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之開門的手一頓,他聽得出君毅的生疏之意。
“君君,你還在怪我三年前離開你來M國求學的事?”
從小失去父母的君毅就像小尾巴一樣,整個童年都跟在鄰居哥哥衛之身後,幾乎形影不離無話不談。是衛之讓君毅領略到了無人機競速的魅力,也是他在三年前帶領W飛行俱樂部獲得錦標賽參賽資格後,選擇MIT的offer一走了之。
“我沒有怪你,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想吧。”君毅笑了笑,對著電話那頭無奈地說。而她的理想,則是接過衛之的隊長之位,重振W飛行俱樂部。
輕軌駛到了新天地站,人潮從君毅身後擁向車外。
沉浸在思緒中的君毅,一不留神被推了出去。待她站穩,這才發現新天地站變了個樣,巨大的季風logo承包了整個站台。
從她身邊擦肩而過的小情侶興奮地說:“快去占個好位置,聽說今晚要打破吉尼斯世界紀錄!”
君毅掛了電話,不由得好奇地跟著人流走。
距離季風夜空秀的盛大演出,還有二十分鍾,馬助理提著咖啡一路飛奔。老板品位獨特,喝不慣新天地私人會所的斯裏蘭卡貓屎咖啡,隻喜歡711買一送一的廉價拿鐵,還專門讓他拿了積分卡。
堂堂身價幾個億的公司老板,品位怎麽就這麽差?當然,在老板麵前,馬助理用的詞是“勤儉持家”。
“老板,來了來了!”馬助理跑得滿頭大汗,“咖啡來了。”高檔場所附近的便利店真心難找。
新天地一側的馬路邊豎著禁止入內的圍欄,漆黑的街麵上整齊停放著千架最新款巡風無人機。再往外是簇擁著的觀眾,他們翹首以盼的麵孔被投射在時代廣場的大屏上。
“老板,聽您吩咐,隨時開始。”藍牙耳麥裏傳來季風首席科學官的聲音。
姬時意收回視線,起身麵對漆黑的虛空。
所有的燈光在此刻隱去,喧嘩的人群漸漸寧靜。一時間,繁華的新天地,被熄滅了。在沉寂的黑暗中,他緩緩抬起雙臂,仿佛是世界的帝王。
音樂響起,漆黑的街道被點亮。猶如萬千星辰整齊劃一緩緩上升,它們突破了平麵,勾現出石庫門建築的外形與地麵交相輝映。人們抬頭仰望,驚歎不已。令人汗毛直立的壯觀,展現在麵前。
“老板!”科學官聲音急促,“現場受到了強幹擾,部分編組無法聯絡。”
市中心難免會有電磁幹擾,東邊天空出現零星光點遊離在畫麵之外,對整體畫麵影響不大。
“上中繼機,調整為第一信道無線電控製。”姬時意簡明扼要地吩咐,“中繼機開啟黑盒,記錄幹擾源。”
中繼機起飛成為空中的指揮機,由它輻射的指令比地麵站更為清晰。
情況很快有了好轉,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一小小的瑕疵。數不清的無人機構成了細小光點,與周圍亮起霓虹的高樓交相輝映,在新天地的上空舞動起一幅三維立體畫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駐,人們的眼中隻剩光芒。
“不愧是老板。”馬助理心中各類修辭手法爭先恐後生成溢美之詞,“無論何時,老板都準備充分,所以我們季風才能有今天的發展,能在這樣的老板手下……”
“閉嘴!”姬時意厲聲道。
序列又出現了輕微的錯誤,天空的畫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撥亂。
“終止演出。”
“老板……”科學官不理解,距離演出結束也就一分鍾了,那一點點偏差並不影響整體效果。
“我說了,終止!所有無人機立刻返航。”
話音未落,天空中本應受控列隊的無人機突然偏離巷道。
它們或互相碰撞,或原地自燃。天空中的熒光亂作一團,仿佛一道道拖著長尾的流星,紛紛墜下。半個夜空燃燒起來,宛如一場耗資巨大的災難片現場。
圍觀的群眾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以為是收尾視覺特效,一個個激動地鼓起掌來。
誰會把每台價值2萬的無人機當火球燒著玩?
姬時意一把將廉價咖啡扔在地上。
最後,一千三百台無人機隻有三十台完好降落,大部分都化作流星落在了太平湖裏。季風大樓燈火通明,幾乎所有員工都接到了緊急加班的通知。
如此大規模的破壞,明顯是人為的。
“給我查出來!到底是怎麽回事!”姬時意憤怒地吼著,“把中繼機的數據立刻調出來!”
“老……老板,中繼機不見了!”藍牙耳機裏冒出科學官崩潰的聲音。找不到中繼機就意味著天空秀的感染源記錄一並丟失。
姬時意一咬牙:“愣著幹嗎?全都給我出去找!”
原以為這已是最糟糕的情況,顯示屏上一則新聞,又刷新了姬時意的底線。
M國無人機製造廠商SkyLine,在北京時間零點全網發布最新型號航拍無人機“天空掠奪者”,性能與外形幾乎與季風今日墜毀千架的新機巡風一模一樣。
“啊!我們被抄襲了。”馬助理怒拍桌子。
而且這種抄襲的手法非常巧妙,讓季風根本無從告起。
君毅回到寢室的時候,已經午夜,女生寢室的門禁是十一點,她回來晚了。
“君君!”室友麗佳收到君毅的微信,從二樓寢室窗口張望,“我以為你去學姐那裏過夜了。”
“桌上的工具箱丟給我。”君毅站在窗台下,小聲喊道,“我去通宵自修教室,我找到疾風可用的配件了。”
被人推下輕軌後,君毅莫名其妙地看了場無人機秀,最後的收尾盛況空前。
回來的路上,她在垃圾清掃車上看到了一台摔成破爛的無人機,季風的logo已經模糊不清,機蓋翻起露出完好的芯片一角,竟是她尋找了很久的疾風同廠飛控。她立刻把車攔下,用一百塊錢把它買了回來。她當時就想,反正也要被當成垃圾回收的,不如給她拿回來維修疾風。
“通宵自修教室環境多差,都是小情侶,你一個人搞什麽飛機。”麗佳趴在窗台上給出提議,“君君,我幫你搞到宿管阿姨的鑰匙,作為回報,明天早上你替我去兼職怎麽樣?”
想起荷爾蒙濃鬱的通宵自修教室,君毅點了點頭:“成交。”
事情就這麽決定了。麗佳一覺睡到天亮,一睜眼,看到忙了一晚的君毅頂著黑眼圈正準備出門。
“你不能就這樣替我去打工!”麗佳拽住君毅,從抽屜裏拿出Tony老師的套裝,“小熊貓,你給我坐下。”
“燙燙燙燙!”君毅尖叫,她的頭發正在卷發棒下冒著白煙,敏感的耳朵都要燒起來了。
“馬上好,別動!一會兒就弄好了。”
君毅還在掙紮:“你究竟要我去打的是什麽工?”
“昨天沒跟你講?”麗佳心虛地眨了眨眼,“放心,很正規的,就會展那種啦。”說著她拿出一頂貓耳頭箍,牢牢地紮在了君毅被燙卷的頭發上。
Chinajoy的確是正經的展會,向來以貌美腿長的小姐姐和最新遊戲競技體驗著稱。可今天人氣最高的部分卻是最後的專業論壇——季風新品巡風無人機發布會。
玩家、媒體蜂擁而至,隻為一睹最新一代國產航拍機的真麵目。
“你是新來的?”領隊上下打量著君毅,從臉蛋到小腿看了個遍。
兩人所在的地方很隱蔽,緊鄰已經關閉的VIP通道,幾根廊柱遮擋了視線。
“小妹妹,知道我叫你過來的原因嗎?你不是麗佳。我們做模特這行的呢最重要的是講信用,說好一米七的大長腿,就得有一米七,你一米六都不到吧?”
“呃,我的照片顯高。”君毅說得坦然,可十厘米的高跟鞋讓她毫無安全感,“我真的是麗佳啊。”
領隊蛇一般的目光又繞回到君毅纖細的腰肢上:“這樣吧,我們加個微信,這次就算了,以後我還能介紹新工作給你。”
或許是穿慣了夾克,扮慣了男生,君毅隻覺那人眼神怪異,卻沒有往心術不正的方麵想。
突然,領隊的耳機裏傳來總調度慌張的聲音。領隊頓時失去與新人調情的興趣,朝著對講機怒吼:“怎麽可能取消?”
會場的另一頭吵吵嚷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領隊怒氣衝衝地朝外走。
距離發布會還有十來分鍾,君毅不急著回到禮儀隊伍中站著受罪,索性脫下十厘米的高跟鞋,背靠著廊柱慢慢揉起備受摧殘的腳來。
還沒等她鬆口氣,就聽到廊柱另一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時意,巡風的發布會不能取消!媒體記者都已經來了。”胡超群焦慮地追上去,“你不能因為主辦方有人說了句‘富二代有什麽了不起’,就取消發布會!而且她說錯了嗎?你的確是富二代。”
姬時意陡然停住。
“你再說一遍。”
若是馬助理在場,當然知道絕不能提富二代的事。姬時意創業以來從來沒用過家裏一分錢,當然也是因為姬家不肯給一分錢。對任何把他與姬家聯係在一起的事,姬時意都深惡痛絕。
可惜,居功自傲的胡超群,並沒把姬時意的個人癖好當回事。
“對手搶在我們前麵發布了最新航拍機,性能與巡風相差無幾。今天如果還不能把巡風順利推到眾人麵前,我們會丟掉北美的訂單。時意啊,你若是擔心昨晚的意外,我已經處理好了,說起來也是同時起降的數量太多才會引發問題,正常情況下客戶用機並不會……”
“夠了。”姬時意厲聲打斷他,“立刻取消發布會!”
正在這時,姬時意的手機上傳來了馬助理的信息:“會展方已按胡總要求準備就緒,恐怕無法臨時取消。”
姬時意嘖了一聲。昨晚無人機秀失利後,他就喊停了巡風所有的宣傳工作,包括今天的發布會,任何有瑕疵的產品都不應該上市。
“你沒有權力私自決定公司的事。”姬時意憤怒地瞪著胡超群。
君毅抵著廊柱,她已經錯過了偷偷溜走的最佳時間,隻能被迫偷聽。
“時意啊,別生氣了,我也想讓季風的新品盡快占據市場啊。”胡超群苦口婆心,“你忘記我們當初的理想了嗎?”
“理想?”姬時意一哂,“我沒有理想,隻有目的。”
他拿起電話,撥給助理,在胡超群麵前厲聲吩咐:“即日起吊銷胡超群所有權限,清算賠償金,必要時走司法程序。給我今天就辭退此人。”
“什麽?”胡超群這才意識到姬時意是動真格的,“姬時意你犯不著吧?季風不分給我要求的股權也就算了,你還解雇我?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是誰辛辛苦苦帶著你的無人機去各種產業交流會?又是誰在北美市場幫你賣出第一台無人機!若不是我,M國人誰會知道你和你的季風?”
“說得沒錯。”對方突然的妥協還沒讓胡超群鬆口氣,就聽到姬時意繼續說道,“的確是你胡超群為公司開拓了北美市場,既然已經開拓完了,我留著你幹嗎呢?”
胡超群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想過河拆橋?”
之前的相遇,君毅隻是覺得姬時意是一個蠻不講理又驕傲自滿的商人,如今這段撕破臉的對話,卻真實地顯露了他的冷血無情。
她聽到胡超群憤然離去的腳步,正想脫身,一道冰錐般的聲音朝她背後襲來。
“出來。”
姬時意此刻的心情非常差。
“我說了,出來!”不待人回答,他長臂一展,將人一把拽了出來。
少女沒來得及穿鞋,精致圓潤的腳趾,宛若小巧的珍珠落在紅色的地毯上,鮮亮又可愛。她站得不穩,整個人傾斜著攀住姬時意的胳臂,外加耳朵和尾巴的特效加持,姬時意仿佛從柱子後麵,活生生拽出了一隻黑白相間的小貓。
姬時意皺眉,猛地甩手,粘在手臂上的少女竟沒有被立刻甩開,纖細而有力的五指,隔著襯衫在他的皮膚上掐出了紅印。
微弱的痛感令大老板噝了一聲,就像是徒手抓野貓,反而被撓了一把。
君毅站穩後趕緊鬆手,後退一步。
“你,都偷聽到了什麽?”他厲聲問道。
姬時意瞪人的時候目光尖銳又沉重,足以令胡超群那樣上了年紀的男人低下頭去。但君毅毫不畏懼,朗聲說道:“我沒有偷聽,是你們自己要大聲講的。”
“嗬。”姬時意欣賞她的膽量,“那你躲在這裏幹什麽?”
君毅疑惑地眨了眨眼,這人應該是沒認出她來吧,都穿了那麽羞恥的女仆裙還化了濃妝。既然沒認出來,那麽就好辦了。
“您是季風科技的姬總吧,我的兄長非常喜歡無人機,他是您的忠實粉絲。我剛才看到您,一路跟來的。可以請您給他簽個名嗎?”說著,君毅還真從隨身包裏掏出了紙筆。
“粉絲?”
君毅點頭如搗蒜,脖子上的貓鈴鐺隨著她的動作響個不停。為擺脫困境,她想起了馬助理的說話方式,再接再厲:“姬總您也別生氣,不就是競爭對手先發的同款機型嗎?一般隻有特別優秀的公司才會被人抄襲,您看人家蘋果公司一直被抄襲也從未被超越啊。”
這話說得一下子就把姬時意豎起的毛撫平了。姬時意愉悅地勾了勾嘴角,順手接過紙筆問道:“小粉絲,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我剛說的粉絲是我的兄長……君毅很想提醒姬時意,不過看著他那副自信到自大的狂妄姿態,又不想浪費口舌了。
“自然是要比之前做得更好,誰不服,就再戰嘍。”
此話深得姬時意的心,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這位嬌小可愛的貓女郎,越看越覺得順眼,越看越覺得眼熟,胳膊上被她撓過的紅印漸漸發癢。
不過,她手指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哪有嬌滴滴的小姑娘十指纏繃帶,都是割傷?
“老板!您在這裏啊。”馬助理的聲音打斷了姬時意的懷疑,“趕緊的,發布會要開始了。您得過去,沒您在現場還真不行。”
姬時意龍飛鳳舞簽了個字扔給君毅,轉頭走了。
“老板走到哪裏都有粉絲。”馬助理諂媚地迎了上來,意外發現老板的心情不算太差,“我就說嘛,咱們老板不但長得帥還超級有財力,我是女性也會傾慕您。”
姬時意的心情雨過天晴,可他不知道,少女一轉身,就將簽了名的本子扔進了垃圾桶。
發布會程序按照事先約定走,與姬時意發生衝突的主持人已被替換掉。
“正所謂外行看秀,內行看技術。巡風不愧是工業級無人機的頂級產品。”臨時頂替的主持人背著台詞卡,慷慨激昂,“下麵有請季風科技的姬總上台,為我們介紹這款科技與藝術結合的終極產品。”
姬時意緩步而來,勾了勾嘴角露出理所當然又漫不經心的笑,傲慢之色一如既往。
在創業圈裏,姬時意的存在非常特殊。他是房地產大亨姬言的二公子,與從小就被決定繼承家業的兄長不同,他向來自由散漫,讀書讀到一半就輟學創業。老姬總快給他氣死了,一分錢不肯出。因此誰都沒有看好過姬時意玩票性質的創業公司。直到有一天,季風科技被外媒報道占據了全球無人機市場的半壁江山,人們才恍然得知姬時意身價已過億。
據說他的成功是因為富二代的身份,他什麽都沒有幹全靠買來的技術打包成套賣……當然這些都是傳言,從未坐實,隻是喜歡挖掘內幕的自媒體們對此都深信不疑。否則為何每每被提及富二代的身份,姬時意就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就連今天的發布會都差點被取消了。
姬時意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台下,也不做任何說明,直接伸手揭開了中央台麵上的神秘麵紗。
流線型的巡風,忽地展現在燈光之下,它背後的大屏中立刻出現昨晚新天地的盛況。正當人們再次沉浸在巡風帶來的震撼時,媒體席中間位置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姬總,聽說昨天晚上,一千多台巡風無人機受到強烈幹擾,在最後回收階段失控墜毀,如此大的安全漏洞,您怎麽看?”
人群嘩然,普通觀眾根本看不出無人機秀有任何閃失。
仿佛是為了更令人信服,記者補充道:“我剛從吉尼斯大會得到的消息,昨日的秀是失敗的,各位可以去官網查證。姬總,您現在進行缺陷產品的發布會,意欲何為呢?”
姬時意取消發布會便是預計了會出現這樣的場麵。樹大招風,多少雙眼睛盯著季風,就算胡超群企圖瞞天過海,也無法掩蓋巡風的確出現的問題,而且還是在競爭對手發力的時刻。
他冷哼,一切也太湊巧了。
所有人都在等著姬時意的反應。提問的記者也盯著姬時意的表情,似乎想看看不可一世的家夥,是如何被當眾狠狠打臉的。
姬時意慢悠悠地回答:“巡風的設計沒有任何問題,對於人為破壞我們將追償經濟和名譽的損失,並懸賞10萬元作為提供線索的獎賞。”
這麽一說,很容易就把人們的注意引開。似乎是嗅到了業界八卦的氣息,台下議論紛紛。
“錘子!”姬時意趁機輕聲囑咐馬助理。
馬助理慌慌張張地走下台。領隊聽完他的話一臉蒙:“我們隻負責出人,不負責出錘子。”
“我有。”一個聲音從馬助理身後傳來,他一回頭就看到一位禮儀小姐手裏拿著一把不小的錘子,一錘能砸破腦袋的那種。
看她長得那麽可愛又性感,隨身還帶著錘子,是個人愛好,還是防身工具?管不了那麽多了,馬助理伸手指著那位戴著貓耳的禮儀小姐。
“你上!”
燈光一打,君毅不得不邁開不太穩的步子,朝姬時意走去。
這段路明明很短,十厘米的鞋跟卻讓她如履薄冰,走得歪歪扭扭。最後連姬時意都看不下去,出手攙扶了她一把。
隻聽哢嚓一聲,君毅一腳踩到木質舞台的細縫中,後跟如釘子一般卡在了裏麵。
姬時意接過錘子,抬了抬眼,示意禮儀小姐可以撤了,可那位貓女郎紋絲不動。
也不是君毅不想動,她正靠腳背用力拔著鞋子。
“嗯?又是你,就那麽崇拜我?”姬時意覺得有趣。
崇拜個鬼,把鞋子拔出來,我立刻走。但礙於場麵,君毅不得不賠著笑。
在精致的妝容下,少女的笑容光彩奪目。姬時意得意地哼了一聲,心情更加舒暢。他舉起鐵錘,對著無人機狠命砸去。
不料,無人機的外殼太過堅硬,沒能撼動。
巨響令現場立刻安靜下來,人們驚訝地注視著台上持錘的男人。
“季風不需要與別家性能相仿的產品。”說著,姬時意又是一錘。鋼鐵化身的巡風,仍是紋絲不動,反倒是他被震得虎口發麻。
到底是什麽材質做的?防爆係數也太高了吧!媒體紛紛舉起攝像頭。
就在姬時意準備給巡風第三下的時候,君毅的身影晃了一下。經過不斷努力,她終於從夾縫裏把鞋跟拔出來了!
可君毅沒高興多久,一米五八的身高被強行墊高到一米六八,一抬腳就失去了重心,君毅猛地向台前撲去。
隻聽哢嚓一聲,被姬時意狠砸兩下仍固若金湯的無人機,就這麽被貓耳少女一、掰、兩、斷!
姬時意不可思議地看向她,台下眾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君毅很快鎮定下來:“不是要把它砸爛嗎?我幫你啊!”
過人的手勁,總盯著他臉看的直白視線,以及貓咪一樣的姿態,都讓姬時意感到異常熟悉。他終於想起對方是誰,不可思議地念出了那個名字:“君毅?”
台下媒體一陣閃光燈,閃得君毅睜不開眼。
“呃,這次是我不好,不過我們兩清了啊。”君毅邊說邊往後退,一轉身就衝下舞台,消失了。
姬時意還沒回過神來,台上就隻留下一雙十厘米的高跟鞋。
從聚光燈下逃跑的灰姑娘還是被人堵住了。
“哎喲喲,可闖禍了!”領隊拽住君毅的手臂不放,“小姑娘怎麽這麽不小心?”
君毅聳了聳肩:“反正姬時意也是準備砸了的。”
“那可是姬總啊!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給人看設備多堅固的。你倒好,直接把人家的樣品機給打折了。”在業界,姬時意的公司和他陰晴不定的脾氣一樣出名,領隊眯著小眼睛裝出很是擔心的模樣,“他要是叫你賠償怎麽辦?一台好幾萬。”
一提到錢,君毅頓時有了緊迫感。
“不如這樣,你和我過來,我來想辦法。”
姬時意被媒體簇擁著走下台來的時候,正巧看到模特隊的領隊哄騙君毅的一幕,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把君毅給我帶過來。”
誰?馬助理愣了片刻,終於在老板投向某人的視線裏,將名字與人對上了號。他一溜小跑,跟著兩人拐進準備室,剛想叫人出來,聽到門裏麵有爭執的聲音。
嘭的一聲,門被人猛地撞開。
馬助理震驚了,隻見一個人劈頭蓋臉地朝他砸了過來。幸好他眼明手快閃到一旁,那位被丟出來的仁兄就沒那麽好運了,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將人輕易過肩摔出來的少女,低頭對地上的人風輕雲淡地說道:“不用你幫忙了,我自己去找季風的人。”
馬助理一哆嗦,主動為少女讓開了路。女孩雙手叉腰,赤著腳在馬助理麵前停下,仰頭問:“要我賠嗎?”
她身材嬌小,外形可愛,可渾身散發的戰鬥氣焰令馬助理猶豫不決。
“這……”
按照老板錙銖必較的風格別說賠了,叫人賠得傾家**產都有可能,但此刻要是這麽說的話,馬助理覺得自己可能無法活著回去報告老板。
“君毅!”
一聲呼叫打破了馬助理的猶豫,兩人身後急急忙忙走來一座小山。
“這樣吧,我先去問問老板,會再聯係你的。”馬助理了,一溜煙兒地走了。
王牌學長與馬助理擦肩而過,沒機會認出那人,雙眼牢牢地釘在一身貓女仆裝的君毅身上,臉上的表情驚恐不已。好半天,他才重新找回了聲音:“天哪君毅,你怎麽可以這麽……這麽娘!”
君毅翻了一個白眼:“學長,你怎麽又來了?”
“我這不是聽說你們今天下午訓練,開車送你去嗎?我這個人向來以德報怨,以德服人。喲,這是誰啊,怎麽躺在這兒?”王牌學長踢開地上呻吟的領隊,真誠地望著君毅,“君毅,快告訴我,在哪裏訓練?你們學姐等會兒在哪裏訓練?”
馬助理在貴賓休息室找到了姬時意。大老板靠在沙發裏,低頭刷著手機,發布會上的鬧劇仿佛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人呢?”姬時意垂著頭隨意問道。
“揍了人,剛走,攔都攔不住。”馬助理添油加醋,“老板,您真不知道那個小女生有多大力氣,一把能將男的摔出三米多。”
姬時意下意識扯了扯領口,他當然知道君毅有多厲害,隻是突見她打扮得那麽可愛忘了而已。
忽然,刷手機的手指停了下來,一則小視頻吸引了大老板的注意。
畫麵裏,高速旋轉的第一視覺帶著觀眾,俯衝,拉升,風一般呼嘯掠過遊樂園上空,又宛若疾走在隱形過山車之中。眩暈感撲麵而來,卻又刺激著感官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圖像質量也太次了,效果不及季風最便宜的入門機。這種視頻竟然能得首獎。”馬助理湊過來拉踩,“到底是用什麽東西拍的?”
視頻播放完畢後,關聯推送了不少同類視頻。
一台台造型奇特、裝置簡陋的小型無人機,以第一視角急速穿梭於地下車庫、茂密樹林、廢棄的工廠之中,視頻下點讚無數。觀眾們看得熱血沸騰,誰還管他什麽畫質?
“第一視角競速無人機?我知道了,就是那幾個小孩玩的自製無人機。”馬助理繼續看下去,不禁驚奇道,“竟然還有錦標賽?”
姬時意若有所思,繼續搜索著信息,果然在讚助商那欄看到熟悉的名字——天際線(SkyLine)。
不服來戰?姬時意琢磨著君毅相當中二的台詞。
“召集各部門開會,立刻。”他意已決。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電話那頭不眠不休48小時的首席科學官用異常亢奮的聲音說道:“老板,找到中繼機了。”
廢棄的航空博物館的後麵有大片空地,這裏曾經是航模愛好者的樂園,現在無人看管,逐漸荒蕪。
姬時意嶄新的皮鞋壓在野草上,發出嘎吱的響聲。他雙手插在褲兜裏,威風凜凜,仿佛王者巡視疆土。
“老板!”扶牆緩行的馬助理小聲朝他喊,“低調,我們得等律師來啊!如果真是SL搞的鬼,現在可別讓他們認出您。”
馬助理緊張不已,他們家的老板真不適合偷襲,總自帶光芒,走到哪裏都一副儼然是世界中心就怕你看不到的高傲姿態。
姬時意朝馬助理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不能讓人認出我。”
還沒等馬助理鬆口氣,就見姬時意從口袋裏拿出墨鏡戴上,大搖大擺地朝場地走去。在他身上,永遠沒有“低調”二字。
遠處的空地有幾個人搭起了金屬支架,大小不一的幾何圖形如一道道龍門交錯排列,粗粗看著,就像馬戲團裏獅子們跳躍鑽過的火圈。
一架外形酷似螞蚱的小型無人機,嗖地掠過。
它急轉穿過龍門,俯衝避開障礙又90度拉升至半空,衝向彎道。它靈巧的身姿與姬時意那天在過山車旁看到的無人機很是相似。
隻不過眼前這架,在躲過鍾擺之後一頭撞在了龍門支架上,掉落在地。
龔鳴摘下FPV眼鏡感歎了一句:“唉,如果是毅哥,這個彎道一定沒問題,她人呢?”
“在裏麵調整疾風,聽說是找到了合適的飛控。”小Z回答。
透過落地玻璃窗朝屋內看去,裏麵的女孩背對著門趴在工作台前。她已換回了一身正常的衣服,貓耳頭箍被扔在一邊。壓在棒球帽下的長發還是卷的,配上來不及擦掉的彩妝,即便一身男孩氣的打扮,也叫人驚豔不已。
“是不是這樣?”君毅向手機視頻另一端那人展示疾風的參數,“換了新的飛控,螺旋槳的升力有點肉,加了1S電池,噪聲太大整個機體又飛不穩了。”
飛控是無人機的大腦,控製整機的飛行狀態。如今的疾風,既是過去的疾風,也是全新的疾風。
“等飛兩圈有了基值再調整,可能是電調電阻過大的關係。”視頻通話的另一端,青年柔聲回答說,“君君,不要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午後的陽光曬得君毅暖洋洋的,衛之所在的實驗室外卻是午夜時分。
MIT風洞實驗室內,深邃的白色通道仿佛連接著另一個世界。造型奇特的巨大機翼在聚光燈下,折射金屬的銳利感。有人在叫衛之了,他轉過身用英語與同伴快速交流了幾句,那個同伴手裏拿著君毅完全看不懂的數據儀表。
君毅敏感地問:“是不是耽誤你工作了?”他們之間難得有現在這樣的互動,君毅又懷念又感慨。
衛之避而不答,他知道如何哄君毅開心:“君君,過年我帶禮物回去看你。”
“過年回來?”君毅興奮地坐直了身子。
“是啊,回去看看你這個野丫頭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讀書,整天想著無人機可怎麽好?”衛之笑,黑眸宛若夜間寧靜的湖麵,“所以,你現在得放我走了。”
“知道了,衛之哥你去忙吧。”君毅露出了甜美的笑。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柔軟,仿佛一隻對誰都冷颼颼的酷貓咪,乖巧匍匐在主人的輕撫下,使勁發著嗲。
這樣的表情同時落入了兩個男人的眼中,視頻通話中的衛之以及君毅側邊窗外偶爾路過的姬時意。
“毅哥,好了沒?”對講機裏,小Z在叫君毅了。
“來了。”君毅關了視頻,抱起無人機走出房間。
隨著她的移動,馬助理拿著的GPS定位器隨即發出警報。
“老板,中繼機就在她手上!”
君毅的疾風猶如紅色閃電掠過眾人眼前,揚起的旋風引起聶倩倩的驚呼,美人經理趕緊壓低了自己的裙擺,同時按下手中的計時器。
“君君,第一圈的速度比平時慢。”
這都算慢?王牌學長目瞪口呆。
即便如此,疾風仍把W飛行俱樂部的其他無人機遠遠甩在後麵。機身上的燈帶,在空曠的操場上劃過一道絢麗的弧線。
“有毅哥在,什麽比賽都能贏。”小Z不禁讚歎。他是俱樂部裏最小的成員,今年初二,正處於整牙期,滿口的鋼牙令他的標誌笑容顯得金屬感十足。
“你是誰啊?我們是包場的!”
不遠處龔鳴的聲音,引起了場邊人的注意,隻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怒氣衝衝地朝著君毅走去。
君毅摘下眼鏡,驚訝地看到來人。
“偷走中繼機的就是你吧!”馬助理怒不可遏,“藏哪裏了?”
“喂,你幹什麽?”小Z立刻像豹子一般撲過去。
馬助理平時很,但背後站著老板時,他從來不,因為身後那尊大神發起火來,可比他麵對的任何困難都要可怕。
他一把推開小Z,吼道:“你們這幫小孩,趕快把季風的中繼機交出來!”
季風?聶倩倩眼皮一跳,立刻看向君毅,竟從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少女臉上看見一閃而過的心虛。
“啊,他就是把君毅的飛機弄壞的人!”王牌學長小聲說道。
聶倩倩一回神,發現魁梧如小山的王牌學長竟然躲在自己身後。
“不太好惹啊。”王牌學長指了指姬時意,“那個人不好惹。”
“喂!你幹嗎!”龔鳴不甘示弱,他必須保護俱樂部的隊長和自己喜歡的女生,“你們怎麽證明是毅哥拿了你們的中繼機?”
馬助理按下手中的GPS呼叫器,疾風立刻嗶嗶地叫了起來。他得意地看著這幾個孩子吃癟的樣子,惡狠狠地說道:“看到了吧,你們這些小屁孩就是賊!特別是這個丫頭,不但偷了中繼機,還掰碎了巡風樣品機。”
“你說什麽!”Z跳了起來,一副要咬人的樣子。
“是我,是我拿走了季風的中繼機。”君毅從龔鳴身後走出來,坦**地看向馬助理,“之前你們老板同意賠償我任何一台季風的無人機,我就拿了。隻是廢物利用罷了,若是真那麽了不起的機械,怎麽會摔到地上砸了個稀爛?”
“廢、廢物!”馬助理急切地嚷嚷,“黑匣呢?你把黑匣弄去哪兒了?”
飛控的數據存儲空間有限,君毅把疾風的參數傳上去的時候覆蓋了原來的數據。她並不知道被刷掉的數據,對季風有多重要。
“我會賠償的,不要為難我的同伴。”君毅這麽說著,卻把疾風抓得牢牢的,像是怕那人突然伸手搶奪一般。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時,姬時意摘下墨鏡,拍了拍助理的肩膀。
“讓開。”
“好的,老板!”剛才還一副與人搏命模樣的馬助理一秒收起狠勁,“您請,老板。”
“君毅是吧,你能賠我什麽?”姬時意居高臨下地垂眼睨她,“中繼機飛控裏的數據,是季風控告對方不正當競爭的重要證據。粗略計算,季風可得到2000萬的賠償款,現在被你刷沒了。不如這債你還?熟人價打個八折,再四舍五入,1500萬好了。”
君毅驚悚地瞪大了眼,就像一隻弓背豎起全身毛的貓咪,就差露出爪子撓地。
“你你你……你這是訛詐!”龔鳴氣不過,臉都紅了。
姬時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心裏已經有了盤算。
“不然,你們一起還也是可以的。”他風輕雲淡地掃視眾人,眼神帶著壓迫,“既然是一個俱樂部的,就該同甘共苦。”
又有一人朝這邊走來,正是季風的顧問律師,君毅怎麽看都有點眼熟。
“哼!”馬助理狐假虎威,“你們完蛋了,有什麽話和律師說吧。”
還沒等律師走近,隻聽王牌學長發出一道悲鳴。
“倩倩!”
聶倩倩捂住心口躺倒在地。
“怎麽回事?還帶裝死的?”
馬助理顯然不信。但後來的律師可不這麽想,他推開擋著道的馬助理,三兩步趕到聶倩倩身邊,緊張道:“學妹,你怎麽了?”
“學妹?”
“心……心口好疼。”聶倩倩皺著的小臉慘白一片。
“倩倩學姐心髒一直不好。”邊上的龔鳴立刻補充。
“啊?我怎麽不知……”王牌學長話沒說完,就被小Z打斷。
“所以倩倩姐想要找能在過山車上念詩的男朋友,她自己坐不了過山車!”
王牌學長恍然大悟。
“什麽都別說了,先送倩倩去醫院!我去開車。”律師先生是個憐香惜玉的人,“一切等人送到醫院了再談。”
君毅終於想起這位眼熟的律師先生,在某一次倩倩學姐男友選拔賽中,他曾經吐了她一身。
“你……你到底是不是季風的律師?”馬助理不樂意了。
“在律師的身份之外,我首先是個有擔當的男人!”
“老板,這……”馬助理不確定地看向姬時意。
姬時意無意糾纏這些瑣碎的事,在看到君毅驚恐萬分的表情時,覺得目的已經達到。誰叫君毅那丫頭總一副看不起他、卻又對別人百依百順的樣子?
姬時意不置一詞,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從來猜不透老板在想什麽的馬助理趕緊跟上去,不忘回頭對少年們撂下狠話:“這筆賬,你們賴不掉的!等著吧。”
人剛一走,聶倩倩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王牌學長嚇了一跳,其他隊友則見怪不怪。
作為女人中的真女神,女神中的林誌玲,聶倩倩的戰略向來是以柔克剛。
“君君,你是怎麽惹上這個大麻煩的?”聶倩倩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表情興奮異常,“季風哎,航拍無人機知名企業。”
“唉,說來話長。”君毅歎了口氣。
“那就務必長話短說!”美人學姐激動地拉著她,就像餓了好久的狼突然見到了肉兩眼放光,“托你的福,俱樂部有救了。”
“倩倩,你是不是說反了?”王牌學長擔憂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