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毛 姆 俞亢詠 譯

我覺得美好高山的頂峰,你攀上了那裏,就隻有重新回下來。完美無缺是有點乏味的。說來也是人生不小的諷刺,完美無缺是我們大家都追求的,卻又最好不要真正達到這境界。

美比較好。多少年來我總認為隻有美使人生富有意義,認為人類在地球上世代相傳,唯一可以指定給他們的目的就是不時產生個藝術家出來。我斷定,藝術品是人類活動的登峰造極的成果,使人類一切的苦難和無限的辛勞和挫敗得以最終證明是值得的。為了能有米開朗琪羅在西斯廷教堂天頂上畫出那些圖像,為了能有莎士比亞寫出某些雄辯的片段,為能有濟慈寫出他的一些頌歌,我覺得數不清的億萬人的生存、受苦和死都是值得的。雖然後來我把這誇張的口氣修改了一下,原先說使人生的意義的隻有藝術品,後來改為包括在藝術品中間的美的人生,然而那樣想法,我認為有價值的還是美。所有這些觀念,我在好久之前都已拋棄 。

首先,我發現美是個終點。我考慮美的東西,覺得我所能做的唯凝視和讚賞。它們對我引起的情緒是高雅優美,可是我既不能保持這情緒,又不能盡管重複感受它;世上最美的東西最終也使我厭膩。我注意到,從比較未至完美的作品中,我倒能獲得更持久的滿足。正因為它們沒有達到十全十美,所以它們使我的想象力得以有更大的活動範圍。偉大的藝術品已經是盡善盡美,我無以複加,我不安寧的心靈隻能疲於消極的沉思默想。我覺得美好高山的頂峰,你攀上了那裏,就隻有重新回下來。完美無缺是有點乏味的。說來也是人生不小的諷刺,完美無缺是我們大家都追求的,卻又最好不要真正達到這境界。

我想,我們說美,指的是滿足我審美感的事物,包括精神的和物質的,尤其常指物質的。然而這等於在你問水是怎麽樣的時候,對你說水是濕的。我讀過好多書,想看看這些權威如何能把這個問題稍微講得清楚些。有好多專門從事藝術的親密朋友,恐怕無論從他們那裏還是從書本裏,都沒有得到什麽可以使我開竅的。最引起我注意而覺得詫異的一點是,美的評定沒有不變的標準。

博物館裏滿滿地陳列著某一個時代最高雅的鑒賞力認為是美品,這些展品在我們今天看來卻是毫無價值的。在我自己的一生中,看到許多不久以前十分優美的詩歌和圖畫,像是朝陽底下的白霜似的漸漸消失了它們的美。我們縱然傲慢,總不會認為我們的判斷是最後的判斷;我們今天以為是最美的東西,無疑將被另一代人所鄙棄,我們今天輕蔑的,反而可能受到尊重。

唯一的結論是,美是順隨一個個特定世代的需要的,要想在我們美的東西裏麵探索絕對的美的性質是枉費工夫。如果說美是使眾賦予意義的價值之一,美卻就是經常變化的,因而是無從分析的,因為我們不能感受我們祖先感受的美,猶之乎我們不能聞到我們祖先聞到的玫瑰花的芳香。

我曾試圖從美學家那裏尋找出人性中有什麽因素使我們可能產生感情,這種情感究竟是什麽。我們慣常談到美的本能,這個名詞似乎 它在人類的主要動力中占了一個位置,有如饑餓和性欲,同時又賦予它一種滿足哲學上追求統一的特性。美學起源於要求表現的本能、充溢的 和對於絕對的一種神秘感覺,等等。至於我,我得說這根本不是一種本能,而是一種身心的狀態,部分地基於某種強有力的本能,但是融混著進化過程中形成的從的特性和生活的一般情況。它與性的本能密切相關這一點似乎已由普遍承認的事實表明,那事實是,凡是具有特別靈敏典雅的審美感的人總是在性的方麵極度反常,往往達到變態或病態的程度。

或許在身心的結構中存在著一種功能,使某些聲音、某些節奏、 色彩特別令人心曠神怡,因此對於我們認為美的因素可能具有生理上逝增添了感情價值,所以我們覺得是美。有些對象因為我們熟悉而覺得美,相反有些對象因為新鮮而使人們驚異,我們也覺得美。這一切都意味著,聯想——無論是相似或相反,在審美情緒中起著很大的作用。隻有聯想可以解釋醜惡的美學價值。

我看沒有人研究過時間對於美的作品的影響。不僅僅是我們越熟悉它們,越看到它們的美,而且曆代的讚賞不知不覺地增加它們的美。我想這就說明為什麽有些作品剛問世的時候並沒有引起多大注意,現在似乎才顯示它們美的光彩。我想濟慈的頌歌現在比他剛寫下它們的時候更美。來論完所有從這些優美的詩歌中得到安慰和力量的人們積聚的感情使它們詩意更加豐富了。我認為審美情緒決不是一樁簡單明確的玩意兒,它是非常複雜的,是由各種不同、而且往往相互矛盾的因素綜合形成的。美學家們都不要因為一幅畫或一曲交響樂激起了你的性的衝動,或者因為它們挑動了你忘懷已久的往事,或者因為通過它們引起的聯想,使你進入了神秘的狀態,就為這些圖畫或音樂所感動;這樣的勸誡沒有用。事實上你還是被感動了;它們的這些方麵,正如客觀地對於協調和結構的滿足一樣,都是審美情緒的組成部分。

一個人對於一件偉大的藝術作品的反應究竟是怎樣的呢?比如說,他在盧浮宮觀看提香的《埋葬》,或者在聽著《歌唱大師》中的五重唱的進修,他所感覺到的是什麽?我知道我所感覺到的是什麽。那是一種刺激,使我感到既是心靈上、卻又是肉體上的高度興奮,使我感到幸福,似乎覺察到自己的力量,擺脫了人生的羈絆;同時又感到自己產生一種充滿仁愛的溫厚心情。我覺得安寧,而精神上又似超脫人世。的確,有時候我看看某些圖畫或雕像、聽著某些樂曲,我曾經激動得隻能用神秘主義者們描述它們與上帝會合時手忙腳亂的語言來描述我當時的強烈情緒。所以我認為,這種與更高的現實相互交融的感覺,並不是宗教獨享的權利,通過祈禱和齋之外的途徑同樣可以達到。

但是我問自己,這種情緒有什麽用處呢?當然,它令人愉快,而歡樂本身是美好的,不過它有什麽高出於其他的歡樂之處,連把它說成是歡樂都似乎是貶低了它。傑裏米·邊沁說,一種快活與另一種快活同樣是快活,假如給你歡樂的程度是相等的話,兒童玩的木偶戲與詩歌不分高下。他說這話難道是荒謬絕倫的嗎?神秘主義者們對這問題的回答很明確,他們說,極度的喜悅必須直到提高品格,使人更能作出正當行為的作用,否則就沒有意義。喜悅的價值在乎做好事情。

我命中注定日常往來的人中頗多審美感特別敏銳的。我這裏說的不是創作家:在我心目中,創作藝術的人和欣賞藝術的人是大不相同的;創作家創作,是因為他們心中有強烈的要求,迫使他們具體表現出自己的個性來。如果他們創造出來的作品裏存在美,那是偶爾得之的,極少是特意求之的。他們的目標是解除壓迫他們靈魂的負擔,他們運用各自的得心應手的手段,用他們的筆、他們的顏料或他們的黏土,創造他們的作品。

我這裏說的是另外一些人,他們以鑒賞和評價藝術作為他們生活的主要行當。我對這些人不甚讚賞。他們自命不凡,沾沾自喜。他們在實際生活中碌碌無能,卻瞧不起別人謙卑地幹著命運驅使他們幹的平凡的工作。因為他們閱讀過許多書或者觀賞過許多畫,他們就自以為高人一等。他們用藝術來逃避生活現實,愚昧無知地鄙夷平常事物,否認人類各種主要活動的價值。他們實在不比癮君子們高明些;應該說是更壞,因為無論如何癮君子並不把自己高高地置於台座之上,看低別人。

藝術價值,猶如神秘之道的價值,在於它的效果。倘若它隻能給予快樂,無論是怎樣的精神上的快樂,它也沒有多大意思,或者至少不比一打牡蠣和一盅葡萄美酒有更多的意思。倘若它是一種安慰,那是夠好的;這個世界上充滿了邪惡,人們能夠常有個隱逸的去處,確是好的,但並不是逃避邪惡,而是積聚力量去迎戰邪惡。因為藝術若要作為人生的一大價值,它必須培育眾謙遜、寬容、智慧和高尚的品德。藝術的價值不在於美,而在於正當的作為。

如果美是藝術的一大價值,那就難以相信使人們得以欣賞藝術的審美感會隻是某一階級的特權。把限於特權集團享有的一種感受力說成是人類生活的必需,那是大謬不然的。然而這正是美學家們的主張。我得承認,在我愚蠢的青年時代,我曾經把藝術視為人類活動的極致,人類存在的理由(我把自然界一切美的東西都包括在藝術之內,因為我認為——的確我現在依舊認為,它們的美是人類所創造的,一如我們創作出圖畫和交響樂一樣),當時我想美隻能為特定的少數人所欣賞,心裏感到一種特殊的滿足。但是這種想法早已被我摒棄了。

我不能相信美是一小撮人的天賦,我認為隻有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才覺得有意義的藝術表現,同它們所吸引的那一小撮人一樣不足掛齒。藝術必須人人都能欣賞,那才是正直偉大而有意義。一個小集團的藝術隻是一種玩物而已。

我懂為什麽要區分古代藝術和現代藝術。藝術就是藝術。藝術是活的。企圖用曆史的、文化的或考古的聯想以使藝術有生命,是無謂的。一座雕像,不在乎是古代希臘人雕刻的,還是現代法國人雕刻的。關鍵是它要在此時此地給我們以美的強烈感受,使這種感受推動我們去做好事情。如果它不僅是自我陶醉和自鳴得意,那麽它就必須提高你的品格,使之更適宜於正當行為。盡管我不大喜歡這個結論,可我不得不接受它,那就是,藝術品必須視其效果如何加以判斷,如果效果不好,那就沒有價值。事實很奇怪,藝術家隻有在無意之中才能收到這個效果,這個必須承認是事物的自然規律,我可無從解釋。藝術家在不知道自己在說教的時候,他的說教最有效力。蜜蜂是為了自己需要製造蜂蠟的,全然不知人類會拿去派各種各樣的用處。

作者簡介

毛 姆(1874-1965),英國小說家、劇作家。孤寂淒清的童年生活,在他稚嫩的心靈上投下了痛苦的陰影,養成他孤僻、敏感、內向的性格。幼年的經曆對他的世界觀和文學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1897年起,開始棄醫專事文學創作。著有小說《人生的枷鎖》、《月亮和六便士》、《尋歡作樂》等。

完美無缺、登峰造極,便代表著進步階梯的縮短,實現更大程度的跨越將變得越來越艱難。

真正的美,在於對完美的追求過程中。因此,殘缺是一種美。藝術的價值,不在於一刹那美的效果,而在於持久的價值。藝術要能培育人們謙遜、寬容、智慧、高尚的品德,才能具備持久的魅力。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美,不是刻意描摹出來的,而是誕生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樸素、自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