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嬌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是亥初了。
百裏翊身邊的小廝子柒等在大門口,靠著門柱一邊打哈欠一邊望著她們的馬車漸漸靠近。
馬車夫一停下,白玉嬌剛剛從馬車裏探出頭來,一個年輕的小廝就急匆匆的跳了出來,道:“五小姐,王爺說,您回來了之後就去書房見他!”
“哪個書房?”白玉嬌一臉不解的反問,這小廝的臉明顯看著眼生,百裏翊的書房什麽時候換了人了?
“自然是正院的書房!”小廝理直氣壯的回答道,眉目間一派坦然,“王爺說這裏離得近,免得您勞累多走一段路。”
白玉嬌聽著這話,眉頭就不自覺的皺了起來,百裏翊會這麽好心?
先前他自己住在後花園的海棠軒的時候,還隨口就叫自己從韶光堂跑到海棠軒去說話,眼下他們兩個也算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了,竟然還換地方?
白玉嬌忍不住狐疑起來。
可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那小廝就滿臉笑容的補充了一句:“五小姐您放心,王爺交代了,曹嬤嬤那裏已經替您請過假了,不必擔憂!”
他這麽說,白玉嬌心裏那點兒疑惑就熄了火。
連曹嬤嬤那邊都顧忌到了,哪怕是派個臉生的小廝過來,也沒什麽問題吧?她心裏這麽想著,也就安下心來,點了點頭,示意那小廝帶路。
寒露和霜降錯開一步跟在她身後,一行四人繞過影壁,直接去了外院的大書房。
書房裏亮著燈,遠遠就看到有一道挺拔的身影,被燭光投射在門板上。
白玉嬌心裏暗道一聲糟糕,讓老板等這麽久可不是什麽好事……她轉頭交代寒露和霜降:“寒露你回去準備水,我一會兒回去得好好洗一洗,霜降就在這裏等著我吧,我和王爺說完話再出來。”
兩個丫頭點了點頭,各自分開行事。
小廝就引著白玉嬌走上台階,又替她推開了門,轉頭笑著對她說道:“王爺在裏頭等著呢,五小姐,您進去吧!”
白玉嬌隻看到他那張陌生的臉,映著半邊的燭光,呈現出一種格外討好的笑容。
有這麽誇張嗎?
她一邊暗襯著一邊抬腳走了進去,身後的門被關上的時候,她還在想,百裏翊身邊的人可真奇怪,一個子柒,對她很是禮貌和恭敬,但也稱不上熱忱,反倒是偶爾看向自己的時候,他的眼神裏似乎總帶著同情。
還有一個子息,那叫一個陰陽怪氣,看著自己的時候,就跟看見了殺父仇人似的,從來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偶爾還能看到他不屑的眼神。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不認識的,這家夥,臉上的笑容都抹了蜜吧?
簡直發膩。
她抖了一下,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往裏頭走了幾步。
“王爺?”她揚聲喊了一句,明明看著投影好像就在西次間的,怎麽她找了一圈都沒看見人,難不成百裏翊還跟她躲貓貓?
白玉嬌為自己無聊的想法擦了擦汗,又裏裏外外的找了一遍,連東邊的屋子都一並招過了,愣是沒看見百裏翊的人。
她心裏猛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難道百裏翊在耍她?
還是,這是第三道考題?
白玉嬌努力按下心中的緊張,盡量保持鎮定的坐下來,百裏翊是會功夫的,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這間屋子,讓她空等也不是不可能。
隻是,他到底要考驗自己什麽啊?
白玉嬌努力反思,盡量和今天晚上在大理寺監牢裏聽到的那樁案子聯係起來,然後她眼睛不經意的往旁邊一撇,就看見了靠著北牆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案,上麵似乎還鋪好了紙?
她趕緊跳起來,快步走到書案後頭,這才發現,不僅是宣紙,連筆墨都一並準備好了……
難道這是讓她把對今天的案子的感想寫下來?
白玉嬌猜測著,拿起筆的時候,甚至還感覺到了筆杆不久之前被人握住過的那種潮濕感,她越發覺得自己猜對了,更是喜不自勝!
她趕緊拿起墨一邊研磨一邊在腦海裏組織語言,說實話,對今天劉家兄弟的這樁案子,她的確還有不少想法來的,可惜今天時間太短,不然她一定緊跟著追到這件案子真相大白!
隻是沒等白玉嬌磨好墨,她突然覺得一陣眩暈,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春暉堂。
慧太妃紅拂腳步匆匆的走進來,慧太妃還沒歇下,屋子裏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她一貫都知道慧太妃喜歡奢華豔麗,但因為是孀居又是長輩,所以不好太過,為了不落人話柄,連春暉堂的布置都是中規中矩的。
隻有在夜裏,她的驕奢才能窺見分毫。
紅拂跟在她身邊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才窺出些許的端倪來,就譬如夜裏,慧太妃總喜歡把屋子裏照的很亮很亮,但她不喜歡點燈,更不喜歡蠟燭,覺得煙火的氣息會壞了她屋子裏精心調製的香味。
所以,春暉堂的內室裏,夜裏照亮用的都是明珠,嬰兒拳頭大小的明珠被放置在每一個角落裏,投射出的光華卻能照得整個屋子裏亮如白晝。
哪怕是她見的多了,也不得不驚歎一聲。
紅拂走進去的時候,慧太妃正拿著一把剪子,慢條斯理的修建著窗台上那盆含苞待放的茉莉花,八月底了,這個時候還能有這樣花蕾繁盛的茉莉,實屬少見。
那一叢碧綠的葉子裏,掩映著白色的花蕾,如繁星一般,還未盛開卻已經幽香滿溢,沁人心脾。
慧太妃卻似乎是嫌棄花蕾太多了,正拿著剪子,挑選著形狀不太好看的花蕾剔除掉,她腳邊的地上,已經落了好些被無情處置的白色花蕾。
聽到她的腳步聲,慧太妃頭也沒抬,淡淡的問了一句:“如何了?”
紅拂壓抑著心裏那股怪異的感覺,恭敬而討好的回答道:“獵物已經進了籠子,娘娘靜待佳音便可。”
她的話說完,慧太妃正好將那從茉莉裏唯一一朵盛開的花蕊剪掉,動作又快又準,寂靜的空氣裏仿佛閃過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這……似乎不太像是慧太妃的風格?
紅拂暗自詫異,在她的印象裏,慧太妃的確心狠手辣,可卻並不是幹脆果決的人……今天這是怎麽了?
慧太妃突然抬眼看了她一眼,把紅拂臉上還來不及收起的訝異盡收眼底,心裏冷笑了一聲,麵上卻突然歡快的揚起了笑容:“你做的很好。紅拂,獵物進了籠子,獵人是不是該去收獲了?“
紅拂趕緊把腦海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同樣回了一個笑容:“娘娘說的是,紅拂這就去辦!”
說完這話,她沒有多做停留,直接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