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分鍾後,我們再次立足於來時的岔路口。
與方才不同的是,我們都配備了礦區行動所必須的物品。
我和0730各自拎著一盞手提礦燈。
礦井下的照明係統一律以星砂作為能源。
礦燈看上去就像一盞沙漏,從縫隙間流淌下的星砂湧入小耀室就能輻照出光亮,而要關上礦燈則隻需把沙漏中間的開關閉合,真是相當精巧而方便的設計。
麥茶則是戴了頂礦工帽——顯然不會有與她的小腦袋相符的型號,帽子看起來鬆鬆垮垮,隨時都會滑下來遮住眼睛。
“唔……這個,不舒服。”
她左右搖晃腦袋,表現得相當不滿意。
“先忍耐一下啦……”我安撫助手,“話說,為什麽你什麽都沒帶?”
“哼哼,高貴的局長必須要有特權才行。”
“那不就是單純的擺架子嗎?給我到群眾中去啊!”
“吵死了!有0730的礦燈就夠了,對吧。”
“大概。”
“嘖……”這兩個家夥達成共識的話,我也沒有異議的餘地。
而且不知為何,我完全不想和0730過多溝通,總覺得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向後是來時的路,左側是作為休息區的空洞地段。
“抱歉抱歉,沒有料到各位要來……臨時準備的裝備可能有些寒磣,不合身或者不稱手。”
詹姆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
“不會。”芙蘭達表現得寬宏大量——明明就置身事外什麽都不用帶。
我盯著隧道牆壁,有些神遊。
“請跟我往這邊走。”老礦工以提燈向前方示意。
我頓頓足,望向右側的岔道——
道口很短,也沒有拐角,可以瞥見那是另一個呈現圓形場地的空洞區。
“那邊是廢棄坑,基本沒有需要特別巡視的地方。”詹姆對我解釋道。
“原來如此,謝謝。”
我們一行人踏入前方的直道。
“和屬於空場礦區的前半段不同,這一帶的礦區主要屬於支柱礦區,存在著些微不穩定性。”
“那是什麽?”我對詹姆講解的名詞稍稍產生興趣。
“哼,愚蠢的路易。”芙蘭達嗤笑,“所謂空場,就是倚靠周遭岩層本身的堅固特性作為支持,不需要過多維護的堅實存在。”
“啊哈哈哈,不愧是郵局局長,學識相當淵博呢……而支柱礦區就是相對應的,岩層穩固性不足,需要人工搭建支柱以填充、維穩的區間。”
詹姆伸手指向頭頂。
我舉起提燈,抬頭看去。頂端確實是類似休息區的木質板材,而兩側的道壁也同樣樹立著相當多的支柱。
“會塌下來嗎?”麥茶難得地提出疑問。
而且恰好也是我關心的問題。
畢竟被礦難埋進土裏可不是靠“麻煩”二字就能形容的事態了。
“通常來說是不會的,小妹妹不用擔心。”詹姆笑著解釋。
通常來說……那不通常呢?
“而且這一帶的岩層雖然不及前部區域,但依然達到足以支撐人工礦道建設的程度,不僅如此,就連搭建垂直樹式礦區都不成問題。”
“那又是什麽?”我把疑問丟給芙蘭達。
“哼哼,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那本局長就大發慈悲地回答你。”
芙蘭達在礦燈光照下一臉得意,鼻子都快翹到天……不對,礦道頂上去了。
“樹式礦井就是在礦區強度本身足夠的前提下,以主幹道為軸心,向周遭發散采掘的體係,至於垂直也就很好理解了。”
“也就是說,我們腳下還有著另外的礦道嗎?”
詹姆點點頭:“正是如此,雖然不及迷宮的程度,但還是相當複雜的,因此請跟著我不要掉隊。順便一提,主要都是靠隊長規劃加上蒸汽鑽機挖掘出來的。”
“是這樣啊。”
“話說路易,你知道沙海底下為什麽會存在岩層嗎?”
芙蘭達心情一旦好起來,就會主動提起話題。
“嗯?我不太清楚,是為什麽?”
那確實是我沒有搞懂,並一直沒有機會提問的一點。
人們一直認為沙海下是沙蜃生存的無底深淵,但礦井的存在又是怎麽一回事?
“欸?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的……”
“目的?你在說什麽?”
芙蘭達猜到了我的意圖?但又似乎不像。
“給你個提示,是你平日裏最喜歡又最執著的無聊目標。”
聽她這麽一說,我瞬間就理解了。
“遺跡……原來如此。”
“沒錯,所謂的‘地下岩層’隻不過是另外的稱呼,這些岩石的本質不過是舊時代留下來的遺跡而已。”
樓宇們被沙海吞沒,埋在黃沙下如此之深的位置,卻又給礦工們提供了采掘星砂的可能性。該說是巧妙的循環呢,還是感歎人類的聰穎?
“請往這邊走,如果要去往下層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從側邊的小型升降梯進行移動。”
“我還以為你是知道這一點才來順便進行遺跡探索的……居然不是,這就更加可疑了?”
芙蘭達腳步雖然沒停,卻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時不時還嗅一嗅。
“是說謊的味道呢……”
“啊哈哈哈哈!局長!你在說什麽啊局長?對了,詹姆先生,”我趕緊扯開話題,“西弗斯……先生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回想起那個緊攥住礦鏟直至出血的身影。
“西弗斯先生嗎?”
詹姆沉吟了片刻。
“西弗斯先生……是個很努力的人。
“應該說,這片礦區能有今天這樣的規格,幾乎有一半都要歸功於他。
“他永遠是待在井下時間最多的那個人,即使是在井口休息區生活,他也很少回到都市內的家。”
“那麽那個孩子是……”
“是西弗斯先生的兒子,他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但他卻幾乎沒有時間陪伴兒子,結果令人想不到的是……孩子居然染上了那麽不幸的疾病……”
風蝕。
如同那封信所表述的一樣,繃帶與流沙的象征。
死亡的代名詞,毫無治愈可能的絕症。
袖口傳來輕輕的拉扯感。
麥茶低著頭,緊盯腳下的地麵。
難道……她理解了對話的含義,並為之觸動了嗎?
“但即使是麵對這樣的絕望……西弗斯先生仍然不會停止帶領我們進行挖掘,”詹姆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有著無論如何都要繼續開采的理由。”
“即使是哪個理由現在也沒辦法推進工程了,對嗎?”芙蘭達突然開口。
“恐怕是吧……畢竟孩子都遇上了風蝕那樣的不幸……”
“不,路易,不是那方麵的問題。”
芙蘭達頓了頓。
“我說的是星砂匱乏的現狀,你應該在日常細節中察覺到,星砂供給呈現著減產的趨勢,也就是說,深井礦區出了問題。”
“正如芙蘭達小姐所言……我們近來的采掘工程遇到了一些狀況外的問題……”
“是地質層改變的狀況,對吧?”
芙蘭達眯起眼睛。
那個懶洋洋的廢柴局長已經消失無蹤。
“勤務巡查”最初也是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將產業遇到的疑難問題想辦法排除。
芙蘭達並不是沒有做任何準備,她是抱著解決問題的目的來到深井的。
“沒有錯,樹式礦井的拓展工程無法繼續進展,而西弗斯老大也是為這一點苦惱不已。”
詹姆深吸一口氣。
“我們在開采岩層的過程中……發現了工程計劃外的痕跡存在。”
“果然如此嗎?”
阻撓了礦井挖掘的……計劃外痕跡。
在這死域的沙海之下,除了深井的礦工,還有其餘力量在掘開岩層土壤?
“喀啦。”
土塊破碎的聲音。
“咦?”
發生什麽了?
麥茶背著吉他盒的身影突兀不見。
“喀哩——喀啦。”
岩層消失了,或者說,裂開了口——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的土質地麵此刻化為一張血盆大口,要將其承載的事物全數吞沒。
我即將下墜。
在最後的半秒之間,我用盡全力,推開上了年紀的老礦工。
失重感沿著腳底瞬間爬過全身。
視野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