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形酷似凱迪拉克總統一號的加長版轎車載著眾人離開了溺海碼頭，一頭紮入到充滿魔幻現實主義的都市夜景中。
蘇牧趴在車窗往外看，隻見一幕幕離奇的場景走馬觀花般從眼前掠過。
這個巨大的都市仿佛一座有關於人類建築的曆史博物館，短短幾分鍾，蘇牧就看見了不少極具地域特色的古老建築，其中又分布著大量以實用為特點的現代寫字樓；隨著轎車向前行駛，這些建築物鱗次櫛比的在蘇牧眼中層層鋪開，風格迥異的同時，又微妙地保持著某種和諧，如同畫家筆下的藝術創作。
更讓這種幻想情節提升一個維度的是城市內的居民，夜色中，他們大多維持著人形，也有不少專屬於幻想故事的怪物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大街上。
他抬起眼睛，看見十字路口的電杆上倒掛著三隻連體小怪物。它們隻有嬰兒大小，共用三根粗壯的大腿，每個腦袋上隻有一顆占據了大半張臉的眼球，分別閃爍著紅綠黃三種亮光。三頭嬰用腳掌勾住電杆，努力做著引體向上，每當有兩個在上麵時，總有一個待在下麵，睜大了明亮的大眼睛喘氣。
依靠它們眼中的光芒，繁忙的十字路口維持著有序的交通。
剛駛過十字路口，蘇牧又發現迎麵來了一隻巨人。巨人扛著沉沉的貨物，腦門兒上貼著一塊類似車牌的鐵片，速度飛快從轎車旁經過，弄出的震動讓車內除蘇牧以外的幾人都不由顛了顛。還未等蘇牧從巨人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緊接著又有一輛警車模樣的妖怪從身邊呼嘯而過。
“警車”緊咬在巨人身後，一邊從車頂發射出刺眼的紅光，一邊張開喇叭外形的大嘴巴不停歇地大聲喊著：
“停車……不對！停巨人！你小子給我站住，說過多少次，別以為貼個車牌你就真是個汽車了！給我站住！嗶——！！”
尖銳的警笛聲連同巨人踩踏出來的震動漸漸遠去，蘇牧擦了擦冷汗，覺得自己的靈體更加不穩了。
都是什麽妖怪啊？！
比起桃源中學，他感覺這座名為“桃鄉”的都市更符合妖怪巢穴這個概念。
目之所及，充斥著奇形怪狀的怪物。
相比之下隻是頭身可以分離的都靈仿佛都和藹可親了許多。
“……？”
察覺到蘇牧的視線，都靈扭頭看向他——
好吧，事實上蘇牧現在壓根不知道都靈有沒有“扭頭”這個動作。因為她已經把自己的腦袋從脖子上摘了下來，捧在懷裏像是喂寵物一樣往嘴巴裏塞零食。
看著那脖子上呲呲往上冒的幽藍色冷焰，毫無心理準備的蘇牧眼睛一翻，差點兒被嚇得魂飛魄散。
“Cool——！！！”苟英俊突然興奮起來，兩眼發光地撲向都靈，“不愧是能橫渡溺海灣的神仙姐姐，這招飛顱術真是酷斃了！教我教我！”
然而還沒等他靠近，察覺到“危險”的都靈腦袋目光一凜，宛如護食的猛獸般，衝出都靈的懷抱啊嗚一口就咬住了苟英俊的鼻子。
一時間，車廂內響起了小少年慘絕人寰的哀嚎。
以及都靈腦袋大獲全勝的哼哼。
瀟螭擔憂的看著滿地打滾的苟英俊，以及又爬到了他後勁上耀武揚威的都靈腦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女仆。
有著奇異眼睛的女仆自從回到溫暖的車廂後就煥發了精神。她失笑地搖了搖頭，彎下腰，輕而易舉就將苟英俊從都靈腦袋的撕咬中解救了出來。
“請管好您的分身，從‘那邊’過來的小姐。”女仆抓住掙紮的腦袋，遞向都靈。
那幽藍的冷焰跳躍了一下，似是點頭：
“抱歉。”
空靈悅耳的聲音在冷焰中響起。
將頭顱放回都靈懷裏，女仆閃電般縮回了手，從都靈身上隱隱傳來的刺骨寒氣讓她十分忌憚。
這輛豪華的加長版轎車在霓虹閃爍的夜色中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後，在一處凋敝擁擠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
這裏就是苟英俊的家。
見苟英俊和都靈下了車，瀟螭忍不住說：“俊哥哥，你要把她帶回家嗎？”
“不然呢？”
苟英俊轉過頭看向車內的瀟螭，似乎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瀟螭抿了抿唇，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隻好嘟著嘴說：
“那……你明天要來找我玩哦！我一整天都待在家裏！”
“嗯嗯，到時候再說啦！”
苟英俊完全沒注意到瀟螭語氣中的異樣，一門心思想著待會兒怎麽從“神仙姐姐”那裏學到那個超“Cool——！！！”的飛顱術。
倒是蘇牧，望著遠去的黑色轎車，下意識皺了皺眉。
“神仙姐姐，我家就在這裏麵，咱們快走吧！”
“我叫都靈。”
“哎呀不管啦！什麽都行，你一定要把剛才那招教給我哦！”
苟英俊猴急的想要去拽都靈，可看著她懷裏虎視眈眈的腦袋又有些心有餘悸，於是咳嗽兩聲，在前麵帶路。
蘇牧飄在都靈身旁，抬頭看向前方這棟矗立在他們麵前的高大建築。
和之前繁華的街道不同，這裏顯得落魄和荒涼，黑暗中隻有一道道從窗戶裏漏出來的昏黃燈光，宛如夜晚河道上漂浮著的一盞盞河燈，看似熱鬧、卻又格外寂寞。
直到走入這棟建築物，蘇牧才發現這並不是單獨的一棟樓，而是許許多多樓房組成的龐大建築群。這些樓房猶如連體嬰兒，一個挨著一個，中間幾乎沒有罅隙，錯綜複雜的電線和晾衣杆編織成一片片網格，將本就狹窄的天空切得更加瑣碎。
生活在這種地方，連呼吸的空氣都透著壓抑。
然而苟英俊卻早已習慣了這一切，熟練地帶著兩人穿過一個個蜿蜒曲折的小巷，走入了其中一棟被擠壓在中間的破舊樓房。
“他是人類，對吧？”
忽然，蘇牧在都靈旁邊小聲說道。
或許是因為變成了幽靈，他發現自己多了不少陌生的感官。
例如能聞到更多的氣味、能清晰聽見他人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以及每個個體心率的不同。他尚未完全掌握幽靈的特殊感官，但通過一路上的觀察和比較，他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發現。
——這個城市裏，並不全是妖怪。
苟英俊和瀟螭兩個人，無論是氣味還是心髒跳動的規律，都和另外兩個妖怪迥然不同。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覺得這種氣味和心跳屬於人類，心中也有疑惑，但若是以此為基礎的話，那麽瀟螭看不見他的理由就可以解釋了。
反過來說，苟英俊能看見他才比較奇怪。
帶著這種猜想，他詢問都靈，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這裏，是人神鬼混居的城市。”
空靈的聲音從幽藍色冷焰中響起，然而這悅耳的聲音卻讓蘇牧頭皮發麻——盡管他現在做不到這種生理現象。
人神鬼混居……
想到剛才一路上看到的畫麵，那些走在大街上有著人類外貌的生物，有多少是妖怪，又有多少其實是人類呢？
正琢磨著，前麵帶路的苟英俊遇到了一個正從樓道上下來的怪人。
這個怪人渾身漆黑，像是剛從石油裏爬出來，垂下的指縫間不停往地麵滴下可疑的**，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一瞬間，蘇牧的神經緊繃起來。
“小狗，又去那個地方了？咦……”怪人注意到了後麵的都靈和蘇牧，沉思了片刻，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淡笑著說，“不容易啊，居然被你等到了嗎……狗子在天之靈，也會瞑目了吧。”
“黑叔！都說別再叫那個丟人的小名了！”
“嗬嗬……”
被稱之為“黑叔”的怪人抬起黏答答的手，按了按自己的黑色帽子，帽簷下猶如鮮血般的猩紅眼睛睨了一眼氣鼓鼓的苟英俊，轉身走向旁邊的牆壁：
“賤名好養活啊……”
話音還在樓道中回**，他整個人卻如油墨般貼著牆壁散開，又迅速滲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