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靈大概沒有想過向來獨來獨往的安妮會主動接觸蘇牧。
就像夢想成為偶像的少女意外被車撞死成為僵屍,卻又陰差陽錯踏上偶像之路一樣讓人始料不及。
但在此刻,這些都不重要。
樓梯口邊,蘇牧保持著蠕蟲的姿態,臉上的表情驚疑又滿懷戒備。在他旁邊,名為安妮的小魔女瀟灑地站了起來,召喚出不知什麽時候一直躲在角落的魔導書,眼神從容。
她嘀嘀咕咕念了一段聽不清的咒語,小小的手掌覆蓋在魔導書上麵。
頓時,魔導書在少女麵前敞開,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著,並閃耀著橙色的光芒和符文。
這是蘇牧第一次見識到魔法。
過去,他從未想過這種不科學的東西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然而這個小魔女是貨真價實的,盡管此刻魔法的效果還沒有發動,但之前種種的遭遇以及對目前環境的妥協認知,使蘇牧萬分確定——
站在台階上的這個少女並不是認知中慣用障眼法取悅觀眾的魔術師,而是經常出現在奇幻作品中、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魔法使。
現在,他就要親眼見證魔法的力量了。
說實在的,這並不好受。
等於在他本已千瘡百孔的世界觀上,又狠狠地錘上一擊。
告訴他。
他過去所深信的,不過是一種幻想。
他所懼怕的魔怪並非虛構,而是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並且就在眼前。
“——解除束縛!”
雖然施法時的光芒十分絢爛,但意外的,這個魔法成型後卻顯得很樸素。
縈繞在魔導書上的光芒與符文刹那間消失殆盡,如同從未出現過,緊接著,一股看不見的神秘力量排山倒海撞在蘇牧身上,又海納百川般從每個毛孔滲透進來。
綿如細雨。
蘇牧的腦子嗡嗡的,像是被電波幹擾的儀器一般,身體的五感同時失靈。
但他又明顯感覺到體內體外有無數隻手在上下摩挲,仿佛陷入成千上萬的人潮中,每個人都想在他身上拿走些什麽。
這些柔情又連綿不斷的手指拂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顆細胞。蘇牧耳中接連響起啪嗒啪嗒的聲音,像是什麽鎖著的東西被解開了,但這並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聽覺,因為除了這些層次分明的啪嗒聲,他耳中隻有雜亂的嗡嗡聲。
——與其說是耳朵聽到,這些接連不斷的聲音更像是通過一個個細胞傳到過來,直入大腦。
“好像……有點用力過猛?”
不同於之前的自信,安妮此刻有些慌神。
她赤著腳丫子,啪嗒啪嗒跑到客廳裏。剛才就在她魔法完成的瞬間,蘇牧彭的一聲像竄天猴一樣飛了出去,好險有客廳的牆壁攔著,才沒有在大白天變成人形炮彈。
漂浮在半空的魔導書沉默了片刻,冷靜分析說:
“檢測到超過‘解除束縛’兩個能量級的魔力輸出,我有必要提醒您,這隻是個1級魔法。”
“……這麽說起來,也,也沒有超出很多嘛!才兩倍,”安妮心虛地咳嗽一聲,支支吾吾說,“應該,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吧?”
“不是兩倍,是兩個能量級,用數字量化就是設定魔力的二次方。”
魔導書忠於“不會說謊”的設定,犀利地指出了主人的謬誤,“再通俗易懂一點,這本該是一個3級攻擊魔法的魔力值。”
安妮啞聲了。
因為她也明白魔導書從不說謊。
“那……現在怎麽辦?”
毫無防備被一個等效於3級攻擊型的魔法命中,連安妮都不知道會產生什麽後果。
“話雖如此,但也隻是魔力等效於3級攻擊魔法,實質上仍隻是個放大版的1級‘接觸束縛’。”
魔導書又補充說。
這頓時讓惴惴不安的安妮鬆了口氣,轉過頭,氣鼓鼓盯著魔導書:“你個魔法道具,別也學著人說話大喘氣啊!我剛才連毀屍滅跡的地點都想好了!”
“這個無須擔心”
魔導書很專業地說,“在察覺到主人魔力過載的0.1秒之後,我就已經從網上下載了二十四種不同的‘清潔’方案。”
“等一下……你應該明白我是在開玩笑吧?而且——你有空下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是阻止我啊!”
“原來主人是在開玩笑麽?”
魔導書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莫名突出一絲無辜的感覺。
“我並沒有搭載‘察言觀色’的功能,對於沒有及時配合主人的玩笑話,我十分抱歉。再則,在‘使用手冊’的施法程序上,我並沒有取消您魔法的權限,如果您需要,可以給予我更高的輔助權限。”
所以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咯?
安妮氣得抓狂,覺得自己的仆從一個兩個都這樣,絲毫不給自己麵子。不過反過來說,魔導書不過是大魔女媽媽製作的道具而已,本質上是沒有生命的人工智能,隻會遵循早已設定好的程序。
“當初就該要個更聽話更乖巧的魔導書……”
“恕我直言,那種低劣的娛樂性玩具無法幫助到您,請不要拿我與劣等貨相提並論。”
“是是是,就你最厲害,行了吧!”
安妮不爽地翻了個白眼,多麽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擁有一個又乖巧聽話,又忠誠可靠的幫手。
但這些都是以後的事,眼前最要緊的,是怎麽處理蘇牧。
明明被粗暴對待,躺在地上的蘇牧卻一點兒要醒過來的跡象都沒有。他身上的繩子早在飛出去的瞬間就解體了,一起被魔法摧毀的還有身上的衣服——或許在這個放大版的“解除束縛”看來,貼覆在人體上的衣服也是一種“束縛”。
蘇牧**著身子,仿佛被丟棄的抹布似的趴在地板上。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很安詳,似乎在做著美夢,微微泛紅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身體很自然地蜷縮成一團。
就像是躺在小搖床中安然入睡的嬰兒。
“他身上好多傷痕。”
與蘇牧柔弱外表所不相稱的,是他身上長年累積的傷痕。
這讓安妮很是好奇。
——這個人以前是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中,才會留下這麽多的傷疤?
“大部分是舊傷疤,”魔導書微微閃光,便已將蘇牧的身體掃描了一遍,“除此之外,額頭有淤血,肋骨斷了兩根,脾髒破裂,有內出血跡象……”
還未等魔導書說完,安妮就不安地蹦了起來:“這不是很嚴重嗎!你為什麽不早說!”
萬一蘇牧掛掉,她不就背上人命了麽?
不同於激動的安妮,即使到了這個時候,魔導書依舊異常冷靜。
“因為……”
魔法的波動一遍又一遍掃過蘇牧的身體,魔導書的智能模塊在整理了一下語言後,給出了它自認為最簡單易懂,也是最精準的描述:
“他的每個細胞,都在呼吸。”
“……什麽意思?”
安妮皺眉,她很少從維姬口中聽到這種抽象的描述。
通常來說,搭載了人工智能模塊的魔導書隻會提供給主人最直白的答案。
“如果說通常意義上的生物是由身體組織、體內微生物及寄生蟲組成,那麽這個人,隻有‘寄生蟲’……再準確一點,是由‘寄生蟲’偽裝的上述東西組成。每個‘寄生蟲’都是獨立的生命,卻又形成統一的整體,它們會主動吃掉受損的同類,偽裝頂替,同時分裂出全新的個體填補自己的位置。”
“寄生蟲”卸下偽裝的時間實際上僅僅隻有一瞬,之後無論再怎樣掃描,蘇牧的身體都再沒有什麽變化。然而這也正是讓魔導書維姬在意的地方,如果換做其他人,恐怕根本察覺不到這須臾之間的變異,即使察覺到了,或許也隻會認為是錯覺。
但魔導書維姬不僅察覺到了,還將所“看見”的圖景刻印了下來。
這就是人工智能的優勢。
安妮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從未聽說過這樣獵奇的生命存在。
“你是說,他不是一個單獨的個體,而是一個……某種奇怪生物的集群?”
“並非如此,在1611次掃描結果的比對中,我察覺到些許的違和感。他的靈魂……和身體格格不入,更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入侵替換了。”
安妮立馬想到了什麽,頓時被嚇出一身冷汗。
“鬼……”
結合維姬剛才的說法,一個異常恐怖的畫麵出現在她腦海中。
如果說,蘇牧每一滴血液、每一個細胞都是由一個個獨立的生命偽裝而成——
那麽在維姬由一條條代碼所構成的“視野”中。
所見的一定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