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叫做舅父的男人像是沒有回過神。
他神情呆滯地跪坐在沙堤上,那張略顯滄桑的麵容寫滿驚愕。
瓦雷爾·李,我母親的親生弟弟。
從最初的交鋒開始,那關於蒸鋼都市的言談就讓我有所察覺,但不到這一步我始終無法確信他的身份。
“怎麽可能?伽康達……居然?”
他是對0730那一拳的力量感到難以置信?是為麥茶蓄勢一斬的破壞力震撼?抑或是兩者皆有之?
那些都無關緊要。
我邁過信袋,在他麵前俯下身。
“舅父……為什麽?”
當然是質問。
為什麽他要竊取信件?
為什麽他要與央都郵局為敵?
為什麽蒸鋼軍械會被啟用?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瓦雷爾失焦的雙眼終於定格在我臉上。
“為什麽……會像呢?”
他自言自語著。
“什麽?”我不由皺眉。
“你……看過了吧?”
無視了我的問題,瓦雷爾咧著嘴,自顧自地笑著。
“深井廢棄區的那個東西。”
我猛然一震。
“那個鑰匙果然是……”
“隻不過是覺得你可能有機會找到它,就順手留在那裏了,還真是沒讓我失望。”
“那究竟是什麽東西……你知道些什麽?”
瓦雷爾伸手指向信袋:“現在問這個還太早了,你就乖乖地把那玩意兒給你的‘局長’送回去,然後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你給我說清楚!”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舅父搖頭,“究竟什麽是‘真實’。”
“沒有必要等到所謂的那一天,現在就全部老實交代!你該不會以為……僅憑你是舅父我就會放你走吧?”
瓦雷爾不置可否,又恢複了那勢在必得的悠然神色。
“我倒是可以原封不動奉還你半句話,你該不會以為……你們真的打敗我了吧?”
我扣緊“十一”的扳機,正欲將槍頭對準他的腦門。
“啪。”
舅父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沙海翻湧。
我壓低身軀,細長的黑影瞬間貫通我頭部方才所在的位置。
那東西落在沙堤上,躬起後背朝我低吼。
“嘰——嘶——啊!”
刺耳到難以想象是生物所發出的聲音。
玻璃眼球缺乏光彩卻殺意濃烈。
黑狼緊盯著我,隨時準備撲擊。
“噠。”“噠。”“噠。”
接二連三,沙堤上響起著陸聲。
黑狼成群結夥,形成包圍圈。
“嘰嘰吱吱窸窸窣窣。”
沙鼠群像褐色浪潮,蠢蠢欲動。
幾十、成百,甚至上千。
沙蜃的狂潮中,我們四人置身之處有如海中孤島。
“嘎吼——嗷!”
混雜在狼鼠群中的幾頭巨虎仰天長嘯。
還有些許諸如陸龜或是豹貓,身形扭曲的異常種。
“有些麻煩。”
連0730都說出了本應屬於我的台詞。
“咕唔。”
麥茶嚴陣以待。
錯愕的當下,瓦雷爾翻身躍起!
他穿行在沙蜃群中,而那些黑狼沙鼠就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一樣,甚至還會挪開身軀為他讓道。
眨眼間,瓦雷爾就移動到了沙蜃群包圍圈外,立於前方不遠處的沙堤上。
“怎麽……可能?”
這場景……簡直就像是——人類在操縱沙蜃一樣。
“那麽就此別過,下次再見時,那些所謂的信件我必定會搶到手——”
“吼!”一直嚴陣以待的巨虎突然間撲向瓦雷爾,張開血盆大口意欲咬下他的頭顱。
“轟!”殘破不堪的伽康達重拳落下,巨虎頃刻化作齏粉。
“嘖……不完全的半成品就是容易出岔子。”瓦雷爾甩動右手,“核心”的紅色霧氣自巨掌指縫間消散,他又抬起頭朝我微笑,“加油別死了,嗯……外甥?”
沙蜃收縮包圍圈,我們三人幾乎背貼著背嚴陣以待。
“你逃不遠的!”我扯著嗓子大喊,“我們一定會再追上你!”
“對,你上次也是這麽想的。”舅父輕輕歎氣,既像慨歎,又像諷刺。
“唔?”麥茶發出疑惑的聲音。
“濕度。”
0730突然開口。
確實如他所說,臉頰的觸感有些異樣。
起霧了!
沙海廣闊的天地之間,一片茫然。
對了,是霧!
上一次也是……瓦雷爾就像幽靈般,消失在這詭異的霧中。
全然沒有任何道理,在絕對幹涸的沙海中,泛起高濕度的霧氣。
不……不對!
這白色的細微液滴讓我聯想起某些東西。
蒸汽!
“轟——隆——轟——隆。”
沉悶如雷的重響,一聲接著一聲。
在瓦雷爾屹立的方位之後,某個巨大的影子緩緩浮現。
鼓脹而碩大的艙室。
附著女性木雕的前首。
三根高聳如雲的長木柱,其上懸掛著無數片布蓬。
“帆?”
0730的語氣冷淡,但他應該和我一樣疑惑。
那是帆。
木柱是桅杆。
足足三根。
一艘三桅帆船。
一直以來被我形容為龐然大物的攻城手甲·伽康達,甚至不如這艘船的一片帆寬廣。
雷鳴響動。
體積大到隻能以駭人修飾的三桅帆船,就這麽停泊在沙海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