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會勤工儉學部門的部長為難地看著眼前兩人,一個是長期合作的甲方,一個是自家的學生。
穿著夾克的君毅雙手插在兜裏,似乎很不滿意被叫來聽訓。而那位會展公司的模特隊領隊則滔滔不絕痛訴君毅是如何以次充好,以一米六不到的身高冒充一米七的大長腿,並在事情敗露後把他摔成骨折的。
“總之,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領隊惡狠狠地盯著君毅,綁著石膏的腿就差抬到桌上了,“除了違約金,還要賠償我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女大學生臉皮薄,又沒有任何證據,自然是不敢說出真相,這種事他以為一般的女學生大多扭扭捏捏,哭哭啼啼,最後學校為其商議個賠償款,和平解決。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並不是一般女生。
“這人想占我便宜,對我動手動腳。”君毅冷靜極了,一雙貓眼透著英氣,“我就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摔的。”
“胡說八道!”領隊拔高了嗓子,長滿青春痘的臉漲得通紅,慌不擇言,“我我……我幹嗎要占你便宜,這就是你們A大學生的素質嗎?而且你看我這樣,像是自己摔的?”
像,太像了,簡直像摔了腦子。
“大家冷靜,冷靜一下。”部長想做和事佬,可偏偏有人不讓他如意。
來人穿著黑風衣,走起路來氣場強大,堪比明星出街,引得眾人注目。而他本人則對旁人驚豔的目光習以為常,甚至有些享受。站定在距離他們幾米開外,他高調命令道:“君毅,過來。”
少女頓時垮了臉,剛才那股在惡勢力前巋然不動的魄力,嘩啦一聲散了。她不得不在那人趾高氣揚的視線中,一步步走去。
領隊憤怒異常,拐杖敲得咚咚響。
“喂,小鬼,誰允許你就這麽走了?你們到底是……”他突然看清近處那人,立刻變了臉色,“姬、姬……姬總!”
“閉嘴!姬總也是你叫的!”馬助理橫眉冷對,一副正義夥伴的姿態,“像你們這種欺壓學生惡人先告狀的會展公司,竟然還有素質如此低下的司儀誹謗姬先生的名譽,就等著收傳票吧!”
“啥?”領隊頓時傻眼,立刻甩開拐杖追上去,石膏腳套卻成了阻礙,沒走兩步就摔了個狗啃泥,他不甘心地趴在地上哀號,“哎,等一下姬總,別這樣,咱們有話好說,等等我啊……”
見多識廣的勤工儉學部門的部長心想,這個世界上,惡人也是分等級的。有些人作惡張牙舞爪,有些人則隻要一個眼神。
大惡人低頭瞧著不甘不願挨近身邊的君毅,勾了勾嘴角:“現在,你應該對我說什麽?”
“謝謝姬總。”她假笑,大眼睛眯成一條線,絲毫誠意都沒有。
小野貓沒那麽好收服,姬時意不以為意,心情卻好了幾分。說來奇怪,隻要看到君毅,無論她是作死還是賣萌,都會讓他覺得舒服。就好像擼了一手的貓,神清氣爽。
“上車,去機場,別讓大家都等著你。”姬時意憋著笑,冷聲吩咐。
匆匆趕來救場的麗佳,隻來得及看到君毅跟在某人身後上車的背影,那亦步亦趨小媳婦般的模樣讓她瞠目結舌。
“君君和誰走了?”她轉身朝室內走去,走得太急,一米七的大長腿踩到橫躺在地上的領隊卻渾然不覺。
“還有誰?”部長朝她眨了眨眼,“她老板唄。你看,季風的實習合同都簽好了,條件還不錯。”
時間倒退到兩天前。
從“昏厥”中驚坐起的聶倩倩,在她的律師追求者回來之前,組織大家從航天館後門撤退。接到救命call的卓凡風塵仆仆趕回來,和倩倩在咖啡店裏談了許久,久到服務員續杯的時候都帶著異樣的眼神。
第二天,經理聶倩倩召開線下緊急會議。
與以往W俱樂部省吃儉用的樸素風格不同,這一次倩倩把大家約在了一個創意園區的辦公室裏。辦公室還未完成裝修,隻放了幾條長桌,從窗口可以看見一樓碩大寬敞的室內空間,據說這裏是廠房改建的。
難得所有的成員都來了,包括行動不便的可達鴨。大家都知道,俱樂部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
今年是W俱樂部第一年打進世界錦標賽的資格賽,也可能是最後一年。業餘俱樂部的經營每況愈下,窮到靠眾籌才有路費,若是被姬時意那樣的人訛上絕對是死路一條,但他們誰也不想原地解散。
已經過了約定時間,遲遲不見卓凡與倩倩的人影,俱樂部的隊員們漸漸按捺不住。
“要不直接和季風幹一架!”鐵齒小Z提議,“我看那個姓姬的就是找碴兒。大公司老板了不起啊?”
“對!”其他年輕隊員附和,“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
俱樂部自從第一代的衛之那輩先鋒走了之後,吸納的隊員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學生。就在眾人說得熱火朝天之時,卓凡和聶倩倩終於出現。和他們一起進入眾人視線的,竟然還有姬時意本人!
小Z高喊:“不愧是教練!直接把敵人逮來了,兄弟們上啊。”說著,他就露出了金屬獠牙,衝上前去。可還沒走出兩步,鬥誌就被卓凡冷颼颼的目光凍住了。
“Z,誰叫你來的,補習班呢,怎麽又沒去?你和你媽承諾不會因為無人機影響成績,現在是不想再飛了是吧?”
“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教練,我們要一致對外!”
辦公室內暗湧著一股力量,每位俱樂部成員都惡狠狠地盯著卓凡身後的姬時意,仿佛隻要教練一聲令下,他們就會飛撲上去。
空氣中回**著兩個大字:懟他!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重要的事宣布。”聶倩倩笑眯眯地說。
卓凡欠了欠身,恭敬地將人請到前麵。
“歡迎俱樂部的投資人姬總,前來視察!”
“從今天起W俱樂部就有讚助商的團隊了。”聶倩倩捧著合同書,從兩人之間穿過,“一人一份,季風不但給我們提供訓練場地和固定辦公室,比賽培訓出差費用也全報銷。”
這是什麽神轉折,龔鳴第一個站起來反對。
“季風要用錢控製我們戰隊?我不同意。毅哥,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簽這種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就算是為了你,我也……”龔鳴激動得紅了臉,忍不住往君毅那邊看去,這一看讓他又立刻白了臉,“啊!毅哥,你這是在幹嗎?”
君毅唰唰兩筆簽下自己大名。
聶倩倩安撫他:“龔鳴啊,今後的比賽,路費再也不用眾籌,晚上再也不用睡橋洞,從此以後俱樂部就有錢了。有錢不好嗎?難道你想一直讓卓教練免費維修設備到天荒地老,卓教練家也不是金山銀山。”
龔鳴慢慢坐下,明白不能再讓教練花錢,師母會手撕了他,可是……
“可是倩倩姐,我們飛競速機為的是理想,不是錢!”小Z搶白。
“不簽就不能和君君一起比賽了。你最崇拜你毅哥對不對?”聶倩倩笑容可掬,迎頭一盆冷水澆醒了Z。
可達鴨滑著輪椅來到君毅的身邊,他雖腿腳不便,卻是俱樂部發揮最穩定的選手。
“毅哥,為什麽?”可達鴨小聲問她,“你真覺得我們俱樂部應該投靠季風?”
“我隻想繼續比賽而已。”君毅的大眼眨了眨,“你也是這麽想的吧?”
“對我而言,能飛就行了。”可達鴨溫和地笑了笑,很快簽了名字。
可達鴨和君毅參加俱樂部的動機很像,他們都有一個必須要贏的目標,眼下的屈辱就變得無關緊要。
最終,在威逼利誘下,聶倩倩成功收集到了所有人的簽字。
“下麵,有請季風科技的姬總,為我們講話!”卓凡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姬時意緩緩走到簡陋的小桌前,雙手撐在兩側,那渾然天成的高傲姿態,仿佛這裏並不是四壁空空的辦公室,而是眾人矚目的新聞發布會現場。
他輕慢地掃了眼W飛行俱樂部的成員,都是些小孩。這樣的隊伍能走多遠不好說,不過能用就行。
“我想你們都知道季風的創業經曆,季風一開始是做飛控的,產品遠銷世界各地,最近三年做的航拍機整機,也是全球第一,M國消防局、海豹突擊隊都在用我們的機器。”姬時意的口吻處處透著炫耀,每一個停頓都在等待掌聲,“季風是一家進步的企業,我本人也是,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記仇。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從現在開始,諸位,為我而戰。”
卓凡和聶倩倩立刻鼓起掌來,他們以實際行動告訴俱樂部的所有飛手,出錢的是甲方,是金主。對待金主,就應該放低姿態,麵帶微笑,假的也行。
“君毅。”卓凡叫她,“過來代表大家,給姬總表個決心。”
俱樂部的飛手唯隊長君毅馬首是瞻,聶倩倩早在做出決定前就找她長談過。
世界上沒有可以讓君毅妥協的事,除了飛行。為了盡量配合俱樂部工作,此刻的君毅就像是收起了利爪的貓咪,刻意用尾巴把前肢卷起來,偽裝乖巧。
她上前,對姬時意一笑,用的正是那天偽裝成粉絲妹妹的表情。這不是姬時意想要的,他見過小貓真心實意對某人笑,可比現在甜美多了。
“姬總,謝謝您給我們機會。”君毅仰頭,直直地望著他微笑道,“我們一定贏得比賽。”
假得不能再假了,卻激起了姬時意的好勝心,偏要收服這隻小野貓,讓她知道誰才是真正做主的。
“輸贏而已,我無所謂。”
姬時意的話引起了俱樂部一眾飛手的嘩然,包括君毅也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
比賽不看輸贏,那比什麽?
“老板,我來了。”馬助理指揮著一隊人馬,搬運著大包小包從外麵趕來。他擦了擦滿頭汗,將其中一個箱子打開,是季風的運動攝像頭。
“競速無人機拍的短視頻,就和帕金森病人錄下來的一樣,完全無法和季風的航拍效果比。”姬時意拆開一個運動攝像頭扔給龔鳴,“既然是我季風投資的隊伍,下周比賽,所有競速機都加裝運動攝像頭。”
龔鳴立刻反對:“競速無人機不講究畫質,隻要我們飛手看得清就行,再加一個攝像頭,整機的重量改變,所有參數都要重調。”
“運動攝像頭隻作錄影用,你們可以繼續看你們自己模糊不堪的模擬圖傳。”
“你是打算用競速機錄下比賽?”
“可以這麽說,其他問題你們自己克服。君毅,”姬時意轉頭看她,仿佛是想看她為了參加比賽能委曲求全到什麽地步,“W俱樂部的隊長,你來和隊友說說。”
但這次,君毅沒有退讓,任何想要改動疾風的做法,她都不會讚同。
“我的疾風絕對不……”
卓凡一把捂住她的嘴,用力點了點頭:“姬總的要求,我們一定照辦。”
“很好。”姬時意傲慢地勾了勾薄唇,似乎早知道了對方會妥協。
小Z憤怒地跳出來:“喂,你這個隻會做航拍機的家夥,根本不懂競速機!我敢打賭,是你根本看不了第一視角競速畫麵。”
姬時意不以為意:“你有什麽可以賭的?”
沒有接受過訓練的普通人,的確欣賞不來第一視角的無人機競速畫麵。比如聶倩倩的追求者王牌學長,隻戴上FPV眼鏡十秒就吐了。
小Z很有自信,伸手一指:“我賭她!”
眾人立刻怪異地看著小Z,這孩子的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
“好,就賭她。”趁著小Z沒反應過來,姬時意一口答應,“若是你們輸了,君毅就得聽話。”他雙手插著褲袋,偏向目瞪口呆的少女,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君毅莫名其妙地從英雄變成了紮著紅綢帶的獎品。
“對不起啊毅哥。”小Z撓著後腦勺,怪不好意思地對君毅說,“我一時口誤,給你惹麻煩了。都怪那個姓姬的!”
“放心,我不會輸。”君毅戴上棒球帽,朝夥伴喊了一聲,“可達鴨,要不要賽一場?就你和我。”
坐在輪椅上的少年,文靜地應了一聲。
當眾人來到樓下的室內場地時,不由得發出驚歎。
兩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裏,分為上下兩層。照明大燈關閉,數十個障礙門輪廓燈逐一亮起,與地麵的引導光帶交織成一組科幻感十足的迂回賽道,令人仿佛置身未來的賽博世界。
比他們用五毛錢搭起來的野場子專業精致多了。剛還對姬時意頗有不滿的飛手們,頓時沒了氣焰。
見飛手們一個個目瞪口呆,馬助理找回優越感:“收起你們的崇拜,W俱樂部的未來,被我們老板承包了!”
沒理會場邊的**,君毅調試好FPV眼鏡,交給姬時意。
“嗯?”姬時意從鼻子裏出聲,“你幫我戴。”
明明是不會用吧,君毅心想。瞧著姬時意雙手抱胸高高在上的樣子,真想把眼鏡直接砸他臉上。君毅忍了又忍,倩倩和她約定,為了俱樂部一定要乖順。
因此,她笑容滿麵地雙手舉高,可惜兩人的身高差距太大。
“頭,低下來點,我夠不著。”她說。
“嗯?”姬時意從不低頭,可偏偏在這嬌小的女生麵前,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君毅踮起腳,將FPV眼鏡的鬆緊環從姬時意頭頂扣入,而後緩緩拉動兩邊的係帶,手指無意間撫過姬時意的耳郭。一開始,姬時意隻覺得被觸碰過的頭皮稍稍發麻,再接著這股酥麻隨著血液躥到胸口。他不由得抬眼,撞進了少女專注的目光。
或許是飛手的習慣,她總用全神貫注的眼神凝視,貓兒一樣的眼珠清澈明亮,仿佛深藏了整個海洋。
下一秒,君毅猛地抽緊了係帶,姬時意整個人一僵。
“太緊?”君毅歪著頭停下手,心想,真沒想到這人腦袋那麽大。
姬時意咬了咬牙:“你手勁特別大,不知道嗎?”腦殼就快被她勒裂了!
“我怕太鬆,等下你吐到眼鏡上。”君毅坦言。
“給、我、鬆、手!”姬時意一字一頓,剛才什麽麻什麽酥的都是幻覺,隻有疼才是最真實的感覺。
就在兩人你來我往之際,龔鳴坐不住了,三兩步走到跟前,一把拉下尚在姬時意額頭的眼鏡。
“我來吧,毅哥,你去準備。”
或許是本身顏值高的關係,被遮去傲慢的雙眼後,姬時意刀削般的臉部輪廓柔和下來,不再咄咄逼人,露出本色的俊美。與時下的流量明星稍顯陰柔的儒雅不同,他的俊,是古裝片裏隨時刀劍出鞘的俊朗與不羈。
這麽看,就一點不討人厭了,君毅暗忖。
幾分鍾後,另一邊可達鴨也準備就緒。比賽由聶倩倩宣布開始,她一聲令下。
疾風嗖的一聲從出發點起飛,可達鴨的競速機也緊隨而上。在回形針一般的障礙賽道上,兩架無人機並駕齊驅誰都不讓誰。
眼鏡中的視野不斷翻滾,堪比F1還沒車前玻璃的急速感,分分鍾令人胃抽筋。特別是第一主視角目睹疾風的穿越,超神般的催吐效果。
兩人的無人機已經快到形成紅、綠兩道光帶,從眼前一掠而過。
“啊!是鍾擺!”小Z叫起來了,“小心避讓!”
賽道之中,障礙竟然動了起來,眼看無人機就要撞上。疾風立刻橫滾偏航同時控了油門,驚險閃過。另一側,可達鴨沒有任何變速,以精準的測算從搖晃的鍾擺間直線衝了過去。
可達鴨算得太準,分毫不差,也因為這個決策,他出圈的速度快過疾風。
“漂亮!”小Z激動地跳起來。
可達鴨擅長障礙閃避,君毅擅長超高速直線,兩人不斷交換排位。無人機急速翻轉,急停俯衝,刺耳的螺旋槳聲刺激著觀眾的心跳,他們熱切地注視著場內情況,竟沒有人去關心姬時意的狀態。
兩架無人機再次來到鍾擺障礙,可達鴨占據領先優勢,他沒有減速仍打算直線穿越。而在他一個機位之後的疾風則突然提速。
“毅哥推油門了!”
“加速過障會撞的!”
在飛手們的驚呼中,疾風猶如出鞘利劍,以詭異的角度,貼著障礙穿了過去。但她速度太快,螺旋槳擦到燈帶,機身猛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落下。
君毅立刻橫滾向右切去,疾風終於收住下墜趨勢恢複平衡。隻可惜這個抖動,讓她失去了奪回優勢的機會。
直到可達鴨以一秒險勝,兩機穩穩落地,這才有人想起,姬時意怎麽還不吐?
“告訴你們,我們老板不可能輸的,過山車知道吧,老板上去五圈,下來還能開會。”馬助理見縫插針誇讚自家老板,“你們這些雕蟲小技,就別掙紮了!”
君毅取下眼鏡,疑惑地回頭望了眼卓凡教練。她已猜到姬時意是如何辦到的,但卓凡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可能!”龔鳴怒不可遏,“你們一定耍了詐!”
“好了。”君毅趕緊拉住龔鳴,揚起不那麽真誠的笑容,走到姬時意跟前,“是你贏了。”
幾乎能聽到小貓磨牙的聲音,但姬時意還嫌不夠。
“早知道會落在我手裏,你折騰個什麽勁?”他高高在上地伸出右手,似是恩賜般與她握手言和,“我也退一步,隻有你的疾風可以不用變動,其他人必須按我說的做。”
君毅笑得更假了,抬起右手緊緊與他相握。
隻聽哢嚓一聲,姬時意剛才還掛在臉上的得意笑容,變得十分詭異。他的手像被一把鐵鉗子死死卡住,而那鉗子還在不斷用力。
姬時意嘴角抽搐著,既抽不開手,也不想透露出自己被一個嬌小女孩幾乎捏碎手骨的事實。
“喂!”龔鳴衝到兩人跟前,“幹嗎抓著我們毅哥不放?我們會按照約定改裝無人機,以後我們都聽你的!”
君毅這才鬆了手,退回夥伴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有些驚訝地朝姬時意瞥了一眼。好粗糙,沒有想到養尊處優隻負責簽字的大老板,手掌也會那麽粗糙。
“很好,我喜歡識時務者。”姬時意轉身就走,“第一輪資格賽,賽場見。”
啊!這個人竟然還要和他們一起去比賽,簡直是惡魔纏身!
回到俱樂部辦公室,小Z頭痛萬分,正打算和人商量對策呢,就見其他隊友被什麽吸引了注意力。
原本空空****的室內,如今掛滿了飛手需要的器材,儼然是無人機的專業工作室。再加上樓下隨時可以訓練的專業場地,對於窮慣了的W俱樂部飛手們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見他們一個個都兩眼放光,小Z看不下去。
“喂,你們可不能動搖!一個小時前還說過要和我一起揍他的!”
“剛才我們是想揍他沒錯,但現在……我們隻想抱著他大腿!你看看16信道的手柄、高端蘑菇天線……還有……”
“還有高配3D打印機!”小Z丟下夥伴,興衝衝地奔了過去。
少年人哪有什麽深仇大恨,分分鍾一笑泯恩仇。
在隊員們的大呼小叫中,君毅聽到身後有人輕聲說:“君君,謝謝你。”是聶倩倩,她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你也知道,卓凡這幾年為了俱樂部花了不少積蓄,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我實在不忍心讓俱樂部成為他的累贅……”
“我不在意,隻要能打比賽,怎麽樣都可以。”
君毅對競速無人機之外的事總不上心,既是她的缺點也是優點,而聶倩倩恰恰是利用了這點。
“老板,您太厲害了,那麽快就收服了那幫愣頭兒青。”馬助理快步跟上走向車庫的姬時意,滿臉的崇拜,“我看著那小飛機飛來飛去就頭暈得要命,您怎麽看第一視覺都那麽輕鬆呢?到底如何辦到的?”
姬時意高深莫測一笑,隻說了三個字:“閉上眼。”
閉上眼不就什麽都看不到了嗎?而且別人也不知道他閉了眼。
馬助理心悅誠服,不過他立馬又想到了前一陣舍命陪君子坐過山車的事。
“難道坐過山車您也閉著眼?”他當時吐得好慘。
姬時意沒有理他,掏出手機,滑到自己頭戴FPV眼鏡那張照片,自言自語:“馬助理,你抓拍得不錯,我的確是又帥又酷。這張留著,等以後宣布季風進軍無人機競速圈時用。”
“啊?”馬助理跟不上老板的心路曆程,“您是來真的?那個什麽競速無人機和咱們季風的產品相比,就像是玩具。”
“租場地工作室的錢都花了,你當我是慈善家?”
“當然不是,不過……”
不過季風沒有經驗。
“我們就是要做一款優於SL性能的小型無人機,也讓M國人嚐嚐,被人超越是什麽感受。”姬時意昂首挺胸道。
這個男人,在被人偷襲了一拳之後,竟打算堂堂正正地站到對手的舞台,未免太狂妄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狂妄,他才是姬時意。
“站住!”
突然,兩人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不知何時跑來的龔鳴,怒氣衝衝地指著姬時意。
“姓姬的,有錢有什麽了不起?買下俱樂部又怎麽樣?我絕不會把君毅交給你!”他過於激動,脖子都紅了,“君毅,由我來守護。”
姬時意把手機收回褲袋中,手骨的疼痛讓他整個動作都顯得格外緩慢。
在像龔鳴那麽年輕的時候,他也曾經為了某人跑去兄長姬景禮那裏叫囂,隻可惜到最後不但沒有守住,還差點丟失自己。從此之後,姬時意就開始搭建季風,搭建屬於自己的堡壘。
雖然事情過去了好多年,現在想來隻覺可笑,但姬時意從未忘記當初的狼狽和無奈。
他突然一笑,朗聲說道:“希望你記住今天的話,少年人。”
說完,他高昂著下巴,頭也不回地走了。
資格賽第一場比賽的時間定為次日傍晚五點,地點設在野長城司馬台段,全場兩公裏。
巍峨壯麗的古長城逶迤迂回,開闊的自然環境及不可預測的風向都加大了比賽難度。到時城牆會點起烽火,與點亮外殼的障礙門一起構建出整條賽道的外貌。這一幕將古老與科技融合,仿佛過去與未來的碰撞,科技感十足。
匆匆換上季風運動攝像頭的W俱樂部成員,提前到達現場試飛。姬時意不想贏是他的事,但W俱樂部也絕不會輸。
“君毅,我有話對你說。”龔鳴扯了扯身邊專心於調試飛機的少女,“你能給我幾分鍾嗎?”
君毅穿著寬鬆又帥氣的暗紅飛行夾克,馬尾辮壓在棒球帽下。她從不在意自己的穿著,也不刻意打扮,一點沒有女孩子的婉約,卻在這蕭索暗淡的秋季裏,顯得格外靈動耀眼。
“你最近怎麽了,心事重重的?”君毅歪頭看他,“有什麽話說啊,我們什麽關係。”
兄弟或是戰友關係?
君毅的性格幹脆利索,比一些男孩子更加爽快。她對自己認定的夥伴極好,也正因如此,無論龔鳴之前如何明示暗示都得不到半點反饋。
在少女關切的注視下,龔鳴的臉漸漸變紅。之前,他曾與麗佳說起過姬時意這個人,麗佳除了冷嘲熱諷他一番,倒也說出了他最擔心的事。
麗佳是這樣說的:“你們學姐沒錯,趁那什麽姬總對君君還有興趣,趕緊給團隊鋪好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你是說姬時意是……”
“女人,你拒絕了我,我就承包你的世界!”麗佳豪邁入戲,瞬間就腦補出了整部連續劇,“不過你放心,霸道總裁而已,我們君君絕對不會動心。因為君君喜歡的是她的衛之哥哥啊,相隔兩地也念念不忘。不過……我總覺得那個衛之好像並不知道,或者說他假裝不知道。”
“既然如此,毅哥應該早點放棄那人。”龔鳴為君毅感到不值。
“放棄他選你嗎?”麗佳樂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名花有主還要鬆土,我看好你啊小鏟子,試試唄。”
龔鳴很想試一試,但他怕說出來之後令兩人尷尬,畢竟都是同一個俱樂部的飛手。
“算了,比賽結束後再說吧,如果我飛到前三。”他又退回了原地。
君毅騰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定行啊。”
少年的心陡然熱了起來,他還想說些什麽,一個尖厲的聲音橫插入兩人之中。
“咦?這不是附中的君毅嗎?”
來人是一群學生模樣的女孩。無人機競速門檻高,受眾少,鮮有女飛手,女粉絲就更瞧不見了。她們長得可愛,小鳥般嘰嘰喳喳,引得周圍的飛手們好奇張望。
“毅哥,你朋友啊?”龔鳴問。
君毅瞅著幾人,似乎是回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認識。”
帶頭的女生不高興了:“君毅你狂什麽?要不是你因為打傷人被休學一年,誰會認識你啊?”
“就是,你招惹美美的男朋友,要不要臉?”
美美又是誰?君毅滿頭問號。
“你們說什麽呢!”龔鳴聽不下去了,這哪是校友見麵,明明就是來找碴兒的。
“這位同學,我們說的可是千真萬確,君毅從小父母雙亡沒人管,整天混在男生堆裏,沒有一點羞恥心。你別被她騙了。”
“別胡說八道!”龔鳴氣得臉都紅了。
中學時代,君毅的特立獨行讓她與整群青春期的少女隔離,仿佛百花叢中一支黑色的鬱金香一般格格不入,又引人注目。她明明一點不軟、一點不甜,卻總能憑借一個帥氣的回眸,成為少年夢中的情人。
當然,君毅本人並不知道,也從不在乎。
她瞟向帶頭的女生:“你們也是來參加比賽的?”
“琳琳姐的男朋友可是SL國內第一批簽約賽手。”邊上的女生趾高氣揚,“第一場就遇到他,算你們倒黴。智星學長隻要一輪就送你回家。”
“智星?”君毅眼睛亮了,臉上露出興奮,“是去年打進沙特決賽的智星?”
龔鳴見狀暗叫不好,他見過君毅這種表情。她的鬥誌一旦被點燃就是熊熊大火。遊樂園那次比賽曆曆在目,大賽在即,可不能再因私鬥被教練罵了。
也顧不得討回公道,龔鳴直接拽了人就走。
“怎麽,怕了吧?輸了別哭啊。”為首的女生還在挑釁,“我男朋友可是超厲害的。”
君毅頓了頓,轉身看了眼對方,咧嘴一笑。
“厲不厲害,也得看你男朋友的速度追不追得上我啊。”
女生立刻被刺激到,說:“當然追得上,你就等著被我男朋友追吧!”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被君毅耍了,惱羞成怒,“君毅你故意的吧,什麽意思,給我回來!”
“琳琳,”高大男生自遠處走來,“你們在和誰聊天呢?”
“智星學長!”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女生立刻變得乖巧可人,所有的柔情都堆在了臉上,“碰到我的同學了,不談她,我們再去抓蝴蝶玩好不好?”
智星和氣地笑了笑:“好啊,我們這邊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有很多時間可以陪你。”
幾人來到一處無人的烽火台,智星取出競速無人機“厲鬼”。
那是一台有著鈦金屬旋翼的特製無人機。在智星的控製下,厲鬼朝著長城腳下的灌木潛行,扇起的強風,很快逼出了其中休憩的蝴蝶。
一時間花花綠綠的蝴蝶四散飛去,宛若天女向空中撒出了捧花,壯觀而華麗。
“快追上那隻金色的鳳蝶。”琳琳興奮地指著手機畫麵中最大的蝴蝶,“我要它!”
智星推動油門,厲鬼破風之聲,若淒厲呼嘯。鋒利的金屬槳飛速旋轉,形成螺旋勁風,瞬間將鳳蝶吸進無人機上空。
“啊!要抓到了,快!”
在女孩子們尖厲的笑聲中,青年輕輕一動手指。
蝴蝶奮力掙紮,但終是逃脫不了旋風的強力拉扯……
另一頭,龔鳴跟著君毅走向俱樂部的地麵站。
“她們胡扯的我一點也不相信,隻是怕在比賽前惹麻煩。竟然說你是女流氓,太過分了!”
“她說的是真的。”君毅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我以前打架超厲害。衛之哥見我力氣大,就勸我去學散打。之後就沒人敢欺負我了。”
說起和衛之的事,君毅就會雙眼發光,即便是別人譏諷的過往,她也引以為傲。龔鳴不知道說什麽好,仿佛任何話語在她與衛之的回憶麵前,都顯得乏味。
到底,這個人在君毅心中有多大的分量?
“烽火台那邊測得怎麽樣了?”
可達鴨的聲音令龔鳴不好再把話題繼續下去。小Z也從另一邊回來。龔鳴看了眼身邊無知無覺的君毅,隻能放棄剛才的談話。
每次比賽前,W俱樂部都會在現場進行賽前分析,根據實際賽道製訂方案,以確定可以超越對手的點位,選擇不同的道路讓他們有機會和別的飛手線路錯開,避免撞機的發生。
長城賽道包括3個烽火台和14組障礙物,光走一遍就要十來分鍾,飛手們不得不分開試飛,再把經驗整合到一起。
“在第三烽火台左側,有一股強上升氣流。”龔鳴指著標記點,“無人機抵達前一組障礙門時已靠近低位,大油門過彎容易被上山風推到牆壁上炸機。”
“但是在烽火台彎減速,就會喪失後麵天空回環的爬升優勢。”小Z不想放棄他最擅長的障礙。
“君毅你決定。”卓凡看向隊長。
君毅已有了自己的打算,指著烽火台一側:“在這裏加速,右向橫滾保持速度過烽火台。”
其他人麵麵相覷,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君毅說的操作,他們的競速機沒有疾風快。
“無人機競速賽是團隊賽,一個人獲勝沒有意義。”卓凡不以為然,“你再考慮一下。”
“沒關係,讓毅哥先拿到第一,我們的名次不要太靠後就行了。”龔鳴為君毅辯解,“團隊合作是很重要,但也不能為了配合我們讓疾風減速啊。”
“放心吧,教練,我們會獲勝的。”可達鴨和小Z也說。
卓凡仍是不讚同的表情,眉頭深皺,君毅被他盯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們教練什麽都好,就是太過嚴肅……不過也僅限於在無人機的賽場上。
古怪的鈴音從卓凡的手機裏冒出來。不用說,又是師母來查崗了。他迅速地背過身去,一分鍾前還眉頭緊蹙的教練立刻化身為妻奴。
“親愛的,聽我解釋,騙你說出差是我不好,但這次比賽我真沒用家裏的錢,我們有投資人了,真的沒騙你……”
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是解釋不清了,幾名飛手準備先散。
聶倩倩走過來問:“君君,姬總人呢?他不是和你一起來的嗎?聽說還給你解決了點麻煩?”
“他不給人添麻煩就行了。”君毅一臉無奈,她裝乖巧裝得好累,假笑都要笑得臉抽筋了。
“話是這樣說,但想想啊,若不是姬時意,我們比賽期間能住度假酒店?既然人家是投資人,和他搞好關係總是沒錯的。我叫了奶茶,還差一杯可以滿減,要不要算他?”
“不用。”龔鳴臉一沉,“我喝兩杯。”
距離司馬台長城不遠的度假酒店裏,琳琳和女伴們正走進賓客電梯。聽說明天早上有孔明燈祈福會,幾人相約一同前往。
“琳琳,剛才那個叫君毅的女生,真有你說的那麽糟糕?”
“可不是!”
短短兩分鍾足夠電梯上到30層,也足夠琳琳添油加醋將君毅的過往描繪成少女墮落三部曲,似乎恨不得把所有壞女生的特質都套在君毅的身上。
“哎喲,我也討厭這種野姑娘,家裏沒人管,和男生稱兄道弟,說得好聽是假小子,其實就是輕浮,太……”
“借過。”
女伴沒來得及說完,就有一個冷淡又不耐煩的聲音從幾人身後陡然響起。
琳琳回過頭去,男人的表情和聲音都是冷的,比深秋裏野長城上的北風更加凜冽,但真的好帥,就算是被冷酷地藐視,她都會有心動的感覺。
從電梯出來後,馬助理就小跑著跟在大長腿的姬時意身後。
“老板,原來君毅是這種人。”
“哪種人?”姬時意似乎不怎麽高興。
“就是那種……”馬助理再次偷瞄了眼姬時意改口說道,“就是那種特立獨行、瀟灑自在,一眼就能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所以經常遭人嫉妒。”
“哦?你什麽時候那麽欣賞君毅了?”姬時意冷哼一聲。
“不不不,我隻是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人,為君毅打抱不平,電梯裏的丫頭片子們都沒眼力。”
“是挺沒眼力的。”姬時意頓了頓,“還無人機粉絲呢,連我都不認識。”
“是,是是,您說得沒錯。可是隔行如隔山,玩小飛機的不認識我們航拍機霸主,也是可以原諒的。”馬助理努力拍馬屁,拍到最響亮,“拿破侖也不一定認得華倫庚啊。”
姬時意終於一笑。
“我開視頻會,晚飯在房間裏吃。”
“好的,老板,我跟酒店說下,等會兒送餐到房間。”
“那麽貴還加15%服務費。”姬時意瞥他一眼,“我給你開工資是白給的嗎?要我幫你減去15%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