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正義的房間狹窄卻簡單,隻有一張床和一個書桌。
床被收拾得很幹淨,書桌上麵的書本整整齊齊擺放在一邊,旁邊還放著一個相框,裏麵裝著青年時期的苟正義與一個小女孩的合照,看樣子應該是苟靜怡。
為了方便找東西,都靈把自己的腦袋又按回到了脖子上,左右扭了扭,掛上了鎖。
蘇牧慢悠悠飄了進來,注意到這個房間的窗戶外不遠處又是另一棟居民樓,兩邊的窗戶幾乎是麵貼著麵,相隔不超過半米。
或許是由於注意力足夠集中,他的視線越過了鄰家遮起來的窗簾,看到那是一個三口之家。小孩嬉笑的聲音傳了過來,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妻子正在給浴盆裏的小孩洗澡,身為父親的男人在客廳裏來回踱步,抽著煙,時不時煩躁地拍打一下跳躍著雪花的老舊電視機,長歎一口氣。
很平常的家庭日常,甚至過於樸素——如果忽略掉浴盆裏那孩子透明的身體的話。
毫無疑問,那是個鬼嬰。
“……居然真的可以做到人和鬼怪生活在一起嗎。”
蘇牧喃喃自語。
覺得十分荒謬。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調侃地說:“你也是外邊來的吧?在這個地方,不可思議的東西多著呢。”
蘇牧下意識皺了皺眉,忽然察覺到不對勁,扭頭看向走進來的苟靜怡:
“你……看得見我?”
原本在客廳發呆的苟靜怡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蘇牧身旁,指了指臉上戴著的太陽眼鏡:
“聖安堂出品,百分之百見鬼,童叟無欺。”
“我怎麽感覺你是打廣告的?”
“有見地!”苟靜怡豎起一個大拇指,“本店的【百分百見鬼之霹靂太陽眼鏡】現特價優惠中,不僅實用還很時髦!原價998,現在98就可以買到,還另外再送你一副哦?有沒有興趣?”
看著表情突然變得市儈起來的苟靜怡,蘇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您覺得……現在的我需要這個嗎?”
然而已進入推銷模式的苟靜怡並不氣餒,又從身後掏出把折疊傘:
“看小哥你年紀輕輕,應該剛死不久吧。買房了嗎?找到女朋友了嗎?現在本店新推出遮陽、居住兩不誤的超級產品,采用知名天師的頂尖設計,內部空間開闊,堪稱劃時代的移動墳墓,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
“什麽叫‘剛死不久’,你這人會不會說話!”
“啊那你就走運了!針對早死很久的資深鬼魂,我這裏也有十分暢銷的……”
“停停停!”
眼見苟靜怡越說越嗨,蘇牧趕緊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咱能不能別提到死不死的話題?”
“對陰間商品沒興趣?沒問題!我這裏還有……”
“也別再提商品了啊!”
蘇牧快要崩潰了。
這個人簡直比電影裏的唐僧還要煩人!
苟靜怡推銷商品不成,嘖了嘖嘴,立馬換成和苟英俊有七分相似的吊兒郎當表情,不鹹不淡地對都靈說:
“別白費功夫了,那死老頭子掛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你就算把這裏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他。”
“他去哪裏了?”都靈問。
苟靜怡聳了聳肩:
“這我哪知道?或許是在墓地裏,又或許是已經跑到‘外麵’去了。”
“你們是一家人吧?為什麽……”
蘇牧想說為什麽不像窗戶隔壁那個家庭一樣,但苟靜怡打斷了他:
“不是每個家庭都能接受那樣的生活方式,即便那曾是自己最親的人。這一點無論是對活人還是對死人,都是一樣的。懂麽?”
蘇牧一時語塞。
且不說他自己就對妖魔鬼怪之類的東西異常排斥和恐懼,即便是換作那對心大的無良夫妻,如果自己這時候去到他們麵前,他們會毫無芥蒂的接受自己嗎?
他想象不到那個畫麵。
苟靜怡看了眼沉思的蘇牧,又對都靈說:
“我不知道你和老頭子有過什麽約定,但他已經死了。”
“我想借用一下這個房間,可以麽?”
都靈輕聲說。
苟靜怡見她態度堅定,便沉默下來。兩人對視許久,苟靜怡忽然煩躁地撓了撓頭發,認輸似的說:
“沒見過你這麽死腦筋的人……本來這個房間是不許外人進來的,看在你是老頭子朋友的麵子上我才沒說什麽。該說的話我已經說了,你不死心我也沒辦法。嘖……最多一個晚上!明天天亮之前你們就得走。”
“十分感謝。”
都靈微微低頭,向苟靜怡道謝。
或許是不想待在這個房間,苟靜怡沒一會兒就出去了。本來在門口鬼頭鬼腦的苟英俊想溜進來,看能不能從都靈這邊學到那個“超——Cool!”的飛顱術,可還未等他付諸行動,就被苟靜怡打發去買晚餐。
時間很快到了深夜,期間苟靜怡來到門口一臉不爽地問兩人要不要吃東西,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嘖了一下嘴也沒再多說什麽。都靈全神貫注在苟正義的遺物上,她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大紙箱,找出苟正義的日記本一頁一頁的仔細查看;蘇牧無聊地飄在旁邊,他也不知道幽靈吃不吃東西,反正到目前為止沒感覺到餓。
又過了幾個小時,苟英俊已經忍不住困意去睡覺了,蘇牧耳邊除了都靈翻動紙頁的聲音,就隻有從客廳那邊傳來的電視聲。
沒多久,電視機依然響著,他耳中卻聽到了輕微的鼾聲,飄出去一看,客廳的茶幾上又多了幾罐啤酒,躺在沙發上的苟靜怡卻已經睡著了。
“一點兒也沒有做母親的樣子。”
或許是聯想到了某個人,蘇牧搖頭歎了口氣。他飄到電視機前關掉了電源,又穿牆進入到苟英俊睡覺的臥室,拿毛毯的時候他注意到這個房間的床頭櫃上也有一個相框。照片裏的苟英俊老了,苟靜怡也變成了大人,兩人之間多出來一個人,正是苟英俊。
盯著這幅相片看了一會兒,蘇牧轉身飄出房間,將毛毯蓋在了苟靜怡身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又回到苟正義的房間,看見都靈仍鍥而不舍地翻著那個日記本,試圖從密密麻麻的字裏行間中尋找到自己的答案。
“你到底想要找什麽?”
蘇牧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一路懵懵懂懂被帶到這裏,他連對方的目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都靈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過頭沉默了幾秒,輕聲說:
“找一個人。”
“誰?”
“……我的媽媽。”
媽媽?
得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蘇牧有些發愣。
“你的媽媽在這裏?不對啊……”他想起陶諾斯說過的話,“你不是在人間界長大的麽?”
都靈抿著唇,沒有再多解釋什麽,隻是肯定地說:
“她一定在這裏,在這裏的某個地方……”
“你和那個嘴臭小鬼的爺爺約定的就是這個?你讓他幫你找你媽媽?”一個疑惑解開,更多的謎團卻湧了過來,“等等,讓我捋一捋……”
如果陶諾斯沒有說謊,那麽都靈的母親肯定是人類,而且是生活在人間界的人類。
一個在人間界的人類怎麽回來到這個地方呢?
蘇牧聯想到了倒黴的自己。
“她不會是走丟了吧?”
又或者是被妖怪抓到了這裏?
都靈搖頭: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麽確定你的媽媽就在這個地方?”
“直覺。”
“……”
蘇牧一時無語,他盯著都靈的眼睛,意識到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後半夜,都靈坐在苟正義的書桌前,將日記本放在一邊,臉上不知何時戴上了一幅無框眼鏡;她麵前擺著一個空白的本子,拿著筆在上麵寫寫畫畫,時而閉目沉思,像極了夜晚複習功課的女學生——盡管她本就是學生。
蘇牧漸漸感覺困意襲來,他本不是死靈,離開肉身太久又接連被毀三觀的場景震撼到,難免魂體不穩定。
正當他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耳邊突然聽到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這聲音似曾相識,仿佛遠在天邊,又似乎就在門外徘徊;鈴鐺聲清脆悅耳,又宛若朦朧夢囈,似近似遠、似真似虛,好似一場大夢。
他被鈴鐺聲吸引,又本能的拒絕著這神秘的鈴鐺聲。
忽然之間,蘇牧猛地睜開眼睛,卻見一縷陽光從眼前斜斜的灑落下來,連懸浮在空氣中的浮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黃粱一夢。
原來,就在他剛才半夢半醒的刹那間,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天亮了。
都靈收拾好東西,抱起一旁打著呼嚕的腦袋裝回脖子上,起身對蘇牧說:
“走,去下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