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

柔軟的床——

以及,稍微動一下就會痛的身體。

幾秒鍾的恍惚過後,尤裏歐想起了自己昏迷前所發生的事。

“那個家夥……”

突然間背叛了聖殿的紅發騎士利維斯,似乎並非臨時起意,但究竟出於何種目的還不得而知。

但是可以確信的事,自己必須阻止他!

想到這裏,尤裏歐猛地從**爬起,明明半裸的上身還纏著繃帶,但他已然無暇顧及這些,咬著牙衝出了房間。

因為時間已經接近傍晚,走廊裏空無一人,誰也沒發現這邊有位傷者光著腳逃走了。

被利維斯一槍貫穿,盔甲已經徹底不能使用,尤裏歐隻拿走了那把從不離手的騎士槍。

女孩邁著小小的步伐走在大街上,背後跟著因為身高過高而有些弓背的青年,兩人形成了鮮明的身高差。

周圍的路人都對兩人投以怪異的目光,然而這個女孩並不在意,似乎周圍的喧鬧與繁華都無法引起她的興趣。

嘭!

女孩坐在地上,淡藍色的眼睛注視著站在麵前、意識已經有些喪失的尤裏歐。

青年湊過來想要扶起她,伸出的手卻被對方嫌惡地閃開,臉上流露出了一絲困擾之色。

尤裏歐拖著疲憊的身體無言從兩人的身旁走過,在地上留下幾點血跡。

“呐,肯尼來替莉莉殺了他吧~”

“我們隻是觀測者,不能幹涉他們之間的事。”

“有什麽關係,雪萊萊也不在這裏,反正隻要讓那兩個人活下來一個就行了吧,那麽就由我們來殺掉其中一個。”

女孩歪著腦袋與青年對視,那張嬌嫩的臉上漸漸收起了可愛的神情,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嗯,有什麽問題嗎?”

無法違抗,肯尼默默地從口袋裏抓出幾顆某種植物的種子,十分愛惜地放在了地上,然後雙手合十,發動了名為【栽培者】天職的能力。

“天職技——葡萄藤狂宴!”

那幾顆種子立刻從視線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紮根於地麵的粗壯藤蔓,如同火山噴發般向四周蔓延開來。

一時間,街道變得混亂不堪,行人有的被嚇的逃跑,有的直接躲在了路邊的攤販後麵,尤裏歐回過頭,還沒等反應過來,一條藤鞭就從他頭頂正上方掠過。

衝著自己來的嗎……

是誰?

目光集中在了不遠處的兩個身影上,顯而易見,操控藤蔓發起攻擊的是那個打扮像農夫的高個子青年,而命令他這樣做的是旁邊背著人偶的女孩。

不過就算知道了這些也無濟於事,尤裏歐很清楚,憑現在這副受傷的身體麵對那兩人沒有半點勝算,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逃,用盡全力逃跑!

將手中的騎士槍向女孩用力投去,肯尼見狀連忙將幾條葡萄藤擰在一起,攔在了女孩的身前,卻也因此被遮擋住視線,尤裏歐趁機逃進了一個堆滿雜物的小巷。

“誒——自尋死路了麽?”

女孩用手指遮住小巧的嘴唇,命令青年繼續追擊。

密密麻麻的翠綠色葡萄藤拐入了小巷,所到之處一片狼藉,尤裏歐也終於逃到了路的盡頭,藤蔓的末端的部分開始幹枯變硬,形成了鋒利的錐刺,直逼他的胸口射去。

不能死……

還不能死在這裏……

自己還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艾琳……

奧茲……

尤裏歐的眼前突然閃過一幅畫麵,那是在某個無月之夜,一位渾身傷痕累累的騎士懷抱著一個男孩衝出重圍,在他們身後是獨自麵對追兵的男人。

這個人,是尤裏歐的父親。

而在那更遠一點的地方,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的老者露出冷漠的眼神,對這場殘酷的戰鬥無動於衷,他的身影被牢牢刻印在年幼的尤裏歐心中。

複仇……

要向那個人複仇,在達成目的之前絕對不可以死!

“有趣,沒想到比起你的那些你在這最後一刻想到卻是複仇,果然不能讓你在這裏死掉呢。”

耳畔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幾張書頁從尤裏歐身邊飄過,一個身穿淺綠色長袍、懷裏抱著書的白發男人憑空出現在他身前。

隻看背影的話毫無疑問是那位“原典”,但頭發的顏色和那個語氣卻與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隻見他將懷中那本厚厚的書舉起,來襲的藤蔓瞬間被吸入封麵鑲嵌的寶石中,另一邊的肯尼看著被連根拔起的葡萄藤,看向皮莉佳。

“糟糕,是‘白色的那個’出現了嗎……聽著,這一切都是肯尼自己做的,跟莉莉沒有半點關係哦,要是敢出賣莉莉的話絕對饒不了你。”

輕易就能將“園丁”的攻擊完全化解,那個容貌與雪萊?弗洛西斯一模一樣的白發青年轉過頭看向尤裏歐。

“為什麽……”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會知道你的心思吧?”

白發青年將那本書翻開,耐心地一頁頁翻找。

“是這本書告訴我的,不過這都不重要,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想要超越那個男人是根本不可能的,而我可以給你力量,前提是你要做好舍棄一切的覺悟。”

“舍棄……一切?”

“沒錯,一旦走上了這條路,你將會失去身邊的一切,包括你重視的那兩位青梅竹馬,即便這樣你也要複仇嗎?”

——我和艾琳都相信你,因為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家夥不是那種無情的人。

奧茲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

與艾琳、奧茲在一起生活的記憶開始複蘇,這兩位“家人”的出現讓尤裏歐一度忘記了自己的原本目的,然而那份仇恨卻並不會消失,他正是為此才成為了聖殿騎士。

尤裏歐此刻做出了決斷。

“我需要力量……這是終結這一切的唯一方式!”

…………

……

奧茲他們從監獄裏出來,來到了比琪所說的那個秘密據點,比琪在外麵負責放哨,眾人開始商議接下來的對策。

蕾歐奈拿出了一顆裝有黑色**的球形試劑瓶。

“奧茲大人,這是今天咱在城裏的藥店買到的。”

“奧茲,這個不是……”

梅爾特一眼就認出來瓶子裏裝的東西,不禁有些驚訝。

“嗯,雖然容器不一樣,不過這確實是帕修煉製的‘黑髓’,為什麽這種東西會被當做商品買賣?”

“有傳聞說最近的活死人事件是某種疫病導致的,不知道什麽時候藥店就開始賣這種藥,說是可以防止患病。”

“他難道想讓全城的人全都注射這東西變成活死人嗎?”

“我聽他說過,那是可以讓死者暫時複活的可怕藥物,但是需要持續注射,恐怕他是打算利用城中居民的身體煉製大量‘黑髓’以達成某種目的。”

仔細想想,帕修讓商隊運送的那批所謂的“藥材”很可能就是這些裝有‘黑髓’的瓶子。

自己在無意之中成為了那個混蛋的幫凶,這件事想想就覺得惱火。

身為漆黑教典三十六名上位者之一的天孤星,帕修有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種近乎瘋狂的覺悟,如果不盡快阻止的話,他可能會做出和天貴星卡洛姆相同的事。

蕾歐奈看著愁容滿麵的奧茲,猶豫了一下,補充說道。

“奧茲大人,還有一件事……”

“辛苦你了,還有別的情報嗎?”

“其實,咱偶然聽到了關於希婭大人的事。”

“從地底街回來之後就找不到她,那個笨蛋該不會出了什麽事吧?”

“咱隻是聽說,希婭大人明天就要和菲爾德家的家主結婚了,地點就在白罌粟莊園。”

“什……”

奧茲完完全全呆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個消息時,奧茲第一時間的心情不是擔憂,而是後悔。

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依照那位大小姐的性格,這種時候她怎麽會去考慮結婚的事,這其中一定有什麽隱情。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能讓希婭嫁給帕修。

“老大,現在該怎麽辦?”

“商隊的名頭已經不能用了,各地的商會也不會接納我們,接下來我們必須以虛假的身份行動,除了自己人之外誰都不能相信。”

“誒,聽起來好絕望……”

“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敵明我暗,必須用帕修無法預測的手段破壞他的計劃,伊麗莎白的事我來想辦法,但是要立刻讓人們停止購買黑血,這件事隻憑我是辦不到的,能拜托你們嗎?”

“那是當然的了,別看我們平日裏不靠譜的樣子,身為前輩,關鍵時刻也要幫得上忙才行。”

隨著梅爾特的回應,瑪魯克斯和卡利也都點了點頭。

如果是他們三個的話應該可以放心托付重任。

夜裏,瑪魯克斯悄然從地鋪上爬起,剛一走到屋外,就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

回過頭來,發現是奧茲。

“哦,是你小子啊,這麽晚了,你還沒睡麽。”

“你該不會打算就這麽一個人離開吧?”

奧茲沒有回應那句緩和氣氛的場麵話,而是說出了意義不明的語句。

“額,等等,你在說什麽啊?”

注視著奧茲那認真的眼神,瑪魯克斯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掩飾下去了。

“我就知道這是早晚的事,不過,你是怎麽發現的?”

“當時我們的訂單中突然多出了那批銀器,我本來以為是我們之中有人搞錯了,但你卻很快說起白罌粟莊園的事,這未免也太巧合了,所以我就去問過伊高先生,得到的回複是否定的。”

“從一開始就懷疑並調查我了麽,真是敗給你小子了……”

瑪魯克斯擺出一副“沒什麽可說的了”的妥協態度。

沒錯,導致奧茲一行人與這次事件扯上關係的起因,就是最一開始的那批滯銷的銀器,但那其實都是商隊中某個人設計好的。

那個“內鬼”的真麵目就是三人組中的瑪魯克斯。

是他簽下了那批銀器的訂單,然後故意誘導眾人來到白罌粟莊園。

“這段時間你的表現很奇怪,不僅是我,梅爾特和卡利一定也察覺到了吧?”

“既然都發現了,為什麽當時不揭穿我?”

“說出來也不能改變什麽,而且,在那之後你也後悔了吧?我還是希望你能親口說出真相。”

瑪魯克斯苦笑著。

“前不久,我突然收到了來自曾經將我除名的那個秘銀級商隊的信件——”

在夜色下,“內鬼”說出了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

“信上說,要我配合以麥芒商隊的名義買下那批銀器並轉手給白罌粟莊園,之後會在商隊裏重新給我一個位置。”

“這應該不是真正的理由吧?”

“沒辦法,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麥芒就會身敗名裂!那幫家夥掌握到了我們的要害,這段時間商隊接下了太多生意,裏麵就有他們設下的圈套,我想他們應該是和帕修一夥的吧……你就算不相信也沒辦法,畢竟我背叛了商隊是事實。”

“說什麽白癡話,大家可都相信著你啊,尤其是他們兩個,一起經曆過生死的人是不會做那麽無情的事的。”

瑪魯克斯的喉嚨哽住了,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那兩個爛好人,這不是會讓我更加厭惡自己的行為嗎……”

“那麽,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呢?”

“怎麽辦……”

“當然是贖罪了,就算是前輩,瞞著我們做了這麽過分的事也不能一聲不吭地原諒呢。”

奧茲伸出一隻手,瑪魯克斯抬起頭,緩緩地把手搭在了上麵。

“被你這個後輩看到這麽蠢的一麵,真是有夠丟臉的。”

“我倒是覺得這樣蠻帥的,今後也請多指教了,瑪魯克斯前~輩~”

剛剛經曆過過大火,空中彌漫著一層淡淡的霾,空****的街道上,十數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徘徊著。

一名巡邏的衛兵碰巧經過,發現一絲不對勁。

“你們在那裏做什麽!早點回家去,不知道最近這附近有活過來的屍體攻擊人嗎?”

見對麵沒有回應,衛兵有些疑惑,從腰間抽出佩劍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些身影。

“聽到沒有,快點離開那裏!你們……”

當雙方之間的距離足夠近時,人群的全貌映入眼簾。

最後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裏。

蒼白的麵孔,無神的雙目……

和最初被發現的那個男人完整的身體不同,這些人身上有的被刀刺穿,有的則是被割斷了喉嚨,還有人被嚴重燒傷,不過他們都有同一個特征——

全都是本該死去的人。

藥材商勞倫斯和薩利等的住在地底街的居民也都在此之列。

“活……活……活死人!?”

注意到了站在他們麵前渾身發抖的衛兵,不知是誰發出了指令,他們以恐怖的速度圍擠了上去,將根本來不及逃跑的衛兵淹沒。

“救……救救我……救……”

因為最近實在是發生了太多可怕的事,城裏的居民都不太敢出門,所以大聲呼救也無濟於事。

等到人群散開,莊園裏的仆人們從黑暗中現身,此刻已經脫掉圍裙和燕尾服、露出帶有貓頭鷹圖案的鬥篷的他們包圍了這群活死人,其中一個負責檢查“受害者”的變化情況,其餘的從活死人的身體裏回收今天轉化出的黑色血液帶回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