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國公夫人終是落下淚來,將瓷碗放在一邊,旁邊的侍女也奄奄欲泣,忠王爺是多好的一個人,如今說走就走了。

她知道梅若華傷心,全府上下又有誰不傷心,國公夫人伸出手,微微攬住了梅若華的肩膀。

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慢慢數落起秦斂來:“你說當初我不讓他去嶺南,他偏偏要去,這副性子啊像極了他爹年輕的時候……”

就這樣攬著梅若華說了好久,最後恍若歎息一般,沉聲道:“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

梅若華終於哀慟出聲,她的眼淚像是決堤了一般,凶狠的在她臉上肆虐,哭得渾身發抖氣息不勻,周圍的侍女仆人都跟著哭了起來。

這一夜如同為秦斂發喪一般,天上無星,滿月無光。

第二日,梅若華就開始進食了,容香她們看見夫人終於肯吃東西了,心裏也高興,變著法兒的給梅若華做好吃的。

梅若華不再反抗,無論是補藥還是參湯,全都一口氣灌進肚子裏。

小元宵被送去了私塾,不敢讓他留在家中,也不敢將秦斂失蹤的消息告訴他,生怕孩子年紀小承受不住,如今秦家可隻有這一條血脈了。

七日後私塾休假,小元宵終於回府了,他立刻跑到清風苑中看望娘親,看見的就是躺在榻上的身影。

“娘親你怎麽了,是不是害病了?”小元宵著急的趴在她身邊問道。

他今年已經六歲了,可是臉上依然如同小包子一般,軟糯可愛,梅若華看見他,心中寬慰了不少,但她對於秦斂的事情依然保持緘默,全府上下出奇默契,誰也不敢走露風聲。

“無事,隻是有些困倦。”梅若華含糊道。

小元宵大驚:“是不是又有人要害娘!”

說完話將旁邊的補藥一口氣咽了下去,咽完還吧了吧嘴,專注驗毒的樣子更加可愛。

自從上次桂嬤嬤事件後,小元宵是草木皆兵,對梅若華身邊的任何食物都要親自檢驗,這幾日他被發去私塾,竟然落下了,唯恐有人再次趁機害她。

梅若華終於笑了起來,無奈搖頭道:“哪有你這麽驗的,到時候害不成娘親,反倒害了你,豈不是因小失大?”

“什麽因小失大嘛,娘親最大。”小元宵氣鼓鼓,在他眼裏自己就是要保護娘親,像爹爹說的那樣。

梅若華被他逗笑了,伸手揉搓著他的包子臉:“現在你最大,你可是哥哥了。”

小元宵一邊兀自掙紮,一邊驚喜得摸摸梅若華的肚子,被揉捏得隻能含糊道:“對啊,我要有一個妹妹了!”

另一邊的容香走了過來,看著這一副母慈子孝的景象很是欣喜,夫人有多久沒有這麽笑過了,如今百事據哀,能一展笑顏已是難得了。

“小世子,你是一片孝心,可要難為奴婢再去煎上一碗了。”容香打趣道。

小元宵連忙攔住她:“怎麽能讓美女姐姐去,給娘煎藥就包在我身上了。”

說罷就跑出去了,他跑起來的時候總像是一跳一跳的,可愛模樣惹人發笑。

梅若華搖搖頭道:“這才六歲就撩妹了,長大了不得了。”

一旁還看著小世子的容香不明白撩妹是什麽意思,隻覺得小世子不拘小節惹人喜愛,感慨道:“夫人,這叫虎父無犬子啊。”

說罷一頓,猛的跪到了地上,一巴掌甩向了自己的臉:“奴婢該死,奴婢亂說話。”

現在在國公府提王爺是忌諱,怕王妃聽了傷心,就連國公夫人來探望的時候都不再提他了,仿佛從來沒有這個人。

梅若華拉住了她的手,溫柔的笑道:“沒事,我已經看開了。”

不知道夫人說的是真是假,容香還是慢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看夫人的神色不像作假,她似乎真的已經接受這件事了,不再自怨自艾。

容香緩緩的鬆了一口氣,如果夫人能夠看開那就太好了,以後的日子還要過下去,二世子就要臨產了,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出什麽差錯。

紫禁城,養心殿。

皇帝已經收到了塵國的受降書,不僅如此,為表示塵國與大梁願永結同好的決心,塵國的陳王要親自來京城,聽說還要獻上一件大禮,隻願邊疆安寧,再無戰事。

雖然有不少朝臣反對,坊間民意洶湧,意思是不接受塵國降書,他們殺害了忠王爺,要讓他們舉國陪葬不可,大梁國力強盛,莫非害怕他一個小小的塵國不成。

但這個塵國是蠻夷之地,戰士彪悍英勇,又占地形優勢,我軍易守難攻,要是時時騷擾邊境,那南方將永無安寧之日。

就算有人發對,皇帝還是堅持受降,原和塵國永結同盟之好,約定再無侵犯。

估計還有半月餘他們就要來了。

幾日後的一天,梅若華借口困倦,要在房中小憩一會兒,侍女們收拾好了床鋪,伺候著躺下,這才挽了床簾退出去。

看四下無人,梅若華連忙從**翻坐起來,拿出了櫃中藏好的包袱。

這些日子她已經養好了身子,國公府也放鬆了警惕,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她已經想好了最快的路線,隻要從西側門一處荒廢的小花園逃出去,一路前往守衛最弱的東城門,在城門外的小棧雇好車夫,就可以前往嶺南,不出一月就可到達。

她不相信秦斂就這麽死了,她從來就沒有一天相信過,哪怕是那日在養心殿第一次聽說這個消息,她也不相信秦斂會戰死嶺南。

他不過是失蹤了,所有人就默認他戰死沙場,多麽可笑,他可是威風凜凜的忠將軍,怎麽可能被一箭射死,除非親自在嶺南找到他的屍體,不然她永遠也不會相信。

幸好自從平親王一行人被捕慎刑司後,國公府的兵力就放鬆許多了,梅若華順利的從西側門逃了出去,中途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穿著寬大的罩袍,頭上戴著鬥笠,一路直奔東城門。

東城門防護最弱,何況她又有國公府的令牌,守門的將士自然輕易將她放出城門,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一路走到小棧,梅若華此時已經精疲力竭,隻想快點找到車夫前往嶺南,此時正好有一輛馬車等在路邊,看樣子像是正在攬客。

梅若華連忙走上前去,問道:“十裏多少銀子?”

剛開口就說一千裏,那肯定會引人注意,恐怕暴露行蹤,現在這個時候國公府的人應該已經發現她失蹤了,如果不快點離開京城恐怕要功虧一簣。

那車夫也戴著一頂鬥笠,背對著她看不出身形,但身量細小恍如女子,梅若華一時心急卻沒注意那麽多。

“十裏二兩銀子,”梅若華正想答應,那車夫又繼續道,“一千裏十萬兩銀子。”

梅若華凝眉,立刻往後退了一步,此人怎麽會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千裏十萬裏銀子,擺明了是不想做生意,看來是攔她來的。

“你究竟是誰!”

那“車夫”此時轉過身來,眉目如畫風華絕代,不是花滿樓的清秋還會是誰?

梅若華又驚又喜:“怎麽會是你?”

許是清秋也想前往嶺南尋找秦斂的蹤跡,正好在這裏遇到她了,真是無巧不成書。

可是清秋卻打斷了她的幻想:“我聽容香說你哀思過度積怨成疾,今日正想去國公府找你,就當是陪你解解悶,去的時候你已經失蹤了,我讓下人不要聲張,取了車馬就來尋你,現在尋到你了,快跟我回去。”

原來是這樣,可是梅若華現在已經沒工夫謝她探望之情了,她快步往後,冷聲道:“不可能,你要是真為我好,不如放我離開。”

清秋歎了一口氣,聲音無比哀憐:“梅夫人,你這又是何必呢,我知道你不相信王爺戰死,我也不相信。”

說到這裏,梅若華抬眸看了她一眼,這是至今為止,她遇到第一個和她一樣不相信秦斂戰死的人。

清秋繼續道:“但你此去實在不明智,這一路長途跋涉危機四伏,若王爺當真殉國,你有個三長兩短,遺腹子也要跟著你一起去,國公爺和國公夫人便成孤家寡人,小世子也成了孤兒,若王爺凱旋而歸,那你因尋他一去不回,他當真受得了這個打擊嘛。”

聽完這席話,梅若華身形一震,她依然倔強道:“我布置周全,這一路定會保住自己,請姑娘不必為我操心了。”

清秋冷笑一聲,立刻手握刀柄朝梅若華襲來,梅若華大驚,轉身欲躲,可是轉眼那刀柄已經抵在了脖子上。

“現在夫人身懷六甲,連我都打不過,又如何麵對這一路重重危險,嶺南是個什麽地方,到處都是倭寇,強盜,那裏相隔千裏,就算你是忠王妃也沒有用。”清秋的聲音響在耳跡,叫人心驚膽寒。

從來沒有見過清秋這般淩厲的模樣,像是繁花上生出來的荊刺,給人一種出乎意料的疼痛,說罷,她又緩和了神色,依然溫柔似水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