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一夜後,我抵達了杭州。我拖著挎著三包行李,走出陌生的火車站。
杭州的第一縷陽光晃花了我的眼睛。
又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又是一次長途的遷徙。
這裏和南城很不一樣。南城很多陰天,陽光是溫和的。這裏的太陽卻白花花且熾烈。我沒走多遠,便見到接新生的校車。有一群師兄圍上來,看到我後,他們發出失望的歎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歎氣,隻能任由他們擺布。他們接過我的包塞進車下的行李艙,又擁著我上了車。他們說,快點快點,這車人快滿了,滿了就能走了。
很快我便知道了師兄們為什麽歎氣。
一旦有男生上來,他們就都搖搖頭失望地說,哎,又是男的。
校車出發後,有好事的師兄湊到我麵前問,同學,你哪個係的?
我答,材料。
他們便說,還好,還好,比物理係好。接著他們又問,哎,你高中談戀愛沒?現在有女朋友嗎?
我不打算說什麽,心不在焉地搖搖頭。
他們便哄笑起來,哎,可憐啊,同學,你大學不要再想談戀愛了。我們學校男女比例七比一,要想找個女朋友啊,比不掛科還難。
我淡淡地回,是嗎?隨後不再說話。
他們見我不活躍,又去跟其他新生聊天了。我靠在車窗上,打量窗外後退的城。對,它和橙市一點也不一樣。雖然說不上有什麽不同,但卻覺得樓房不一樣,街道不一樣,街上的行人不一樣,連空氣的味道也不一樣。
命運會將我帶去哪裏呢?
學校裏有一半多的學生來自江浙一帶,宿舍仍是六人間,除我外有兩個杭州本地人,一個寧波人,另兩個是東北的。一開始我覺得自己融不進他們的圈子,雖然都是同吃同住,並沒有誰排擠誰,但我難以進入他們聊天的話題。大家聊自己的家鄉,東北人總有很多可以說的。那三個本省的則給我們介紹一些浙江的情況。很多時候我想開口,卻不知道該怎樣介紹我的南城。我閉上眼是南城的廠區,是廠區灰藍的天,是難得天晴時透過薄霧的陽光,是那些在鐵匠街奔跑的少年,是河西的空地,是拆遷後的新南城,是橙市燈火通明的火車站,是……是羅雪瑩和楊朔的臉。
很多感受無法用語言表述。除非親身去體驗,要不怎麽能讓人明白呢?
於是我隻能給大家留下不愛說話的印象。當然有東北人的地方氣氛總是很活躍,宿舍裏群體活動全靠他倆組織。大家要去打籃球,要去網吧玩遊戲,期末前要去自習室拚命把一學期的內容給學完,要去聚餐,要去給朋友過生日,這些活動都是整個宿舍一起,表麵上看,我們處得很不錯。雖然也玩得很開心,但從來不是曾經那種盡興得連一切都可以忘記、隻是盡情瘋狂的感覺。
我一直沒和楊朔聯係,因為知道他在讀高四,我不想去打攪他。
大一的暑假回南城,此時楊朔已經高考完,我覺得應該去找他問問。我給他家打電話,沒想到電話裏傳來忙音,顯示是空號。
我幹脆直接去他家找他。
但我敲了很久的門後,開門的卻是一個陌生人。我問,請問,張老師呢?
那個人先說不認識張老師,隨後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說,哦,我想起來了,你說的是之前的房主吧?他們買了商品房,已經搬走了。
我心裏一震。很久以前,羅雪瑩就是這樣和我失去聯係的。楊朔也要這樣嗎?
我再問他知不知道張老師一家搬去了哪兒。這個人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向他道了謝,沒精打采地離開了。教師宿舍離學校很近,離開時路過,我看到橙市一中的通知欄裏,新一年的紅榜又張貼了出來。我有些忐忑,湊上去看。吳桐的名字排得靠前,她考了北師大。我心裏一鬆,這或許是適合她的好歸宿。我以為楊朔的名字還要過會兒才出現,沒想到吳桐後麵沒隔幾個就看到他。我幾乎不敢看他名字後麵的學校是哪所,是央美嗎——
北京理工大學。
原來他複讀了一年,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學。
原來如此。
之前我還想著,張老師總歸還在學校任教,就算他們搬了家,我也可以去學校找張老師。現在我突然不想再大費周折地去找了。
就這樣吧。
如果楊朔有一天實現了自己的理想,他一定會再聯係我。而如果他就這樣改變初衷,以後成為了一個普普通通“過日子”的大人,那……
那也就這樣吧。
暑假過完,我又回了學校。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著,宿舍裏大家已經很熟了。幾個人裏沒有一個談上了戀愛,因為學校裏女生真的很少。而每個我們會喜歡上的女生,背後都有一大群前赴後繼的追求者。他們都說,要是重新選擇一次再也不讀理工學校了,媽的,都大學了,還連個戀愛都談不成。
我也應和,和他們一起抱怨著學校的種種現狀。可說實話,我不太想談戀愛。我忘不掉一個人,無法喜歡上誰。
我以為自己會就這樣過完大學四年的日子,沒有戀愛,沒有逃課,沒有掛科,沒有補修。之後畢業,工作,也成為一個普普通通“過日子”的大人。
可能是命運想讓我再燃燒一次,再不顧一切一次——
我竟再次遇到了羅雪瑩。
大二的十一假期,兩個杭州本地的室友回家了,寧波那個同學邀我和另外兩個東北同學去他家玩,順便去幾個附近的景點旅遊。
反正待在學校也沒什麽事,我們便應約前往。
誰知剛到寧波我就開始發燒。一開始我還硬撐著,說不礙事,休息一下應該就好了。於是下午寧波同學和東北同學出去玩了,我則在他家裏捂著被子睡覺。但到晚上他們回來,我也絲毫沒有好轉,反而已高燒到接近40℃。
他們見我已經迷迷糊糊了,隻好送我去小區外不遠處的診所。對於那個晚上我幾乎沒有印象,隻隱約感覺自己被扶到診所白色的病**躺著,涼絲絲的酒精抹在我手背,然後輸液的細針紮了進來。
**是涼的,我體內很熱。我感覺我的血液在慢慢變冷,變冷。
接著我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床邊沒有人,屋裏一片漆黑,隻有不遠處投了些許白光進來。整個診所寂靜得像是墳墓。我摸了摸手背,針管已經拔掉了,不知是什麽時候輸完液的。我覺得自己稍微好些了,卻餓得不行。我從**下來,找到開關點亮了燈,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稍微適應後發現,這裏是一個小病房,擺著三張床。通向外間的地方掛著一張藍色的簾布。我走過去拉起簾布,外麵的診室燈亮著,原來剛醒來時看到的光就是這兒透來的。
但找遍了診所,一個人也沒有。
診所門已經鎖了,我連想出去都不行。
一隻鍾掛在牆上,嘀嗒聲在這無聲的夜裏尤為刺耳。已是半夜兩點。我一想,這個點就算出去,也不好意思再到寧波同學家去敲門,索性又回了病**睡起來。
第二天早晨,我被診所開門的聲音吵醒。一名女性拉起簾子,一邊走過來一邊問我,怎麽樣,感覺好些了嗎?
我沒戴眼鏡,看不清她的樣子。我回答,好些了。
說著我便用枕頭支著腰坐起來,雖然不再暈乎乎的,但仍舊渾身泛酸,頭也還痛著。我找到眼鏡戴上,然後看清了她。
心跳漏掉半拍。
齊肩短發,白得一絲不苟的白大褂,黑色小高跟鞋,以及福爾馬林的氣味。
我試探性地問,你,你是……羅醫生嗎?
她點點頭,我知道你,你是蔣樹遙吧?以前我女兒提起過你,她朋友不多的。
你女兒……她……
羅醫生打斷我解釋道,昨天本來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的,隻是輸完液後給你測了體溫,燒已經退下去了。你同學想守著你,我說我認識你,讓他們回去了。我看你也沒什麽問題,睡得又深,就也回家休息了。
我不在意這些,我根本不在意這些。這些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有什麽可解釋的?我幾乎馬上就要哭出來,岔開她的話問——你,你真的是羅醫生嗎?羅雪瑩她現在,還好嗎?
好啊。她滿不在意地答了一聲,隨後遞給我一個蛋糕和一盒牛奶,她說,你肯定餓了吧?我給你帶了早飯過來。
我接過她遞來的蛋糕牛奶放在一旁,不住地問,羅雪瑩現在在哪兒呢?她去上大學了嗎?她……
羅醫生重新拿起蛋糕和牛奶遞到我麵前,吃早飯吧,你生病了,要注意營養。
她的臉上掛著微笑,卻像一張麵具。我還想再問她些什麽,我的室友們突然進來了。他們圍到我床邊,對我噓寒問暖。今天本來計劃去一個古鎮,但我目前的狀態肯定去不了了,何況我的心思已完全不在旅行上。我抱歉地跟他們說我怕是無法同行了,讓他們按原計劃去不用管我。
我一再保證自己真的沒問題,也不會計較他們拋下我自己去玩。而且昨天已經耽誤了他們大半天,自己很過意不去。看我如此堅持,他們也不再說什麽。
他們走後,我厚著臉皮問羅醫生自己晚上可不可以住這裏。她用一種不解且懷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隨後收起目光點點頭說,行吧。
小診所並不太忙,偶爾有人來買些常用的藥。羅醫生讓我今天下午再輸一組**。我想問她關於羅雪瑩的事,但她坐在診室櫃台後麵,出神地看著門外,我不知道該怎樣問出口。
當最初的那種衝動過去後,我更加沒有再去詢問的勇氣了。就算再見到羅雪瑩,我跟她說什麽呢?我們已經有五年沒見,她現在是什麽狀況呢?如果她過得很好,我又何必再去打擾她呢?
我想這些,都是因為我是個懦夫。我根本不敢麵對現實,不知道怎樣去收拾一個五年前的殘局。有時一股衝勁上來,我很想向羅醫生繼續追問羅雪瑩的情況,但很快又被我的懦弱否決了。
我在診所住了三天,還一直遊離在事態之外。
第三天下午輸完液,羅醫生說我已經好了,沒必要繼續住在診所裏了。她說現在去火車站或者汽車站,都還有回杭州的車。我確實也感到自己恢複了元氣,但以為還能多住幾天,一直等到重逢羅雪瑩的機會。可我沒想到羅醫生開口叫我走。
我一邊應著,一邊慢慢朝診所外走。我問自己,真的要錯過這次機會嗎?
聽天由命吧,如果能相遇,早就相遇了。
好不容易遇到這麽一點線索,難道要讓自己後悔嗎?
不要再去幻想可以重來的機會了,她早該過上自己的生活了。
但心裏能徹底放下她嗎?
那好,再問最後一次。
對,就問最後一次。如果沒有回答,那就算是,我也盡力了。
我重新返回診所,羅醫生抬頭看了一眼,明顯一震卻仍舊掛著微笑問,怎麽又回來了?
我低著頭說,羅醫生,我想找羅雪瑩聊聊。我們初中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好久沒聯係了,我想……再見見她。
羅醫生的笑容像冰塊一樣凝在臉上,她用雙手束了束自己並不長的頭發,看了看鍾,像不經意地提醒我道,再不趕緊,就要趕不上回杭州的車了啊。
我心中一涼。
卻也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說,哦,謝謝,那我走了。羅阿姨……謝謝你。
隨後,我走出診所,朝搭乘公交車的方向走。
並沒回頭。
我想自己將就此錯過一段塵封的往事。十月的寧波還沒散盡夏季的炎熱,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城。我打量著這條長街,公交車站還要走上幾百米。
這是一條望不穿的長街。
一個女孩急急地迎麵走來,當我和她越走越近,當我們都看清了對方,世界在這一瞬定格成一張照片。
時間不存在了。周圍的行人車輛不存在了。
這個女孩。她長著一張十五歲的羅雪瑩在五年後該有的臉。但這張羅雪瑩的臉上,卻有一道掛在臉頰上的疤痕。奇妙的是,這疤痕並不觸目,也並不讓人感到不適。它像那張潔白得如同雪花的臉上的一道點綴和裝飾。疤痕很淺,隻是一絲紅線。
大概沉默也隻維持了幾秒吧,但我卻感覺像經曆了幾十年那樣漫長。直到羅雪瑩呼出一口氣問我,你怎麽在這裏?
我……我過來旅遊。
你從南城過來旅遊?
我……我在杭州上學。
哦。她點點頭。
她的冷漠和孤傲依舊。她是我最初見麵的那個羅雪瑩,是在作文興趣班的課堂上我不敢去搭話的羅雪瑩,是那個有一個自己的小世界,帶著渾身的刺拒絕周圍一切的羅雪瑩。
你怎麽在這裏?我問她。相同的問題,她問我是質問,我問她卻語氣裏充滿了驚喜。
我過來找我媽。我媽在那邊開診所。她朝前指了指。
我想起剛才羅醫生突然讓我走,是因為羅雪瑩要來嗎?可我理不清這其中的邏輯關係。我疑惑地對羅雪瑩說,我知道。我之前生病了,一直在你媽媽的診所裏。
羅雪瑩說,哦。你現在要走?
我說,嗯。
她說,我媽讓你走的吧?她怕你見到我。
我默認。
她輕輕一笑道,這麽多年,她還是這樣。她嫌我丟人,也嫌自己丟人。她以為自己早就與過去割斷了,卻竟遇到來自老南城的你。她根本割不斷那些過去,她還想著可以重新來過。嗬嗬。
我不知道怎麽接下去。這些年她們經曆了什麽?而羅雪瑩永遠這樣用一切犀利的語言去詆毀身邊之人的人性。我也二十歲了,我明白了她一些,雖然並不完全明白。但她言語中那種對成人世界的嘲諷,我多少比五年前能體會。而正是這些體會,讓我也無從安慰。
一晃神,那封信飄到我麵前。對了,信。我小心地說,羅雪瑩,我看到那封信了。我高三畢業收拾以前的課本時,才看見。
哪封信?她麵無表情地問。隨後又發出一聲輕哼,哦,你說那封。
你太……太傻了。我想說決絕、極端之類的詞。可我怕語氣太重,於是一慌張用了“傻”來形容。
算了,不重要了。她將自己的頭發朝耳後別了一下。我想起她以前的馬尾,現在她和羅醫生一樣,頭發齊肩。
那你現在……
她清冷地微微抬頭看我,說,你是想問我現在在做什麽嗎?
我沒答話,隻是低著頭。
她又理了理頭發,說,我在超市做收銀員。
你還寫詩嗎?
她仔細地打量我,像打量一個怪胎。她捋著頭發說,寫詩?你問我還寫不寫詩?蔣樹遙,你穿過了半個中國遇到我,就是為了問我還寫不寫詩嗎?
你一直是我的……詩歌女孩。我說。
她愣了一下,隨後又轉變為沒有表情。她說,詩歌女孩?你什麽都不懂,我送給你的本子,早就被你燒掉了吧。
我想起那個在火焰裏化成灰燼的、寫滿了詩歌的筆記本。那時的我滿懷著對她的怨恨,失去了又才覺得珍貴,而今相見了又才覺得不如懷念。她永遠是這樣,沒人知道她什麽時候才會展現出自己柔軟的一麵。她身上的刺刺痛我了。那本子裏的無數首詩,此刻我隻想起其中一句。我說,我還記得你寫的,你寫,一切都在消失。我現在懂了,是的,一切都在消失。
她再次愣了一下,突然像十四歲的她那樣撇了撇嘴。一絲淚光即將從她的眼裏閃現出來,但她仰起頭,閉著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她重複我的話,是的,我寫,一切都在消失。所以你懂了嗎?
我有些疑惑,並不知她的所指。
她歎了口氣說,我先去我媽的診所了。
我說,我在這裏等你。
她搖搖頭說,別等了。你走吧。
我再次強調,我在這裏等你。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那隨便吧。
於是我開始了等待,坐在大樹下的街沿上。我看著她像一片雪飄向遠方,她的背影是這樣飄搖。
我透過樹葉去看江南的天,看夕陽裏的行人,看往來的車輛。一切都在變成過去,就好像時間一直在流逝。
晝夜溫差挺大,太陽落下地平線,涼意就襲來了。我踱著步,緊著衣領取暖。遠處那間診所的白光在夜色中顯得亮起來。我開始焦躁不安。羅雪瑩,她進去有多久了?三個小時,四個小時?她為什麽還不出來?她會不會是已經從另一邊走了?
我站在路燈下,這樣她如果朝這邊打望,就一定能看見我的。我已經決定,就算等一整夜我也要等下去,不管等多久我都要等下去。這幾個小時裏,我理清了自己的思緒。剛看到她時,我混亂不堪,手忙腳亂,說話一定也是語無倫次。而當我把這幾年的時光回憶了一遍,當我想象了各種可能的情況後,我終於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不會再放手了。
如果她曾受到傷害,我要保護她。如果她現在過得不快樂,我要帶她離開這裏去過好日子。我要彌補自己五年前的幼稚,現在我已經是一個男子漢,我可以一邊上學一邊打工,等我畢業,我會找個好工作。她是化在我心上的雪,我再也,再也,不會幹幼稚的事了。
她終於出現在門口。
她的頭扭向這邊,我拚命朝她揮手,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隻看見她朝我這邊走來,不急不緩。她慢慢變得清晰,她的五官逐漸顯出輪廓。
那仍舊是一張無表情的臉。
她走到我麵前站定。她問,你為什麽還沒走?
我……我在等你。
都說了讓你別等了。走吧。麻煩死了。
這一瞬間,她又和五年前那個說著“惡心死了”的羅雪瑩重合了,她之前的禮貌大概是假裝的,她很可能真的覺得我是一個麻煩的人。我的信心,和我的決定,在她用這種不耐煩的語氣說話時就要瓦解了。
但我也不再是五年前那個懦弱的小男孩。我對自己說,總要做點什麽。
好吧,豁出去了。
我鼓足勇氣逼視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是那樣……凜冽,像一潭凍結成冰的湖水,沒有波瀾,卻閃著寒光。我的心幾乎在顫抖,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和她冰冷的雙眼對視,用堅定而嚴肅的語氣說,羅雪瑩。你這幾年發生了什麽?跟我講講吧。你不要一直自己把自己保護起來,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的。你遇到了什麽事,都可以跟我講。你為什麽什麽都不說?你為什麽總是用焚毀自己的方式去燒傷他人呢?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你相信我,當年那件事如果你跟我……和楊朔商量,我們會幫你的。你為什麽要傷害自己報複他人?羅雪瑩,讓我幫你吧。
她低了低頭,沒有接茬,隻是說,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我不走!我……
她打斷了我。她說,走吧,我送你,陪你走過去。
去車站的路很漫長。她的話裏有不容置疑的力氣,我苦笑了一下,想著自己終究還是敗了,還是擰不過她。再加上她“陪我走過去”這個**。於是我妥協了,和她並著肩慢慢走。
一開始我們都沒說話。可不管我們之間多麽寂靜,我卻聽到自己心裏的喧囂。這喧囂蓋過往來車輛的聲音,蓋過行人的談笑。
我鼓足勇氣去拉住她的手。
她明顯震顫了一下,隨後像抗拒什麽似的,將手在我的手掌裏握成拳頭。好在,並沒有掙脫。
氛圍更加尷尬,沉默也更深了。她的手和我想象中一樣冰冷,她的拳頭和我想象中一樣倔強。
風吹過我們變成流淌的水。我們就像在渡一條河。
她好像不再打算說話了。我必須得當打破沉默那個人。我想著該說些什麽,終於記起一直沒來得及問的問題,雖然剛問出來我就後悔了:羅雪瑩,跟我講講你這些年吧。你臉上那道疤是怎麽回事?在哪兒劃傷的嗎?
我居然問一個女孩關於她臉上的疤。
羅雪瑩側頭看了看我,然後繼續回過頭平視前方。她說,都不重要了。
這句話讓一股莫名的火從我心頭躥起來。什麽叫都不重要了?不要把我當什麽都不懂的小男生對待好嗎?她為什麽總是這樣難懂,這樣複雜,這樣讓人捉摸不透?我停下來扳過她雙肩說,你能不要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嗎?
她仍然用那雙冰一般的雙眼看我,這一次我看清了,厚厚的冰層下麵,是無盡無盡的哀傷。她反問我,不就是一道疤嗎?所以你在乎嗎?關你什麽事?
我……我不是在乎這道疤,我隻是在乎這些年你經曆了什麽。
蔣樹遙!她提高音量喝住我,那些冰突然化成兩滴眼淚,劃過她臉頰。這一刻她的表情有了那麽一絲波瀾,她說,你知不知道,已經過去五年了!我已經是五年後的我,你為什麽還是五年前的你?
又有第三滴淚、第四滴淚從她眼睛裏湧出來。可她眼裏的冰那麽厚,我想,要全部融化,還要變成更多的淚吧。我忍不住伸手去為她揩淚。她癟著嘴,努力讓自己的五官展開,並不因為哭泣而擠作一堆。我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我不知怎樣安慰女孩。我隻能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無措地對她說,你不要哭。
她很瘦,骨頭幾乎硌疼了我。我緊緊摟著她,像是用冰點著了火。我整個人開始燃燒,可她仍像一根冰棍。她一動不動地在我懷裏僵硬著,我在想,到底要怎樣才能融化這樣一塊冰呢?
我把頭埋在她耳邊說,羅雪瑩,你哭出來吧,我會保護你的。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你了,最開始最開始,大概比你喜歡上我還要早吧。隻是我……我覺得自己太普通了。直到現在,我仍然喜歡你。你放心,杭州離寧波不遠,每個周末我都可以坐車來看你。我會永遠……
這大概是我此生第一次表白。我從來不知道將心意毫無保留地傾吐出來是這樣痛快。隻要跨過最初的心理障礙,就好像打開了話匣子,我有很多話要對羅雪瑩說。我還想繼續說下去。
可她從我的懷抱裏掙脫,很認真地看著我,打斷道,再近,每個周末都往返有什麽意思呢?如果這些路程加起來,你可以去很遠,你可以環遊世界,你為什麽不朝遠方走?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平靜地說,我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了。
仿佛一場從天而降的雨澆熄了在我身上燃燒的火。我終於發現,不管我承不承認,我與她已非常遙遠。我永遠、永遠無法懂她。可我不想失去她啊,我要怎樣才能再靠近她一些呢?
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我不由自主地湊過去,輕輕吻住了她。我想起楊朔說的薄荷味軟糖,還有上一次那棉花糖般的甜膩……原來每個女孩有每個女孩的味道。
羅雪瑩的嘴唇就是一片雪。像一片雪剛好掉在我的嘴唇上,沒有味道,隻是很聖潔,很甘冽,很……很涼。
但這個吻隻持續了一瞬。
羅雪瑩很快別過頭,她說,蔣樹遙,你還要我怎麽說你才明白?五年,什麽都變了。我也,不喜歡你了。你現在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算是什麽?
好像一道閃電劈醒了我的夢。
冰塊最終剿滅了火焰。
我終於承認,她永遠走在前麵,永遠比我成熟,不管過去幾年,我都追不上她的步伐。我是如此……如此多餘。她喜歡我時,我是一個不敢表達心意的懦若男孩;她不喜歡我時,我是一個心境還傻傻停留在五年前的愣頭青。
她永遠比我更懂得成人的世界。
她永遠比我更敏銳能洞察一切。
直到後來,她也沒告訴我關於那道疤的故事。而這五年的經曆,她更是一句都沒對我講。
關於那道疤,我有過很多猜想。但我知道,我所有的猜想一定都是錯的。羅雪瑩總是出人意料,就像當年她選擇了傷害自己來解決母親偷歡的問題……那麽這道疤也可能是她自己劃的。她就是這樣。
可我也釋懷了。那天她送我到車站,卻到最後也沒有留下聯係方式。她說,時間改變了很多。我們早就各去了各的未來。
其實,不再相見,才是最好的結局。
我被她說服。回到杭州後,我沒有再去過寧波。她說得很對,一個男子漢應該驕傲地麵對未來。如果我對過去念念不忘,對她百般糾纏,才真是連最後的尊嚴都沒有存留。
當然也會偶爾想起她啊。隻是想想而已。想到杭州和寧波不遠,想到她就在寧波,想到我們經曆著幾乎相同的天氣,呼吸著相差無幾的空氣,想到她說她生活平靜,在超市做收銀員也沒什麽不好……便會覺得,就這樣吧。
無需再聯絡。
至此,貫穿我少年時代和青春的兩個人,無論楊朔還是羅雪瑩,都以各自的方式,從我的生活裏消失了。不,說消失也不準確。我仍然會想起他們,也偶爾會有一種衝動跟我的新朋友聊起他們。可我該如何聊呢?楊朔像一粒種子,隨風飄落,如今他在哪兒生根發芽,又是否開花結果,我不得而知。要說他曾經堅持畫畫的理想,可惜最後卻上了一所理工大學嗎?除了引來一陣歎息或嘲笑,又還會有別的什麽。關於我和羅雪瑩之間的故事,更是無可訴說了,隻能成為一個永遠藏在我心底的秘密。
大二的暑假,我留在杭州實習,沒有回家。這陣子,我常常有種衰老的感覺,特別是實習累得要死要活,還要賠著笑臉討好師傅的時候。生活並不如我們曾想的那麽容易,理想也確實當不了飯吃。
想起楊朔少年時期的固執,我幾乎不再熱血沸騰,我會帶著對發小的那種親密的憐憫,既不甘心又很理解,然後認為他選擇考取一所不錯的大學才是理智的選擇。
誰能不吃飯呢?
大三的寒假我回了南城。重機廠發生了一件大事。王廠長因為貪汙維護設備的經費,而導致設備維護不合格,廠裏鬧出三條人命。這事最後實在包不住,他也隻能落馬。
所有人都拍手稱快,並希望下一個廠長能對職工好一些。王俊傑雖仍留在廠裏上班,但聽說被調去了最苦的車間,且很多同車間的工人都甩臉子給他看。他以前飛揚跋扈慣了,人緣不好。
聽到這些,我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十四五歲時,我常常幻想有一天,王俊傑能摔痛,會有比他更橫行霸道的人來收拾他。現在他如此落魄,我卻並沒有想象中高興。
這是一種所謂的“惡有惡報”罷了。可要說王俊傑到底有多惡,也沒有到十惡不赦的地步。但“善有善報”呢?用整個青春去追尋畫畫的楊朔,他為什麽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羅雪瑩為什麽那麽早就有了三四十歲的心,那麽早就要去承擔生活的黑暗?老馮為什麽隻能娶一個普通的女人過普通的日子?還有……張雨田,是的,我突然想起她。她也並不是一個壞女孩,為什麽遭到那樣的對待,她現在過得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