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條深海裏的魚,悲傷得無聲無息。
宋叔叔比媽媽大十歲,是龍中的職工。他以前是個退伍軍人,之後就在龍中管理一些後勤的工作,算是工作比較穩定了。他有一個兒子,大概有二十一歲了,據說在外地工作。他以前的妻子因病去世了,看起來家庭並沒有什麽負擔。
“他有點矮吧,一米七都不到。”媽媽躲在房間裏,輕聲和介紹人抱怨。
介紹人說:“你都這個年紀了,又有一個女兒,還要念大學要用錢的時候,你就不要挑那麽多了。”
他和我父親比自然是比不上的,我初二那年匆匆見過父親一麵,他身材高大,儀表堂堂。我媽媽以前是在歌舞團工作,年輕時候據說跳舞非常好,但是一直當不上A角,就是因為牙齒有點不整齊,這個是她一直感到不平衡的事情。現在她主要負責一些教學工作,已經很少登台了。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父親當年沒有被演A角的女演員吸引住,而是娶了配角的媽媽。他們的婚姻很短暫,想必感情基礎也不牢靠,所以我也不敢問。
宋叔叔打量我的眼神充滿了善意,他對我似乎有點討好,但是我卻非常不喜歡他這種討好。再怎麽說,他也是個男人,而且是一個和我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我實在不能對他少了防備心。
他和媽媽認識了一個月不到,就去領了結婚證了,之後我們就搬到他的家裏去了。他家距離龍中很近,房子是半舊的公寓,在頂樓,大概有六十多平米。兩室一廳的房子,我分到了一個小房間,據說這個是他以前兒子住的房子,現在由我來住。也許是考慮到我不習慣和他住的原因,他特意用一個衣櫃擋住了我的床,這樣從門外就不能直接看到我的床了。
我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房間,以前我和媽媽住一間房,中間是用一個布簾子隔開。
新家距離二中稍微近了些,但是距離龍中更近。托宋叔叔的福,我第一次看見了傳說中的龍中的模樣:高大氣派的教學樓,寬敞的足球場還有很有型的大禮堂。
“我可以看出,龍城把很多錢都往龍中那邊去投了。”下課的時候,我對依依說。
“你不能托你新爸爸的福,讓他把你轉學到龍中嗎?”
“不可能的,龍中隻要分數高的學生和出大價錢的,他們的自費生收費比二中還高了差不多一倍呢。”我解釋說。
“你要轉學?”郭洋隻是聽了個大概,就伸頭過來問我,我想起他和林雨潔一起去吃夜宵的場景,便轉頭不理他。我已經對他愛理不理半個多月了,他明顯感覺到焦躁起來,這回看見我又轉頭,便摔下課本走出教室。
“你們這是怎麽了?”依依問我。
“沒什麽。”我看著他走出去,隔壁班的林智又來找他,林智又習慣性看了我一眼。他總是喜歡這樣看我,人群裏總是會找到我,似乎是要確定我在哪裏。我注意到他鼻梁上貼了一塊創可貼,看起來整個人更加痞了。
“昨天晚自習,林智和他女朋友分手,然後鬧了一次,看他的鼻子就知道戰果了。”依依說,“你不來晚自習真是可惜。”
“什麽?”我想起高挑的王薇,不知道她發火的場麵該多火爆。
“就昨天晚上晚自習第一節課下課,我就聽見王薇在走廊大叫林智的名字,我出來之後,就看見王薇給了林智一拳。”依依皺了皺眉頭,“看起來好痛,林智鼻血都出來了。”
“鼻血出來為什麽要貼創可貼啊?”我好奇地問,“鼻梁骨也斷了嗎?”
“沒聽說他鼻梁骨斷了啊,貼個創可貼隻是為了說明自己受傷了吧。”依依非常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這時候陳雯雯進來要宣布事情,她把全班的同學都叫進來之後說:“有兩件事情,就是學校的球類運動會開始了,高二舉行的是籃球賽,我們班男生十六個,隔壁文科班的有十一個,他們問我們願不願意組成文科班聯隊。還有一個事情就是,我們要商量買班服,因為不久之後推行新的廣播操,要舉行比賽,統一服裝。”
“坦白的說要交多少錢吧。”吳浩昕舉手說。
“我們看中了幾套衣服,等下會拿過來給你們看,價格大概是一百二左右,我們會努力講價的,大家有問題嗎?”
生活委員拿了幾套樣服給我們看,有阿迪達斯的,有耐克的,還有李寧的。吵吵嚷嚷之下,我們選了李寧的一套。因為二中並不要求買校服,所以才有了班服一說。我倒是挺喜歡那些寬寬大大的運動服的,但是依依不太喜歡,郭洋的表情表現得更加厭惡。
“我可不喜歡這種假冒的牌子。”他在座位上非常不高興的說。
“這個李寧是假的?”我忍不住好奇問他。
“一百多能買到真的李寧麽,而且一看布料就知道了。”他皺著眉頭說。
“曉得你身上穿的都是正品!”依依衝著他笑著說,“但是全班都買正品會有人買不起的,大少爺你就體諒一下民情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看見我臉上的表情,立刻窘迫起來,“柳依依,你別亂說話嘛……”
我看著他,腦子裏閃過無數遍:“這家夥是要穿正品的正品我可買不起這家夥是要穿正品的正品我可買不起這家夥是要穿正品的正品我可買不起這家夥是要穿正品的正品我可買不起……”我立刻甩過頭不再看他了。郭洋又把書摔在了桌子上。
體育課的時候林智過來找郭洋:“郭洋!你們班的球隊是哪幾個人啊?”
“我,西門哲,還有……”郭洋看了一眼陳子韓,他立刻嬌弱地開始擺手,表示自己不是那塊料,他再看看吳浩昕,吳浩昕舉手說:“我可以上場打十五分鍾,十五分鍾之後必須換人……”
莊華走過來說:“我也可以打打嘛,打個十分鍾不要緊的。”
“二十七個男生,除開陳子韓這種絕對不能上場的,估計不停換人,應該也可以頂一場球了。”郭洋沉思了片刻說。
“別忘記你們的啦啦隊陣容可是全年級最強大的哦,一百二十多個女生!”陳雯雯歡快地跑過來對他們說。
“也是……”郭洋突然想起了什麽,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了旁邊一群女生熱切的眼神,他才知道了“啦啦隊最強陣容”意味著什麽。
“放學我們去練球吧,練練配合。”郭洋對林智說,林智一個響指:“好咧!”看了我一眼才離開。
我看著林智離開,突然想起了什麽似地對依依說:“我可以來晚自習了,現在家搬得距離學校近了許多。”
“那太好了,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這裏,挺無聊的。”依依說。
來晚自習就可以看看郭洋和林雨潔到底是幹什麽去了,還可以欣賞林智虐戀大戲,不來晚自習我大概錯過了好多好戲。
晚上放學之後,我就和依依去學校後麵的小吃街吃晚飯。她選的是糯米飯,我選的是米粉。這條小吃街是龍城最有名的小吃街,有炒螺絲,炒粉,麻辣燙,烤魚等等……每當到了夜幕降臨的時候,就看見那些攤主把自己攤位擺出來,掛上了一百瓦的白熾燈,遠遠看過去,那一個個明亮的燈泡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一樣,混著熱氣騰騰的烹飪產生的霧氣,給人一種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和新爸爸住在一起,不習慣是吧?”依依問我。
“還好,反正早上出門,晚上回去,也打不了照麵。”我說。
我來晚自習的確是想避開他們,看著從小陪著我的媽媽突然屬於了別的男人,那種感覺非常奇怪。我打了個噴嚏,可能是米粉放的辣椒太多了。
“靠,他軍訓的時候感覺就有點不太對勁,當時我隻是和他鬧了一下,沒想到他現在跟我玩這個!”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響起,我扭頭一看,後麵的攤位上,王薇和另外一個胖女生也在吃小吃。小吃街非常狹窄,她說的話我能聽得一清二楚。
“愛理不理的……我就說分!他居然說好啊!”王薇也在吃一碗放滿了辣椒的米粉,我能聽見她因為太辣吸氣的聲音。
“分就分唄!林智有什麽了不起的!成績又不好,樣子嘛,也就在文科班裏能數得上一些名號了,但是文科班還有郭洋,也輪不到他逞能吧!”胖女生抓不到重點,就跟著起哄。
“我懷疑他是有事,突然和我說話心不在焉,也不約我出去……你說他是不是喜歡上什麽人了?”王薇遲疑著說。
“不會吧,現在也沒看見他和誰在一起啊……”胖女生這回才抓住了王薇說話的重點。
“他誰都和在一起!現在每天吃晚飯都是和不同的女生出去,文科班女生多,還有人看見他和外校的女生,但是每次都是不一樣的。”
“每次都是不一樣的估計就沒什麽事,”胖女生說,“我看他和男生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比如和郭洋啊,莊華啊他們。”
“他就別和郭洋在一起了,每次和郭洋走一起都被比下去,人家是遲早要回北京的,他往人家身邊湊也不可笑。”王薇看來對林智怨氣很大,說話也尖酸起來。
“說到郭洋,到底有沒有女朋友?龍中那邊都有人聽說他了。”胖女生特別感興趣地問。
王薇遲疑了一下,說:“應該沒有吧……”
“不是說他和一班的林雨潔走得特別近嗎?”胖女生說。
“林雨潔?哈哈,算了吧!”王薇哈哈大笑,“他們也就晚自習出來吃個夜宵,我碰到過幾次,他們都是和一群人過來吃的。我告訴你,郭洋絕對不可能喜歡林雨潔那樣的女生。”
“為什麽?林雨潔不是智慧型美女麽?”胖女生好奇地問。
“太端著,男生和她在一起會很累的。郭洋年紀還小,他就想著好玩罷了,他那身高,起碼找個一米七的,能陪他一起玩的才是,”王薇說,“我要是男的我才不喜歡林雨潔那樣的!”
“一米七會玩的,不就是你嗎?”胖女生很沒品味地開起來玩笑,果然被王薇打了一巴掌,臉差點埋進了湯水裏:“去死!”
“說起來,我聽說郭洋對他們班有個女生倒挺關注,”胖女生把湯推得遠一些,然後說,“叫什麽名字我就不太記得了,反正個子也不高,遇見過幾次他走在那個女生旁邊,據說去旅遊還給她帶禮物。”
“有這樣的事情?”王薇吃驚地說。
“是啊,那個女的好像家裏和他有點關係,不過聽說她是個私生女……”
“吃完了!”依依用力一拍筷子,戳一把我,“吃完了沒?吃完了走啊!”
“哦……我飽了……”我趕緊付錢,和她一起走了。
走了一段路,依依忍不住開口:“麻煩你聽有關自己的八卦不要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好不好?”
“我有表現得興致勃勃嗎?”我摸摸臉。
“聚精會神,神采飛揚!好像說的不是自己一樣!你一點都不生氣嗎?”她問我。
我為什麽要生氣?我奇怪地想著,想到那女的說我是私生女的事情,不禁莞爾:有什麽好生氣的,因為我根本不是啊。我高興的是她對林雨潔的評論。
回到班上的時候,郭洋來學校看見我依然坐在位置上,驚訝地說:“你來晚自習?”隨即他又想到我這段時間都對他愛理不理,就趕緊把他的驚訝壓了回去。我從英語單詞中抬頭對他笑道:“是啊,以後我都來上晚自習!”
他對我的反應有點奇怪,坐下翻出試卷,又看看我:“你家不是住得挺遠嗎?”
“我搬家了,”我說,然後遞給他一張紙,“這個是我家的電話號碼。”
他接過那張紙看了一下,收進了自己的錢包裏:“怎麽搬家了,搬到哪裏去了?”
“在文慧路那邊,做四站公交車就到家了,”我說,“搬了一個星期了。”
晚自習鈴聲響了,陳雯雯上台領讀英語,班主任過來巡堂,看見我在,就說:“晚自習能來就來嘛,以前說路遠來不了,現在不是困難克服一下就能來了嗎?”
“老師,她搬家了。”依依說。
“搬家了?搬到哪裏?”
“文慧路。”我說。
“文慧路不是靠近龍中那邊嗎?”她說,“你媽媽在那邊買了房子?”
我在桌子下麵悄悄扯了一下依依的手,然後笑笑沒回答。
“既然是為了孩子,不如直接買龍城路這邊的房子,距離二中不是更加近?”班主任說。
“龍城路這邊貴啊,靠近市中心商業街。”我說。
“也是。”班主任立刻轉身走了。
“其實要真在文慧路那邊買房子,也不便宜啊,”依依說,“旁邊就是龍中,還有龍城公園,靠近龍江,風水可比這邊好太多。”
“別和她多說話。”我小聲提醒她。
第一節課下課之後,林智又過來找我們班的男生聊天,他好像和我們班的男生特別要好,但是同時也說明了,他好像和他們自己班的男生不怎麽要好。我偷眼看他,他這次倒是沒看我這邊的方向,隻是和郭洋他們說笑。上課之後,他看著郭洋走進來的時候,看見了我坐在這裏,臉上立刻顯示出詫異的神情,看了我一會才走。
“那個六班的男生真煩,”陳子韓回頭對我說,一邊說一邊給自己擦手霜,“每次都來我們班找人玩,他們班沒有男生了嗎?”
我盯著他的手霜不說話。我們那時候男生的保養意識非常淡漠,充其量就是冬天給自己抹個大寶SOD蜜,手霜這麽高級的東西我自己平時都不用。
“要不要?”他遞給我,示意我伸手。
我伸出了手,他皺眉:“手背!”
我趕緊翻掌,露出了手背,他就在我手背上各點了一個白點,然後蓋上瓶子揮揮手:“抹勻了!”
老師剛好進來了,陳子韓迅速把手霜收進了書包,然後轉身過去豎起課本做刻苦狀,我則立刻把手放在課桌下一陣亂抹。郭洋斜眼看見我在抹東西,好奇地問是什麽。我伸出手給他看手背,手背果然柔嫩細滑:“陳子韓賞的手霜,不錯吧。”我小聲說。
他盯著我的手看了一會,說:“你手的形狀長得不錯。”
我臉上一紅,急忙收回去,朝他吐吐舌頭。吳浩昕用書擋住臉對我低聲說:“淩雁今天晚上心情特別好,到底有什麽喜事?”
“能看出我心情好?”我躲進課桌上麵一堆書後低聲對他說。
身後的西門哲伸出長長的手,剛好可以伸到我的麵前,豎起了拇指:“心情看起來非常好。”
“嗬嗬嗬……”我撓頭笑了笑。
“晚上放學有時間去吃夜宵不?”吳浩昕對我說,“你要知道小吃街第二攤米粉是我們班的據點。”
我問依依要不要去,依依說她怕太晚回去路上人少,就不去了。她說:“你可以去啊,文慧路距離這裏才幾個站。”
“那我去。”我沒試過去後街去吃夜宵,吳浩昕對我比了個“v”手勢。
第二節課數學老師來講了幾道題,我試著按照他的方法做了一遍,覺得自己都理解了。然後我去翻那本《黃岡中學數學習題集》,找了一道看起來差不多的題目,試著做了一遍,發現依舊完全做不出來。
我失望地看著旁邊依依,依依把她一片空白的《黃岡中學數學習題集》丟給我看,表示她從來不做這麽反人類的題目。多年之後,網上有一個梗,我覺得可以拿來比喻一下折磨了我三年的《黃岡中學數學習題集》:我的課本明明告訴我“1+1=2”,課本的習題就是問我“2*3A+4B=5”,然後這套習題就是在問我“有一個A,還有一個B,現在我們來計算一下C到底是多少”。後來到了我讀到大學,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黃岡中學”到底是在什麽地方,我尤其是討厭聽到來自於那個學校的人說:“沒有啊,我覺得那些題目還好吧。”
我拿著這個題目去問吳浩昕,順便問他:“你說龍中文科班的學生,會覺得這本習題很難嗎?”
吳浩昕低頭看題目說:“龍中根本不用這本習題,他們的習題集全部都是他們學校的老師自己編的,概不外傳。”
好吧,同齡人看上去都是很厲害的樣子,我打定主意,一旦高考結束,我就把這本習題集扔到樓下去。剛剛這麽想的時候,坐在靠窗子第四組的一個女生就拉開窗戶把習題集扔了出去。
“幹什麽!趕緊給我撿回來!”數學老師在講台上嚴厲地說,“不會做的上來問老師!不許在下麵說小話!”
我們趕緊噤聲,教室裏終於出現了作文裏經常用的那種描寫狀況“一根針落在地麵上都聽得見”。
下課之後,郭洋很快收拾好書包,然後靠在桌子上問我:“晚上你想吃什麽?”
我摸摸口袋裏的錢:重新組合家庭了之後,媽媽在金錢上倒是對我大方了許多,宋叔叔有時候也會給我一些零用買文具。我平時從來不去逛街,早餐也經常是一塊麵包就解決問題,所以意外的剩下不少零用。
“有什麽可以吃的?”我肚子不餓,想不出來。
“什麽都有啊,南方小吃真多。”郭洋滿意地咋舌,叫我趕緊收拾書包。
收拾書包的時候,林雨潔走進了我們班的教室:“郭洋,你怎麽今天那麽慢。”
郭洋指著我說:“我要等她。”
“咦……”林雨潔大概也沒想到我會來上晚自習,看見我之後意外輕輕詫異了一聲,也沒有表態,斯斯文文站在旁邊等。她身邊還站了一個一班的高挑女生,看起來並不特別漂亮,但是臉上書卷氣很濃。
我收拾好書包,走在郭洋旁邊。我們五個人走到後街的傳說的“第二攤”,找了位置坐下。吳浩昕和郭洋立刻點了炒粉,林雨潔點了綠豆沙,那個叫劉燕的高個子女生點了紅薯米粉。然後老板和其他四個人都看著我:“你要什麽?”
“我……”
“給她來碗銀耳花生。”郭洋說,又對著我補充道,“你腸胃不好,不要吃太辣和太清涼的東西。”
腸胃不好,想起當年我胃疼他送湯過來,往事曆曆在目,我心下歡喜。
林雨潔默默看了我們片刻,便說:“淩雁腸胃不好,晚上不應該吃東西的。”
“吃少點沒事的,”郭洋說,“吃完我送你回去。”
劉燕臉色略微有變化,看看林雨潔,又看看郭洋:“她家很遠嗎?”
“不遠,但是順路。”他笑笑。文慧路和他家順路?我想起我現在都不知道他家在哪裏。
“那今天林雨潔怎麽辦?”劉燕說,“以前不是你送她回去的嗎?”
是麽?平時郭洋送林雨潔回家?我接過老板端過來的銀耳花生低頭就喝。
“那我送淩雁回去好了。”吳浩昕拍胸口說。
“那這樣就沒問題了!”劉燕開心地說。
我看看郭洋,郭洋似有難色,但是沒開口。
“沒關係吧?其實我一個人回去也沒事的。”林雨潔小心翼翼地對我說。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你們二打一,依依又不在身邊我還能怎樣?想到此便笑著說:“隨便。”
郭洋如果真想送我,這個時候自己不會找點借口麽?我看了一眼他,他沉默著沒說話。看來……王薇想的也不一定對……
“喂!郭洋!”林智的聲音傳來,他帶著個女生在我們旁邊一桌坐下,以一種港劇裏常有的痞氣說,“你們那桌旺哦!”
旺就是指人多的意思,我看他帶的女生是個穿著格子襯衣低眉順眼的,好像不是隔壁六班的,平時也沒見過。
“一般一般。”吳浩昕也用特有的語調回他。
“都吃得差不多了哦?”
“等等你也無妨!”
“可以的喲你!”
“一般——”吳浩昕拉長語調說。
這個氣氛郭洋通常是插不上口,就像當年我淹沒在一群京腔的飯局裏插不上嘴一樣,各地有各地的文化,寒暄的話語外人聽了無聊,但是當地人之間這樣一來一往就能起到熱場的作用。
“我靠……要糟!”林智剛剛把一碗豆漿捧到嘴邊,眼角看見街口就變了臉色,“今晚可能挨人守了!”
我們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街口站著兩個抽煙的男人,年紀不大,但是看起來不像學生。
“這個是……”吳浩昕問他。
“王薇認的幹哥,外麵混的,估計是為了王薇的事情來找我,以前還一起吃過飯。”林智看那兩個人走過來,一時間也有點慌亂:“兄弟,你要是看等下我一時半會回不來,幫我報個警。”
“你莫嚇我!”吳浩昕看看我們這桌人,四個女生三個男生,林智和郭洋就算了,他自己身材虛胖,徒有其表,就怕招架不住。
郭洋倒是很淡定在吃米粉,跟吳浩昕說:“你帶這幾個女生走。”
“開什麽玩笑,我要留下來和你共患難!”吳浩昕看郭洋似乎有意要幫林智,急忙補充說,“那些人不要命的,沒準身上有家夥。”
“那你等下帶她們去那邊,看情況不對就報警。”郭洋說。
林雨潔有點害怕,吳浩昕就起來要帶女生先撤:“我等下帶她們去到安全的地方就回來。”林雨潔和劉燕就起身了,示意那個和林智一起來的女生也快點一起走,林雨潔還希望郭洋和她一起走,但是看看郭洋的表情就沒做聲。
她們走了幾步,發現我沒動,不由奇怪了。
“你走呀。”郭洋粗聲說。
“我要看熱鬧。”我內心激動無比,第一次來上晚自習就有機會圍觀不良少年挑事兒,“沒事,我裝不認識你們。”說完就捧著銀耳花生到遠一點的一桌去了。
吳浩昕實在沒辦法就帶著那幾個女生走了。剛走不久,那兩個男人就走過來了,有個穿著長袖T恤挽著袖子,露出手臂上紋得歪歪斜斜的“忍”字。
“喲,彪哥,好久不見。”林智對那個“忍”字說。
“聽講你最近混得不錯啊,一天換一個女的。”
我捧著早就已經喝完的“銀耳花生”暗暗納罕,首先是納罕王薇,她怎麽說也是個省隊裏出來的運動員,長得也不錯,怎麽能有這種品味的幹哥?另外一個是納罕那些每天和林智出來招搖的女生,她們怎麽能如此大張旗鼓和一個每天都換女伴的男生一起出來吃東西的?都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她們的嗎?
“你是因為王薇的事情找我的吧?”林智說,“我和她已經分手了,你不會為了這個來找我麻煩的吧?這樣對王薇影響也不好。”
說得的確在情在理,分手之後若不忿去找男方的麻煩,鬧大了以後誰還敢要這個姑娘啊?我心裏想。
但是彪哥就完全沒有領悟這句話的意思,他伸出紋有“忍”字的右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王薇是我妹!你對不起她,我就要你死!”
因為林智是背著我坐的,我看不見他目前臉上的表情,但是我覺得我的表情一定變得很微妙:這話傳出去,別人肯定以為林智把他妹怎麽地了。
“你這樣說,別人還真以為我把她怎麽樣了,”林智淡淡地說,“傳出去真的不好。”
彪哥一巴掌直接朝林智頭上胡嚕過來:“你媽逼的你少跟我扯皮,你過來一下,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說清楚。”
林智摸摸被胡嚕疼的頭,咕噥道:“原來我那時候和她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你和她說清楚了,和我說得不夠清楚,麻煩你過來一下。”彪哥堅持叫林智過來。
“哥,你有什麽要指導的在這裏指導。”林智堅持不離開光亮之地,大概他知道隻要一走進黑暗他就會遭殃。
彪哥和他同伴對視一眼,兩個人一左一右用力架起林智,竟然是要用蠻力將他帶走。林智一掙紮,桌子上的碗筷全部都掉到了地上,發出撞擊的聲音,驚動了周圍的人。大家紛紛朝這邊望過來,老板也不敢上前阻止,隻是遠遠看著。
“你回去和王薇道個歉,這事就算到此為止!”彪哥一邊拉扯著林智,一邊這樣說。
“強扭的瓜不甜!感情的事情怎麽能強迫!”林智倒是嘴硬,堅持不肯道歉,也不肯離開。他用力甩開彪哥的手,順便加了一句:“她自己說要和我分手的,不信你去問她!”
“要分也是我妹甩了你才是!”彪哥繼續使勁拉他,拉得他的運動服袖子都快脫出來了。
“對對對!是她甩了我!她一腳踹了我,她哥又過來甩了我一次,我真的好傷心好沒有麵子!”林智一邊掙紮一邊試圖將自己袖子弄回去,拯救自己形象。
“你們要打架嗎?”郭洋突然開口了。
“你是誰?活得不耐煩了嗎?”彪哥猙獰地對他說。
“我叫郭洋。”郭洋淡淡地說。
郭洋,典型的北方口音,彪哥旁邊的男人想了想,低聲對他說:“郭副市長的兒子,在二中讀書的。”
“怕個鳥!”彪哥咋呼呼地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什麽龍壓不住什麽蛇?”一個身材強壯的叔叔突然笑眯眯出現在彪哥身後,“王權發,你最近才從派出所裏出來,要不要再進去喝喝茶?”
我抬頭看見那位叔叔身後站著吳浩昕,他在不停地擦著汗。
“你是誰?”彪哥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往後退了幾步。
笑眯眯的叔叔拍拍自己後腰凸起的物件,便說:“上次把你抓進去的那個派出所的所長是我小弟,你說我是誰?”他再指指郭洋:“都不用他爸說話,龍城的公安局到處有人急著會罩他的兒子,”再指指後麵擦汗的吳浩昕,“這位爸爸還是當法官的,要不要給你普及一下基本法律常識?”
“對不起對不起……”彪哥立刻軟下來,和笑眯眯叔叔道歉,“您是城中區公安局的……”
“快滾!”笑眯眯叔叔說。
“廖叔叔謝謝你。”郭洋禮貌地道謝。
“小事情小事情,你廖叔叔剛好在附近吃夜宵,遇見小胖子滿頭大汗跑過來,你們慢慢吃,叔叔先走了,代我向你爸問好。”笑眯眯的廖叔叔又拍拍吳浩昕,“好小子,比你爸胖那麽多,代我向他問好!”
目送完廖叔叔走了之後,郭洋一個扭頭看見還捧著碗的我:“看完好戲了?”
我點頭。
“真看不出你還有這愛好,平時看你悶不做聲,夠八卦的。”吳浩昕擦著汗過來。
“那些女生呢?”林智也看著我,嘴上在問吳浩昕。
“給她們打了個車,送走了。郭洋,林雨潔特別擔心你,叫我一定快點趕回來。”
“沒事了,走,淩雁我送你回家。”郭洋對我揮揮手說。
我拿了書包走跟著他走出來,林智看了我一眼,便說:“我騎車一起走,反正順路。”
他們都去各自娶了車子,郭洋腳支著地,叫我上車。我側著身坐了上去,他慢慢蹬著車子上了馬路。林智騎著車緊跟在旁邊,吳浩昕沒跟上來,因為他家就住在附近,自己走路回去了。
我坐在郭洋車後麵,感覺晚風吹得有點涼,但是雙頰卻是熱的。抬頭卻看見林智古怪地望著我。
“林智你家是前麵那個路口吧,拜拜。”郭洋指著前麵的路口說。
“你要去哪?”林智問他,“你家也不是一個方向嗎?”
“我要去一下她家,拜拜。”郭洋隨便和他說了句,就踩著單車帶著我穿過了十字路口,飛快朝文慧路方向駛去。我抱著書包,很怕他速度太快把我甩下去。他的背影如此高大,衣服上散發著好聞的肥皂香味,讓我感到非常舒適。他每天晚上送林雨潔回家,會不會她也是這樣享受這段路程的呢?這麽一想,我又感到悲哀。
“在前麵。”快到我的住處了,我就對他說,他就放慢了速度。
“你媽媽再婚的事情,你說我要告訴我爸爸嗎?”他問我。
“你覺得他告訴我父親的話,他會感興趣嗎?”我問他。
郭洋停下車,我輕輕跳下車,順手把書包背好。他看著我說:“為什麽你會覺得你爸對你媽再婚這件事情會不感興趣?”
“他對我和我媽媽的一切都不感興趣。”我聳肩說,“你看他十幾年都沒有來看過我。”
“你爸爸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郭洋說,“其實你的個性有點象你爸,五官輪廓某些地方也像他。”
“我個性像他?”我有點好奇了,長得像他不奇怪,因為我和我媽長得並不像,但是個性怎麽會像他?
“固執,驕傲,做事情喜歡不動聲色。”郭洋輕聲說,“你爸是讓我爸都非常敬畏的人物。”
我在你心裏是這樣的人嗎?我心裏這樣想著,你和郭伯伯也很像,溫和,重感情,但是卻讓人不敢隨便親近的。
我們沉默了幾秒,我對他道謝,他上了車轉身走了。我急忙往小區裏走,不敢回頭看他——因為我生怕回頭看見他並沒有回頭的背影。
回到家裏,媽媽和宋伯伯已經快要休息了。宋伯伯對我說熱水已經準備好,讓我早點洗澡休息,不要太累。他順口問我有沒有吃夜宵,他準備了雞蛋糖水。我說我已經吃過了,媽媽走過來,說一定要我吃下:“宋伯伯特意為你做的,你就吃點吧。”
我隻好坐下來吃了,雞蛋不太好消化,我吃完之後胃部開始感覺到不適,躺在**翻來覆去很久都沒睡著。胃部的不適很快就變成了心裏的不適,我不知道為什麽媽媽每次都要讓我如此不適,為什麽她非要我吃下這些東西,根本不考慮我的腸胃是否消化得了……難道她以前和我父親生活也是這樣的嗎?
我又想到了林雨潔,她每天都和郭洋吃夜宵,每天晚上都讓郭洋送回家,但是這些我要是不去晚自習,我是完全不知道的。然後又想到了繼父,他對我倒是很和藹,但是他不是我親生父親,他稍微親昵一點我就覺得特別受不了。
翻來覆去,我覺得睡不著,起來想上廁所,卻發現繼父在裏麵洗衣服。
“叔叔,你還沒睡覺啊。”我走近一看,卻發現他在洗我的**,頓時臉上勃然變色。
“我……你媽媽說她太累了,讓我幫你洗。”他尷尬地說,然後擦了擦手上的水。
我一聲不響轉身走了,走進媽媽的房間,看見她正在對著鏡子梳頭。我氣憤地說:“你怎麽能讓他洗我的**呢?”
她停下看著我說:“為什麽不讓他洗,他不是有時間嗎?”
我全身發抖:“以前不是你洗的嗎?”
“那現在有他幫忙了啊。”媽媽的語氣帶著一絲驕傲。
“以後不要讓他洗,我自己來洗!”我努力平靜著心態說。
“你來洗?你一回來洗澡吃個東西都十二點了,你明天六點還要起來上學啊。”媽媽說。
“你就和他說一聲,別碰我的貼身衣物!”我怒氣衝衝走出房間了。
宋叔叔手足無措地走出來,我拿過自己的**直接就包起來放進我的房間,打算明天扔了,再買新的。我媽媽敲門對我說:“哎呀,以後我給你洗好吧。”
我連門都沒有開,反鎖著門才感覺到內心那種被玷汙的感覺少了一點。從小家裏就沒有男人,她怎麽可以讓繼父來給我洗貼身的衣服呢?沒消化的雞蛋又開始在我腸胃裏作祟。
這個家也不再純粹是我的家了,再怎麽說,我回到家裏除了反鎖了門能完全放鬆片刻,再也不會有片刻的放鬆了。我媽媽還提醒我以後不準隨便和她吵架,免得讓宋叔叔覺得我們不好相處,我在家裏也要開始演戲了。
這人生太沒意思了。
但是……我想到不久的將來也許會有球賽,到時候就可以熱鬧了,這樣一來我心情又突然變好了許多。然後就這樣我漸漸進入了夢鄉,在夢裏我看見郭洋穿著11號球服在體育館裏打球,我拿著花球在旁邊給他加油。
當我大聲加油的時候,我被更加洶湧的啦啦隊隊伍淹沒了,我看見數不清的拿著花球的女生朝剛剛得分的郭洋湧去,最前麵的就是林雨潔。
我驚醒了,再看看鬧鍾,已經早上五點半了。
一晚上睡覺的時間感覺如此之短,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