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陳黎
爵士樂大匠路易阿姆斯特朗說:“你必須要珍愛自己能演奏。”演奏是爵士樂的生命。任何人若不能領略演奏者在演奏時爆發的生命力,便無法進入爵士樂的殿堂。
要為爵士樂(Jazz)下一個簡單的定義是困難而危險的事。所有嚴謹的音樂辭書、百科全書都怯於遽下論斷,一般字典格於篇幅不得不大膽為之, 並且是愈小本愈勇敢。袖珍版的《韋氏新世界字典》說爵士樂是“一種使用 切分法、極富節奏性的音樂,源自新奧爾良的音樂家,特別是黑人”;《企鵝英語字典》說它是“從繁音拍子、藍調發展來的音樂,特征為切分法的節奏,以及根據一基本主題或旋律做個別或團體的即興演奏”;牛津大學出版的一本以英語為外國語者編的字典則說它是“源自美國黑人、節奏用切分法的喧鬧、不安的音樂”。
習於聽古典音樂的我最初的確認為爵士樂是喧鬧、不安的,或者更準確地說,認為凡喧鬧、不安的就是爵士樂。大學畢業後新讀了幾本音樂史與音樂欣賞指南,發覺他們把爵士樂跟古典音樂相提並論,才“勢利地”對它另眼看待。
然而仍隻是“眼”而已,聽進耳朵仍覺不甚自在。我開始強迫自己閱讀有關爵士樂的書籍,發現短短百年的爵士樂史,出現的名字比從蒙特威爾第到梅湘四百年古典音樂史裏的還多,而且盡是一些奇怪的名號:果凍卷摩頓(Jelly Roll Morton)、肥仔華勒(Fats Waller)、國王奧利佛(King Oliver)、 公爵艾靈頓(Duke Ellington)、暈眩基列士比(Dizzy Gillespie)……
聽古典音樂,你隻要盯住幾個大作曲家,反複聆賞,很快地就可以登堂入室。
但爵士樂不然,每一個演奏家都是作曲家,他不照固定的樂譜演奏,而是即興地、恣意地在規定的和聲架構下創造音樂。古典音樂的演奏者總是力求表達原作與原作曲者的思想,但爵士樂者並不在乎表達的內容,它在乎的是表現的方式,它隻是利用某個主題來表現自己的意圖,表現自己的個性——不斷地運用獨特的語法、音響製造**,製造張力。所以爵士樂大匠路易阿姆斯特朗說:“你必須要珍愛自己能演奏。”演奏是爵士樂的生命。任何人若不能領略演奏者在演奏時爆發的生命力,便無法進入爵士樂的殿堂。
嚴謹深刻的古典音樂彷佛茶杯裏的風暴,音樂元素經由呈示、排比、組合、發展、再現等技術逐步推向數個張力的高峰,然而即使在最飽滿時,整個情緒仍然在節製的杯子之內。爵士樂卻好像魔術杯子裏的水,杯水不斷溢出杯外,卻又神奇地倒回杯內 ── 一次又一次地變化顏色、形狀,激發出新的音響;當一群傑出的演奏者同時或接力演奏時,我們就好像看到一個由好幾個杯子組成的噴泉,此起彼落地迸發、交換著音樂的魔力。
這幾年透過視聽設備,有機會坐在家裏分享爵士樂者創造的快樂。日本人是喜愛爵士樂的,我在衛星電視上曾看到他們小學生爵士樂隊有模有樣的演奏,也看過他們的音樂家在世界舞台上演奏蘊涵東方風格的爵士樂。爵士樂早已經是國際語言了。但最能打動我的似乎仍是那些傳自亞美利加本土的:從鼓著氣球般 的兩頰吹小號的基列士比,到兩隻手同時在兩把吉他上彈奏的史坦利喬登(Stanley Jordon);從已成絕響的貝絲史密斯(BessiSmith)、比莉哈樂蒂(Billi Holiday)(她們自然在唱片上複活了!),到眼盲心亮、化苦為甘的戴恩雪(Diane Schuur)。
半月前在報攤上翻閱《新聞周刊》,赫然發現歌後莎拉馮(Sarah Vaughan)也在年度死亡名單之內,急急回家拿出她一九八六年十月在新奧爾良史托裏維爵士廳演唱的錄像帶。那真是群星閃爍,充滿喜悅的一夜。一群偉大的爵士樂者互敬互愛地在舞台上用音樂相互競技。他們的演奏散發出共通的價值感,卻同時讓我們清楚地看見他們獨立的意誌:吹著迷你短號的“爵士樂詩人”唐薛裏(Don Cherry);在高音的雲梯上翻筋鬥的小喇叭手梅納傅格森(Maynard Ferguson);容卡特(Ron Carter);
赫比韓寇克(Herbie Hancock);暈眩基列士比……他們真像一家人:在暈眩的瞬間,一同到達至福。歌劇作曲家威爾第曾經說過:“音樂裏有一種東西比旋律和節奏更重要:音樂。”爵士樂最簡單的定義也許就是:音樂。
作者簡介
陳 黎(1954-),詩人。本名陳膺文,台灣花蓮人,台灣師範大學英語係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聶魯達詩精選集》、《辛波絲卡詩選》等十餘種。曾任中學教師二十餘年,並在國立東華大學等校授課,是一年一度在花蓮舉行的“太平洋詩歌節”策劃人。詩人餘光中說其“頗擅用西方的詩藝來處理台灣的主題,不但乞援於英美,更能取法於拉丁美洲,以成就他今日‘粗中有細、獷而兼柔’的獨特風格”。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
爵士樂出現於19世紀,是一種起源於非洲民歌的音樂形式。它與以往傳統的交響曲等正統音樂不同,不是將情感隱藏於嚴格的樂律形式中,而是在歌曲中直陳想法,重意不重形,讓人碰觸到歌唱者**的“心與靈”。
演奏是爵士樂的生命,音樂的**、張力,盡在爵士樂中彰顯。它是肆意奔騰的,無拘無束的,卻有著集中傳達的主題,一如魔術杯子裏溢出卻又能倒回杯子中的水,收放自如。
一個人的性情如果能像爵士樂這樣瀟灑自如、豪放不羈卻又不違犯道德法律,該有多好呀!如此,其人生,必定如陽光般燦爛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