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約翰·羅斯金 佚名 譯
唯有心智圓熟、調協、深邃、堅毅,總之,隻有具有了人類心智的一切高貴品質,方能使人在藝術上進入高境界。
不論用何方法,要想確保這些方法奏效準確,毫無滯礙,必須對整個題材有全麵的把握,否則不可能有優秀的畫作產生。局部的構思不成其為構思,一幅圖景如不能在心目中全部被想象出來,亦即等於完全不能想象。而這種全麵性的把握則有賴於畫師其人的心靈具有某種奇特而崇高的品質,一個人如不能將自己的感情置於嚴格的控製之下,這點便做不到;心頭稍有激動或稍有憤憂,便將影響他才力的平衡。畫家需要冷靜猶如統兵之將,他必須在喜樂麵前不為所勝,不為所動。當然缺乏熱情也將一事無成,但這種感情必須壓抑得力,然後一切才能像機械一般地平穩進行,才能像一位外科醫生那樣,臨床鎮定自若——他並非毫無憐憫之心,隻是能戰而勝之,擱置一旁。當一個人的感情還不足以使其意誌有足夠的力量去製伏它時,這種感情便還不夠堅強……
從以上種種也可看出,如按較高標準衡量,一個虛榮或自私的人不能作畫。虛榮與自私必將使人煩亂、激動、焦灼、急躁——而繪畫卻隻能在平靜的心境之下進行。甚至徒有決心意誌都不能獲致心氣的和平,這須兼賴氣質品性。你也許決心摒除一切,專心致誌於自己的畫作,但是如果你在開始之前已經受擾,那你對題材的把握便不會清楚有力。強作鎮靜決非鎮靜。真正的鎮靜必須發諸至誠,出於自然。純靠外力來製造一種有利於馳騁想象的寧靜心境必然不易做到,正如企圖憑借外力而把吹皺的一池春水平靜下來。這種平靜隻能等湖水沉了下來,重歸澄澈之後,才慢慢到來。對於你的心靈,你既無法濾之使清,也無法壓之使靜;要使其清,你必須對之加以涵育,要使其靜,你必須不在其中投石。勇氣與自製,在一定限度內,的確可以給繪畫帶來某種氣勢(盡管其深處仍然缺乏真正的寧靜),但不足以成就為一流作品。這一點,在一些偉大畫家的作品當中不難找到充分例證。我們不難發現,在偉大畫家的偉大作品中,確有一種藹然仁厚、彬彬有禮的氣息。魯賓斯書劄中那種異常恭而敬之的態度幾乎令人忍俊不禁。那下筆以神速著稱的雷諾茲更是對人再溫良友善不過;其他如瓦拉司科斯、提香與威爾洛尼斯等,莫不如此。
因此毫無疑問,淺薄猥瑣一類人不能作畫。憑機敏或才分絕不能使人成為一位畫家。唯有心智圓熟、調協、深邃、堅毅,總之,隻有具有了人類心智的一切高貴品質,方能使人在藝術上進入高境界。
同樣,虛偽的人也不能作畫。一個心地虛偽的人,在情況適合他的利益時,雖然也可能偶然抓住一點真理;但真理之間的相互關係,真理的全盤麵貌,乃至那足以使之成為有益的真理的種種因素,他卻永遠無從窺見。正如渾然完整與健康有益往往密不可分,同樣識力與誠篤也密不可分;唯有時時刻刻對真理耽愛不倦和虛心探求才能使人對真理的各個角度與一切方麵有所領會和把握,從而將其熔鑄成為具有神奇力量的獨創作品。
作者簡介
約翰·羅斯金(1819-1900),英國作家和美術評論家。主要作品有《近代畫家》、《建築的詩歌》、《建築的七盞明燈》、《威尼斯的石頭》、《佛羅倫薩的早晨》、《亞眠的聖經》、《時至今日》、《野橄欖之冠》等。他的作品語言優美,內容深刻,對甘地、托爾斯泰和普魯斯特等人都有較大影響。
俗話說:文如其人,畫如其人。一個作家,必有悲天憫人的天性和強烈的道義責任感,才能著妙手文章;一個畫家,必有專心、勇氣、定力與圓熟的心智,才能創傳世傑作。
一流的畫家,比的不是作畫的技巧,而是作畫的境界。唯有深入其境、物我兩忘,才能有畫自心出、遊刃有餘之感。
心誠則靈。作文,作畫,都要先鍛煉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