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爐都市的第二日從南希酒吧開始。
我們享用了美味的培根與煎蛋作為早餐——草藥茶自然是敬謝不敏,作為代替的蘋果汁相當可口,甜味十足。
我還額外丟了五塊方糖進去,感覺身心都得到了治愈。
在南希小姐的揮手送別下,我們推開木板門離開酒吧。
“那麽,我去收件了,暫時先分頭行吧!”林揮手致意。
“麥茶,路易先生,回見!”艾莉主動告別。
唔……要是麥茶也能學到一半水準就好了。
“祝好運,那我們也出發了。”
“回……見。”麥茶意識朦朧地揮揮手,這家夥從起床以後就一直是犯困狀態,隻有吃早飯的時段清醒了一小會,在餐盤撤走的瞬間,又變成一具必須得被拖著行動的行屍走肉。
貝雷帽撐開傘,與蹦蹦跳跳的兔子背包一起遠去。
我把麥茶塞上後座,然後自己騎上單車。
“出發——哦,差點忘了。”
我拉開吉他盒前口袋的拉鏈,裏麵裝著一遝信件。
芙蘭達沒有規定投遞的順序,反正隻要在一天之內全部送達就算是任務完成。
也就是說先送哪封信完全按照郵遞員的心情來選。
我對於這一政策感到相當讚賞。
因為自由是規避麻煩的關鍵
那就先……唔。
這封吧。
我取出信,信封以娟秀的字體落款。
“索菲亞”。
並不是對罹患“風蝕”的少女感到同情。
厄病纏身的姑娘對我而言和其餘寄件人沒有任何差別,他們與我之間,都是應當被一視同仁的工作關係
我至今仍認為自己接錯了單子。
她的症狀明顯已臨近晚期,這封信要稱之為訃告也不為過,按理來說,這應該是墓銘(Epitaph)的工作。
就算我身為任意候補的全型(Omni),它也與吉他前袋裏的任何一封信都格格不入。
如果預定的計劃存在變故,我會選擇將它先行處理或者擱置至最後——這就是我消除麻煩的行事風格。
因此,名為“索菲亞”的這份麻煩差事,還是先行解決吧。
不知道這個叫柳熠的收件人是否正翹首以待?
我踩動踏板。
單車穿行於爐火之間。
目的地與酒吧相距不遠,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抵達。
我將單車停靠在門外的樹下,搖醒睡了回籠覺的麥茶。
“唔姆唔姆……困。”這家夥還在揉著眼睛咕咕噥噥。
“你是睡鼠嗎?”
“不是,是麥茶。”
“你這樣一本正經地回答讓我很難接話……下車吧。”
“唔哦。”麥茶從後座上跳下來,看起來還是有幾分迷糊。
我抬起頭,看向麵前的建築。
頗有氣勢的拱門將道路盡頭隔斷,內部是大塊的工業園區。
和製藥釜、鍛鐵爐乃至蒸鋼工坊都全然不同,這是完全獨立的工廠體係。
星砂工廠。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又是完全共通的設施——因為不僅僅是費爾南斯,邁底迦德、斯迪馬恩乃至阿卡納,都存在著這樣的大型工業園區。
我向門口的守衛表明自己郵遞員的身份。
雖然沒有相應的身份證明,但恐怕這個世界上基本沒可能會有人冒充郵遞員——成本與收益是一方麵;再者不是我自誇,想偽裝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能夠穿越沙海,曆經與沙蜃戰鬥的死亡危機之人,他所散發出來的氣場會決然不同。
那是區別於格裏森廳長那種雄偉的威壓,又並非三言兩語就能表述清楚的感覺——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看待我的,但即使是總在溫和微笑著的林,我也能從他身上嗅到熟悉的氣息。
非要說的話,那大概是混合了灼熱感、帶著幹燥氣息、吸附了沙子味道,近似死亡的縹緲意味。
守衛一瞬間就相信了我——我輕鬆地獲得了準入許可。
嗯,無法解釋清楚但確實存在,這真是極好的證明。
總而言之,能免去多餘麻煩實在是太棒了。
“但是……該去哪找啊。”我望著偌大的園區,一時間迷失了方向。
“呼嚕……呼。”才在原地逗留一會兒,麥茶又開始昏昏欲睡。
“郵遞員先生,您是來給誰送信?”背後有人說話。
我轉過頭,聲音的來源是一位矮個子老伯,他身材瘦長,拄著根拐杖,長著一張精於算計的臉。
大概是算計過度的緣故,他腦門頂上的頭發稀疏到兩隻手都能數過來。
“咳咳,我是這間星砂工廠的負責人,你可以叫我廠長,這兒的人都歸我管!”廠長得意地咳嗽著。
“啊,廠長你好,”我搖搖腦袋,把不恭敬的念頭甩掉,“我來給叫做柳熠的人送信,能麻煩您為我指一下路嗎?”
“柳熠啊……”廠長稍加思考,“那家夥在後半段的工藝車間,而且現在恰好是封閉運作時段,這樣吧,我帶你們從生產線過去,順便參觀一下廠內設施。”
“咦……這樣好嗎?”
該不會隻是想誇耀自己的工廠吧?
雖然感覺有點麻煩,但對方盛情相待我也不好拒絕。
“沒事的沒事的,”廠長擺擺手,露出商業式的笑容,“你別看我這樣,其實閑得很,而且……嘿嘿嘿,我們和央都郵局,還有藥火之廳都是有聯係的老客戶了,這點特殊招待是必須的嘛……”
“不,我是說,關於工藝技術層麵的……”
“的機密?哈哈哈哈!”廠長大笑著,“星砂加工本身就已經不是需要保密的技術了,工廠是為了都民服務的公立化存在,再說了,限製星砂工藝本身的根本就不是技術,你考慮得很周到,但技術並不重要——跟我來吧,讓你們好好開開眼!”
“那就有勞了。”
我們跟隨著廠長,從車間內依次經過。
傳送帶向前方運轉,燃機車傾倒下一箱又一箱的貨物。
那是沙子……又有些許區別。
雖然是沙子規格的顆粒,卻閃著晶瑩的光芒。
“星砂”,埋在沙層底下的特殊礦產,多在都市周邊區域能夠采集到。
“這裏就是星砂處理的第一道工序。”
傳送帶運轉的盡頭是漏鬥狀的篩選裝置,成堆星砂經過漏鬥向下滲去,過濾出碎石等大顆雜質——
而在那之後,是利用**進行的分揀,去除掉密度差異的普通砂礫。
“如三歲小孩都知道的,星砂是重要的能源礦物。”
雖然廠長這麽說,但迷迷糊糊跟在我身後的麥茶多半不會知道。
“可以說,星砂就像是斷層時代裏的‘煤炭’,是四大都市興建所依仗的根源。”
那一點我也略有耳聞。
在都市建立的初期,人們欠缺科技與生產力,而在那時被發現的重要能源就是星砂。
它被作為光照、供暖等一係列基礎需求的能源被廣為使用,在那之後的短短幾年間,各大都市都開拓了屬於自己的上層技術領域,但直到今天,無論是蒸鋼科技還是煉金學術,乃至於奧術理論都離不開作為基礎的星砂——這也是星砂工業區存在於每個都市的理由。
作為都市的基礎設施,被全市民的稅金支持運作,星砂工廠當然少不了統籌規劃的領導者——而涉及到利益方麵,在不違背法規跟道德的前提下,想從這種職位獲取額外金錢收入還是需要相當的算計的,看這位廠長剩餘的頭發密度就可想而知了。
時至今日,被上層科技提高的無非隻有星砂的利用率,而星砂本身的產量始終是限製發展進程的枷鎖——這也是廠長“限製星砂工藝本身的根本就不是技術。”這句話的含義。
我們繼續前行,一路上,星砂經曆了數十餘種工藝,其中還有許多我完全理解不了的程序。
“在這之後是提煉車間!將星砂轉換為最便於利用的形態,而在我們費爾南斯,毫無疑問,唯一的利用方式就是讓它燃燒!星砂的流水線也已近尾聲,而後就是……嘿嘿,工序的終點!”
廠長有些興奮地揮舞拐杖。
在玻璃的另一側,星砂被投入低溫熔煉爐中,以適當的溫度進行精煉,並排除掉內含的雜質——
“最終出爐的是方形的星砂壓製磚,與助燃劑經過恰當比例調和後,它會成為極其優質的燃料。我們與蒸鋼工坊達成合作,利用燃機車將星砂磚運往城市的每一口鍋釜!雖然最近星砂的產量有些低迷,但仍舊足以支持起費爾南斯的熔煉命脈。”
在最後一個車間,裝箱的星砂磚被規矩地擺放好。
“我們有兩台載貨摩托在運作,一台進行移轉交接,而另一台將它們從流水線的尾端運往工廠入口處。”我們向右轉離開流水線的同時,廠長指給我看我工廠內的運輸工具。“其中一台是標準款,另一台則配備了“空”型奧術係統,能夠產生沙漠行駛用的氣墊,不過在廠內主要起到節約能耗進行長距離搬運的效用……雖然這貨花了我足足30000都間幣作為成本,可也確實是給我省下了一大筆的支出費用!”
下一道工序就是等待被燃機車運走——至此星砂的生產與運輸完畢。
“剛才就是柳熠所在的精煉車間,等他們這輪班次結束,他就會出來了,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他——咦,小姑娘你在幹什麽?”廠長滔滔不絕的講解突然中止。
“嗯?麥茶?”我才注意到身後的助不知所蹤。
我沿著他的目光看去,一直跟著我的麥茶正晃晃悠悠走向奇怪的地方——
不對……是因為我和廠長突然改變了方向,而昏昏沉沉半夢半醒的她就繼續向前走了。
“真讓人操心……”我正準備去把麥茶接回來。
“喂小姑娘!那邊是卸貨區域,別過去!”廠長驚惶地叫起來。
“什麽——”我再次確認,麥茶的前方地麵上,有一個以紅線標出的方框區域,那裏是工人們不會接近的角落,裝有星砂的貨箱被從空中緩緩降下,接著由自動分揀帶堆砌在一旁,而麥茶正在慢慢走向角落。
“麥茶!”驚呼出聲的同時我疾步飛奔——
然而與此同時,麥茶頭頂上的星砂貨箱正在緩緩下降。
從外觀來看,那個大箱子顯然能以噸作為重量的計數單位,就算是麥茶,被砸到也絕無可能被平安無事。
要趕不上了!
我竭盡全力地伸出手,但距離始終顯得過於遙遠。
真正的麻煩永遠來自於你所錯過的事,因為悔恨不可能彌補,所以麻煩也就永無解決之法。
那一瞬間,我被沒能看管好助手的自責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