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羅蘭

“征服”山頭,是人與自然站在敵對的立場,來顯示人類的強大。事實上,人類隻可以“到達”某些山頭,卻並不能“征服”它。中國詩人筆下的“尋幽探勝”是“認識”二字的美化。

中國人對山水的看法和西方人有所不同。中國人遊山玩水,是持著純欣賞的態度,而不是持著運動的態度。而西方人則是抱著健行和征服的“壯誌”。現在我們也有這種風氣。過去中國人談山水,從未將有人說他“征服”了某個冰封雪凍的高山而引以為傲。中國人遊山是欣賞它的深邃幽渺,高不可攀,深不可測的含蓄之美,所以說是“尋幽探勝”。“尋”與“探”,都意味著一種小心翼翼地讚歎激賞之情,即使不得不越過窮山惡水,也並不以自己這舉是一種“征服”。

中國人對山的欣賞,是欣賞它林木森森的含蓄,和人跡罕至的空靈。唐朝詩人常用山林來造境,以表達他們對大自然的喜愛。因此,他們筆下的山是“石泉淙淙若風雨,桂花鬆子常滿地”的生機,“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幽謐,是“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的隱逸,是在人世的生活中,奮鬥浮沉之餘,給自己的心靈尋訪一個自由逍遙,無人幹擾的空間,使人間桎梏得到解脫。所以,中國人遊山是純然精神上的快樂與解脫,絕無一絲欲要“征服”而後快的敵意。

中國詩人都愛山,“五嶽尋仙不職遠”,而他們的態度是謙和的,心情是輕鬆的,出發點是愛與誠服的。他們不覺得山有去“征服”的必要。除非你是像西方侵略者那樣,要去別國的邊境,偷偷插上一麵屬於他們自己的國旗。那便不是遊山,也不是在健行,而變成侵略與偷襲了。

再看中國人對水的態度,也和西方人有所不同。我常覺得中國人都是天生的道家,而道家哲學的具體象征就是“水”。從老子的“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到“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到莊子的秋水篇,借河伯與海來比喻見識的大小,等等。因此中國人遊山玩水的“玩”,是“玩味”的“玩”,而不是介入其中的玩。文人乘月泛舟,靜態多於動態,用心靈多於用體力。最高境界的是像蘇東坡《赤壁賦》的玩法,由“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而想象到自己可以“羽化而登仙”。最後體悟到“逝者如斯而未嚐往也,……”的哲思。用這種哲思來麵對世界宇宙,則不會演變成殺戮或破壞自然生態的可怕結局。

中國人是天生的哲學家。我們幾乎可以從日常一切活動之中提煉出令人感動的意義。即使遊玩,也不強調表麵的體力活動。曆來文人與武人都不鼓勵匹夫之勇,詩人李白好任俠,卻不曾聽說他誇耀過自己“征服”了多少山頭,他愛水,“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甚至傳說他醉後想向水中去撈月而淹死,不曾聽說他創造了遊過某條長河的紀錄。他們遊山是為了尋真,玩水是為了曠懷,郊遊是為了陶冶性靈。

中國人欣賞山水的態度也可以從山水畫中看出。世界各國的畫家,除日,韓等亞洲國家,受中國的影響也有專門的山水畫家之外,西方國家並不以山水畫作為一個畫派。國畫中絕少窮山惡水,縱使孤峰插雲,仍不會給人險惡的感覺,多數山水畫,在層巒疊嶂之間,細看總有曲徑通幽。在澗水上,或有小橋可通山徑,隱約可達到茅屋一角,想象當是隱者的居處。即使怪石鱗峋,仍有草木點綴其間。

你也許會說,那是因為寫詩作畫的是文人的緣故,所以不以攀登高山去強調體力與勇氣。不過,如果你細讀中國各武俠小說,其中卻更不乏山中的高人隱士、武林的大俠。他們隱居山林,誌節高蹈,是武人中的智者,其生活情調典雅悠閑,是中國人對俠客最崇仰的一項因素。在中國武人心中,大自然也是宗師,而不是要求征服的對象。中國武術招式常采取動物的動作,也是以自然為宗師之一例。

“征服”山頭,是人與自然站在敵對的立場,來顯示人類的強大。事實上,人類隻可以“到達”某些山頭,卻並不能“征服”它。中國詩人筆下的“尋幽探勝”是“認識”二字的美化。

人類有史以來,確實克服了無數自然界的阻力,創造了文明,這是值得誇耀的一麵,但人類真正的成功,還是要與自然合作而善用大自然,因“征服”而貶損了對自然界的欣賞,固非人類之福;因“征服”破壞了自然界運行的秩序,恐怕更是人類之禍了。

作者簡介

羅 蘭(1919-),台灣著名女散文作家。原名靳佩芬,出生於河北省。1948年去台灣,1959年至1991年,在台灣“警廣”主持音樂及教育節目,長達32年。出版作品除《羅蘭小語》外,還包括散文、小說、遊記、詩歌、詩論等。2003年獲世界華文作家協會“終身成就獎”。

中國人對山水的態度,在山水畫中就可以窺一斑而知全貌。它不同於外國人的風景畫,不是再現自然景觀,而是托物言誌、寄情於景。綜合儒家、道家思想的天人合一觀念,即人與自然的和諧,是中國山水畫最常見的主題。

中國人尤其是文人騷客,都喜歡把山水引作知己,所以對山水有著深厚的感情,而不是像西方人那樣樂於冒險和征服大自然。這種文化心理的差異,造成了中西方溫和與激進兩種截然不同的民族性格。

對待大自然,無論哪一個民族,都應該抱著與其和諧相處的態度,而不是進行無節製的索取、掠奪。因為,大自然的警鍾一次次敲響,人類已經為自己的貪欲付出了沉痛的代價,已經到了懸崖勒馬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