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尤金·拉斯金 佚名 譯

在我們這個社會學與心理學的時代,牆已不再是牆了,而是人們心理屏障的有形體現。

紐約第五大道與四十三街的交叉路口有家銀行。我父親對它的態度很幹脆:“我死也不去那兒存錢!”他斷然說道,“我決不把錢存入那個玻璃盒似的房子裏!”

不錯,我的父親是個老派紳士,他那一代人對於許多現代建築都感到焦躁不安;但我覺得——豈止覺得,我相信——他的否定態度與其說是針對那座建築物的,不如說是衝著那座建築物破壞了他對金錢的概念這一點而來的。

在他那個時代,人們認為錢是一種有形的商品,比如金、銀、紙幣、硬幣等等。這些東西可以稱分量,可以隨身帶,也可能被人偷走。於是,為了吸引謹慎的顧客,銀行不能沒有厚實的牆壁,帶柵欄的窗子以及銅製的大門。這些東西盡管隻是裝裝門麵而已,卻能叫人相信裏麵所存的金錢絕對安全。

現在,除了零花錢,人們很少使用現金;作為有形商品的金錢已在很大的程度上被信用卡所取代。這是一種通過銀行結算錢款的方法。急劇膨脹的赤字經濟已使我們把錢看成是創造性的形象力的產物。銀行向我們提供的不再是保險箱,而是一種業務。膽略和善於運用龐大數字的創造性天賦構成了這項業務中最有價值的東西。毫不奇怪,由於觀念的改變,那種高牆厚瓦式的銀行正在我們眼前消失。我父親極不信任的那家製造商信托銀行簡直就是一個碩大無比的立體式玻璃籠子。其內部之輝煌耀眼,堪與青天白日的光亮匹敵。它的金庫大門設計的就像一個陳列窗,極少隱秘,絲毫談不上戒備森嚴。

正像老式銀行宣稱自己牢不可破一樣,這家銀行也以它的建築來炫耀它的想象力。從這點來講,要分清什麽是建築物的含義,什麽是人生的主張是困難的。事實上,這種區分並不存在,兩者原是同一的。

建築物是表達人的看法,偏愛,禁忌以及思想的媒介。理解不理解這一點便是當今建築學批評與古典美學的分界。後者純粹是依據比例,構圖等來做出美學的評價的。在我們這個社會學與心理學的時代,牆已不再是牆了,而是人們心理屏障的有形體現。

舉例來說,在原始社會中,人們認為世界廣袤無垠,令人生畏,充滿敵意,非人力所能控製。於是,他們就用大石塊建起厚實的牆壁,在後牆內,他們感到生活在一個由他們自己劃定的,易於駕馭的安全空間。這些厚厚的牆壁表達了人類對於外部世界的恐懼以及保護自己的需要,盡管這種自我保護免不了隻是一場空想。也許有人會說,由於那時技術不發達,所以不可能建造更好的牆。這話固然不錯,但情況仍然是,首先促使人們建築牆壁的不是技術,而是對世界的恐懼心理。恐懼越深,牆便越厚。古代帝王的墓穴中,我們所見到的建築幾乎全是牆,這是因為對死亡的恐懼乃是最大的恐懼。

其次,還有個人隱私的問題——之所以稱之為問題是因為它已經讓人產生了疑問,在過去的一些地中海文化中,自然界並不怎麽可怕。可怕的倒是世上的人。那些人肮髒不堪,愛窺視別人,卑鄙而危險。那時有錢人外出坐的是有人護衛的轎子;女人不得已外出時,必定戴著厚厚的麵紗。房屋的周圍建有圍牆,一間間房間不朝外而朝內,麵對一個天井。這表明當時人們普遍相信,通過內省,通過參與個人而非公眾生活中的隱私活動,可以尋找到生命之美及其價值。那一時期的豐富多彩而又十分複雜的裝飾藝術以及引人沉思冥想的哲學與那些牆壁本身一樣,都同樣地說明了這一點。

我們與先人不同,一方麵,我們更加依賴於法律準則,社會習俗以及隨時可以調集的機動警察來控製人的敵對行為,而不是靠有形的屏障。我們不像先人那樣珍視自己的隱私。我們的女士被人瞧見,受人愛慕。我們為此而自豪。我們的家業也如此。我們不尋求孤身獨處。事實上,一旦我們發現自己很孤單的話,我們就會打開電視,讓整個世界通過電視屏幕進入我們的家裏,這就難怪厚厚的圍牆已不時興,代之而起的是極薄的金屬板或玻璃板。

現今牆壁的作用主要是隔離,不讓外麵可能不那麽受歡迎的空氣進入到溫度和濕度適中的空調房內來。盡管玻璃也許能起到這個作用。顯然有許多人依然對在高度透明的環境中吃飯,睡覺,穿衣服等心存疑慮。他們要求牆壁至少能對他們起到足夠的遮蔽作用。但這類怕羞的家夥正在日趨減少。康涅狄格州的菲利普-約翰遜的房子用的全是玻璃牆,它的真正隱秘處隻有洗澡間,因為廁所禁忌尚未打破,至少在康涅狄格州是如此。人們對約翰遜的這所房子大加讚賞並廣為模仿。

再說一遍,我們的牆壁造得如何,並不取決於我們的先進技術,而是取決於我們自己與整個世界之關係的觀念的變化。玻璃牆便是人類確信自己能夠並且確實在做自然與社會的主人。“開放設計”及其一覽無餘的視野是與人類的下述信念相一致的:隨著科學的不斷發展,一切問題終將獲得解決。這也許就是為什麽在玻璃房子裏居住並工作的人最“先進”、最“高瞻遠矚”的道理。明白了這一點,我們甚至不用害怕別人說三道四。

作者簡介

尤金·拉斯金(1909- ),美國建築設計師、劇作家及作曲家。1963年他的紀錄片《城市鑒賞》獲美國電影節大獎。他的代表劇作有《最後一個島嶼》、《我懷中的陌生人》等,代表歌曲有《那過去的時光》等。

加拿大著名的傳播學者麥克盧漢曾給世界留下兩個著名的論斷:“媒介即訊息”、“媒介是人的延伸”。他認為每個時代真正有意義、有價值的東西不是媒介所傳播的內容,而是其表現形式及所代表的意義,一切媒介都是人的感官係統的延伸。牆的外在形式及內在意義的變化,體現的正是這些道理。

過去,牆的主要意義是一種有形的屏障,可以抵禦外界的侵襲,可以保護個人隱私。而現在,透明的玻璃牆越來越多。真正的牆,已經不是有形的牆,而是人們的觀念之牆、心靈之牆。

從這個意義上說,牆是一種象征符。玻璃牆的出現,代表的是一種開放、自信的性格心理、體現的是時代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