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你太近,心如刀割。稍一遠離,氣溫驟降。

我的暑假,漫長而且無趣,多半是在小說和漫畫裏度過的。我曾經想過去打暑假工,但是被我媽嚴厲禁止,隻能作罷。

我媽說了很多未成年少女出去打工被人誘拐,性騷擾或者強X的新聞,那些新聞多半是從那種小報上看見的,經過她毫不負責的渲染和加工,她成功的惡心掉了我試圖接觸社會的那點向往。

依依有時候會叫我一起出去唱歌,她說老呆在家裏也不好,何況家裏還有你媽媽、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她特別體貼。

這天依依找了幾個女生去逛街,連同我一起叫上了。我出門之前不得不問我媽媽要了二十塊錢,我媽媽又嘮叨了幾句,說凡事不要和依依她們比,人家家裏是兩個人賺錢,你家裏隻有你媽媽一個人什麽的。我本來也沒打算買東西,聽了之後特別不舒服,又想和依依說不去了。但是我媽媽說要去就去,不然說我不給你出去玩,傷你自尊。

我一肚子晦氣跟著依依來到商業街,約好的女生臨時爽約了,我們大眼瞪小眼,隻好漫無目的地在商場裏逛了起來。商場裏的東西琳琅滿目,但是我們都買不起,隻能一邊走一邊看。走進五星大廈的時候,依依提議我們去五樓去看,說那裏有電腦和電子詞典賣,也許她高二需要買一個電子辭典。

“我買了可以借給你用!”依依這樣說,我便欣然和她同去。

五樓很多學生和年輕人,大部分在選購電腦。依依突然猛拽我的衣袖,指著遠處兩個年輕的導購員姑娘:“是她!”

“咦?”我仔細辨認,才發現那兩個年輕的電腦導購員中,有一個居然是林雨潔。她穿著印有電腦品牌的深藍色T恤,微笑著和一個年輕上班族模樣的男人介紹電腦的性能和配置,顯得非常從容和專業。

的確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優秀的女孩子,我內心這樣想。

她也看見了我。

和那個上班族介紹完了之後,她信步朝我走來,開口對我客氣地說:“需要我幫點什麽嗎?想配台電腦嗎?”

“哦不……”買電腦對我來說是猴年馬月的事情。

她看了我,想起什麽似地說:“哦,前幾天郭洋和我們去桂林玩了,他和你說了吧。”

桂林?郭洋和她去桂林玩了?他沒有立刻去北京嗎?我詫異地想著,歪了歪頭看她,臉上卻不動聲色:“怎麽了?”我感覺她應該是想透露什麽信息,全身的防衛心便立刻豎立起來。

林雨潔大概看不出我到底知不知道這個事情,所以也沒緊接著往下說,便笑笑說:“我知道你,郭洋提起過你,你是五班的淩雁。”

我稍微做出驚訝的樣子問她:“你好,你是?”

她麵子上有點掛不住,但是很快恢複了鎮定:“我叫林雨潔,是一班的。”

我笑著說:“啊,我剛入學就知道你了,成績特別好,以前在新生報告會上我站得太遠了沒看清楚你的臉,今天才算認識了,你的成績真讓人羨慕!”

林雨潔有點驕傲地笑了,謙虛地說:“其實掌握方法,你也可以的。”她笑了笑之後可能發現情況不太對,我是因為她成績聽說過她的,並不是因為“這是傳說中和郭洋很親密的女孩”的緋聞。她想轉移話題:“就是因為去桂林玩瘋了,我才打算打暑假工來給自己掙點零用錢,順便鍛煉一下自己。”

她當然主要是為了鍛煉自己,林雨潔全身上下我就沒看出來她零用錢不夠用的地方。像這樣的孩子真是讓人羨慕啊,可以說“哦,我想出來鍛煉一下”就出來打工了,像我這種想出來打工卻被母親敗壞了興致的卻不好意思說“我很窮,可是我媽媽寧願給我二十塊的零用錢都不讓我出來打工”。這一瞬間我有點鄙視自己了,真是缺乏她的行動力,不過我要打工也混不進這樣的地方吧,我隻能去麵試奶茶店的小妹。

林雨潔的確是人中龍鳳,處處都比我這樣的人強,我隻需要接受這個事實,不需要去妒忌或者是自卑。我在心裏反複說服自己。

但是那股自卑感油然而生到底怎麽辦……

看我暫時沒說話,林雨潔又說:“不過這個季節去桂林挺好的,你為什麽沒有和我們一起去呢?”

真是好笑,我有那麽多錢嗎?我媽媽會讓我單獨和幾個高中生出去嗎?我心裏想,郭洋有通知我的手段嗎?就算他能通知到我,他真的想和我一起去嗎?

這麽一想我有點泄氣,暫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依依一直站在旁邊裝作玩電腦,聽到這裏就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我不讓她去的,她還要陪我畫漫畫呢!”

依依說的也是實話,她一直想往漫畫雜誌投稿,我負責給她寫腳本。不過這個一直都是計劃中的事情而已,我們都沒有實施。

“哇,你會畫畫,”林雨潔立刻認定我是畫畫的那個,“太好了,我特別羨慕會畫畫的人,什麽時候給我畫一幅吧!”

她估計是有點失態了,忘記我們根本就不熟,我憑什麽給你畫畫啊!不過也有可能她認為討要我的畫是給我麵子——我心裏想。和依依一塊做導購的那個女孩子走過來了,她的藍色T恤紮在牛仔褲裏,戴著棒球帽,個子稍微比我矮一點點,但是腰板挺得很直,一頭天然的卷發紮了個馬尾從帽子後麵的扣眼裏伸出來,看起來特別精神。

“嗨,你們是林雨潔朋友嗎?”她嚼著口香糖和我們打招呼,頗有西方風味。

“這個是五班的淩雁和……”林雨潔想介紹依依,但是一下子想不出名字,依依補充道:“柳依依,嗨!”

“我叫陳雯雯,和她一樣都是一班的。”卷發的女孩對我們撲扇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皮膚不算白,眼睛圓圓的呈棕色,頭發也是有點天然的黃,比起林雨潔那冰清玉潔的樣子,她更像一個巧克力,活潑,熱情,大方。

“你好。”我微笑著和她打招呼。

陳雯雯突然拍了一下腦袋:“我知道你,五班的淩雁是那個……你認識郭洋對不對?”

“是。”我謹慎地回答。

“哎呀,是你呀,郭洋在桂林一直念叨著要給你買禮物呢,結果他看中的是一個特別土的小包包,他給你了沒有?”

我臉那瞬間立刻紅了,那種被重視的感覺迅速包圍了我,使我非常不爭氣的感覺到鼻子有點點酸。這是第一次有人出門說要想著帶禮物給我,我感覺到幸福極了。我支吾著說:“還沒有。”

“他給好幾個人都買了禮物,什麽小包包啊,紀念T恤啊,”林雨潔笑著說,“他還買了一塊特別漂亮的方巾,不知道送給誰的。”

“估計是他在北京的朋友吧!”陳雯雯非常快地接著說,“哎呀,反正你別和他說我嘲笑那個包包土就好了,其實還挺有風味的。旅遊區的東西都那個風格,是我陪他去挑的,我實在太累了就假裝說那個包包太適合你了,你別怪我!”

她說話實在太機靈,太討人喜歡了,一班果然人才濟濟!我心裏這樣想。

這時候那邊又有人要看電腦,林雨潔和我們打了個招呼就過去了。陳雯雯伸出一隻手輕輕和我們揮揮:“我也過去了,讓她一個人忙不好。她是好玩才過來的,我可是要正經掙零用錢的,去了一趟桂林我窮死了!”她歡快地離開了,跑步的樣子帶著一股撒歡的勁兒。

“這個人不錯。”我對她好感頓生,依依冷哼一聲,拉著我下樓。

“陳雯雯你都不知道嗎?”她悶聲說,“你的信息真夠閉塞,你看人家兩個人都知道你。”

“對啊,她們怎麽知道我。”我明知故問,不想承認是因為郭洋的關係。

“你現在很多人關注你不知道嗎?”她想起什麽地說,“陳雯雯這樣的人,你還是少接近比較好。”

“她也隻是客套性和我說話吧。”我說。

“難說,這個女的據說是為了達到目的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依依說。

“有那麽誇張?”我問她。

依依斜睨了我一眼,開始和我說陳雯雯的背景。陳雯雯和林雨潔一樣,都是以前二中初中部直升上來的。不同的是,陳雯雯以前在的是七班,初二還是初三的時候,才轉入了一班。

雖然二中對外宣稱說尖子班的學生並不是固定,會按照每次的考試排名來重新分配班級,但是基本都是漂亮話說給別人聽的,初中部時候的尖子班和高中部一樣,就算是有普通班的人超過了他們排名比較靠後的學生,也基本會被尖子班的班主任無視掉。尖子班的班主任會說:“考試發揮起伏總是有的。”

“所以你知道,從七班這種班級被選進了一班,這個女的多厲害了吧。”依依說。

雖然說除了尖子班之外都是普通班,但是每個年級,不管是初中部還是高中部,七班都是很微妙的成為紀律最差,成績最爛的班級。據說陳雯雯當時進二中初中部讀書的時候,成績實屬一般。她早上五點就起來背英語,發憤圖強,段考就考了全班第一,之後每次都是全班第一。由於她的刻苦,一班班主任也注意到了她,終於在初二的時候,經過七班班主任和一班班主任的協商,就轉入了一班。

“轉入了尖子班,她剛開始也不順利呢。”依依買了兩根冰棒,給了我一根,繼續說下去。

進入了尖子班的陳雯雯,吃驚地發現尖子班的教學進度和教材內容和普通班都不一樣,她第一次月考考了倒數第五名。然後她繼續發憤圖強,追著老師問問題,期考的時候就衝到了班上的十五名。

“一班的十五名,你應該知道是什麽概念了吧?”依依問我。

“我知道……”我囁嚅著說,“相當厲害了。”沒想到那個看起來樂嗬嗬的女生有那麽強韌的一麵。

“她的資質據說在一班裏麵算是非常普通的,她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但是她依然在一班算得上是一個人物,不得不說她有她的厲害之處,”依依舔著冰棒說,“這次期考她的成績是一班十一名,也是全年級十一名。”

“我的天……”我表示驚訝和敬佩。

我們無所事事走在步行街街頭,我突然想起了什麽:“依依,要不要我們畫漫畫吧。”

“你的故事想好了嗎?”她問我。

“想好了,估計有三十多頁呢,”我說,“我做分鏡和人設,你來畫好不好?”

“這個暑假能畫完嗎?”她遲疑地問我。

“你想想,高中三年隻有這個暑假可以畫了,寒假時間很短,高二開始又要補課,高三更加不用說了,如果我們不畫的話,可能高中就沒有作品出來了,”我鼓勵她說,“一天畫兩三張,一定可以完成的。”

“聽起來不錯。”

“四班的有個女孩子畫畫也不錯,可以叫上她一起。”我說。

“好啊,那什麽時候開始?”她問我。

我說:“明天開始。”

第二天我叫來了四班的莫小美,我們聚集在依依家裏開始畫畫。依依眼光比較挑剔,我喜歡大刀闊斧改變故事進程,莫小美是個很好的協作者,負責勾線和貼網紙。足足有一個月,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幾個女孩子聚集在一起互相比較著畫稿,晚上我就坐公交車回去。

我認真的畫畫,努力不去想郭洋和郭洋的一班。我想等開學林雨潔說自己在商場裏當導購的時候,我可以拿著已經發表的漫畫給們看:“這個是我們一個暑假努力的結果!”那場麵才夠熱血不是嗎?

雖然我成績不好,我家裏也很窮,我還有個有點不太懂事的媽媽,可是我也有夢想,我也希望自己身上有閃光點,我希望哪天能走在你身邊不用太丟臉。

我不知道那個暑假會不會有人注意到公交車站每天總有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女孩子在等車。她緊緊抱著手裏的帆布包,裏麵裝了針管筆和墨水,還有各種各樣的筆尖。她看起來灰撲撲的,又有點傻氣,可是她有夢想不是嗎?

合作過程中,我們有過小摩擦,也想過可能會被退稿。有天大家特別沮喪的時候,我在路上撿到了十塊錢,開開心心買了冰激淩提回去給大家吃,然後憂鬱一散而盡。那個暑假真是我值得懷念的假期,我總記得很多個相同的清晨,很多去公園鍛煉的老頭老太太背著寶劍和我一起擠車,他們的劍穗經常掃到我的臉上;還有很多個相同的傍晚,剛剛下班的上班族和我一起擠車,他們的包包一直頂著我的腰。

那年夏天的回憶,就是關於擠公交車,頂著太陽出去吃綠豆沙,晚上打著扇子聊漫畫的回憶。

後來那部作品遭到了雜誌社的退稿,退稿的編輯非常有禮貌地說,我們的線條不夠流暢,人物比較僵硬,但是故事真的很不錯,希望我們能改進之後,改成十六頁左右的。

收到退稿信已經是開學半個月的事情了,我們盯著退稿信都笑了:這是我們第一部作品,我們畫了四十八頁的漫畫,如果真的能夠發表,絕對是一個奇跡,但是我們的故事還是得到了好評不是嗎?至於把它改短,我們真的沒有那個時間了。

雖然被退稿,但是沒有想象中的沮喪,依依指著我說:“你呀,還是去寫小說吧,說實話你畫畫真不怎麽樣,線條太僵硬了。我覺得你那個故事水平,直接拿去出書比較有前途。”

“開什麽玩笑啊!漫畫是我的夢想呀!”我反駁她道。

在升學的壓力下,夢想也要暫時封存起來了吧。高中創作的黃金假期已經過去,我們迎來了高二第一學期。

高二開學一周我們就開始分文理班了,我和依依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文科班。後來聽說今年報文科班的人特別多,按成績排名,如果多出來的就要直接分區理科班,我們立刻又七上八下。

依依成績稍微比我差些,她對我說:“你倒應該是穩妥在文科班的,我就有點危險了。”

“哎呀,可千萬要分到一起啊!”我說。

“分我去讀理科我寧可去死,那些符號認識我,可是我和它們不熟。”依依話說得嚴重,但是臉上表情還是很輕鬆。

“你們要留在文科班啊,聽說五班是要拆了做文科班的。”白靜雅湊了過來對我們說,“我是要去讀理科了,你說我是去二班好呢,還是三班?”

“那兩個都是二尖班。”我提醒她,她的成績在班上排名四五十名,實在看不出有機會去二尖班,“你要去四班比較好,莫小美說四班的學風在普通班裏算是相當不錯的。”

“真是的,你們怎麽知道我去不了二尖班啊!”白靜雅不高興地說,隨即又輕蔑地笑笑,轉身走開了。

“她爸爸是煙草公司的,有關係吧,估計是說好了。”依依咬著我的耳朵說。

等到高二第一周結束的周六(高二周六已經要開始全天補課了),班主任進來說了分班的結果。不出所料,五班的確是要拆了當文科班,同樣當文科班的還有六班。這個在理科見長的二中,有兩個人數滿滿當當的文科班是非常少見的。我和依依都留在了五班,白靜雅果然去了二班,她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我們班的第一名分去了四班,她看自己去不了尖子班,哇地一聲就哭了。我們班倒是有一個人被選去了一班,她成績大概是前五名,父親最近因公殉職了,電視台來報道過她的事跡,把她塑造成了一個堅強努力的女高中生的形象。她知道自己去一班非常狂喜,高興地歡呼起來。我有點羨慕她,同樣都是沒有父親,她可以上電視,還成績那麽好,還可以去一班,我卻默默無名,連全班前十名都沒考上。

大家開始紛紛收拾自己的東西,特別是要離開的同學都戀戀不舍地和自己本班的朋友告別,有幾個女孩子還不失時機地哭了起來。四班的莫小美悄悄走過來和我打探消息,她依舊是留在四班讀理科,是個身材高大的短發妹子。

她疑惑地說:“你們班有幾個去了一班?”

“一個。”我說。

“那奇怪了,我們班去了四個,”她說,“聽說一班現在有十一個人要退出來讀文科班,急壞了他們的班主任了。現在一班班主任還在給她們做思想工作。”

“怎麽說?”

“一班出來讀文科的人數創了曆史新高了,老師能不著急嘛?”

我和依依好奇地走到樓道去,稍微仰頭去聽樓上的談話,我們能聽見一班班主任壓低了聲音但是有激動的談話聲:“你去讀文科?你知道不知道你這個成績留在一班,重點學校隨便你選?你去讀文科,你知道文科的專業真的很有限製的嗎?”

有個似曾相識的女生悶聲說:“我打定主意讀外語了。”

“二中的文科班上重點線的一直就不多,你可要想好了,我們學校文科質量是不行的。”

“我想好了。”女生說。

“你先不要回答那麽快,回去想想再說。”

“嗯,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隨著腳步聲,我不出意外地看見下樓的那個女生就是陳雯雯。她看見了我,微笑道:“親愛的淩雁!你是留在五班的嗎?”

“是,我選文科。”我麵對她的熱情有點害羞。

“那以後我們就是同班同學了,請多多指教!”她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又捏捏我的臉,“真可愛,星期一見!”

她下樓走了之後我臉還是有點熱,依依聳聳肩轉身走進教室,我回頭卻撞見了郭洋。

經曆了一個夏天,他並沒有被曬黑。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阿迪達斯白色T恤,手反勾著相同品牌的背包隨意搭在肩上,停在樓梯口對我笑:“嗨,淩雁,怎麽樣,是不是選文科了?”

“是的。”我說。

“我就知道你選文科。”他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滿是刺繡的小包,“去桂林的時候順手買的,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

我根本來不及看清楚那個包包的模樣便接過來說:“好漂亮,謝謝。”

“本來想送你個繡球什麽的,他們說繡球是女孩子給男孩子的,我就把繡球留給我媽了,”郭洋想起來似乎有點忍俊不禁,“她可高興死了。”

“暑假她回國了嗎?”

“是的,有探親假。”郭洋聲音有點低落下去,“回去看見了以前學校的同學,也聚了聚,他們說本來以為我會像鄉下回來的小子,但是來這裏居然變潮了。”

“真是……太誇張了。”聽見人家變相誇自己的家鄉,我有點高興。

“郭洋,不是說一起去遊泳嗎?”那邊傳來懶懶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是林智。他穿了一件耐克的黑色短袖,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裏,斜背著一個挎包。

“哦,就來,”郭洋朝他點點頭,然後對我說,“你會不會遊泳?”

“遊泳?”我搖頭,表示不會。

“真可惜,下次有時間我教你。”郭洋自信滿滿地說,“我本來以為南方人生下來就是在水裏泡大的,你們這裏又有大江又靠近海邊,怎麽能不會遊泳呢?”

“郭——洋——”林智將挎包帶子頂在了頭頂,一邊下樓一邊拖長了嗓音叫他,郭洋匆忙和我打了個招呼就趕緊下樓和他一塊走了。

我拿著那個繡花的小包包進教室想藏起來,剛好遇見收拾東西的白靜雅,她看見我手上的包包笑著說:“旅遊景點買的吧?”

“哦,別人送的。”我說著就把它塞進我的書包裏。

“這種東西在所有景點到處都是,我朋友上次去旅遊給我帶回一條白金的項鏈,嘿嘿,反正都挺高興的。”白靜雅捧著抽屜裏掏出來的書籍和學習用品,和我友好地告別,然後抬頭挺胸上樓去了,她要去二班了,從此和我就是不同階層的人。

回家我把小包包藏在櫃子最裏麵,心裏高興了很久。藏包包的時候,從一堆陳舊的文件裏翻出一封信來,我看看信封居然寫著“淩誌飛緘”的字樣,趕緊偷偷打開了看。

看完之後,我覺得心裏“咯噔”一下,便把信件收進了抽屜裏。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關我的事……我把注意力努力轉移到郭洋身上去。

雖然我家裏沒有電話,但是隻要他心裏記得我,旅行的時候還是會給我帶回禮物。我從小第一次被人惦記著在外地買禮物回來,而且送禮物的還是郭洋,我覺得已經非常滿足了。

在**翻來翻去,我想起了什麽就爬起來給郭洋畫了一副Q版,他抱著籃球無辜地盯著我,我把背景塗成了純純的藍色。

媽媽這個時候過來,說:“我看你在幹什麽。”然後看見我在畫畫,她不悅地說:“上了高中你少畫點畫行不行?而且你沒有老師,靠畫畫出頭是不可能的。”

剛剛升起來的幸福感覺瞬間灰飛煙滅。我小心把顏料都沒有幹的畫放一邊晾好,然後去拿自己的數學卷子:“我要做卷子了,你走吧。”

媽媽看見我在做卷子,才放心離開。

為什麽她每次一出現就帶著毀滅掉我幸福感的氣場呢?我覺得非常壓抑,但是她是我媽媽,做什麽都是對的,都是為了我好,我必須順從她,遷就她,否則我就是不孝順。她會對著人哭訴她一個人帶大的孩子背叛了她雲雲。

我想了想,又從掏出了那封陳舊的信,仔細讀了起來。我第一次看見我爸的字體,龍飛鳳舞,非常英氣。這不是寫給我的信,也不是寫給我媽媽的信,而是寫給法院的信件。信裏說,他和媽媽感情不好,長期分居兩地,但是我媽媽不願意離婚,而且寫信到他單位去鬧,給他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他希望法院把我判給他,然後判決他們離婚。

我看了一遍信,大著膽子開始提取裏麵透露的信息。

我媽媽經常對別人說,因為爸爸嫌棄我是個女孩子,她又不願意生二胎,所以才離婚的。他們是因為我才離婚的,她每次都這樣指著我對旁邊的人說:“都是因為她。”

但是這封信透露的信息,似乎並不是因為我。

十五歲的我對情感了解得不多,所以即使隱約覺得不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繼續接受我媽媽的說法,說他們離婚是因為我。等到很多年之後,我仔細拚湊了各種信息才知道,我媽媽的說法根本站不住腳。

我媽媽說爸爸是因為我是個女孩才不要我們的。我媽媽還說,爸爸有了第三者變心了才不要我們的。我現在才知道爸爸當年爭奪過我的撫養權,而且我回憶起讀幼兒園的時候,他似乎還寄過漂亮的小裙子給我,每次給我寄裙子,都被我媽媽冷冷地說:“你以為寄幾條裙子就可以盡到父親的責任了嗎?”後來他索性什麽都不寄了,看都不來看我了。而且,爸爸是在和媽媽離婚幾年後才在北京結的婚,並且結婚幾年之後才有了孩子,所以我的妹妹比我小很多歲。

他不嫌棄女孩子,因為妹妹也是個女孩,他也不是因為第三者離婚。

他們離婚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感情不和,這個是最簡單直接的原因,也是我媽媽一直逃避的原因。

她一直堅持把原因歸結到我身上,所以那麽多年來毫無進步。她在我身上發泄著挫敗感,不安感和絕望感,拚命吸取我身上的每一縷陽光,作為她活下去的勇氣。

她是活下去了,可是我活得很不健康,很不快樂。

我知道絕望的人吸取別人身上陽光的感覺,所以我知道郭洋也是一縷陽光。我不能像媽媽那樣靠近他,過分地吸取他的陽光,這樣我身上的灰色氣息會剝奪他的快樂。我不希望郭洋不快樂,我希望他天天如同阿波羅一樣光彩照人。

隱約感覺到自己這種想法之後,也明白了為什麽自己對郭洋總是潛意識裏有回避的態度。我是個不健全的人,但是我努力在他麵前展現健全的一麵,我不希望他看清楚我的真麵目之後遠離我,所以我寧可和他保持一點距離。

我將信件藏進了郭洋送的小包包裏,然後趴在書桌上,悄悄地哭了。

周一陽光燦爛,我背著書包下了公交車之後,想起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文科班的學生了,我就要和那些討厭的物理化學劃清楚界限了,於是心情出現了短暫的晴天。

早讀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班上突然走進來一行人,郭洋在最後,陳雯雯在最前麵。怎麽回事?郭洋難道要來文科班?我處於了震驚狀態。

班主任喜氣洋洋出來介紹說:“這些都是一班轉文科的同學,之後都是五班的同學了,你們要以他們為榜樣,多多努力。”

全班短暫過後是一片掌聲,依依咬著我的耳朵說:“這麽說,一班的尖子生全部轉入了我們班?學校可真給麵子。”

學校估計不想讓他們的好學生分開吧,十一個人抱成團,應該可以保證自己的優良學風不受玷汙。我心裏想。

這時候,文科班五班六十八個人,已經全部到齊。

除了來自普通班轉文科的之外,班裏還有二三班轉進來的學生。班上儼然是女生多,男生隻有十六個。

“隔壁六班男生才十一個。”班主任笑著說,“我們比他們好一些。”

“質量也比他們的好,”依依繼續咬著我的耳朵說話,“西門哲也來我們班了。”

西門哲……體校籃球隊的正選球員,身高一米八七,長得像日本偶像劇裏的不知道哪個型男明星。他以前在四班就頗有名氣,但是他再有名氣也不如郭洋來到我們班給我的震撼力大。

郭洋在我身邊坐下,朝我擠擠眼:“以後是同班同學了。”

“你你你……你為什麽讀文科?”我一直處於震驚狀態,低聲說,“你的理科成績不是不錯嗎?”

“我媽是外交官,我爸爸是政府公務員,我從遺傳學的角度來看,文科比較適合我。”郭洋低聲說。

“淩雁!好好早讀,不要說小話!就是話多!”班主任在講台上點我的名說,然後鈴聲響了起來。

我們都沒敢動,班主任僵硬著站了幾秒,說:“下課吧。”

“老師,這個是第一節課的上課鈴聲。”有同學提醒她。

“第一節是什麽課?”她回神過來問,看見語文老師已經站在了門口,微笑地看著她。她趕緊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語文老師麵帶微笑地走了進來。

“班長是誰啊?”她問。

我們麵麵相覷,五班原來的班長是白靜雅,但是已經去了二班,我們沒有班長。然後在一片很不整齊很遲疑的“老師好”中,我們開始了文科班的第一節課。

“想到以後曆史政治什麽變成了主要科目,我就好開心。”我低聲對依依說。

“是啊,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依依對我考試前隻看一天書就去考期末考的情況早有耳聞。

我左右看了看,發現那個討人厭的莊華居然也讀文科,他怎麽就不追隨白靜雅去理科班呢?

“大概追不上吧,”依依冷冷地說,“人家家裏有關係能弄去尖子班。”

“莊華家裏應該也有錢,你看他老看人家身上的商標,特別講究。”我說。

“哼,也許有幾個小錢,但是全身冒著窮酸味兒,真正有錢的你應該看你旁邊那個……”依依下巴示意了一下我旁邊的郭洋,“這位才是真正有身份的人,家境教養什麽都是和旁邊不是一個檔次的,隻是他不懂的炫耀,現在的人多半感覺沒有那麽強烈罷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郭洋,他在認真看書做筆記。

他發現我在看他,便說:“你怎麽不做筆記?”

“她上語文課從來不做筆記!”依依小聲對他說。

“偷懶!”郭洋口型對我說。

我把我畫的那張Q版卡通小人遞給他,小聲說:“這個是回禮。”

他拿過來在桌子底下打開一看,頓時笑了:“這個是我嗎?很可愛。”

他的同桌是胖乎乎的吳浩昕,他也忍不住伸頭過來看,被郭洋擋開,快速把畫收起來了。

“淩雁,你畫的?”吳浩昕小聲問我。我點點頭,他對著我用口型比劃:也給我畫一張吧!

語文老師突然點我的名,問我:“你覺得為什麽作者要用這樣的角度來描寫當時的情形?”

我愣愣地站起來,知道自己肯定是被老師點名了。語文老師是六班的班主任,很年輕,臉上有幾顆雀斑,燙著細碎的卷發,也許是想顯得自己老成一點。她含笑地看著我,雖然發現剛才我走神,但是沒有當場戳破。

依依眼神示意旁邊的同學,旁邊的同學迅速指著課本的頁數,依依迅速把頁數隻給我看,我迅速地瀏覽了一次,知道她問的是什麽地方了。

我們合作地堪比解放前的地下黨還默契。

“側麵描寫更讓人感覺到當時社會背景吧,比主觀的感覺要好,”我想了想說,“顯得客觀。”

“客觀,非常好,坐下。”語文老師叫我坐下了,對我的答案表示非常讚賞。

我記住了這個語文老師,她很溫和,姓韓,眼睛裏充滿了善意。

下課之後,門外有人叫我們班趙楷的名字,我抬頭看見是六班的林智。他同時也看見了我回頭看他,然後也看見了郭洋。

“郭洋你來學文科啦?”他朝郭洋招手。

郭洋本來想趁下課時間打個盹,被他一揮手便慢騰騰站起來朝門外挪。他們一群男生靠著走廊的欄杆曬太陽,都是高個子,最高的就是西門哲,最矮的就是莊華,但是他也有一七四的個頭。郭洋對著那群男生說了什麽,然後他們都盯著我嘿嘿笑了起來,我趕緊別過頭去。

我在文科班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看看外麵的陽光,在季節上應該算是秋天了,太陽還是那麽毒辣的樣子,但是風已經變涼了。我低頭想做點題目,但是根本做不進去。段考很快就要來了,雖然分了文理科,但是在會考之前我們還是要九門功課一起學。那些討厭的化學物理還是占用了我大量的時間。我愛發呆,其實對課本沒什麽興趣。在入學那段時間我曾經狠狠地想象我一定要考進北京的名校,將來有出息了,要在淩家人麵前昂頭走過。

我幻想我的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會因為太生於安樂,然後能死於憂患。然後我會如同童話故事或者是很多小說電影裏那樣,成為奮發圖強,知恥而後勇,改變命運,創造未來的那一個。

不過,我真的不喜歡看書,尤其不喜歡考試。於是我一直在自習課上分心發呆外加轉筆,當然也偶爾會在草稿紙上寫點沒頭沒尾的小句子,看起來象詩歌,但是其實如同囈語,諸如“你能在午夜十二點鍾找到我的水晶鞋嗎?”“星辰隕落之後你可以對我說愛我了嗎?”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

我們班隻有十六個男生,另外是五十幾個女生。男生簡直比熊貓還珍貴,要是座位能排到男生旁邊坐,可以把其他女人羨慕死。

因為老師認為我上課愛說話(不知道她從哪裏得出這個結論,我一畢業對我們班的女生大部分名字都記不全),於是安排我前後左右,整整四桌男生。我和依依一起坐,然後我在接受女生妒忌的眼光的同時,必須忍受男生夏天的腳臭,體育課後的汗臭以及他們要換衣服突然在我麵前“嘩啦”把上衣脫光光的驚嚇。到了冬天,那些男生穿件T恤外麵加件羽絨服在外麵,動不動就叫著“好熱啊!開窗!”把窗拉開,寒風灌入,然後我的鼻涕橫流,一個月大概因為感冒要請好幾次病假。於是班主任把我當做以病逃課的典範大加痛恨,在班會上含沙射影地說了好多次。

這年頭,生病不但花錢,還算是一種罪過,因為我的存在,影響了我班出勤率,渙散了軍心,其實我也覺得班主任說的非常有道理。要不我還不知道我的影響力如此之大,多少有了點優越感來。

一班出來讀文科的人大多數都算是在尖子班中上水平的學生,這點讓尖子班的班主任傷心欲絕,包括我們那個年紀主任,一班班主任周楊。周揚高二開學第一周都找了那幾個一班出來讀文科的學生單獨談話,勸他們千萬不要放棄這樣好的氛圍,並且強調普通班的學風有多麽散漫,然後文科班簡直就是垃圾中的垃圾。說二中文科曆史上就沒幾個上過名牌大學的,而且文科的專業選擇麵太小。可惜那十一個人沒一個聽他的話。

我總記得他的對陳雯雯說的話:“……你要念外語,理科也可以報啊!你要念經濟,理科也可以報啊!文科那幾個有點用的專業,理科都可以報啊!難道你要去念中文?念曆史?念這個有什麽用?你出來想做什麽?你為什麽……”

重理輕文一直都是我們那個時代的特色,連我都覺得靠研究文學曆史之類生活特別不靠譜。我們那一屆沒有美術生,估計一般稍微學習好一點的學生都不敢說自己要考藝術。藝術專業大熱是後來的事情了,也是和後來國內經濟發展和國民收入提高有關係。如果那時候我有條件,我想我和依依都應該會去報藝術院校的。

——不過藝術院校目前好像也沒有漫畫專業呀,隻能苦笑。

學校對那些從神聖的尖子班出來的學生的在外生存能力很不放心,所以把他們全部集中安排在一個文科班內,那正好是我在的五班,所以我們班主任也因此多了份優越感,每次在隔壁班文科班班主任韓老師麵前,感覺甚是良好。

我就坐在座位上胡思亂想著這些東西,旁邊的依依已經做完了一套試卷了。自習課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簡直是浪費啊!

自習課的值班老師教化學的李老師,具體叫什麽名字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坐在我身後的陳子韓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在二中讀,所以對二中的老師種種八卦事了如指掌。據他所說這個李老師本來是在初中部教書,後來才調到高中部的。這個老師最大的特點就是有點愛臭美,而且是典型的那種“臭”美。冬天愛穿裙子,但是又特別怕冷,裙子裏麵穿毛褲或者是拿絲襪套秋褲穿。陳子韓每次和我描述這個的時候就臉色發青:“她要是穿那種貼身的針織的秋褲就算了,還愛穿那種印有小花點的棉質秋褲!每次在講台上坐著翹二郎腿的時候,就看見那靴子很裙子中間露出一截來!真崩潰!”

本來聽他說的時候我還暗自發笑,奇怪他一個男生怎麽對這樣雞毛蒜皮的事情記那麽清楚。但是輪到我親眼目睹的時候,才發現這個老師的確叫人印象深刻。

這個老師還有個殺傷力很大的事情就是她特別愛去盤頭發。我就是不明白平時好端端的老把頭發盤得七扭八拐得在頭上,順便抹上幾斤的摩絲弄得跟一頭盔似的有什麽意思,但是她樂此不疲。這不是重點,她還一個禮拜都舍不得拆,舍不得洗,即使頭癢得要命也舍不得拿手去抓一抓——怕弄亂了發型。她平時改作業的時候喜歡用一支造型得象羽毛一樣的圓珠筆,每次頭癢的時候就拿起那隻“羽毛”的尖尖發狠地對著那頭盔猛戳。然後我們可以清楚地在陽光的照射下看見無數白色頭皮屑紛紛揚揚地飄落。班上有70多個人,座位很擁擠,第一排都是緊緊貼著講台安排的。如果輪到陳子韓坐第一排的時候,我就坐最後一排了。他每次遇見這樣的情形都覺得眼前一黑的樣子,然後麵部表情抽搐地扭頭看我,對我做個朝天吐血的樣子。

這件事情好象我和他在最有默契,因為每次看見李老師戳頭玩自虐的時候,我都不自覺的去看陳子韓的反應。可憐的陳子韓,人長得細皮白肉,作為一個男生天生有潔癖,近距離被李老師這樣精神虐待。對他來說,簡直是太不人道了。

坐陳子韓旁邊的是西門哲。高中那時候特別流行流川楓那樣的男生,我們學校倒是也有幾個,比如說和郭洋認識四班的那幾個打籃球中就有兩個是這樣的。一個叫符榮,另外一個就是西門哲。這類男生全都自命不凡,個子全都上一米八五不說,還偏愛穿鮮豔的運動服。他們目高於頂,對普通的女孩子基本看不上眼,最愛找那些個子高挑,相貌出眾但是性格平庸不會給他們找麻煩的妹子做女友。平時他們在學校出入都是和男生做伴,生怕一不小心就有女生上來騷擾。

剛開始西門哲坐我後麵我有點緊張,一個禮拜了我都沒和他說話,也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我從小就對耀眼的東西有種天生的逃避心理。後來我發現其實這類男生在班裏女生裏並不受歡迎,因為本身太出眾,女生反而會害怕被拒絕。所以雖然她們喜歡在背後嘰嘰喳喳議論他們的一舉一動,但是並不願意好好地和他們交談。而且我覺得他似乎也不象傳聞那麽誇張,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高一聽說關於他的傳聞就是有次他打比賽的時候,初中部的女生在那裏發花癡:“他好帥哦……好酷哦……好象流川楓哦……”旁邊西門哲班的一個很討厭他的女生就開始抽搐了。接著那個小女生夢囈一樣地說:“他脖子上戴這塊玉啊……綠色的……好酷啊……”結果那女生忍不住冷冷地說了一句:“拜托,那隻是塊玻璃!”

我覺得他們平白無故被人家隔離出正常的圈子有點可憐,那些女生裝腔作勢想引起人家注意卻偏偏又愛扯八卦甚是討厭,於是對他們的同情感油然而升。他有天看見我看少女漫畫的時候突然開口和我討論魔法小櫻,我就嚇了一跳。本來我以為他是為了勉強和我搞好關係扯一些自認為比較有少女共同語言的話題,後來才發現他根本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少女漫畫迷。

總而言之,我們班男生比女生有趣,即使和我平時話不多,但是相處得比較愉快。

一班的林雨潔有時候會下樓來找胡可她們聊天,但是卻不怎麽搭理之前和她一直打工的陳雯雯。聽女生們私下議論,說這兩個人之前特別要好,現在卻分道揚鑣,估計是彼此的個性太強了。林雨潔也會找郭洋說話,但是郭洋總是習慣和一群男生在一起,林雨潔倒是不怎麽好意思參入到他們的話題中去,問候兩句就離開了,都沒正眼看我。

白靜雅倒是回五班回得很勤快,她之前是五班的班長,現在這個職務是陳雯雯擔任。她打著看望自己班老同學的旗號回來,卻一直和郭洋他們說話,全然忘記郭洋和西門哲這些人根本就不是原來老五班的人。

郭洋坐在我身邊的那一桌,有些時候調桌位會距離我很遠,有些時候很近。他給我的感覺也是如此,一下子很遠,一下子又很近。有些時候我覺得他對我特別親切,但是更多時候我覺得他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包括林雨潔或者白靜雅這樣的人。還傳聞他為林雨潔的電腦編了個小程序,具體是什麽我完全聽不懂,隻是看見林雨潔提到這個事情的時候很有默契地笑了。

知道這個事情我心裏很難受,偷偷背了書包繞過他們下樓了。我下樓的時候聽到後麵後急促的腳步跟著,異想天開以為是郭洋,誰知道回頭一看是林智。他放慢腳步慢慢跟在我後麵,我走快了他也走快,我走慢了他也走慢,我猛一回頭,就看見他緊貼著我身邊走過去了。

我心情沉重地坐上一趟特別擁擠的公交車回家,下車的時候那塊不值錢的石英表還讓不小心敲在了車身上,表殼都裂開了。

回到家裏,我看見我家吃飯的那個房間多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叔叔,他個子不高,滿臉笑容,坐在我家吃飯的小方桌旁邊,旁邊還放了一杯熱茶。

他看見了我就急忙起身和我微笑,等著我媽媽介紹。

我媽媽介紹說:“這個是宋伯伯,快問好。”

我趕緊客套問了一句好,就躲進我家睡覺的那個房間裝作坐公共課了。當時全身毛孔豎立,有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後來那個叔叔走了,我媽媽進來,我看見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然後對我說:“這個是你穀阿姨介紹的,想和我結婚的叔叔,你覺得如何。”

我急忙含糊地用書擋住了臉,努力壓抑住自己心裏的波動。

我開始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在我上高二的第一個月,有人給媽媽介紹了對象,也許我就要開始有一個新爸爸了,會有一個新的家庭。

為什麽,為什麽媽媽單獨帶我帶到了十五歲卻要嫁人?那是不是代表我和北京永遠就一刀兩斷了?

晚上我穿了球鞋出去跑步,在馬路旁邊慢慢地跑著,從未認真鍛煉的我跑地特別專注。當時的心太亂了,必須要努力克服這種心亂的感覺才行。

我終於跑不動了,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我想是我不是要找個人談談,摸摸口袋帶了月票,就上了公車。這個時間應該是學校晚自習剛剛結束,我因為家裏比較遠申請不上晚自習。等到我下了公交車往學校走的時候,剛好聽見了晚自習結束的鈴聲。

二中的學生有走路的,有推著車的,從校門口魚貫而出。我還看見了推著車的郭洋和林雨潔,在路燈下他們的笑臉如此坦誠,旁邊還跟著吳浩昕和趙楷。我呆呆站在那裏,看著他們走向了附近的小吃街。

大概每天下晚自習他們都會一起去吃夜宵吧,夜宵是我們這裏的風俗。我隻看見林雨潔來找他的時間不多,卻不知道晚自習的時候他們有多親密。

發呆的時候,剛好聽見有一連串的鈴聲,大概我擋住了誰的路,回頭一看卻是林智。他不耐煩地看著我,但是看見我的表情之後,他明顯神情一緩,然後推車小心繞過我。

“別站在路中間啊,對誰都危險啊。”他沒回頭,聲音從那邊傳來。

我站在那裏感覺非常惶恐,我從來就沒有過爸爸,我也習慣了和我媽媽的兩人世界,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我知道它將對我的將來產生巨大的影響。

明明是夏天的晚上,風卻變得有點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