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間。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南希小姐貼心地問候道
“嗯,沒有落下的……雖然本來就隻有一個吉他盒而已。”
麥茶大概還有一把小刀,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哪。
“喲謔,那祝你們一路順風喔!”林嚼著麵包向我們告別。
“麥茶路上要小心啊!”
“嗯,小心。”助手似懂非懂地回應。
投遞的工作在昨天一天裏已經全部完成了,我們馬上就要啟程離開費爾南斯。
“我這邊因為收件的緣故還要再呆上幾天,所以回去的路就不同行了!”
和偶爾接任的我·全型(Omni)不同,聚集(Fusion)特化的任務往往是一整個都市長期積壓的大規模收件,因此需要更長的時間。
“麥茶,你要記住,郵遞員都是豬蹄子。”艾莉像依依惜別的姐妹一樣,給助手灌輸奇怪的知識。
“嗯,都是豬蹄子。”
“喂,別對著我流口水!”
準備完畢後,我們走出店門,騎上自行車返程。
在經過街角的同時,我感到了某些狀況的異常。
人們議論紛紛,似乎在互相告知著什麽事態。
“這是……怎麽了?”街邊的攤販都紛紛收起攤子,而在道路上,許多藥火之廳的工作員們正在驅散人群,並拉起包圍網。
“啊。”我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
說是認識,也不過是一麵之緣而已。
一個青年纏著白頭帶,正在街邊組織包圍網的閉合,他背上背著標誌性的巨大錘子。
“你好。”
“你們好!啊!您是昨天的……很對不起!”青年第一時間向我道歉。
“啊沒事沒事不要放在心上。”
“我聽伯父說了,您是央都郵局的郵遞員吧?您真的很了不起!”青年不住地誇讚著我。
“伯父?”
“就是湯姆·格裏森先生。”
“原來你是格裏森廳長的侄子!啊不對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您不知道嗎?星砂工廠裏的一名員工,昨天和老板因為辭職事件起了爭執——”
是柳熠。
雖然隱約就有這樣的預感,但確認時還是讓我心裏“咯噔”一聲。
“然後呢?”
“似乎是員工想要辭職,但是廠長說什麽‘為了他好’而不同意,他們後續爭吵的過程不清楚,但就在今天早上,員工擅自偷開走了星砂工廠內的載貨摩托,現在正在城內行駛,廠長立刻來到藥火之廳向伯父匯報了情況,因此我們現在正在準備攔截他。”
“你們……攔不住他。”
“欸?什麽?”
我稍微有些理解了林的話語的含義。
即使是在被那樣的言語恐嚇之後,這個男人還是站了起來。
就算拋棄工作拋棄金錢拋棄底線拋棄自己的一切,他也依然要向沙海發起挑戰。
我認可他的意誌。
但也和林所認為的一樣,這種意誌與送死無異。
“真麻煩……抱歉了,回見!”
“欸,啊,好!”
我踩踏自行車,並掛上最初檔的“空翼”。
單車輕輕咆哮著加速。
麥茶為了保持平衡而揪住我衣襟。
我拐過街角,按原來的方向前進——
沒有特意去尋找的必要。
我不認為有人能攔截入手了燃機摩托的柳熠,即使是格裏森廳長也一樣。
因此我隻要徑直前往大門就好了。
短短片刻,隧道的入口就出現在我眼前——
在那裏的是手持工匠錘的格裏森廳長,還有……星砂工廠的廠長老伯。
我稍稍放緩單車的速度,打算和他們打招呼。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嘶——轟!”從另一條街的對側,傳來我所熟悉的轟鳴聲。
燃機製造蒸汽,推動齒輪杠杆運作——載貨摩托正向著這邊高速駛來!貨箱已被卸去,摩托車瘦削而長的後半部分暴露無遺,整體看去像是一具鋼鐵的骷髏。
摩托狂野地行駛,將路上散落的一切雜物都全數碾壓!
好在街道已經被“白頭帶”格裏森等人組織清空,並沒有人因為摩托的疾馳受傷。
緊握把手的男人當然是柳熠,他直視前方,眼睛死死盯著唯一的目標——出城隧道。
“來了!”格裏森廳長壓低身軀,嚴陣以待。
街道中央與隧道間設置了桶磚堆砌的路障。
但是這些對燃機車不管用,我再清楚不過那東西究竟有何等性能。
“喂!叫柳熠的小鬼!現在停下還來得及,別怪老夫不客氣了!”
格裏森聲如洪鍾地警告柳熠。
“柳熠!你收手吧!我不會解雇你也不會要你賠錢的!都還來得及!”廠長在一旁想要用金錢勸誘。但那聲音和廳長相比簡直細若蚊呐,完全沒法聽清。
糟了。
那家夥的速度比我快上不少,這個距離……會趕不上!
我再次驅動“空翼”。
但是由於剛剛的減速製動,煉金係統反向運行需要逆轉時間。
骷髏般的機車沿著某個斜麵衝刺,穿過路障騰空而起!
但我卻還在半條街之外,根本無法企及。
格裏森廳長揮動鍛鐵錘,打出勢大力沉的一擊!
但是……機車從他身側擦肩而過,這一錘徑直砸向地麵。
“咚隆!”石板崩裂碎屑紛飛!
廳長的近視眼……他砸歪了!
“混蛋!”熊一樣的男人大罵道,他舉起錘子想要追擊,然而機車以極快的速度行駛,隱沒於隧道的黑暗之中。
而直到這一刻,我才剛好到達隧道口。
“喂!李!你也來了嗎!可惡,我沒能阻攔那家夥,要是能打壞那台車就好了……”
“那台車花了我8000都間幣……”
“什麽時候了還在想著錢!”格裏森衝著廠長大吼。
“我打算去追柳熠,可能的話會盡量嚐試把他帶回來。”
“是嗎!這明明是你分外的事……”
“我認為我有責任。”
因此我要消除潛在的麻煩。
“那就……拜托給你了。”
“廠長先生,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嘶。”廠長吸了吸鼻涕,“那家夥突然告訴我,要辭職去邁底迦德見女友……誰都知道這個時候是沒有都間巴士的,我怎麽可能會同意看著這家夥去死?我當然拒絕了他。結果今天一大早,他就偷走了燃機摩托的啟動鑰匙,擅自闖開工廠圍欄,還觸發了警報……我……我8000幣的摩托……2000幣的圍欄啊啊啊!”
廠長泫然欲泣,已經沒法說話。
“真的非常抱歉,是我這個廳長當得太失職了……雖然已經第一時間派了人去堵截,但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這麽一個青年去送命……”
“不是你的錯,格裏森廳長您是非常優秀的領導者,而且您的侄子和……兒子也都是出色的人才。”
格裏森不好意思地撓著頭發:“你見到傑克了?他確實是個彬彬有禮的好孩子,但是關於吉克你就不要安慰我了……”
“沒有時間嘮嗑了,我馬上就出發。麥茶,抓緊我。”
“好的。”一直默默聽著對話的麥茶收到指令,抓住衣襟的手增加了力度。
“等一下……郵遞員先生。”
在我踩下踏板前,廠長出聲叫住我
“怎麽了?”
“這個……請你帶上吧。”
“這是!為什麽會有這個?廠長你到底——”
廠長露出複雜的笑容,他稀疏的頭發在風中顯得有些可憐。
單車衝出隧道,駛向磚石堆砌的沙堤。
“空翼”係統保持著高檔位運轉,我早已戴上防風鏡應對砂礫與風壓。
正南方邁底迦德,而視線偏東的位置,是那根熟悉的通天“日晷”。
要追上那輛燃機車,就不能小心翼翼地使用體力。
“麥茶,把吉他盒右邊口袋的水壺遞給我。”
“給。”
我接過從側麵遞過來的水壺,單手擰開蓋子痛飲了兩口。
麥茶芬芳的味道在嘴裏彌漫開,附帶著因為大量投入方糖而產生的強烈甜味——這是早上離開南希酒吧之前,請南希小姐現場泡製的。
雖然補充能量的效果不可能和麥茶——我是說助手本人相比,但我依然感覺振奮了一些。
我大概能感受到背後投來巴巴的視線,但是這東西不能隨便給她喝。
“放回去吧,現在還不是時候……完事之後回央都我還要請你吃烤饅頭呢,還記得嗎。”
“好的,我記得。”在食物勸誘下,麥茶乖巧地收回麥茶。
那是害她被沙狼抓傷的約定,她本人雖然從來沒放在心上,我卻不可能忘記。
沙堤迷宮緊隨而來。
“柳熠……那個請我們喝茶的家夥往哪邊了?麥茶!”
我征詢麥茶直感的意見,當然這裏指的不是南希小姐和她的費爾南斯特產草藥茶。
“左邊。”
我扭轉車頭。
我們就這樣以各自的目標凝視前方,進行著持續的追擊戰。
拐過無數個沙堤迷宮的岔道,視野裏終於出現了那台宛如骷髏的燃機摩托車。
我的體力消耗近半,但跟巨虎那次比起來,由於少了之前的累積路程,現在還可以說是充沛。
我再度提速。
“空翼”全數嘶吼!煉金符文閃耀著,將奧術製禦係統提升至最大功率!
我追趕上柳熠,與他在沙堤中齊頭並進。
“等一等,柳熠,你這樣是到不了央都的!回頭吧!”
“夠了!我知道你們可能有你們的理由所以不願意幫我,貝雷帽先生大概是為了我著想吧……還有廠長也是,阻攔我隻是不願看著我去送死……”
柳熠將表情深深地埋在劉海下,他的聲音在哽咽。
“我一定要去……她在等我,你能理解嗎?”
“我不能。”
我知道那是你的意誌。
“請不要阻止我!我已經不想依靠任何人了,就算偷搶了這輛摩托也不要緊,見到索菲亞之後我會活著回來,把它修好,還給廠長,再給蒙受損失的大家賠償和道歉……所以,求你了!”
我也知道你是正直的人。
即使是對於現狀感到絕望,無奈逾越道德與法律的時刻,他也依然保持著善良。
明明有更加昂貴、適合沙海環境的另一台煉金摩托,但柳熠卻選擇了較為便宜的這台,以盡可能減少星砂工廠蒙受的損失。
麥茶突然扯緊我的衣襟——以要把我向後拽倒的力度。
“有東西……來了。”她低語著。
我知道你別無選擇。
夾克領子勒住脖子,讓我感到呼吸困難。
我全都知道。
所以……我才覺得麻煩,要死程度的麻煩。
“你說得沒錯,大家都是為了阻止你喪命,隻不過是希望你活著的好人們而已。”
但是,
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上……可不僅僅隻有人類而已。
一如麥茶想要警告我的。
道旁的沙海翻湧著波浪,某種駭人之物正欲從深不見底的沙淵中現身。
它們不會聽你辯解。
它們不會為你著想。
它們不會流淚。
它們不懂慈悲。
它們的名字是沙蜃——沙海的原住民,死亡的代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