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關於這段青春的故事講到這裏,終於該結束了。現在是二〇一三年的秋天,我三十歲,在杭州一家企業工作。我大學畢業就簽約了這家企業,直至今日也沒跳過槽。雖然這家企業談不上多好,在行業內的工資隻能算平均水平,晉升機會也不多。但我嫌跳槽太麻煩,就一直渾渾噩噩幹了八年。目前擔任一個四人小組的小組長職務。
去年我剛和一個二十七歲的女孩結了婚。說女孩並不合適,但要用女人來形容那時的她,也顯得刻薄。我倆是剩男和剩女的組合,雖說對於男人而言,二十九也不算太老,可我是一個很傳統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在三十歲前把結婚這件棘手的事解決掉。如果我不自己解決,我的父母就每天念叨著讓我回南城,至少是回橙市,等他們給我介紹女孩。
所以多年來交際圈極窄的我豁出去報名參加了一場相親派對。我和她就是在這場相親派對上認識的。不管聽上去多麽異想天開,我一眼就看見了她,並且主動上前與她搭話。得知她是一家報社的社會新聞版塊編輯時,我頓時來了興趣。
我想,如果羅雪瑩好好長大,也應該會做一名編輯吧。不過,她應該是做文學雜誌的編輯。她會坐在明亮辦公室的書桌前,對著電腦,托著腮,微微蹙眉看那些長長的故事。偶爾她寫幾首表意不明的詩,現在的我一定能懂得更多。
我甩甩腦袋,將羅雪瑩拋開。這隻是一個相親派對。麵前的女孩笑著跟我說,她雖然是編輯,不像記者那樣去接觸事件,但她對那些熱鬧的故事都很感興趣。
大部分新聞從業者對社會新聞這塊內容叫苦不迭:每天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或者就是車禍現場,還沒得錢撈。可是這個女孩並不。在相互熟悉暖場後,她開始跟我講報紙上登過的那些離奇事件。每講完一個她都唏噓地說,世界為什麽會這樣子?造化真是弄人啊。
就是她說的這句話像火花一樣掉進了我的心。
身旁的很多人都不明白這種感受,他們對日子感到麻木,無論遇到什麽事,隻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就能站著不腰疼地評頭論足。我一直以為隻有我會對每件事生出那麽多關於命運的感想,一個人過上什麽日子,未來走向哪裏,不常常都是陰差陽錯嗎?對這些陰差陽錯,難道大部分人都無動於衷嗎?
我拚命點頭讚同她的感受。她很驚喜地說,啊,你也這麽想的?太好了。我們報社的人都對這些人見怪不怪了。
當天我們聊得很開心,互相留了電話號碼和QQ,約好以後繼續聯係。
這個時代已經很難與人失去聯絡了。我們有這麽多通訊工具,網絡又如此發達。遺憾的是,在那個通訊並不這麽發達的時代,我和楊朔、羅雪瑩永遠失去了聯絡。
我和這個女孩互相加了QQ好友,越聊越覺得投機。
她說,很奇怪,我是個話少的人,平時見到生人就想躲。但第一次跟你見麵,就有說不完的話。
我說,我也是。
這麽回答絕不是逢迎她,讀完這個故事的你們應該知道,我笨嘴拙舌,根本不懂如何哄女孩開心。
半年後,我們就結婚了。
目前我們並沒要孩子,我們打算過兩三年再要。我日複一日地上班,過著“大人”們“過日子”的生活。還好的是,我的日子過得不算糟糕,也不算與我的初衷南轅北轍。偶爾的調劑就是聽妻子跟我講那些社會新聞。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千奇百怪的事,每天都有災難降臨在那些苦命人頭上。
隻是近兩年來的新聞越來越離奇,幾乎是連小說家也編不出的情節。
要說我與過去還有什麽維係,大概隻有唯一的一點,那就是我開始堅持去看每一場在杭州舉辦的青年畫家畫展吧。
說起來,我是在大學畢業後才開始去看畫展的。看了這麽多年,我也並沒有對繪畫產生更濃厚的興趣,對如何鑒賞也了解得不比以前多,隻是多記得了幾個青年畫家的名字。別人都在看畫,隻有我是——挨個兒看每幅畫的作者是誰。
我並沒忘記與楊朔的約定。
有一天我要去看他的畫展。當他實現理想那天,我們再聚。
妻子並不知道楊朔的事,我沒跟她提起過有關楊朔的隻言片語。她隻以為這是我的愛好。她常常打趣叫我“蔣藝術家”,她說,你一個工科男,居然還有這麽高雅文藝的愛好,看不出來啊。
打趣歸打趣,有空的話,她會陪我一起去。
這個周末我們去的是這周三剛開展的一場青年畫展。
在一幅青年畫家“Kebinsiki”的畫前,我妻子停住了腳步。
“Kebinsiki”這個名字很陌生,我以前並沒看過他的畫。我妻子顯然對他的畫產生了興趣,她指著那幅畫說,蔣藝術家,你看這幅畫要表達個什麽呢?這幅畫題目叫《理想》,但畫麵看不出和標題有任何關係……我感覺有點淩亂,但色彩又很……算了,我是個外行,說不清楚。你看看。
我打量著這幅畫。整個畫麵都塗上了深淺不一的黑藍色做底,一些零星的黃色斑點看似隨意地散落在黑藍底色上。畫麵的下方是一團耀眼的黃色光芒,一個鏤空罩子罩著這團光,於是那些光隻能拚命從縫隙裏擠出。
我也的確不懂這幅畫被作者命名為《理想》的用意何在,可卻覺得這畫麵似曾相識……
對了,宇宙!楊朔的宇宙!
絕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那個宇宙。
在南城采光不好的房間裏,楊朔曾帶著我去看他製作的宇宙。他用黑藍色的大紙糊住了窗戶和六麵牆,將蓄電筒立在地上,套上他自己做的鏤空燈罩。打開蓄電筒的開關後,光芒透過燈罩在牆麵上投下星空狀的投影……
作者簡介裏寫著:Kebinsiki,生於1983年,青年畫家、工程師。現居北京。
這幅畫是楊朔畫的!是他畫的!雖然我不明白他為什麽取那個奇怪的筆名,但這幅畫和這個標題,我全都明白。是的,全都明白。
我幾乎激動得眩暈。
妻子的聲音忽遠忽近地響起:蔣藝術家,你怎麽突然不說話了?看呆掉啦?喂,蔣藝術家,老蔣,老蔣?哎,你怎麽哭了?
一股力量從我的腳底直升向頭頂。我抬起頭深呼吸了一口,若無其事地揩去眼淚。隨後挽起妻子的手說,走吧,我們回家。
還沒看完呢。妻子提醒我。
不用再看了,以後的畫展,都不用場場趕去看了。
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