐豐富香氣的空氣,才緩緩放鬆了拳頭,看向輪椅上還在斯文微笑的人。
“你真的想娶我嗎?”
“當然了。”
“那這個是怎麽回事?”
時光攤開左手掌心,直伸到宗亮眼前。
一眼看到寫在這片掌心上的那個不倫不類的化學方程式,剛才一直氣定神閑的人終於神情一僵,微彎的唇角一下子繃了起來。
“星期一你從國外回來,一下飛機就收到那條短信,第一時間就跑到這裏,在一張餐巾紙上寫了這個公式,然後夾在桌上這本雜誌裏。你不確定我會不會來,但是你認為隻要我來了,我就一定能看懂,隻要你不露麵,我就一定會去這個公式指的那一站找你。這一站就在山腳下,就算我是開車來的,我也更可能選擇行蹤比較隱蔽的步行。你熟悉這片山,也很清楚應該怎麽在山裏抄近路,這樣你就有機會在半路追上來殺死我了。隻不過你沒想到來的還有霍明遠,你怕他在這裏隨便亂翻,會發現你的實驗室,所以才不得不現身了。”
宗亮盯著她掌心的公式沉默了片刻,忽然搖頭苦笑。
“婷婷,你想太多了,那隻是我試新筆的時候胡亂劃的,隨手夾在雜誌裏當書簽了。我一直都是喜歡你的,我這不是都已經為了你把童爍殺了嗎,我有什麽理由要殺你啊?”
“你有。”時光收回手,後退半步,冷然看著他,“霍明遠幫我查過了,你最得意的那幾個以楊氏命名的專利技術,專利權所有人都是你。但是那些都是我爸爸生前沒有來得及發表的研究成果,他就隻在家裏對你一個人講過。你偷了他的研究成果,這件事現在就隻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怕我會告發你。你經不起任何調查,所以你不是一直放不下我,你是一天見不到我的屍體,一天就不能安心。”
宗亮無奈地歎了一聲,有意放低放緩的嗓音聽起來別有幾分委屈:“我承認,那些確實是老師的研究成果,但是我這麽做沒有別的目的,我純粹隻是不想讓老師的這些研究成果就這麽埋沒了。現在你回來了,你就是不提,我也會把它們全都還給你。婷婷,你想想,如果我想殺你,這幾天我多少次機會能對你下手,但是我有做過什麽嗎?”
“那是因為霍明遠的一句話讓你改主意了。”時光抬手指向茶幾前的那片地板,“就是他站在這裏向你介紹我的時候說的那句,時光,我公司特聘的財務顧問。”
這張鋪滿了無辜委屈的臉終於又是一僵。
時光不再等他想出什麽話來辯駁,徑自繼續說:“童爍本來就不是專業做財務的,你想自立門戶,就必須有一個更專業的賬房。你還記得星期四那天晚上拿到我家裏的那一箱子所謂的證據嗎?你在箱子的夾層裏藏了海洛因和注射器,你想故技重施,讓我像童爍一樣染上毒癮,再錄下我吸毒的視頻要挾我,然後就能像控製童爍一樣控製我為你工作了。你殺她,不是為了我,是因為找到了取代她的人,她對你沒有用了。”
時光最後一句說完,宗亮眉眼間最後一點無辜也散沒了。
“是你把箱子搶走的?”
“是。我還看了童爍給你做的那些賬,和你拍的那些,她毒癮發作的時候你故意羞辱她的視頻,我什麽都知道了。你根本不是喜歡我,你想要的就隻是一個賬房。”
那雙輪廓陰柔的眼睛微眯起來,一道漸漸變得森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片刻,忽然化在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裏。
“可你還是來了。我叫你來,不是想要殺你,但是,你應該是來殺我的吧?”宗亮朝牆上的掛鍾看了一眼,折騰這麽一陣子,已經八點半多了,“沒關係,來了就好,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談。”
時光正想再說什麽,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渾身一軟,一頭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