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症少女VS未來球星

暗戀是什麽感覺,我的餘光裏全是他溫柔地哄女朋友的樣子。

1

“星星,幫忙撿下球!”

她起身慢吞吞地向那顆排球走去,之後腳步像被灌了鉛一樣,定在了原地。

不遠處,一位少年正溫柔地哄著他女朋友,不知說了什麽,女孩害羞要打他,手又被他握住。

眼眸刺痛,偏偏季星不想移開眼睛,喉嚨湧起酸澀,心髒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她嫉妒又羨慕任何與他有接觸的女生。

撿起球,明明可以扔過去,她卻選擇走著送去。

路過這對情侶時,她全身血液倒流,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腦海,隻是為了平淡又緊張地擦肩而過。

然後,沒有了然後。

江時蔚重新回到球場,少年穿著白T恤,奔跑、進球。

季星像個旁觀者,視線跟隨著他,熱烈、克製。

和江時蔚的初次見麵是在一節英語課上。

教室在一樓,季星的座位靠窗,光線穿透進來後,整個人昏昏欲睡,隨後耳邊發出一聲悶響,幸運的是玻璃沒碎。

籃球滾落在草地上,少年就這樣出現在她視線裏。

他的模樣很好,肩寬個高。知道自己闖禍,他抱歉地朝老師笑了下,或許是感覺到什麽,他與她對視一瞬,轉身離開。

他被朋友勾著肩說話,完全沒有在意身後女孩跳動的目光。

班級裏同學們竊竊私語,冒出江時蔚的名字。

原來他就是江時蔚。

暗戀便這樣荒誕而無理由地展開了。

季星從那時起開始關注籃球,就算球場人雜,她也能一瞬間捕捉到他的身影。

他衣品很好,純色T恤和運動褲,搭配一雙價格不菲的球鞋。他總是兩級一步上樓梯,彰顯出這個年紀特有的意氣風發。

他朋友很多,追求者更是前仆後繼,季星每次都能從別人的閑談中得知他分手了或他戀愛了的消息。

她偷偷把他的歌單全部聽了一遍,一千多首,一個星期就聽完了。

可是已經了解這麽多,這個叫江時蔚的人卻還不認識她。

或許是老天憐憫,這段暗戀在大三開學後發生了轉機。兩個班共同組織了一次校外聚餐。

得知這個消息的季星,心底炸開了煙花。

她克服一夜的失眠,第二天緊張又乖巧地坐在位置上等待江時蔚。

可他不是一個人,他帶了女朋友來。

旁人起哄:“江哥,這是哪位?快給兄弟們介紹一下。”

江時蔚沒看他們:“自己看不出來?”

這樣坦然又隨意的語氣,更是引來調侃。

中途,江時蔚女朋友鬧了別扭,低著頭生悶氣。而他也沒哄,放下酒杯就去了衛生間,女孩也跟了上去。

再回來已是二十分鍾後。

江時蔚領口露出的鎖骨上多了抹暗紅,而跟在身後的女孩紅著眼眶再也沒鬧過。

整個飯局季星是怎麽捱過來的,她不知道,隻感覺飯菜美觀卻味同嚼蠟,低垂的目光泛起水光卻硬生生被逼回去。

剛出餐廳,天空劃過煙花,同學們在旁邊駐足。

一片歡聲笑語,季星站在角落,抬眼處便是那個女孩靠著他肩膀看煙花的背影。

明明兩米不到的距離,可她忽然覺得他離自己好遠好遠。

焰火正盛,光影明滅之間,隻剩下一對深色的剪影。

季星無數次看見他和別人在一起的模樣,如今依然覺得心口泛開密密麻麻的刺痛,疼得她幾乎站不住。

回去晚了,她揉了揉紅腫的眼睛,以為家裏會靜悄悄的,沒想到屋裏有爭吵。

“你閨女什麽情況你心裏不清楚嗎?”

“也沒輸錢……老婆,你小點聲……我也是一時昏了頭,下次不會了……”

季星默默地回到房間,躺在**,戴上耳機,播放那個人喜歡的歌單,隔絕所有聲音。眼淚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滾落,流過太陽穴,再到耳朵裏,消失在枕頭上。鼻子變得堵塞,視線變得模糊,隻有低低的抽泣聲隱隱冒出來。

每個人從出生開始,生命就進入倒計時,隻不過她的倒計時好像比旁人快了些。

不能過度生氣、不能過度悲傷、每周按時檢查,這些條例貫穿每一個心髒病患者的童年和青春。

在學校她沒有存在感,在家裏父親和阿姨總是圍繞自己的病情爭吵。

她時常消極地想,她的存在是否多餘。直到遇見江時蔚,那天他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她羨慕他的自由,想感受屬於他的青春。

人一旦有了期待,心境就會變得不同。

她開始想活著,想留在這個世界上,想多看他幾眼。

小心的、敏感的、熱烈又偏執的愛萌芽了。

我愛你,與你無關。

2

平淡的日子裏,季星聽到了江時蔚分手以及他明年要加入國家籃球隊的消息。

學期中旬的球賽上,少年揮汗如雨,耀眼奪目。

他站在球場追著自己的夢,而她坐在觀眾席追著她的光。

下一秒,江時蔚向季星的方向走來。周圍的聲音像是靜止了,熱血湧上季星的臉頰。

他在旁邊停下腳步,接過朋友遞上來的礦泉水。有人在恭喜他獲得冠軍,江時蔚正喝水,聽完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沒幾秒,他忽然轉頭問:“同學,往旁邊坐一個?”

嗓音低沉,目光溫和。

季星愣了下,違背了內心渴望看見他眼睛的強烈欲望,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往旁邊挪了個位置。江時蔚就坐在身邊,和朋友閑聊。

她繃緊神經,餘光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他的手很漂亮,白皙的手指骨節分明。

她的內心突然升起惡劣的貪婪,想感受他掌心的溫度。

也是這天,季星去校園商店,恰巧看見江時蔚遠遠地從商店走出來。

她這次不想躲開,說來也巧,周圍跑過一群學生,將他們隔開。

江時蔚的眼神漫不經心地從她的身上瞟過,然後少年從她的身旁飄然而去。

但她偏偏覺得他的目光至少有一秒停留在她身上。

季星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因為一種難以克製的好奇心,她轉過頭去,剛好看見江時蔚也回了頭。

就像一個人怕被火燒著而跳入水中一樣,強烈跳動的心髒迫使她快速收回視線。

之後她總是想起那一幕,失落又幸福。她希望江時蔚能喜歡她,哪怕站在他身邊一段時間也好。

父親和阿姨又吵架了。

她沉默著吃飯睡覺,然後去學校。

球場上,朋友徐藝凝感受到她的情緒:“你怎麽了?”

她搖頭說:“可能穿少了。”

徐藝凝明顯感覺她不對勁,轉頭道:“江時蔚你了解女孩子,來看看季星怎麽了。”

那一刻,季星定在原地,後知後覺地發現徐藝凝新交的男朋友是他們圈子裏的。

她感覺到他的靠近、他的目光,她開始害怕對視,害怕僅存的秘密被窺探。

唯一令她高興的是,江時蔚會不會因此記住她的名字叫季星,星星的星。

“怎麽了?”他問起她時完全是對陌生人的語氣。

“江時蔚,有姑娘找你!”

季星剛要開口,到嘴邊的幾個字,在看到他離開的背影後,被咽回肚子裏。

不遠處,江時蔚垂眸接過女孩遞上來的信封,臉上沒什麽情緒,若無其事地原路返回。

“繼續說。”

不知為何,季星腦海裏出現阿姨說的話,這樣的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去肆無忌憚地表達喜歡嗎?她忍著心底的掙紮,小聲說了句:“沒事。”

江時蔚隻是看了她幾秒,沒再說話。

3

爸爸去上班了,阿姨陪她到醫院做每周的例行檢查。

阿姨此刻去了藥房窗口,季星無所事事地站在大廳牆邊,盯著遠處的大屏幕發呆。

呆滯的眼眸突然有了顏色。

少年拎著袋子,他似乎不喜歡人多的地方,眉頭微皺,眼神掃過來,看到站在那兒的女孩。

季星對上他的視線,緩緩抬手揚了揚。

他出於禮貌走過來:“生病了?”

季星像是被人戳中脊梁骨,嘴角微僵:“不是,來體檢,你怎麽在這兒?”

江時蔚揚眉:“胃疼,拿藥。”

她有很多話想說,又擔心莽撞會引人猜疑,最後隻說了句:“按時吃藥。”

江時蔚點頭,準備轉身離開。

“那個,我叫季星。”

他垂眸看了她幾秒,淡聲說:“江時蔚。”

少年的背影漸行漸遠,季星一刻也舍不得移開目光,她當然知道他叫江時蔚。

她喜歡了兩年的江時蔚。

回去的路上,季星發現阿姨心事重重,她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爸爸晚上來到她的房間。

男人這幾年臉上長了許多皺紋,他摸著女兒的頭發:“星星啊,醫生說手術暫時做不了,我們把病治好再上學好不好?”

季星麵色微白,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她想到了江時蔚:“爸爸,不上學真的能治好病嗎?”

“這……現在醫學發達……肯定能治好的。”

見男人吞吞吐吐,季星笑著覆上他的手背:“這麽久了我懂得怎麽控製情緒,我在學校很開心,爸……別擔心。”

窗外暗了,周圍亮起路燈,微星透過浮雲,顯出朦朧的光。屋內傳來歎息,虛虛的、淡淡的。

徐藝凝這天生日,季星挑了許久的禮物,送給自己唯一的朋友。

飯桌上有人提議玩遊戲,輸方要接受贏方所有不過分的要求。

第一把鬼使神差地,季星贏了。

迎著旁人的視線,她看向對麵垂眸的少年,指尖收緊一瞬,隨後鬆開:“我想加你們所有人的微信。”

周圍很快恢複了熱鬧。

“我以為多大點事。”

“妹妹,你太善良了,這種要求我們求之不得。”

“哈哈哈,先加我!”

男孩的心思遠沒有女孩細膩,徐藝凝順著季星的視線望去,看到江時蔚。

夜深人靜。

季星指尖摩挲著屏幕,即使聊天框裏隻有一句“對方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她為了加江時蔚,加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微信。

季星嘴角泛起笑容,分享了一首名叫《等風起》的歌到朋友圈,設置為僅他可見。

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去看了會兒視頻,心裏還是不安,又切換到朋友圈頁麵。

就這樣來回幾次,過了一個小時,朋友圈上方終於有了一個熟悉頭像的消息提示。

江時蔚點讚了。

季星看了會兒他的名字,嘴角溢出笑,起身去客廳倒水。

爸爸和阿姨已經睡下,飯桌上躺著檢查報告。

她輕輕拿起,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小小的字:

風濕性心髒病,二尖瓣中等程度封鎖不全。

還好隻是中等度。

還好有時間。

她在極其安靜的一瞬裏仿佛度過了一個世紀,突然在茫茫宇宙中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

她要抓緊時間。

學期末,徐藝凝拉著她一起參加聚餐,剛到地點,她就朝遠處打招呼:“哎,江時蔚,你先帶星星去包間,我去個衛生間就來。”

走廊不算寬闊,季星走在江時蔚的身旁,她知道這是最好的機會。

她的心結像是繞在一起的耳機線,突然解開了:“我……”

幾步之遠的包間門打開,他的朋友壞笑著走過來:“怎麽這麽晚才來,人姑娘等你好久剛走了,追你這麽長時間,要不考慮……”

江時蔚打斷了他:“不想談,煩。”

季星站在原地,有些聽不懂。

他轉頭問她:“你剛剛想說什麽?”

季星呼吸微滯,仿佛有種冰涼又灼熱的東西落在她的喉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談戀愛很煩嗎?”

江時蔚饒有趣味地垂眸:“看人,如果是你……”

季星安靜地等待著後半句,下一秒聽到少年帶著懶散的笑意跳過話題。

“小孩的問題還挺深沉。”

飯桌上,季星下意識去看江時蔚。

他沒吃什麽菜,總是被朋友拉著喝酒,他不高冷,別人調侃什麽,他也會跟著笑笑,全程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一次都沒有。

心思敏感的人總是善於觀察,季星突然發現眼前這個看起來陽光坦**的人,其實誰都走不進他的心裏。

“星星,你飽了?”

她來不及遮掩眼裏的情緒:“嗯。”

徐藝凝又夾了塊肉給她:“我們星星就是小鳥胃。”

“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我當時就想,星星將來男朋友一定特別帥特別優秀,果然沒錯。”

徐藝凝聲音很小,季星當然明白她的話外音,也驚訝於她發現了自己的秘密。

是啊,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唯獨江時蔚看不見。

飯局在歡笑中結束。

季星的手臂被女孩攬著,沉寂的心更柔軟些。

不知誰說了句:“我聽說隔壁賣孔明燈,咱們要不去買來玩玩?”

徐藝凝停下腳步:“好啊!不過星星穿得太少了,把你外套借來用用?”

黑色外套穿在身上,鼻間隻有幹淨的洗衣液味。

季星縮了縮脖子,指尖緩慢地摩挲袖口,心底爬上細細密密的幸福感。

孔明燈也叫許願燈,季星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的願望是什麽?

周圍都是女孩子,男生不感興趣地站在拐角擋風。

她抬眸,少年上身穿得單薄,微風吹來,發絲微動。

這個角度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隻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就讓人移不開眼。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隻是看著,便叫她心中無限歡喜。

她突然想起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一首詩。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妾身常健,

三願如同梁上燕,

歲歲長相見。

季星忍不住笑,卻在笑裏紅了眼。

她終究隻字未寫,隻是默默點了燈。

天空灰蒙蒙的,雲霧掩蓋住星星,愛意直達眼底。

一盞微弱的空白的孔明燈,緩慢地飄向遠處。

回到家後,季星小心翼翼地將身上的外套脫下,隨後指尖一頓,外套口袋裏有東西。

她懷著好奇拿出來,是一封粉色的信。

她指尖收緊,垂下的睫毛擋住眼底所有的暗潮洶湧。

夜深人靜,季星躲在被子裏,無邊的孤獨像是幹枯的蠶絲般纏住她的脖頸。

手機裏彈出信息,徐藝凝發來一張圖片,是江時蔚成功入選國家籃球隊的官方通知。

季星下意識地揚起嘴角,她看過他對籃球的執念和努力,他本就該擁有這耀眼的人生,也值得被喜歡。

耳機裏恰好播放著那首《等風起》,點開歌曲評論區,幾千條評論訴說著遺憾。

時間流逝,她緩緩在底下打出一行字:

希望我喜歡的人,一生如願以償。

4

陰天,好在沒有下雨,季星抱著外套,往江時蔚的班級走去。沒想到卻在樓梯拐角和他相遇,她呼吸微亂:“你的外套。”

他的身旁還站著朋友,因為眼前一幕,目光瞬間曖昧起來。

江時蔚接過外套的同時,發現女孩視線躲閃:“有話要說?”

季星怔了一瞬,抬眸,視線就這樣直接撞進他的黑眸裏,那眼睛溫柔得讓人甘願沉溺其中:“你衣服有點薄,受涼也會引起胃痛。”

江時蔚無所謂地笑了笑:“沒事,你多穿點。”說著從一側擦肩而過。

季星站在原地,沒轉身,聽見幾個少年邊下樓梯邊談笑。

“那是你女朋友?”

“不是。”

朋友勾住他的肩膀,繼續問:“還挺好看的,你在追她?”

江時蔚的聲音很淡:“別亂說,嚇到人好姑娘。”

聲音漸行漸遠。

季星一路回到家,腦子反複都是那句“好姑娘”。

打開抽屜,裏麵躺著一封粉色的信。

她突然感到迷茫,仿佛誤入無邊的廣袤林海,如小偷一樣隱藏在暗處窺視別人的人生。

她怎麽能是好姑娘呢?

她自私地將這封信藏起來,自私地把別的女生對他的喜歡封鎖,自私地想要江時蔚看到自己。

她不是好姑娘,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不該這樣的。

季星眼圈發熱,將信件放進口袋裏直接起身,門外突然傳來聲音。

爸爸和阿姨回來了。

“季趙偉!我跟了你這麽多年,我圖什麽!”

“我對不起星星她媽,這也是為了彌補。”

“彌補?因為你女兒,家裏每個月存下過錢嗎?你還給死了二十多年的前妻的父母送錢?”

“應該的,我對不起她……對不起你……更對不起星星……”

季星安靜地聽著,她知道媽媽難產去世,知道爸爸很愛媽媽,她記得小時候爸爸經常捧著媽媽的照片發呆。

爸爸說媽媽是最溫柔善良的女人,就算她從沒見過,也覺得那是全世界最愛她、最好的媽媽。

隻是為什麽要這樣道歉?

耳邊傳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她連忙開門說:“爸爸,阿姨,你們別吵了。”

季趙偉嚇得一愣,朝著旁邊的女人緊張地說:“曉琴冷靜點,孩子在呢。”

李曉琴胸口起伏,好像很多話全都被咽回肚子裏:“你跟我進來。”隨後重重地關上臥室門。

季趙偉微微鬆了口氣:“我們之間有點小矛盾,你別被影響。”

她點頭,沒有多想,匆匆出了門。

江時蔚還在老地方打球,他的外套被擱在旁邊的椅子上。

即便知道有一半可能性他不會看,但季星還是悄悄地將信塞回衣服裏,她沒有剝奪別人表達喜歡的權利。

這時徐藝凝興衝衝地跑過來:“下學期我策劃一個話劇表演,你來演女主角吧?”

季星因為身體原因從沒參加過活動,猶豫道:“什麽話劇?”

“梁山伯與祝英台啊,多麽淒美的愛情故事,一定能引起大家共鳴,江時蔚都同意了。”

“江時蔚也參加?”

徐藝凝笑得腹黑:“對啊,怎麽樣,祝英台考慮一下?”

耳邊響起進球的歡呼聲。

季星下意識看過去,少年膚色白皙,不知道聽見隊友說什麽,正笑得肆意。

話劇是她從未接觸過的,但想到能和江時蔚站在一起,她又有些期待:“他知道女主角誰演嗎?”

“當然了,就是知道後同意的。”

“……好。”

5

寒假裏,話劇的演員已經確定好,因為江時蔚要去國家隊訓練基地,他們排練的時間便延後了一周。

這一周,季星感覺每天都過得很慢很慢,習慣性地點進江時蔚的聊天框,退出來又點進去,而後不知道怎麽回事,按到了語音通話鍵。

僅一秒,她快速掛斷,但已經有了記錄。

季星又急又尷尬,果不其然,江時蔚回撥過來。

看著跳動的屏幕,她穩著心頭的顫動,點了接聽,有股熱意湧上臉頰,她搶先開口:“我不小心按到的。”

那邊嘈雜一瞬又恢複安靜,江時蔚的聲音低沉,緩緩流進耳畔:“所以有事找我?”

季星指尖收緊:“……想問你劇本看了沒?”

“沒時間,等回去再看。”

“訓練累嗎?”

“習慣了,放假沒出去玩?”

季星重新躺到**,頭蒙在被子裏,周圍暖意融融:“沒有,過幾天不是要排練嘛。”

聽筒裏傳來低笑聲:“怪我耽誤時間了,我問下能不能提前回去。”

“沒事,訓練要緊。”

……

他們像普通朋友般閑聊,一通電話打了將近九分多鍾。

季星看著通話記錄,忍不住牽起嘴角,絲絲甜意浸滿心頭。

排練那天下雪了,人到齊時,江時蔚正在看劇本。

徐藝凝讓主角先去對台詞。

季星和江時蔚相對而站,她有種難以言說的緊張感,卻瞥見少年微皺的眉頭,問道:“怎麽了?”

江時蔚放下劇本,搖了搖頭:“門當戶對,選擇馬文才也挺好,感情可以培養。”

季星沒說話,對此不置可否。放在現實中,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馬文才。

“可是她已經遇見了梁山伯,為什麽還要和別人培養感情?

“愛本身就是遺憾,生死不是籌碼,是永恒的。”

她說得平靜,江時蔚垂著眸,沉默一瞬,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小不點。”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指腹溫柔,季星沉浸在思緒裏,因為這一動作,足足愣了好幾秒。

江時蔚也愣了下,訕訕地收回手,視線移向別處:“排練了。”

季星望著他的背影,臉頰像是有火在燒,心髒怦怦直跳,不是病態的急促,而是悸動。

臨近春節,天也越來越冷。

季星發現今天的江時蔚興致不高,手時不時地放在腹部,應該是胃疼了。

休息時分,徐藝凝正在和演員討論,季星拆開暖寶寶,等熱意散出來後才遞給她:“別凍著了。”

徐藝凝瞬間被感動到:“你自己有嗎?”

季星點頭,摸了摸肚子,笑道:“我身上貼了。”說完看向旁邊,又將一個暖寶寶遞過去,“多出來的。”

江時蔚正和朋友說話,轉頭看過來沒發覺不妥:“謝謝。”遲疑半秒後,他將手裏冒著熱氣的紙杯塞到她手裏,“我沒喝過。”

話音落下,周圍人起哄,他們擠到一起壞笑:“怎麽說,因戲生情了?”

“我又渴又冷,怎麽沒見你關懷一下?”

聽著調侃,江時蔚笑得欠揍:“多喝熱水。”

音響裏播放著小提琴曲《梁祝》 ,排練廳歡聲笑語,溫暖了整個臘月寒冬。

6

除夕前一天,徐藝凝宣布排練告一段落,有幾個朋友提議給江時蔚組個局,慶祝他入選國家隊。

季星給爸爸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

“注意點,別玩得太晚。”

她舉著手機笑道:“知道啦。”

“看你這麽開心,爸爸也放心了。”

父女兩人又說了幾句才掛斷,季星笑意更深。她有愛她的爸爸,有在天上愛她的媽媽,有很好的朋友,也有喜歡的人,沒有一刻比此刻更讓她感到活著的幸福。

江時蔚被灌了許多酒,此刻正坐在角落,閉著眼,好像睡著了。

包間裏,“麥霸”捧著話筒唱著那首熟悉的《等風起》。

暗光下,少年眉頭微蹙,難掩側顏的清雋,隻有這種情況下季星才敢大膽地看他。

他的手放在沙發上,季星不受控製地移動手指,慢慢向他靠近。五厘米、四厘米……

歌曲到**部分,她的呼吸卻放慢,兩個人手指的距離越來越近。

兩厘米、一厘米……

突然,朋友過來叫他:“江時蔚怎麽睡著了?大家都等著你呢。”

季星眸光一滯,如夢初醒般。該怎麽描述那一瞬間的失望呢?她的手指悄無聲息地退回原地。

江時蔚眯著眼,抬手揉了揉臉頰,聲音懶散:“你們喝吧。”

“沒你怎麽喝?別賴酒啊,走了繼續。”

他又坐了會兒,無奈地起身,因為酒精的作用,他眼前暈眩了一瞬,又跌回沙發上,掌心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壓在旁邊女孩的手背上。

世界好像在那一刻靜止。

僅半秒後,溫熱退開,江時蔚神色明顯一頓,低聲說:“抱歉。”

周圍繼續熱鬧,季星安靜地坐在那兒,手背依然滾燙,酥到心底。

低下頭,她隱藏著微微翹起的唇角,這似乎是她距離江時蔚最近的一次。

她記得爸爸的叮囑,沒玩多久便和徐藝凝道別。

到樓梯口,她發現家門虛掩著,隔著些距離都能聽到熟悉的吵架聲。

季星習慣了,默默地走到門口,手剛搭上把手,門裏傳來阿姨歇斯底裏的聲音:“敢情你是怪我限製星星的社交了?她哪天說沒就沒了,你還這樣縱容她?”

季趙偉歎了口氣:“我能怎麽辦?這麽多年,孩子吃藥、檢查這麽苦,再沒個朋友,我心裏愧疚。”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虛偽的人,你要真覺得愧疚,會在她媽臨產時和我搞到一起?我真是瞎了眼才嫁過來當保姆。”

陳年舊事被扒出來,季趙偉頹然地倒在沙發裏:“別說了……”

季星感覺大腦嗡的一下,木訥地開了門:“爸……”

空氣在這一刻凝滯。

李曉琴早已氣紅了眼,看到來人,憤憤地指著他:“看到沒,這就是你親愛的爸爸!”

季星站在那兒,眼淚如線條般往下掉,心髒撲通撲通地跳,隨後視線落在滿地的碎紙片上。

是她的話劇劇本。

被撕碎了。

她蹲下身,顧不上心髒的狂跳,顧不上肺部的憋悶,她撿起地上的碎片,下一瞬一股劇痛把她的心撕裂了。

倒下前她看到爸爸朝她衝了過來:“星星!”

除夕將至,本是闔家團圓的日子,路上一輛救護車疾馳而過,發出的警聲像是孤夜的悲鳴。

女孩潔白的麵頰此刻漲得透紫,醫生護士急匆匆圍過來搶救。聽診器在胸部遊動,血壓計不斷發出嘀嘀的聲響。李曉琴慌亂地站在一旁,紅著眼眶默不作聲。

“醫生……醫生……”季趙偉緊張得渾身哆嗦,淚流滿麵,話都說不明白。

“急性心力衰竭,滿肺水泡……”醫生摘掉聽診器,麵孔嚴峻得嚇人,“立即輸氧,靜脈注射地塞米鬆……”

季趙偉呆滯在原地,全身都在抖,滿腦子都是那句“心力衰竭”。他猛地跪坐到地上:“醫生,她才二十多歲……怎麽會這麽快?醫生求你……”

7

病房裏靜得隻剩低低的抽泣聲。

季星睫毛顫動著,眼睛終於睜開一條縫隙,似乎在適應身體的異樣。她輕輕吐出細小到幾乎聽不見的兩個字:“爸爸……”

季趙偉連忙湊過去:“星星,爸爸在呢。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你……”

腦海中都是她倒下前的那些畫麵,她動了動唇:“爸……我從來……沒後悔當你女兒……”

季趙偉慚愧地低下頭,眼淚順著年老的皮膚流下:“我做錯了事,星星怪我罵我都可以……”

季星輕輕搖頭,什麽都沒說,在她的認知裏,爸爸一直很愛媽媽。

一個時常捧著老照片發呆的人,為什麽會這樣呢?

為什麽越是簡單美好的東西,在落向現實的時候越會變得麵目全非?

她想不通。

為什麽愛讓人勇敢無畏,又讓人虛偽陰暗?

那些滿地的碎紙片是她情感的寄托,她對新生活的向往也在那一刻被擊得粉碎,所有的希望都化成了飄散的飛沫。

季趙偉將她的被子掖好,抹了抹眼淚:“你朋友來了,我讓他們進來。”

男人背影佝僂,頭上又冒出幾根白絲,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房門開了又關上。

**的女孩似睡非睡的模樣十分衰弱,江時蔚沉著臉,隻是看著她,一句話沒說。

徐藝凝從進到醫院看到心髒科的名字時起,雙眼就浸滿了淚水。

季星艱難地摩挲著因為輸液而冰冷發麻的指尖:“抱歉……我可能演不了了。”

徐藝凝握上她的手:“沒事,我不搞了,我隻想讓你當女主角 。”

“可是耽誤大家時間了……”

“沒什麽可是的,以後什麽梁山伯與祝英台、羅密歐與朱麗葉甚至巴啦啦小魔仙,你想演什麽就演什麽。”

季星被她逗笑了,視線落在旁邊的江時蔚身上。

徐藝凝吸了吸鼻子,將空間留給他們:“我去趟衛生間。”

周圍靜默下來,明明昨天還在笑的女孩,今天卻躺在了病**。

想起在門外她父親說的病情,江時蔚的喉嚨就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出院了,我們再繼續排練,好嗎?”

季星彎了下眼角,點頭:“你吃早飯了嗎?”

江時蔚沒說話,他早上匆匆趕來,根本沒想到早飯這回事。

她看向旁邊的櫃子:“這裏有糖。”接著無意識地念叨著,“訓練累,要記得吃飯。”

江時蔚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聽話地剝開糖紙,甜意在舌尖蔓延,卻怎麽都甜不到心底。

季星最終還是辦了休學,醫生說她目前的狀況更不能進行手術,隻能保守治療。

雪還在下,她想,嚴冬總會過去的吧,春天已經不遠了。

輸液管中的藥水一滴一滴地流淌,輸液瓶換了一瓶又一瓶,直到消耗殆盡。

醫護人員密切關注著她,爸爸默默陪伴著她。

季星在醫院度過了兩個多月,每天的日常隻有輸液、複查。她沒見過阿姨,但她不想去過問了,她隻想多看看爸爸,多看看她的朋友,多看看她的江時蔚。

三月初,明明轉暖了,夜裏卻下了場春雪。

學校早已開學,江時蔚訓練完有時間就會過來看她,到底是出於憐憫還是同學一場,季星也不願去想了,她隻知道隻要等待,他就會來的。

果不其然,他來了。少年的肩膀飄了層雪,他沒在意,脫下外套坐到她身邊,女孩的臉色比昨天看起來更為蒼白。

“感覺怎麽樣?”

季星舔了下幹燥的唇:“好多了,明天可以排練啦。”

江時蔚笑了:“小不點。”說完揉了揉她的發頂,“喝點東西?”

她沒有絲毫食欲,但還是點點頭,溫潤的**流進口腔,她一點一點吞咽,唇瓣顯出了些紅潤。

醫生又進來檢查狀況,江時蔚放下杯子,剛準備起身,就聽到她說:“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他的心髒縮了下:“等你好了,我陪你……”

話沒說完,醫生摘掉聽診器,麵色不明地說:“出去散散步吧,注意保暖。”

春雪給大地鋪了層銀紗,一高一矮的兩個人走得格外緩慢,季星腳踩在雪地裏,似乎覺得有趣,走一步看一眼自己的腳印。

江時蔚小心地扶著她,低垂的眉眼盡顯柔和:“當心。”

少年一如初見時模樣,耀眼卻不張揚,是她無數次羨慕又不敢接近半毫的存在。

恰好微風吹來,發絲擦過眉眼,季星仰頭看他:“你遇到喜歡的人,會告白嗎?”

突然的問題讓江時蔚有一瞬失神,女孩頭發亂了,他指尖欲抬又放棄:“為什麽這麽問?”

季星移開視線,沒有回答,風比剛剛大了些,凍得她縮了縮脖子。

江時蔚停下腳步,俯身將她的圍巾整理了一下。

季星沒有躲開,或許是他低著頭的緣故,那模樣認真,沒有平時一貫的隨意散漫,季星喜歡看他認真的樣子。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輕輕描過他的眉,從眉頭到眉梢。後者沒躲開,隻是停下動作,季星打算放下手,卻被他握住。

江時蔚依然俯著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季星,你喜歡我,是嗎?”

他的掌心不斷向她傳送溫熱。也是這一瞬間,季星突然感覺到了遺憾。

無盡的遺憾。

為什麽這條路這麽難走,要讓她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裏,連喜歡都不敢說。

“明天你會來看我嗎?”

江時蔚沉默著,喉結動了動:“會。”

“如果下雪呢?”

“也會。”

愛情是一種神物,不遇到適當時機,它並不會顯露出明顯的形態。

而當清醒地意識到它的存在時,它就已經成熟了。

又開始下雪了,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落在他們前麵的路上。

8

季趙偉把妻子安排回娘家了,他怕星星看到她又會想起那天發生的事。

家已經如此支離破碎,他不能倒下,他要好好照顧星星,這是他唯一的念想和對不堪往事的自我救贖。

病房裏隻有儀器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這一夜,季趙偉怎麽也睡不著,他突然感覺到孤獨和恐慌,翻來覆去地起床去看看女兒。

不承想才發出一點動靜,**的女孩便睜開了眼:“爸爸。”

“安心,爸爸就在旁邊。”

她半閉著眼,感受著那雙手的粗糙:“爸爸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下輩子……”

季趙偉心裏一沉:“別說了……爸就要這輩子……就要這輩子……”

她低低地說了聲“好”,又問:“外麵……下雪了嗎?”

季趙偉看了眼窗外,正飄著雪花:“下了。”

季星閉上了眼,眼角的淚無聲地滑落,消失在潔白的枕頭裏,她的嘴角卻淺淺勾著。

長久的靜默後,季星喃喃道:“媽媽……真的在天上嗎?”

季趙偉的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在的,媽媽一直在天上看著星星。”

女孩臉色蒼白,像是鬆了口氣:“真好……”

時間一秒一秒地走著。

季星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當中,她艱難地呼吸,她用力地呼吸,她想活著。

季趙偉一動不動地坐著,甚至不敢眨眼,他不敢往那方麵想,卻又無法驅除可怕的陰影。

值班護士和醫生進來,用許多儀器探測著女孩的心肺。

不知又過了多久,季星睜開眼,她想看看窗外,卻怎麽都看不清。她的嘴巴嚅動著,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一切又陷入黑暗。

在一片黑暗裏,她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爸爸……你在嗎……”

季趙偉湊到她耳邊,生怕錯過一個字:“在的。”

她的氣息越來越薄弱:“江時蔚呢……”

“雪路車慢,再等等。”

季星點頭。

她想,如果重來,她不會再去等,不會去在意這段感情有沒有結果。就算她隻能活一天,也要告訴那個人,她喜歡他。

季星閉著眼,數著自己的呼吸……

腦海裏盤旋著那句“再等等”。

再等等……

心跳顯示儀上是一幀一幀微弱跳動的符號,最終畫成一道筆直的線。

同一時間出現的,是推門而進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