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倒在地上,手腳動彈不得,眼睛也隻能張開一半,意識卻還是清醒的。
時光清楚地聽見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幾秒之後,就見秦暉正從樓梯口走過來。興許是有童爍猝死在前,秦暉一眼看到倒在地上還在喘氣的時光,隻皺了下眉頭,以示驚訝。
“老秦,幫忙扶她起來,坐在那兒。”宗亮指指沙發上正對電視機的位子。
“婷婷,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今天過後,安德公司大樓裏的那個九號實驗室就不再是雁城最大最先進的製毒實驗室了嗎?”宗亮說著,從蓋在他腿上的毯子下麵摸出一個手機似的東西,朝著被秦暉攙起來放到沙發上的人笑著揚了揚,“一會兒就讓你看到。”
時光已經被秦暉像擺放一個物件一樣地安置在了正對著電視的沙發位子上,隻半睜著眼睛就能清楚地看到電視裏的人已經走進了公司大樓,正朝著一間安全門上印著編號“三”的實驗室走去。
這棟樓裏有十幾個實驗室,她一早在霍明遠辦公室裏看大樓布置圖的時候看到過,幾乎從七樓往上的每一層樓裏都有實驗室,都是用數字編號的。
她記得……
編號“十二”的實驗室就在頂樓咖啡吧的下麵那一層!
再看宗亮擺弄在手裏的那個手機模樣的東西,功能不言自明了。
“你……你要炸……”時光勉力擠出幾個含糊的字。
“我真的沒有看錯人,你還是那麽聰明。”宗亮有點愉悅地舒了口氣,擺弄著手裏的東西,閑話家常一般慢慢地說,“我研發成功的不隻有一款新貨,還有一種新型炸藥,隻要很不起眼的一點點,就可以摧毀絕大多數公民建築物的承力結構。那天晚上安德公司的人都在泳池派對上醉生夢死的時候,我讓人悄悄進去安裝了一些。明天,哦不,現在是網絡信息時代了,不用等到明天,可能等不到這山裏的霧散幹淨,全雁城的毒販子都會知道,教授和手下黑吃黑,不慎引爆了九號實驗室,在至少半年的時間裏,教授組織都不會具備像樣的研發條件,而我,我們,就會在這段時間內靠我研發的新貨迅速占領雁城毒品市場。”
“學生……”
電視屏幕上出現了幾名一看就是學生樣子的年輕人,宗亮明顯是認識的,略有點可惜地歎了一聲:“學生確實是無辜的,這都怪關夢嬋和霍明遠。不過,你放心吧,事故一出,安德公司和學校都會賠償他們的家長的。”
時光無力轉頭,隻能竭力轉動眼球去看那個喪心病狂得如此坦然的人。
“組織……不會放過……”
“放心吧,教授給我的錢,還有從他研究經費裏摳出來的錢,我一分都沒有揮霍。除了你在外麵看見那些人,那些槍,我還有至少兩個排的武裝,他們就在西雁山裏隨時待命”
時光無力再說什麽,隻能發出一聲聲淩亂的喘息。
坐在一旁扶手椅上的秦暉大概是被仍然彌漫在客廳裏的血腥氣熏得不舒服了,摸出煙來點了一根,剛吸了一口,宗亮就皺起了眉頭。
“跟你說了多少次,別在屋裏抽煙。”
“對不起,忘了。”秦暉夾著煙站起來,“我到院裏透口氣。”
宗亮沒有攔他。
秦暉一走,宗亮就驅著輪椅靠近過來,一直把輪椅推到離她最近的空地,撐著輪椅扶手小心地站起來,靠單腳的支撐挪身坐到她身邊的位子上,伸手撫上她的臉。
“婷婷,我是真的喜歡你,喜歡現在這樣的你……”
宗亮挨在她身上,緩緩地把臉貼近她,享受地嗅著她的發絲,她的臉頰,她的用創可貼覆蓋著那道被關夢嬋割出一道口子的脖頸。
許是覺得創可貼礙眼,宗亮一把撕了它。
一道新鮮的傷口赫然出現在眼前,宗亮低頭湊近過去,把鼻尖湊近得幾乎要觸到時光頸間暴起的青筋了,才深深吸了口氣,滿足地歎了出來。
“你從前天真可愛,天真可愛得愚蠢,但是現在你變了,變成了一個奸詐,肮髒,渾身銅臭味的罪犯,多迷人啊……”
宗亮的手指爬上她汗涔涔的額頭,一路往下,輕輕描摹她五官的輪廓。
“從前老師總說我的思想太功利,他要求我有社會責任感,好笑嗎?社會責任感?社會是怎麽對我的?不管我付出多少,不管我怎麽努力,他們都看不到,他們就隻想看著我在媒體麵前怎麽對別人給我的施舍感激涕零!我對這樣的社會有什麽責任?他什麽都不懂,他隻會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對我指手畫腳,你知道有多少次我想把濃硫酸潑到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上嗎……我娶童爍真的不是因為喜歡她,她也什麽都不懂,但是她劃算啊。漂亮,家裏有錢,還天真,尤其是我發現她家這棟房子裏居然還有個那麽隱秘的化學實驗室的時候,我覺得娶她花的那些彩禮錢真沒白花……可她也就隻值這些。”
宗亮的手指從時光微微顫抖的眉心撫過,沿著鼻梁的線條一直滑到她無聲顫抖的嘴唇,稍稍停留了片刻,又心滿意足地歎了一聲。
“從前你也不懂,現在你變得和我一樣,你能懂我的一切,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宗亮似乎還想再說什麽,片刻的停頓間,就聽電視裏忽然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這間是第十二實驗室,主要是做一種抗癌藥物的研究,請霍總……”
“好了,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這些。”宗亮的手終於從她身上拿了下來。宗亮撐著茶幾靠單腿的支撐站了起來,攥著遠程遙控器的手因為激動而難以抑製地微微發抖,“婷婷,你好好看著,這才是應該屬於我的人生!”
宗亮話音未落,就聽“砰”“咚”兩聲大響。
電視裏還是一副清晰的第十二實驗室的畫麵,出現在鏡頭裏的所有人都在鼓掌歡迎那個即將在鏡頭前介紹這間實驗室的人講話。
“砰”一聲響的是槍聲。
一顆從庭院裏飛來的子彈打碎客廳沙發後的落地玻璃窗,正中宗亮背心。
“咚”一聲,是宗亮俯麵朝下直挺挺栽在了他身前的茶幾上。
幾乎在宗亮倒下的同時,一個敏捷的身影從那麵被子彈破開的窗戶裏一躍而入,正落到她身邊,一把擁住她綿軟一片的身體。
腦袋隨著身體位置的變化方向一轉,時光有限的視野裏驀地闖進一張和此刻正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一模一樣的臉。
隻是電視上的那張臉神采飛揚,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眼前的這張汗水涔涔,滿是焦灼。
“時光!你怎麽樣?”
時光勉力微微搖頭,用目光示意茶幾上的那杯果汁。
霍明遠拿起來聞了一下,又送到嘴邊抿了一點,就放她在沙發上躺下來,在宗亮身上一通翻找之後翻出一個貼有藥品標簽的白色塑料藥瓶,打開聞了一下,忙倒出兩顆喂給她。
“咽下去,一會兒就好了。”
時光咽了藥,霍明遠也沒放她躺回去,就坐在沙發上抱著她,一手扶著她無力的頭頸挨在自己懷裏,好像有意不想讓她看到些什麽。
時光隻聽到陸續有人進來,井然有序又一言不發地衝向這棟房子的各個方位。
有人衝到茶幾這邊來,利落地把宗亮抬起搬走了。
電視機裏持續不斷傳出的聲音裏混著樓上樓下此起彼伏的腳步聲,破門聲,還有近在耳邊的霍明遠急促的心跳聲,雜亂得像傍晚收攤時候的菜場,亂裏帶著一種一天圓滿結束,收拾收拾就能回家的安心。
期間有一股股異樣的血腥和黴腐味在空氣中不時掠過。
時光猜想,霍明遠不想讓她看的,大概是從酒窖裏搬抬出來的那些屍體。應該有那些消失不見的村民打扮的教授組織打手,有身體尚有餘溫的童爍,還有已經在那個濕涼陰暗的地方躺了兩天的韓照。
這樣待了十幾分鍾,時光才終於有氣無力地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秦暉呢?”這些天來諸多的疑問裏,就隻有這一件還沒解開了。
聽見懷裏的人出了動靜,霍明遠鬆了口氣,一直扶在她腦後的手也稍稍放鬆了些,給她調整了一個更方便看著他說話姿勢,才低聲回答她。
“他追蹤宗亮從境外購進的那批武裝去了。”
“他是另外那個調查走私槍支的臥底警察?”
“是啊,要不是他那天在酒窖裏控製宗亮下手的分寸,我早就廢了。不過我也是為了給他爭取時間機會,估計完事兒以後我們兩撥領導要打一架了。”霍明遠漫不經心地說著,皺眉看向這個難得肯老老實實窩在他懷裏的人,“我沒來得及跟你說他是幹什麽的,但我不是說了讓你進來以後要注意看他眼色嗎?怎麽還弄成這樣?”
“他提醒過我果汁裏下藥了。但是我必須喝了,宗亮才能完全放鬆警惕,把他的計劃都說出來。反正他是不會殺我的,你也一定會來救我。”
時光恢複了點力氣,掙紮著起身,霍明遠扶她在沙發上坐好。
時光這才看到隨著霍明遠後麵衝進來的是一小隊精幹的特警,這會兒已經穩穩地控製住了整棟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宗亮的屍體早已經不在茶幾上了,隻在茶幾的玻璃台麵上留下一大灘血,順著邊沿淌下來,和童爍剛才吐在地上的血融成了一片。
“他把童爍毒死了,連秦暉都沒有發現他是什麽時候下藥的。”
霍明遠沉默片刻,歎了一聲:“你放心,童爍父母那邊,局裏會安排專人去的。那個U盤裏的內容,局裏也會妥善處理。”
沙發對麵的電視裏正又一次把鏡頭切給了霍明遠,時光看看電視上赫然打著的“直播”二字,又轉頭看看此刻就坐在她身邊的人。
“這個現場直播,你是怎麽做到的?”
“錄的啊,找了電視台,又找了這些學生,緊趕慢趕錄了我的半個鍾頭的戲份,我走了以後他們又拍了一些沒我出現的鏡頭,再和一些公司內部沒對外公開過的視頻資料剪在一塊,就把一個半小時的時長湊得差不多了。”
這個操作時光聽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件事她聽明白了。
這操作執行下來,從頭到尾少說也有二三十號人知道這所謂的現場直播是假的,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是警方說管就能管得滴水不漏的。
“還好今天這裏斷網了,不然宗亮一刷朋友圈就有可能全都露餡了。”
“你以為是誰斷的網啊?”
答案就寫在霍明遠好氣又好笑的臉上,不言自明。
“我以後再也不相信什麽現場直播了。”
沒等霍明遠笑出聲,一個穿著防彈背心的便衣警察穿過餐廳朝他們匆匆走來,在幾步之外對霍明遠招了下手。
“有發現,你過來確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