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助理立刻懂了,抽出皮夾中的711積分卡:“我這就給您去買,微波爐加熱的蓋澆牛肉飯什麽的,太好吃了!”
姬時意在房間裏開視頻會議,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淩晨。北美市場被SL新出的航拍機劃去不少份額。而M國國土安全部也在今日聲稱,各大機構使用中國航拍機會對信息安全帶來“潛在威脅”。雖然聲明沒有具體點出是哪一家中國航拍機製造商,但照這個趨勢,季風可能會失去北美的所有購買機構及公司買家。
天空尚未完全亮起,姬時意合上筆記本電腦,起身活動筋骨。
過去,季風曾是他逃離姬家的堡壘,而現在,季風已經是他的所有,怎麽可能被區區一個SL擊敗?
忽地,窗戶底下,人影一晃。姬時意緊皺的眉頭鬆開了,玩味一笑。
馬助理抬頭,見老板拿著外套正要出門。
“出去散個步,不用跟。”他似乎心情很愉快。
長城的威儀籠罩在暗淡的天光中,隻見巍峨輪廓,宛若沉睡巨龍。龍脊的一處露出微光,漸漸照亮烽火台一側,仿佛一盞隨風而起的孔明燈,又像精靈迎風飛翔。疾風閃著LED燈繞著烽火台轉圈,嚐試以最小角度繞過烽火台的門洞。
如此無聊的操作,在姬時意看來相當減壓。他腦子裏的弦始終繃緊,無須喝咖啡都會睡不著。現在看著小飛機轉圈,看著君毅嬌小的身子在黑暗中點著亮光,他慢慢放鬆下來,甚至打了個哈欠。
養過貓的人大多有這樣的體會,沒有什麽煩躁是貓治愈不了的。君毅時刻給他一種貓的錯覺,他甚至懷疑君毅就是他家黑貓的化身。
正當姬時意打算回去睡覺時,隻聽啪的一聲。
疾風高速撞到烽火台一角,失去控製,朝長城下的山林一頭紮了下去。
下一秒,君毅摘了眼鏡,雙手一撐從城牆缺口處翻下去。
頓時,姬時意睡意全無,快步走向豁了口的城垛。
朝下望去,年久失修的野長城裂開了一段,與山體形成足以讓人下滑的陡峭坡道。盡頭是深不見底的鬆林,仿佛一張漆黑的大嘴,吞噬了少女的身影。
“君毅!”姬時意高喊一聲,回應他的隻有林海沙沙。
又等了半分鍾,姬時意咒罵一聲,大長腿跨過了城垛,也向下滑去。他可不想看到剛買的俱樂部,女飛手半夜摔下長城成為新聞頭條。
可他馬上就後悔了。
坡下的密林一片黑暗,千萬縱橫的枝條猶如張開的手臂,要把人抓進無盡深淵。潮濕的風拂過姬時意的皮膚,留下一串雞皮疙瘩。他剛想摸手機照明,卻發現滑下坡的時候,手機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姬總,怎麽有如此雅興?”
姬時意猛地回過頭去,隻見君毅提著發光的FPV眼鏡,仿佛是提著一顆星星的暗夜精靈衝他淺笑。微弱光芒籠罩著她白瓷般秀麗的臉蛋,純淨而美好。
“你,你……”姬時意心中一悸,不自在地拍了拍西裝褲上的塵埃,“幹嗎為了一架無人機跳下來?這麽黑,這麽高,不怕遇到危險嗎?”
“姬總你知道我是來找飛機的啊。”君毅眨了眨俏皮的眼,“你偷偷……看了很久吧?”
“什麽叫偷偷?”被揭穿的姬時意揚起下巴,恢複了往日傲慢的模樣,“我不放心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跟我回去,天亮了再找飛機。”
“姬總你放心,我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君毅退了一步。她可不想在疾風快沒電的時候和他糾纏不休。
姬時意一下子就看穿了她逃跑的打算,伸手就朝小姑娘的肩膀抓去,但她動作更快,姬時意隻抓了把馬尾。
一陣酥麻如電流穿過掌心,姬時意一愣,女孩卻已經鑽入林中。
“野貓。”他咬了咬牙。
茂密的樹林中幾乎沒有光線,君毅根據推算出的距離向墜落點跑去。很近了,FPV眼鏡發出越來越急促的嘀嘀聲,提示她疾風就在附近。
君毅伸手撥開阻擋視線的蘆葦叢,貓一般的眼睛瞬間瞪大。她麵前是一道開闊的水域,氤氳的水汽將暗淡的天光淹沒。
如果疾風的確在這附近,恐怕是沉到了湖底。
為了應對戶外多變的天氣,疾風做過防水處理,但長時間的浸泡是不行的。君毅爭分奪秒,脫了鞋就往湖裏走。
冰冷的湖水很快沒過了她的膝蓋,淹過了她的胸口,她俯身探摸,湖底軟泥被踩得揚起,微弱的光線中湖水混濁不堪。她不得不一次次憋氣浸入水中,用肉眼尋找。
水湧向耳膜,鼓脹地發出咚咚的聲響,就像金屬被敲擊發出的沉悶回聲。
…………
“咚咚咚……”年幼的君毅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窗戶欄杆,生鏽發紅的杆子落下片片鐵屑。她被姑婆關在地下室出不去,隻能透過這半截露在地麵的窗戶,看著路上行人走來走去。
降溫了,人人走得匆忙,想在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前回到家中,沒有人注意到隻露出半個腦袋的小君毅。
忽地,有一雙球鞋擋住了她的視線,球鞋的主人彎下身子看向鐵窗裏的她。冬日的陽光落在來人的肩頭,勾勒出側臉儒雅的輪廓,他抿著唇笑了笑,眸中盡是暖意。
“又和同學打架了?”青年語氣溫和,將她的煩躁撫平。
“沒有!”小君毅立刻反駁,“我也不想打架,隻是……”
隻是因為總有人拿她家說事。
君毅揮拳擊向每一個嘲笑她的人,仿佛這樣就能為遭受重創的家庭挽回聲譽,可惜收養她的年邁姑婆不那麽想。君毅在學校天天打架,在姑婆看來就是頑劣不化。老人家一輩子單身,沒養過小孩,隻養過未馴化的幼犬。幼犬和小孩若是不乖,關起來就是最好的辦法。
衛之淡淡一笑,伸手越過欄杆,摸了摸小姑娘的頭。
“這樣吧,我帶你出去轉轉。”
“姑婆沒回來,我開不了門。”
“不需要。”衛之拿出一副奇怪的眼鏡,看著就像科幻電影裏的道具,“戴上它,我帶你出去。”
隆隆的小飛機升騰而起,戴著FPV眼鏡的君毅立刻發出了驚歎。身體明明被困在地下室,眼睛卻隨著它飛到了遠方。
她風馳電掣地越過了小區的牌樓,飛過了公園和學校,穿梭在置辦年貨的人群間,引來陣陣驚呼。
“沒有人,能禁錮你自由的心。”衛之溫和的聲音,至今仍環繞在耳邊。
君毅相信衛之的每一句話,也願意為了他摘下世界的桂冠。可是,沒有疾風不行,沒有他們一起搭建起來的疾風,不行!
她胡亂地在水裏抓著,漸漸走向湖心。
君毅會打架,會裝機,坐過山車還能念詩,唯獨不會遊泳。等她發現不妙時,湖水已淹沒了頭頂。
衣服吸飽了水仿佛一塊沉重的石塊,柔軟的淤泥像是長出了千萬條手,纏繞著她的腿,一個勁往下拽。冰冷的湖水從鼻子灌進了氣管,她劇烈地咳嗽,一張嘴更多的水湧了進來。
就在嬌小的身形快要沉到底的時候,突然一隻大手紮進了水中,用力把她提了起來。
“不會遊泳就別往水裏摸。”姬時意凜著怒容,夾著人就往岸邊走,“隻是一個機器而已,不要命了?”
“放開我!”君毅一邊咳嗽,一邊扭動著身子,“我知道疾風就在那裏!”
姬時意早有準備,一把將外套裹住她的手腕。這招釜底抽薪,就像再凶殘的貓咪被人抓著後頸提起都會瞬間乖順一般,君毅很難掙開。
可雙腳剛一落地,她立刻又不顧一切地衝向湖邊。
盛怒中的男人不再憐香惜玉,避其腕力,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往肩膀處猛地一推。
跌坐在河灘上的君毅,濺了他一身的泥,濕透的襯衫和西褲看上去更加糟糕。
“有病!”姬時意暗忖,自己是發了神經才大半夜跑來關愛社會智障人士。
“你不懂。”君毅再沒有了平日裏偽裝出的乖順,幾乎是吼出來的,“疾風對我很重要!”
她再一次從泥濘中站起來,渾身發著顫,那絕不是因落水受涼的寒戰。
“你……”姬時意**嘴角,指著又要撲過來的人,凶神惡煞一般撂下狠話,“你,給我等著!”
在君毅驚異的目光下,姬時意隻身朝著湖中央走去。
成年後,姬時意很少衝動行事,因為清楚每一次衝動都會付出代價。但此刻他咬著牙,潛入冰冷的水中。
並不是被那家夥感染,也沒有心生憐憫,隻是單純想盡快解決這件事,姬時意如此安慰自己。可是湖底的光線太暗,很難在泥沙翻滾的湖底找到什麽。他計算著目睹無人機落下時的位置,考量繼續尋找的可行性。
突然,昏暗的視線亮了起來,姬時意疑惑地仰頭朝天空望去。
太陽明明還沒有升起,湖麵卻被一層搖曳的光芒籠罩。無數的光點,蒙在白色的油光紙中,緩緩升空。
孔明燈?
借著這些光亮,姬時意終於看清了漸漸平息的湖底。
疾風的飛控在沙礫中閃爍紅光,仿佛是一顆頑強的心髒,無論環境有多糟糕,依然不息地跳動著。
沒多久,漫天的孔明燈就將湖灘照亮,也照亮了從湖中回來的姬時意。
他渾身濕透卻不顯狼狽,點點微光落在肩膀,仿佛披著銀光戰甲凱旋的英雄。君毅不由得站起來,貓兒一樣的大眼放著光彩。
姬時意擼了一把垂在眼前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天神般俊逸的麵容。
“拿去,機槳和電調爛了,其他地方的防水處理做得不錯。”他裝作若無其事,將無人機拋給君毅,“不必太感恩戴德,畢竟……”
在他的想象中,君毅應該歡天喜地地接過無人機對他感激涕零,崇拜不已,但事實上,光腳站著的少女根本沒在聽,隻顧低頭檢查無人機的破損情況。
姬時意嘖了一聲,高昂的情緒低落下來。
“另外,必須告訴你,我的襯衫、西褲都是很貴的,你必須洗幹淨給我送回來!”他惡狠狠地甩著身上的水,這才引起了君毅的注意。
她仰著臉看向他,又很快被他身後漫天遍野的天燈吸引,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孔明燈,為什麽現在放飛?”
姬時意雙手叉腰,長歎一聲,隻覺得渾身不斷滴下的水,全都是他腦子進的水。大半夜的,他到底中了什麽邪?
“好,算我多管閑事。”他撿起外套,往回走去。
背後立刻響起赤腳踩在泥潭裏的聲音,君毅追了上來。
“到底是為什麽?”君毅等著答案,“為什麽現在有孔明燈?”
“因為風!”姬時意憤憤地答,“長城晝夜溫差大,黎明和傍晚都有落山風。”
“孔明燈不應該是在無風狀態下升空嗎?為了將風的影響降到最小?”
“沒學過伯努利?風從來不是飛行的阻礙。哼,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麽。”
背後的腳步聲變得急促,姬時意皺眉往身後看去。君毅上前幾步,激動地拽著姬時意的手。
“鬆開!”姬時意惱了,可君毅力氣很大,甩也甩不掉。
作為一個理應養尊處優的富二代,姬時意的手掌實在太粗糙,少有人觸及的指根處厚厚的繭子積年累月。那是一雙與飛手們很像的手,因為長年打磨,變得與眾不同。
無論他嘴上有多不滿,行為有多傲慢,始終是下水幫她撈起了疾風。
“謝謝你。”君毅說道。
縹緲的天燈宛若星辰,將她的小臉照亮。不含雜質的笑容,真誠又耀眼,猝不及防地,姬時意心髒猛地一悸。
原本以為對君毅的好奇和關注,是出自對曾經那隻貓咪的懷念。但他好像從沒對自己家的貓,這麽動過心。
傍晚時分,野長城司馬台段。
城牆上烽火燃起,把長城賽道映成橙紅色,LED燈帶造型的各類障礙門與肅穆的古城牆交相輝映。無人機掠過時的隆隆之聲,宛若遙遠紀元的戰鼓被再次擂響。
長城賽共六支隊伍,兩兩競賽,以團隊積分確定唯一出線資格。從當前的記分牌上看,SL簽約賽手智星所在的野火戰隊一枝獨秀,而與野火交過手的俱樂部分數都特別低。
下一場該輪到W飛行俱樂部與野火對決。
君毅摘下FPV眼鏡和棒球帽,走到場邊喝了口水,小臉蛋被野風吹得紅彤彤的,像極了甜美的蘋果。她已帶領W俱樂部贏下了前四場。
“你就是君毅?”休息站裏,陌生青年友好地與她打招呼,“我看過你模擬器上的成績。交個朋友,我是智星。我女朋友經常談到你。”
君毅微一挑眉,興致盎然,那是一種對強者的打量。也就在這時,耳機裏傳來可達鴨的全隊廣播:“小心野火的SL簽約飛手智星,他用5寸金屬翼,前幾場比賽削掉了不少無人機的槳翼。”
錦標賽對無人機的要求很簡單,對角線不超過33厘米,重量不超過1公斤,不可自帶智能避障係統,其他隨便。
通常飛手們會用塑料螺旋翼來參加比賽,減輕重量,同時也相對廉價,方便隨時更換。
君毅看向停在出發點的黑色厲鬼,四端的螺旋槳翼透著金屬的冷冽,沒有任何防護設計。當它通上電,四麵的金屬翼就會像瘋狂旋轉的水果刀,殺傷力驚人。
君毅指了指厲鬼:“你的無人機,很貴吧?”在競速的賽場上竟然選擇這麽一台大殺器,SL的簽約飛手果然很有趣。
“自然是……”
“智星前輩,教練讓您去一趟。”同屬於野火戰隊的飛手,急匆匆跑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他說您不能這麽飛。”
青年臉色頓時陰沉:“沒看到我正忙嗎?”
“對……對不起。”飛手瑟縮了一下,“教練想……”
“你管他想什麽,要不是我,野火想贏比賽?還不快滾!”
待野火的飛手遠去,智星又恢複成原先彬彬有禮的樣子。
“沒嚇到你吧?這些菜鳥煩得很,我更喜歡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智星笑眯眯的,變臉之快,令人不寒而栗。他完全不把自己的隊友放在眼裏。
君毅神情不改,隻是好奇:“智星,你為什麽要參加資格賽呢?”
青年聳了聳肩:“每個人玩無人機的初衷都不一樣,有的人追求速度,有的人挑戰難度,也有的人單純為了快感。”
“我看不出在這裏虐資格賽的初級隊有什麽快感。”君毅直勾勾地盯著他,毫不避諱。
“畢竟野火是給了錢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吧,我就不相信你沒有被挖過腳。”
智星猜對了,在模擬器上的排位出來後,就有不少俱樂部向君毅伸出橄欖枝。隻可惜君毅就是個釘子,難以撬動。她絕不離開W飛行俱樂部,因為W飛行俱樂部的創始人是衛之。
“我也隻在野火飛一場。SL正在全球招募飛手,要不要我推薦你?”智星掃了眼君毅身後逐漸走來的W飛行俱樂部的其他飛手,“簽約飛手即便團隊被淘汰,也能參加外卡賽。”
“沒興趣。”君毅重新戴上棒球帽,將帽簷往下壓了壓。
“想清楚,你們那個什麽業餘戰隊,今天肯定無法出線!你難道要止步於資格賽?”
“倒也不是。”君毅低著頭,抓住了智星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怎麽,給看手相啊?”智星一時間不知道君毅的打算。
“我們業餘飛手呢,每一顆螺絲都是親手擰的,每個接口都是自己焊的。作為職業飛手的你,為何手心一個繭子都沒有?”
“SL提供整機套餐,我為什麽還要自己DIY?”
“也是。這就是我們不同的地方。”君毅歪頭,酷酷一笑。
“喂,你幹什麽,抓著我男朋友的手幹什麽?”張琳琳在場外快要抓狂了,無關人員不得進入飛手賽區,她隻好整個人貼在柵欄上,“君毅,你這個沒人要的野丫頭,快放開我男朋友!”
“哦,那是你男朋友啊。”
張琳琳的背後突然冒出個聲音。男人身穿名牌風衣,雙手插在兜裏,還戴著一副墨鏡,若不是此地偏遠,還真像是明星出街。
相同的氣場,相似的傲慢,張琳琳想起來:“你是電梯裏的……”
“看到沒有,”姬時意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君毅,“那丫頭是我的飛手,等一下會讓你男朋友輸得很慘,記得好好安慰他。”說完,姬時意撇下一臉蒙的女生,推開飛手賽區通道的門走了進去。
姬時意的出現,引起現場小小的**,立刻有人認出了這位在航拍機界獨領**的科技新貴。幾周前數千架新品無人機失控墜毀,損失千萬美元北美訂單的事,給他的傳奇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普通觀眾不能進來。”主辦方出麵阻止。
“誰說我們是普通觀眾?”馬助理立刻撥開阻擋的工作人員,“這位是W俱樂部的老板,姬總。”
其他幾個賽隊的負責人吃驚不已。他們都認識姬時意,季風不顧自己的爛攤子,卻跑來競速無人機競賽刷存在感,果然有錢任性是富二代的標配!
與此同時,姬時意也打量著其他戰隊的讚助商。
“姬總您好,摩天科技做無人機物流的。”年輕人興奮地想與他交換名片。
“無人機物流?噱頭而已,技術不是門檻,成本才是。”姬時意沒有收名片,隻與他握了握手,“國內很難搞起來的,趁早轉行吧。”
“藍紫科技,姬總,廣交會我們見過。”
“嗯,我知道,調試5小時,跳舞2分鍾那家。”
對方被嘲諷得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野火俱樂部是我們家的,先鋒科技……”
“先鋒科技啊,山寨季風的無人機好玩嗎?”姬時意打斷他,順便也掃了眼眾人,“也不隻是你們一家,有的抄外殼有的抄程序,拜托大家都是做無人機的,有點自主創新能力不好嗎?”
“誰……誰說我們抄了?”先鋒科技的老板紅了臉,因為底氣不足不敢大聲爭辯。
這位眼睛長在天花板上的富二代,想得罪所有人,早說啊!
還有不死心的人湊過來套近乎。
“姬總,你們買賽隊的事,還沒公布?這一點都不像季風的作風啊?”
“怎麽能提前公布?”姬時意古怪地看著他,“如果他們輸了,我還得換一個隊投。”
這都可以?老板你是來菜場挑菜的?
小Z咬著鋼牙立刻發出抗議:“喂,你說好不在乎輸贏的。”
“你們還真會輸?”姬時意瞥了眼衝動的小朋友。
“當然不會。”君毅自信地看著他。
近距離看,少女臉上的紅暈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豔麗,連續參賽的疲憊積攢在濕潤的眼中,楚楚可憐。
到底是誰說她一副男孩氣不可愛?這般姿色,不當飛手,做個少女偶像也是能吸粉出道的。
瞧,邊上的青蔥少年就看得目不轉睛,青澀的愛慕透過眼神,投射在君毅身上。
姬時意突然抬手,拍了拍雙眼發直的龔鳴:“既然不想輸,就得專心啊少年。”
“哎?什麽,我?”龔鳴一臉的莫名其妙。
君毅歪頭看著龔鳴,擔憂道:“你最近總心不在焉!”
少年臉色通紅,悶悶地戴上FPV眼鏡。他就覺得姬時意有問題,有很大的問題!
W和野火八台無人機同時起飛,螺旋槳的噪聲壓過山風的呼嘯,仿佛一場騰空而起的F1方程式大賽。姬時意卻摘下望遠鏡,打了個哈欠。
“真無聊。”他完全不顧邊上人的白眼,“這麽小,你們看得見?”
“就是,看都看不清,完全不知道有何意義。”馬助理立刻呼應。
競速無人機的速度太快,體形太小,普通攝像機根本無法捕捉到畫麵,前置攝像頭畫質又差到掉渣。現場觀眾除了看看幾個飛手半張臉的緊張表情,聽聽螺旋槳的轟鳴,什麽都看不到。幾個錦標賽的工作人員跑前跑後記錄障礙物上的得分寫在記分牌上,誌願者則友好地向觀眾分發點心和飲料。
這就好像興衝衝跑來圍觀星球大戰,到了現場卻發現隻是參加了一場郊野冷餐會。
“姬總,競速機和你們的航拍機不一樣。”邊上人好言相勸,“航拍機注重技術,競速機全靠手速。”
“聽上去就是一個廉價的遊戲?”姬時意輕蔑一瞥。
過了一會兒,姬時意摸出手機,打開動態攝像頭。這些攝像頭是強製W飛手們裝上的,盡管第一視角的即時畫麵效果不錯,可惜完全不能用。
以肉眼判斷,攝像頭的畫麵與數碼圖傳大約相差了5秒。160公裏每小時急速飛行的競速機,絕對差不起這5秒。
“快看!來了!”有人高喊。
姬時意懶洋洋地舉起望遠鏡,視線中紅色機身快如閃電,一閃而過。他一下子坐直了。
疾風以零失誤衝向折返點,第二階梯野火的兩架無人機緊隨其後,再後麵是智星的厲鬼。
在第三個菱形門障礙處,野火的第三架無人機出現了失誤進入了厲鬼的航道,厲鬼沒有更改線路,直接將它絞了個粉碎。
眾人不禁驚歎,什麽人啊,狠起來連自己隊友都削!
眼看著W的無人機群就要接近厲鬼。緩速飛行的厲鬼蜂鳴聲就算在觀眾席都能聽見。
“怕是要翻車。”馬助理擔憂道。
“是炸機。”姬時意糾正他。
“對對,炸機!媽呀!快逃啊!”
剛才還在抱怨的兩人,已然被激烈競速抓住了眼球,那是一種就算隻從望遠鏡裏看都血脈僨張的刺激。
突然,疾風速度驟減,機身45度傾斜下落,讓身後的野火有機可乘,完成了超越。
“她在幹什麽?”
眾人正納悶,隻見一股看不見的氣流直衝第三位的厲鬼。橫行霸道的大殺器頓時發生晃動,三架W無人機立刻利用他的失誤躥了過去。
待厲鬼全油門加速,卻發現難以靠近W機群。他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
螺旋翼尖渦流的氣流是有規律的:靠翼尖內側,氣流向下;靠翼尖外側,氣流是向上的。君毅正是利用了高速狀態下氣流的斜切角,以輕柔的螺旋翼扇起強勁的風。
W俱樂部四架無人機集合後重新提速,企圖與厲鬼拉開距離。
“精彩!”馬助理激動得一躍而起。
“速度太快了,會撞到烽火台!”專業觀眾很快看出了弊端。機群距離烽火台折返點太近,低空高速飛行喪失了最佳入彎角度。
後有洪水猛獸,前有銅牆鐵壁,怎麽看W都是團滅的節奏。
就在觀眾的惋惜還未吐盡之時,四架無人機忽然垂直位移,仿佛被一雙神奇的大手推舉了數米。幾乎同時,它們橫滾偏航控製油門,精準地從烽火台內側,急速通過。
“落山風?”姬時意驚訝道。
每逢黎明與黃昏,日夜交替之時,都會有一股奇特的風自下而上吹拂過古老的城牆。輕盈的機體乘風而起,身上的LED閃著光芒,就像是一盞盞扶搖直上的孔明燈。
姬時意猛然想起那張興奮的倩麗臉蛋。她用力地抓著他的手,興奮地說著,謝謝你。她到底在謝什麽,姬時意現在終於知道了。
“君毅,不要戀戰。”卓凡的聲音打斷了姬時意的回憶。
不遠處,疾風又擅自降低了速度,再次與厲鬼正麵相遇。眼看那烏黑的金屬怪物就要追上,姬時意終於和身邊其他觀眾一樣,緊張地站了起來。
疾風帶著紅色的旋風,大角度進入轉彎軌道,貼著烽火台迅速轉向,厲鬼緊追不放。智星已將油門打死,兩機距離越來越近。
突然,厲鬼的右側機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聲響,仿若指甲深深地摳著黑板。
它撞上了!
撞到了石牆!
曆經千年風雪依然屹立的烽火台,無情地將厲鬼的旋翼折斷。橫行霸道的大殺器瞬間迸射出火花,沿著石壁隕落了。
意外發生得太快太突然,觀眾席沉默了一秒才爆發出歡呼。
曾被厲鬼驅逐、傷害的無人機飛手們雀躍不已。
姬時意再次看向厲鬼的折損處,終於想起在數十個小時前,君毅曾經在相同的地方炸機。她根本就是知道,那裏有繞不開的旋風!
在空中沒有絕對的力量,誰掌握了風,便是王。
W俱樂部最終以個人實力及團隊配合贏得了比賽。他們的勝利實至名歸。君毅摘下眼鏡,夕陽將她的麵容照得紅潤而豔麗,也叫旁人都看清了長城賽道冠軍的臉龐。
“你說得沒錯,每個人玩無人機的初衷都是不同的。”她朝智星微微一笑,颯爽的英氣自眉宇間**,“但相同的是,我們熱愛的是飛行本身,而不是無盡的欲望。”
“你玩陰的!”智星氣急敗壞地將眼鏡狠狠甩在地上,“虧我還想推薦你!”
野火的隊友一擁而上,阻止他與對方發生衝突。
“姬總,”聶倩倩的聲音讓不知在思考什麽的姬時意回神,“您還滿意今天的比賽的嗎?”
這位嘴上說著隻看利益不看勝負的大老板,慢慢轉過頭來,氣定神閑地開口說道:“慶功宴在二樓宴會廳。”
看他的樣子仿佛早就知道了比賽的結局,聶倩倩不由得問:“如果我們沒贏呢?”
“這麽沒信心?你們的君毅可不是那麽說的。”姬時意的視線掠過聶倩倩,漫不經心地掃了君毅一眼。
她正被其他飛手擁抱,仿佛勝利女神。
下一秒,姬時意皺起眉頭。
和人抱來抱去,怎麽都不避嫌,真當自己是男生嗎?
“去把君毅給我叫過來!”姬時意吩咐聶倩倩。
“恐怕不行,她一會兒還要領獎的。”
說這話的時候,君毅已經從眾人的擁抱裏退了出來,她臉色潮紅,朝著聶倩倩這邊激動地揮了揮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那就算了。”姬時意看了會兒,起身離開。
“您不參加頒獎典禮?”
姬時意插著褲兜,酷酷地掃了她一眼:“資格賽的其中一站而已,等什麽時候拿到大獎了再叫我。”
W俱樂部是窮慣了,參加慶功宴遠比比賽獲勝更讓他們興奮,見到自助宴席一個個迫不及待地胡吃海喝起來。
“君毅呢?”馬助理瞥向聶倩倩,“怎麽,贏了比賽很了不起?慶功宴都不來。”
“她不是故意的。”聶倩倩賠著笑,“君君練了一個早上的飛機,現在有點不舒服。”
姬時意眼神一頓,馬助理剛想說話,卓凡又插上一句:“請姬總和馬助理不用擔心,明天她就能好。”
這兩人一唱一和,回答得滴水不漏,無論君毅是否故意缺席,姬時意都抓不到把柄。
至於嗎,護得那麽周全?就好像他是什麽恐怖大魔王整天要與人作對。姬時意撇了撇嘴。
“姬總,請您先落座。”卓凡試圖打破僵局。
姬時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吩咐助理:“在這裏看著,我去接個電話。”說著,也不理會卓凡的邀約,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宴會廳。
小Z由衷地感歎:“跩上天了,教練請了也不來。”
“哎,說什麽呢,多麽好的‘大腿’。”同伴安慰他,“你看看這海鮮不限量自助、哈根達斯暢享,不香嗎?”
遠離喧鬧的宴會廳,姬時意接起電話。
“你什麽意思,為什麽不出現?”對方憤憤的聲音幾乎要從手機裏鑽出來,“就這麽想拂我的麵子?”
“我人在北京,有事不能回來。”
與平日裏傲慢又看不起人的姬時意不同,在對方咄咄逼人之時,他的態度算得上耐心。可惜電話那頭的男人不會因此善罷甘休。
“父親沒有見到你,非常失望。到底是姬家重要,還是你那個什麽科技公司重要?”
當然是季風重要,對姬時意來說,季風就是他逃避姬家的堡壘。姬時意獨立門戶時,姬家阻止過,最後沒阻止成,索性一分不給,讓他認識社會險惡,回頭是岸。可季風就這麽給姬時意做起來了。
隻不過,姬時意不能當著那個人的麵這麽說,母親還在姬家,他必須忍耐。平時的狂妄和自負,在這一刻**然無存。
“請轉告父親,等我有空一定會去看望他。”姬時意克製著說,“這次是我的過失,請原諒我。”
“你最好記著自己的本分。”
說完,對方就掛斷了。
姬時意長歎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悶全數歎盡,可惜不行,他仍感到煩躁與憤怒。
“姬總,”大堂經理從背後叫住姬時意,“這是您的員工落下的。”
“員工?”姬時意轉過身。
大堂經理瑟縮了一下,姬總原本就生人勿近的氣場變得凜冽又刺人。
“是,是,就是住在2023房間的君小姐。她來取幹洗的衣服,退燒藥和門卡落在前台了。”
姬時意剛想給聶倩倩打電話的手縮了回來,伸向大堂經理。
“給我。”
大堂經理猶豫了,姬總看上去心情不好……雖然他心情從來都沒好過,但現在更糟了。讓他給員工送遺失品,不會是害了那人吧。
“廢話那麽多幹嗎!”姬時意直接從他手上搶過東西,轉身就走,氣勢洶洶的樣子和提刀去砍人沒多大差別。
一開門,姬時意眉頭皺得更深,他本想丟下藥就走的,可**那坨裹成毛毛蟲的東西,伸出兩條白白淨淨的長腿,醒目至極。
若是別人進來看到,女孩子家豈不是吃虧?
“喂?”姬時意耐著性子拍了拍君毅的臉。
君毅紋絲不動。
他沒辦法,隻能自己動手幫她蓋住長腿。
熟睡中的君毅卻沒讓他輕易得逞,總在他扯被子的時候裹得更緊,甚至泥鰍一般扭來扭去。姬時意越是想快點抓住她,就越力不從心,最後不得不整個人跪坐在**,才成功把她完整塞進了被子裏。
他憤憤地退了一步,隻覺頭頸一緊,這才發現在剛才的纏鬥中,領帶又被君毅死死地拽住了。
“甲魚精嗎?鬆手!”姬時意恨得咬牙切齒,本已不太好的心情又被攪得亂七八糟。
可回應他的,隻有君毅難受的呼呼聲。
小姑娘應該很難受,滾燙的小臉蛋往他冰冷的手背又靠了靠。幾個小時前意氣風發的少女冠軍,如今貓兒似的蹭著他。
姬時意小時候養的貓,很野,對誰都不親近,就連他也時常被撓得滿手傷。但他很喜歡它,把身邊的一切美好都雙手奉上。因為小貓是他在格格不入的家庭裏唯一的夥伴。可惜小貓最終沒能活過三歲。
或許是當時太過傷心,之後他便再也沒養過其他寵物。可他依然記得那溫暖的觸感,就像現在這般少女以滾燙的額頭抵著他的手心。一股酥麻伴著灼熱從手心延伸到心底,將他的浮躁與焦慮瞬間撫平。
好吧,他妥協,就勉強做一下她的冰袋,不收費的。
這麽想著,姬時意自覺地換下了已被焐熱的手,以別扭的姿勢將另一隻冰手覆在了她的頭頂。
睡夢中的女孩感覺舒服不少,呢喃一聲:“別走。”
姬時意緩緩勾起了嘴角,成就感陡然而生。
君毅昏昏沉沉地又往他身邊鑽了鑽:“別走,衛之哥。”
“誰?”得意揚揚的姬時意,渾身一僵,“誰是衛之哥?”
待君毅完全清醒,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敲門聲震天響,裝睡都裝不了。
她翻了個身,狐疑地瞥見桌邊吃了一顆的退燒藥板和半杯水,再低頭發現纏繞在手上的半截領帶,菱格深藍色條紋,總覺得有點眼熟。
“毅哥,快起床!”小Z嘹亮的聲音極具穿透力,恐怕君毅再不去開門,隔壁的都能被吵醒。
一開門,興奮的小Z差點撲進來:“龔鳴哥讓我給你帶吃的。”
“他自己怎麽不來?”君毅還記得昨日龔鳴欲言又止的樣子。
“龔鳴哥太慘了,昨天自助海鮮吃多了嚴重過敏,半夜被送去急症。啊,別擔心,現在沒什麽大問題,就是整個人腫得像豬頭!”
聽上去真的好慘,自己那一點感冒傷風,君毅都不好意思提了,不過——
“哪兒來的自助海鮮?”
“姬時意請客啊。哎,我跟你講,那個姓姬的果然不是什麽好人,有人看到他昨晚衣冠不整地從廊道裏經過,領帶都少了半截,不知在哪兒春風一度呢。”
“領帶?”君毅下意識地把垂下的半截領帶鉤回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