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雹猜想

夏風在吹,火車在開。陽光越過飛逝的麥田和車窗照在我臉上,讓我睜不開眼睛。憂愁和悲傷淹沒過我,老實說,我從未感受過它們的滋味。哪怕是一天以前,我的人生都簡單而快樂,像一條狗。

那時候的陸曦也快樂得像條狗。我印象中,他還是那副意氣風發無論做任何事都勢在必得的模樣。我根本想不到,那樣的他,會選擇死。

而通知我他死訊的,是另一個老同學周哲皓。

【一】

陸曦是高三伊始從文科轉來我們理科實驗班的。按我校慣例,從來都是理轉文容易,文轉理困難。他文轉理就算了,還一下就轉進實驗班,這讓我們很不爽,都很好奇這小子到底有幾把刷子。

和我家住一個院子的夏禾在文科實驗班,我跟她打聽陸曦的消息。她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從此我們文科的傳說就再沒了,所有老師都捶胸頓足。”隨即她又轉成幸災樂禍,“等著他去秒殺你們這幫看不起文科生的理科男吧!”

我不服氣,“就算他每次都考文科第一名又怎樣?理科可沒有那麽容易,沒有基礎的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趕上的。”

夏禾毫不在意地一笑,“等著瞧吧。”

我打聽來很多關於陸曦的消息。之所以這樣著急刺探敵情,是因為我們號稱“理科四霸”的團體急了。“理科四霸”包括以周哲皓為首、以及我在內的三男一女,除周哲皓長期第一外,每次月考的二三四名由我和另兩人瓜分。其他人從來無法僭越。按理,長期第一的周哲皓應該無視半途轉進來的陸曦,可偏偏他極其不自信。他就是那種每次月考後非常真誠地哀號“這次考砸了”,結果出來卻總是第一的人。所以,陸曦轉來,最著急的就是他。

“老大,你還擔心第一的位置不保嗎?你每次總成績都比第二名高二十分以上,他一個文科小子怎可能跟你比?依我看,我們四霸的地位都無可動搖。”我寬慰道。

“不可大意,不可大意。”周哲皓一邊刷題,一邊絮絮叨叨嘟噥著。

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無可奈何走開了。我還沒講陸曦在文科班的傳奇故事呢。據說他選文科有兩個原因,一是他自幼便是曆史迷,二是聽說文科的作業少,無非是讓溫書,不至於一個周末發十數張卷子讓做。所以向來懶得做作業的他義無反顧報了文科。後來考試,他能把每一道分析題的答案寫成論文,旁征博引,讓老師感到自己的知識庫存受到了侮辱。他認為在考試中手寫上千字的答案太麻煩了,還是理科隻用列幾個算式方便,於是便轉來了理科班。

聽起來是挺厲害,不過我沒把他放在眼裏。

直到高三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陸曦以683的總分、比周哲皓還高了十幾分的成績,遙遙領先成為第一。我們全都傻了。

文科班炸了。夏禾衝我樂,“看見沒,看見沒?這就是我們文科班天才的實力。”

理科班也炸了。

我跟班主任申請要跟陸曦當同桌。作為“理科四霸”之一,這點麵子還是有的。班主任當天晚自習就調了座位。

我在做一本高難度的習題冊,這本習題冊綜合了十年高考各地數學卷的最後一道壓軸題。我很心細,會做的題絕不會因計算錯誤而丟分,但解難題的能力一般,因此數學考試基本處於放棄壓軸題,但保證前麵全對的狀態。目前我要提高,隻有從攻克難題方麵入手。

陸曦則坐我身旁,優哉遊哉看一本書,還哼著歌。

我被他走調的歌聲擾得不勝其煩,“你幹什麽呢?別以為偶然考了第一就了不起了,你唱歌很影響我的思路,知道嗎?”

他合上手裏的書,我瞄了一眼,藍色封皮上寫著《理論力學》四個大字。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本書是怎麽讓大學物理專業的學生哀鴻遍野的。“抱歉啦,”他嬉皮笑臉,“你在做題嗎?給我看看能不能幫你。”

他輕浮的態度讓我很不服氣。我挑了最難的一道遞到他麵前,之前想出這道題的解法花了我大半個小時,“喏,這道,你看看。”

我等著他出糗,結果剛讀完題幹,他就在草稿紙上刷刷列出幾個公式。兩分鍾後,一個漂亮得無懈可擊的解法呈現在我麵前。“你,你看了答案!”我嘴硬道。

“沒有。其實這道題還有更簡便的解法,隻是要用到大學線代的知識,以目前的知識量來看,這就是最優解法了。”

“你……你個變態!”

“還有不會做的嗎?”

“不用你管!”

這個人的笑鬧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怎麽也想不到,他竟已不在了。

飛馳的列車靠站,我走出站台,夏季的烈日更加毫無遮攔地蓋在我身上。南城熟悉的潮熱迎麵撲來。我先回了家,爸媽都很感慨陸曦的死。他們說陸曦開朗,陽光,自信,怎麽也想不到他會自殺。聽說他從十六樓跳下,屍體碎得不成樣子。在北京火化後,他的骨灰已於前幾天回到南城。明天是下葬的日子,也是我們和他告別的時候。

【二】

陸曦的加入,讓我們以為“理科四霸”這個團體會增加一員,成為五霸。結果陸曦被同學們封作陸神,四霸還是四霸。

成為陸神,是因為在第二次月考中,陸曦刷新了自己創造的683分紀錄,不聲不響拿了701。對此他的反應是,“理科刷高分真容易啊,不像文科卷子,怎麽都得扣點分。哈,哈。”

我看著成績單,周哲浩以671的總分名列第二,而我自己拿了650名列第四。陸曦湊到我眼前分析道,“你的成績很平均,幾乎每個科目的得分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這其實很難得了。不偏科,全麵發展。”

“你有什麽高見?”我以為他會跟我傳授一些提高之道。

“不像我,偏科嚴重,數學、物理、化學、生物都能保證百分之九十五的得分率,語文和英語卻隻有百分之九十。虧我還是從文科班轉過來的呢,丟人啊。”

“你……”我被噎得說不出話,隻想和他來場雄性間的較量。最原始的那種。

他卻還在繼續思考自己的難題,“怎樣才能讓作文不扣分呢?啊,說起來,這就是我最終放棄文科的原因。”

“什麽原因?”

“我討厭無法完美。我討厭主觀的評判方式。我討厭似是而非。我喜歡獨一無二、非此即彼、無法挑刺的答案。”

“可是……可是哪怕數學,也並不是那麽精確啊。”我對高數隱約有所聽聞,我知道在數學的世界裏,也有很多指代“不確定”的概念,可我並未深入了解,怕繼續說下去導致他有理有據的反駁,隻能竭盡所能闡述觀點,“呃,比如說像e,就感覺非常生硬,不是個完美的數……”

“你錯了,它非常完美。你知道它是怎麽來的嗎?它完全展現出借貸利率趨於無窮的變化,明明很長的公式,隻用一個e就能指代,沒有比它更簡潔完美的了。”

隨後,他給我科普了e的由來半小時。

我徹底被他打敗了。

不,並不徹底。我很不服氣。

“老大,你得教訓一下那個臭小子啊!”我們圍在四霸之首的周哲皓身邊,他神情焦慮,一臉惶恐。

有時候,我受不了周哲皓那副唯唯諾諾、沒有自信的樣子。

他來自農村。家裏條件不好,地很小,土也貧瘠,沒有三層小磚樓。一家七口人住在灰撲撲的土牆平房裏。三間屋,住了爺爺,奶奶,父母,兩個姐姐,加他。

其實我並沒有親眼見到這樣的場景,這些是在填報貧困生助學登記時班主任跟我說的。我是班裏的團支書。我閉上眼睛也想象不出那種景象,在高中以前的九年義務教育裏,周哲皓是如何每天走十五裏路往返於學校和土屋之間,他如何在昏黃的燈光裏做完一天的功課,如何就著醃白菜和饅頭長出了一米七五的清瘦身體。

想象這樣的場景讓我痛苦,或者說,惡心。並不是那種意義上的惡心,是指想多了,我會產生類似惡心的生理反應。眩暈,胸悶,心慌。

後來周哲皓拿到全免名額,成為這所省級重點高中的學生,並且住進了明亮幹淨的學生公寓。高一他隻是年級前一百,因為基礎不好。經過兩年的努力,終於在高三穩坐上頭把交椅。非常可怕的是,一個已拚盡全力終於站上頂峰的人,遇到一個並不努力就輕易超過自己的人。

他已窮途末路,無計可施了。

看著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我知道我們四霸的顏麵賭在他身上是錯的。我打算靠自己給陸曦教訓。

“你聽好了。”我將耳機從陸曦耳朵上摘下來,“別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下次考試,我,我至少有一科要超過你!”

“請便。”

這個宣言,直到他死也沒實現。我被他踩得死死的,從來沒有一丁點超越他的機會。不同的是,我起初不服氣,後來很敬佩。

我驅散開腦中不著邊際的想法。葬禮於上午十點開始。現在是九點,我已經到了。遠遠看到周哲皓甩著兩條竹竿一樣的腿朝這邊走。太陽融化在繚繞的濕氣裏,彌漫在這處高級公墓。一切像是被水潑散的水彩畫。

周哲皓看到我,走到我身邊打了招呼。他臉上那副畏縮的神情比兩年前的高三時更深了。他穿著藍不藍黑不黑的土氣牛仔褲,一件不合身的泛著汗漬的T恤罩在他肌瘦的身上。

“陸曦他……”我起了個話頭,不知說什麽,又沉默了。

周哲皓像個木頭般杵在旁邊。

【三】

第三次月考的理綜測驗。生物是我最強的一科,我這個月卯足了勁,希望在生物單科成績上擊敗陸曦。這很難,因為上次他的理綜,三百分滿分拿了287。

其實前幾天我就隱隱不舒服了,感覺是吃壞了肚子,但又沒嚴重到上吐下瀉的程度,所以一直忍著。最後一門理綜測驗剛開始半小時,腹部便劇烈疼痛,超出我的耐受範圍,在十一月的冬天滿頭大汗淋漓。

監考老師問我怎麽了。

“我……我肚子疼……”

“是拉肚子了吧?”

“不……是……”

老師一籌莫展。同一個考室的陸曦不顧考場紀律,徑直走到我麵前問,“是哪種痛法?”

“不知道……”我形容不出那種痛法。

“絞痛?鈍痛?刺痛?”

“鈍痛。對,鈍痛。”

“這樣疼嗎?”說著,他飛快伸出拇指,壓在我右下腹。

“啊啊啊啊啊疼!”我忍不住大叫。

“可能是急性闌尾炎。”說著,他將我架到身上,大步流星走出教室。“老師,來幫我一下我。我必須馬上送他去醫院!”這時,監考老師才回過神,幾步跨過來,把我扶到陸曦背上。陸曦背起我,朝校外跑。我很不好意思,一個大老爺們兒讓另一個大老爺們兒背著。但我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了。

他攔下一輛出租,將我放進後座後,自己坐到副駕駛。直奔醫院而去。

“考……試……你回去……考試……”

“考試有那麽重要嗎?”

“哼。”

醫院人很多。我躺在加**,陸曦熟練地掛號開藥,點滴很快就掛上了。

“已經確診是闌尾炎,叫你父母來,簽字做手術。”他說。

我虛弱地報出一串電話號碼。

半小時後,焦急的父母趕到了。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陸曦,因此陸曦給他們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休息了幾天,我回學校上課。正好該公布月考成績。陸曦僅做了半小時的理綜,拿下300分總分裏的92。

我拿了67。

“怎樣,不是說至少有一科要超過我嗎?”

“對啊,比生物!”因為發誓要靠生物雪恥,所以一拿到卷子,我就先做的生物部分。所得的67分,全都是生物的。雖然知道這樣比有些耍賴,但對於陸曦這種自鳴得意的人,就該給他些顏色看看。

“不好意思,我也先做的生物。”陸曦展開試卷,生物的72分被他盡收囊中,還做了20分的物理。“我就知道你會先做生物,為了保險,就也先做生物了。”

“你還怕我能超過你?”

“這是對對手的尊重。”

現在再想這件事,大約能看出陸曦自殺的端倪。他希望擁有絕對的勝利,因此非常怕輸。

陸曦的墓地極為豪華。他不在成排的墓群裏,而在依山的一處涼亭下。旁邊幾個懂行的長輩在討論,我聽來幾句:他這塊墓的價格,是最普通那種的十倍;他的墓碑由花崗岩雕刻而成,十分不易風化。這些長輩感慨,老陸很舍得為他這個兒子花錢,不過人都走了,花這些錢有什麽用?反正老陸有錢,願意花就花吧。

說到底,花錢難道不是表達愧疚的最簡方式嗎?

來參加葬禮的老同學中,我還看到了夏禾。作為老同學,悲痛是難免的,但還不至於忘情哭泣。可夏禾腫著兩個眼睛,可能昨晚已經哭了一夜。

看到我,她遲疑了一下後走到我旁邊。畢竟來參加葬禮的人中,我是她最熟悉的。

“你眼睛都腫了。”

“是嗎?可能沒睡好。”

我這才意識到,她可能不願讓人知道她過於的悲傷。在這方麵,我一直很遲鈍。“陸曦,死得真可惜呀。”我感慨。

“嗯。”

我印象裏夏禾還是那個有些大大咧咧,愛和人開玩笑的女孩。我們是發小,互相嘲諷嬉戲也很多年了。此刻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打破沉默。她成績也不錯,高考後和陸曦一樣去了北京。讀的師範。

下葬儀式開始了。這邊沒有太多傳統講究,僅由陸曦母親捧著紅布包裹的骨灰盒,在算好的時辰置入墓穴內。隨後工人封上墓穴,修葺整齊。她神色極為悲痛,但並沒有哭。

【四】

我曾問陸曦,為什麽對跑醫院的流程那麽熟。

他滿不在乎地說,“這算什麽,我正好去年得過闌尾炎,症狀和你一模一樣。比你強點兒的就是,我是自己去的醫院。”

那天也是在學校,他突然腹痛難忍,便跟班主任請了假。他甚至自己騎單車去的醫院,自己掛的號。他說,父母常年忙生意不在家,他早就習慣遇到困難自己解決了。直到確診是闌尾炎後需要手術,而他又未年滿十八,手術需要監護人簽字,他才給母親打了電話。

“很痛誒!你居然自己騎車去醫院?太變態了吧!”

“就是因為知道很痛,那天才特意放棄考試,送你去醫院的啊。”

陸曦的很多行為隻能用“變態”形容。反正是超出我的理解範圍。接到他的電話後,在外地的母親竟然還談完了一單生意,才去的機場。進手術室離他發作已超過二十小時,差點穿孔。

我才知道,陸曦是那種父母常年不在家的孩子。在中學生中,這種情況令大部分人羨慕。可如果那個父母常年不在家的孩子是他們自己,他們會體會到其中的酸澀。我表達了自己的羨慕之情後,陸曦很難得地展現出一種空洞的表情。但這隻是一瞬。很快他的臉上重新寫滿不在乎,“是很自由啊,通宵打電腦遊戲也沒人管。”

“你……”我像打量一個怪物那樣打量他,“你通宵玩遊戲?”

“你不玩嗎?”

“變!態!”

“所以,陸曦的大腦究竟是怎麽構造的?”放學回家的路上,有時會遇到夏禾,畢竟同路。

現在我們的話題大都關於陸曦。

“他就是天才啊!”一提起陸曦,夏禾就眉飛色舞,“當年在文科班,發生過不知多少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比如說吧,他雖喜歡曆史,地理也不錯,但政治就不十分感興趣了。政治課他從來不聽,而是自學理科班的理化生教材……”

“等等,你說什麽,你說他以前在文科班就自學理科的課程?”

“對啊,有什麽問題嗎?”

“怪不得他一轉過來就能考第一。不愧是陸神!”

“陸神?喲,你不是還說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嗎?現在也承認他是神了?”

“我也不是那種頑固不化的人,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隻是很欣慰你能認清自己和神的差距。你看,他隻是考試前半小時的準備時間翻一遍政治書,就能考比我們所有人都高的分。”

陸曦給我說過他的記憶法。對於政治,他用的是短時圖像記憶。他的大腦能像相機一樣把每一頁課本照下來,供考試中翻閱。這種方法的弱點是可持續時間很短,基本上考過就忘。但記憶速度極快。他說像政治這種沒興趣的科目,應付下考試就行了。可哪怕他是應付,也無人能望其項背。

墳墓封好後,親友開始上前悼念。我們排在後麵。人群差不多三三兩兩散去,我才和周哲皓還有夏禾一起去到墳墓近旁。墓碑上鑲著陸曦的黑白照,照片上的他笑得很陽光,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隻是失去色彩後,多少讓人感到心酸。

夏禾將手中的捧花放下。那是一束雛菊。隨後她開始無聲地哭。

我和周哲皓什麽都沒準備,兩手空空。停頓了一會兒,我去扶起夏禾。她站起身後擺脫了我的攙扶,自顧自走在前麵。我和周哲皓像兩個保鏢跟在她後方。風幾乎停滯了,就像陸曦自信的笑聲永遠停止般那樣。再沒了。

送了夏禾回家,周哲皓說想跟我聊聊。我們去了中學後門一家以前常去的餐館。還是那麽廉價而糊弄,和所有做學生生意的餐館無二。店裏的風扇吱嘎吱嘎響著,“說吧。知道他為什麽要選擇自殺嗎?”

“被更牛逼的人碾壓了,受不了唄。說實話,我很想不明白他那樣的人有什麽想不開的。要不是想著家裏的父母和姐姐,我才他媽的想死啊。”周哲皓苦著臉。

我不知道他們遇到了什麽事。以前的周哲皓,絕不會這樣說話。

【五】

那年高考,陸曦以南城狀元、全省理科第四的身份考入B大數學係。周哲皓也入了B大,不過為了畢業後能盡快工作掙錢,他選擇了聽起來很好就業的計算機。我去了Z大生物。

我還記得畢業聚餐上,我們四霸眾星拱月般圍在陸神身邊。“市狀元……全省……第四……”周哲皓喝多了,臉上泛紅。“真是……光宗耀祖呀!”

我和陸曦對視,他一臉尷尬,衝我無奈地笑了笑。

班主任也十分高興,教學二十餘年,帶了五屆理科實驗班,今年是他成績最好的一次收割。我知道,這個成績夠他吹噓很多年,夠他吹到退休,吹到八十歲和若幹老頭子的聚會。那時,春日的陽光會照在院裏的花壇,他會拿著長牌坐在那裏,一邊和其他人打牌,一邊回憶我們這屆是多麽優秀,陸曦這個學生是多麽神奇。

那天應是我們所有人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為愉快而盡興的時刻。

九月,我往東去了江南,陸曦和周哲皓一起北上去B大報到。那以後,我再也沒與陸曦見過麵。但我們仍舊保持著聯係。

我所就讀的生物專業對數學要求不高,僅大一開設兩學期公共課。第一堂高數課上,老師用PPT給出三道題,說能全部解出的,這學期就不用來上課了。同學們聽聞後覺得這是個極具**力的挑戰,紛紛拿出草稿本計算起來。高中時習慣了那種亦步亦趨的教學,這種完成懸賞的方式竟讓我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我自認在數學方麵不弱,高三一年在陸神的淩虐下,我的數學成績突飛猛進,普通難題已不在話下。結果直至本堂課結束、一個半小時過去,勉強解出一道。

再看身邊同學,大部分一題也答不出。老師很得意,告訴我們這些題是他從考研數學一卷裏摘的壓軸題。大家很崩潰,七嘴八舌議論這個老師太狡猾了,出了那麽高深的題,還說解出來就不用來上課——誰能解出來啊?我看著身邊同學崩潰的樣子,心裏有些鄙夷。誰說沒人能解出來?那是他們沒遇到過陸神。我用手機把題目拍下來,給陸曦傳過去,說是我這兒有幾道題讓他幫解一下。

陸神就是陸神,一小時後,三道題的解析、證明過程在本子上列得整整齊齊,盡數傳來。

而我,就因解出一題,便已成為高數老師的愛將了。有時課堂上一道題講到難點,他會叫我起來回答。這種榮耀於我反而是種羞愧。每次同學們用驚詫的眼光注視我,我都想大喊,我並不強,真正的強者在B大,他才值得你們的敬佩!

一輩子沒見識過強者是什麽狀態?就像遇見陸曦之前,我覺得周哲皓就很強了。就像沙漠裏的蟲子,降幾滴水便以為是瓢潑大雨。

“B大的強者,實在很多。而且強得可怕。”周哲皓將手中的酒瓶倒得底朝天,他臉上滿是苦悶。

“陸神那麽厲害,要把他碾壓得毫無還擊之力沒那麽容易吧?”

“我們的想法都太天真了。老板……再來兩瓶……啤酒。”

我們喝的是本地酒,四塊錢一瓶。酒上來後,周哲皓一把拿起仰頭咕咕灌了幾口,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撐著頭說,“我啊,過得太苦了。你覺得我過得怎樣?考上B大很光鮮嗎?”

“當然啊,好多人想上也上不了呢。”

他搖著頭:“爸媽都以我為傲,指望我畢業後工作了在城裏買房,帶他們過衣食無憂的下半輩子。媽說掙幾年錢就夠付首付了。她對城裏的房價毫無概念。我從小一直以為考上B大就能出人頭地,其實我現在反而進入了絕境。你知道我身邊的同學嗎?他們可能成績沒我好,我能拿獎學金他們不能,但我還在做幾十塊一小時的家教,他們已經有人開發出軟件賣了錢,手上握著好幾項專利。獎學金算啥?考第一又……算啥?啊?”

“可陸曦他,他也不至於說……”我想表達陸曦沒那麽大的生活壓力,而且也不是死讀書的書呆子,他的苦悶不會跟你一樣的意思。但不好當著周哲皓的麵把這樣的大實話講出來。

“他是比我強。但和真正的強者比呢?B大數學係是牛人輩出的地方,不少人是國際奧賽一等獎保送的,高中起就在看英文的高影響因子論文了。陸曦學高數教材一定毫無壓力,可是B大數學係的其他人會有壓力嗎?”

“那也不會就自殺吧?”

“我聽他們宿舍的人說……”

他們說,陸曦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一定要說他自殺的原因的話,大概是半期考試掛了。可是掛了有什麽大不了的?教授故意出了很難的題啊,全專業有一半的人掛掉。出半期成績的第二天,同宿舍的人都早起去自習室占座了,陸曦一反常態地還在**睡覺。之後就傳出宿舍樓有人跳下的消息。

他的床鋪、生活用具收拾得整整齊齊。遺書僅有簡短四個字:抱歉,再見。

“他們宿舍的人談論起他時,都對他了解不多。好像陸曦在他們專業裏挺沒存在感的。”

我很納悶,“他之前並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啊。”

“對啊,但去大學就變成那樣了。壓力太大吧。”

“那次半期考試他們專業有一半的人掛掉,考得好的人呢?”

周哲皓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個問題,我也問了他的同學。你知道第一名考了多少嗎?”

“多少?”

“滿分。”

我看著餐館門外,街道上往來的行人。中年人的神情基本上是麻木的。南城太小了,而世界太大了。

【六】

我想起中學有次課間休息時,我和陸曦的對話。

他問我,“你聽說過冰雹猜想嗎?”

“啊?”

“任何一個自然數N,如果它是奇數,下一步就將它變成3N+1;如果它是偶數,下一步就將它變成N/2。得出的數繼續按以上規則運算。如此經過一係列變化,無論初始自然數是多少,最後都會跌落到穀底成為1。”

聽他講完後,我在心底默算了幾個數。果不其然。“所以呢?”

“沒什麽,隻是覺得很有意思。看似簡單,卻是至今仍未被完美證明的難題。”

陸曦講這些時,眼裏亮晶晶的。好像他就是自己世界裏的國王。

此刻我卻感到一種異樣。他的人生不是正像這個猜想嗎?無論如何精彩地變幻,最後還是像大廈傾倒般跌落了。

我有些生陸曦的氣。虧他那麽厲害,竟如此脆弱,連一點打擊都承受不了。我身邊再沒有一個人,能像陸曦那樣一邊碾壓我的智商,一邊讓我五體投地。他就像一陣陪跑的風,永遠在前方,因為追隨他,我也不敢放慢步伐。現在,風停了。

葬禮結束後,我重返學校。每次遇到特別難的科目想放棄時,我就拚命刷題。我常常給自己打氣:我要證明給陸曦看,就算比不上天才的天資,不努力試試又怎麽知道無法趕超他們?選擇死根本無法解決問題,而且愚蠢透頂。我已經決定等到了大四,要申請世界一流高校的研究生。我要感受一下他曾感受過的感覺,我也會讓他知道,即使無法趕超那些神一般的天才,也可以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