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u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

為我講一個故事吧。少年這麽說道。

那就給你講一個故事吧,說一個有關夢與童年的故事。龍說。

無論是多麽外向,多麽開朗,一切美妙時光都要與人共享的人,他們的夢總歸隻能一個人做。雖然很多故事都提到了多人共同的夢境,但是這是不可能的——至少僅僅靠著身體睡眠時活躍的大腦,這是不可能的。很可惜。

夢隻屬於你,夢裏的一切隻在乎你。你隻能一個人麵對夢,夢中的一切也帶不出來。它們和真實互不相幹,因此真實的刺痛也照不進夢中。

那麽願你在夢中找到自己的寧靜與歡愉。

×××

說道童年就是盛夏,說道盛夏就是一望無際的向日葵田。

大家的童年的夢不都是這樣嗎?在一望無際的、四周環繞著懸崖峭壁的向日葵田(不是麥田,麥芒會讓孩子受傷)裏四處快樂地奔跑。

向日葵都長得很高,大概比孩子都高一個腦袋——就像是莫奈的《田野之春》那樣的景色:不過陽光盛夏般充足,童顏都被向日葵間穿行的風模糊了。當孩子們長得足夠高的時候,他們就會做飛行的夢。然後他們真的在這片無垢的土地裏起飛,飛到深淵對麵的崖岸了。因為那邊永遠有一個少女的背影在召喚著少年,有一個少年的背影在等待少女。

孩子是留不住的——守護人類夢境最薄弱環節的熊們當然知道這點。但是在孩子在成熟之前快要在懸崖邊上失足的時候,熊們就會把他們拉回來——就像是守望者們做的一樣。

不過,熊們的工作不止這麽簡單。

有些時候,深淵會放出其**,困擾所有孩子的床底深淵的惡魔會進攻【無垢境】。這些時候,隻有泰迪熊們能夠拯救孩子們。1901年聖誕節,世界阿卡那(Arcanum)峰會上,德意誌魏瑪學派大魔術師瓦格納和美國的工業之魔術師阿爾比翁提出了【無垢境】的守護戰略方針。印第安大巫師坐熊則用通靈術把偉大戰士之神的神性附魔在布偶玩具上。

泰迪熊軍團,集結於1902年,一直在與床底深淵的惡魔戰鬥。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1/

“你在研究著深淵的同時,深淵也在研究著你。”

你如果能一口說出這句話是弗裏德裏希 威廉 尼采的箴言,那麽你就擺脫了少年時代;倘若你還能一口說出這是《博德之門》開頭引用的話語,那麽你已經是一個沒有女朋友的文藝青年大學生了。

為什麽我要說這個呢?因為這些傻缺或者文藝的日子,這些被姑娘們劃在“朋友區”或者被圖書館帶著鋼牙套的文學少女暗戀的日子,都已經一去不返了。

她的童年是大概五十年前左右的東西。她現在過著匆忙的生活,身為一個喜歡工作的女人,在自己的孩子長大之後,她毅然選擇了回到教育事業中。她是個好老師,大家都喜歡她。

她現在躺在醫院的病**的時候,大家依舊喜歡她。那是暑假的第一天,所有學生都來到了她的病床前。她傷得不深,不過是被一個高速的棒球打中了頭——這枚棒球還擊穿了一層玻璃,所以威力並不大。醫生說:“你們的老師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是恐怕你們不能指望她還能批改你們的暑假作業了。”

於是孩子們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醫生還告訴他們,不需要幾天她們的老師就能離開醫院,回家休養了。孩子們聽罷,就一起唱著歌開始了各自的暑假。

她靜靜的暈厥——可是這安詳不似昏迷,沒有痛苦,竟然像是沉睡。

2/

“她在【混沌領域】。”一個聲音說道,“看起來她將要墜落、回到【無垢境】,她的智力與記憶會衰退到孩童時期。不過這幾天不要緊,【混沌領域】就算是床底的深淵噩夢魔族或者衣櫃的**魔族都不敢輕易涉足。”

回答他的,隻有一聲“噗(puff)”的聲音。

“她需要我和你。伊姆拉德 尋道者 啪拂。”

回答他的還是隻有一聲“噗”。說話的那個毛絨的小東西低聲歎息,他轉身離開。就在這時,另一個沙啞如鏽鐵摩擦的聲音說話了:“我們都老了,熊靈軍團夏草軍部的泰迪 熊。年輕的熊靈與童話模仿之靈也可以守護她。”

“規矩不一樣,重新回到【無垢境】的人不能被全夢境的援軍指令保護。能保護她的隻有她的玩具。也就是我和你,還有那些閣樓上的蠢東西。”

鏽鐵一樣的聲音沉默了,毛茸茸的熊等待著回答。

“你知道嗎?夏草軍部的泰迪 熊……”

“叫我熊或者泰迪就可以了。”毛茸茸的熊說道,“不是每一隻熊靈軍團的戰士都能配得上‘泰迪’的稱號的。”

“泰迪,你不能否認。我們都已經老了。自從她拋棄我的那天起,我就折斷了自己的雙翼,剝下自己身上將近四分之一的鱗片,吞飲掉豐饒海的一條支流熄滅了我的火焰。”

“你可是龍啊。”泰迪坐在了潮濕的洞穴的地上,“你的翅膀最後怎麽辦了?”

“你看我現在如此醜陋……”

“你的翅膀呢?鱗片呢?”

“……噗(puff)……”許久才有回答,“我吃掉了翅膀與鱗片。就像是龍魚吞吃自己的鱗片,鱷魚吃掉自己的蛋殼一樣……”

“也就是你現在比一般的龍更為強大。”泰迪站了起來,拿起了一隻巧克力煙卷,“別在那裏自虐了。承認吧,你並不恨她。”

“恨?當然不恨,每個孩子都是要長大的,他們總是要飛離那片土地的。我又能怎麽辦呢?千百年之後來場戰爭,我們在空襲的大火中燃盡,然後才有解脫嗎?這世界上沒有我們死後的魂之歸處。”

“有。”熊說,“你和我自會得到安息,隻要我們那一夜盡到自己的職責。”

“這是絕望的苦戰。”

“當然是,”熊這麽說道,拿出了一隻軍團配給的劣質香煙,“幫我點個火吧,老夥計。”

洞穴深處巨大的身軀開始了挪動。原本看起來空曠的洞穴突然間顯得非常狹小,隨時崩落。鐵鏽一般的聲音帶上了燃燒炙熱。

“我曾經覺得,沒有了她,我哪裏都無法前往……她離開時,我曾發誓再也不出現。但是,她回來了……你覺得她還會記得我嗎?”

熊笑著說,“愛永遠記得(Love Will Remember)。”

“我不太確定你們還需要我,”兔子帶上了自己的帽子,“你知道,我們兔子玩具通常弱小而且無能……”

“我很確定,每一點力量都是必要的。”熊說,“至少龍已經參戰了。我們這場戰爭並非沒有希望。”

兔子揉了揉缺少的左眼——事實上,它就是因為左眼的脫落而被遺忘在了閣樓,“我覺得或許人類的【夢想境】能被防禦。但是我們肯定都得在地獄吃宵夜或者第二天的早餐了。”

“這個世界沒有給我們的歸宿。”熊說,“戰死之後,我們都將回歸亞裏士多德原子,飄散在靈界物質的空間之中。”

兔子顯得有點焦慮——但並非對未來未知的命運:“是嗎?這很好……”

它扯了一下自己的蝴蝶結,“你說,她會記得我們嗎?我是說,她當然記得你,你是禦前紅人……但是我隻是一個醜陋的,家傳的破兔子——雖然我其實在你們熊軍團成立之時就負責用空間與薛定諤兔子禮帽魔術保護少數的人類孩子——但是,她不喜歡對嗎?”

熊沒有說什麽,“她是你所愛的那個人的女兒。”

兔子沉默了,許久,它轉身撫摸著一個積灰的禮帽,還有它糖果色塗裝的手掌。

“我覺得我肚子裏的棉花變少了,百老匯表演服可能穿不上了。”它沒有轉身,“我或許該找點東西塞到肚子裏。”

熊點點頭,靜靜的放下了之前拿到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一對母女,抱著同一個玩偶,玩偶有兩隻不一樣的眼睛,穿著曾經風靡的百老匯表演裝。

然後他走下了閣樓。

他來到了壁櫥之前——這本身對熊軍團來說就是禁忌。壁櫥的**魔族同樣也是對孩子健康發展有巨大危害的惡魔——不過它們並不常出現在【無垢境】。他們通常在孩子進入青春期或者開始能自己閱讀科幻、奇幻故事的時候攻擊人類。

熊軍團並沒有和衣櫃魔族的交戰記錄,雙方保持著和平。但是衣櫃魔族和床底夢魘魔族卻有一場長達百年的聖戰——其中包含了不理解、仇恨和“床與櫃子誰更不可缺少”的辯論。

“你呼喚我?”一個女性的聲音響起,熊知道自己的最後賭注正在檢驗他的籌碼。

“是的,衣櫃地獄貓的三柱女士之一,米卡那 赫克斯卡特。”

地獄貓優雅地走到了衣櫃的界限邊,看著衰老殘破的熊。

“你的年紀大概是我的三倍?”貓說,“或許不算太老。”

“不是每一隻熊都能如我一般的。”熊也靠近了貓,“隻有二戰前期某位總統在任的時候,生產的熊才配得上‘泰迪’的稱號,這就象征著最強的戰士。”

“是嗎?”貓對他的話顯示出了興趣。

“你也差不多用掉了三條命了吧?死過三次還能保持三柱女士的地位,你或許也還算強大。”

貓被他的反諷逗樂了,“你真的有趣,真的。那麽我們的契約成立。”

熊點點頭,向著不能回頭的衣櫃之後伸出了手。

3/

她在那個白天蘇醒了過來,護士發現了,開始詢問她需要什麽。她好奇地盯著護士看,然後詢問現在是什麽時候。護士高興的告訴她“已經沒事了”,然後轉身去聯係主治醫生。

她的問題沒有被回答,於是隻好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

當天,她坐上了兒子和丈夫的車,回到了家中。那天,整個家族的閣樓地下室都做好了準備。龍在緩慢地吐息讓口腔的烈焰不斷升溫,兔子最後一次回憶著曾經所知曉的咒語,熊掐滅了自己珍藏多年的最後一根煙。

那晚,她帶著對這個房子變化的不安,望著熟悉陌生的天花板慢慢閉上眼睛。

她的意識慢慢地沉降。她又做了一次麥田與飛行之夢。

“好久不見。”她最喜歡新玩具向她伸出手,“歡迎回來。”

她夢中還是兒童時的模樣,“我昨天就說過我會回來的。你變了好多啊。”

她握住了世界大戰之後為了安撫孩童生產的毛絨玩具的手,“好多灰。”

“不好意思,”熊往後退了一步,“我想說……你還是真的沒有變啊。”

她的牙齒是12歲才套上矯正器的,所以現在還很淩亂——不過她還是願意露齒大笑。

她看到了媽媽在戰後經濟困難時期留給自己的玩具兔子,那隻眼睛明明被媽媽縫好過;還有她一樣喜歡的巨龍——現在翅膀卻長得有些畸形,一點也不威風了。

兔子輕輕摘下帽子,對她鞠躬。她也拉起自己裙子的兩角還禮。

“對不起了,今晚太危險,我們無法找來援軍。而整個深淵的怪物都會蜂擁而至。所以請您在安全的地方呆一呆吧。”兔子揮了揮手杖。少女掉下來一個不是很深的洞穴,熊、兔子與龍圍在洞口,看著她。然後一個個離去。她爬不上去,因為這個對一個小姑娘來說太高了。她哭喊著她給他們取的每一個名字,可是都隻是讓他們離去的背影更加堅定。

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咆哮,然後是從未聽過的嘶吼。她蜷縮在角落裏,發抖,哭泣。

她等了很久,很久。她想睡去,可是這裏本來就是夢境。

4/

她等了很久,直到熊跳了下來,迅速地把她抱起。

她來到地上時,看到了可怕的景色。兔子的另一隻眼睛也被挖掉——他正被無數的惡魔撕扯,他掙紮著想撿回自己的帽子,卻轉瞬間被撕成布料與棉花。

“差不多到說訣別的時候了。”龍回頭看著熊和她,慢慢的點頭。他揮舞畸形、醜陋的羽翼,升上了天空。

她看到了龍的突襲橫掃平原,也看到了龍的羽翼刮出的強風。

最後她看到了巨龍被圍攻,最後墜落深淵的瞬間。

她躲在熊的身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熊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悄悄地說:“跟在我身後,跑。”

她點點頭。

熊飛奔了起來,撞開了一條通路,她緊跟在他的身後,抱住腦袋,躲避著惡魔的爪牙。

最後,熊停住了,他們現在逃到了懸崖邊上。她幾乎絕望,熊卻抓起了她的衣服,將她向著彼岸扔去。

她聽到熊最後在大喊:“讓她飛翔吧。我的靈魂!30年代巔峰時期的泰迪熊的靈魂你拿去!”

她突然發覺自己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似乎是曾經體會過的感覺——那種悲傷的、奇妙的體會,就像是每一個墜落之後醒來的夢一樣,她飛了起來,然後輕輕在大人的彼岸降落。

她回頭,卻發現身後童年的島嶼、麥田與玩具們,都已經消失不見。

她跪下,捂臉哭泣。

然後她突然醒來,從清晨的**坐起——她摸了摸臉,有兩道淚痕。

所有的惡魔都畏懼的退開了——任何生物都不能再夢境之中和貓爭奪高下。衣櫃惡魔的支配者之一,米卡那 赫克斯卡特出現在了倒地臨死的熊的身邊。

“你們已經失敗了。還在這裏等待我憤怒的烈焰嗎?”

惡魔大軍開始了狂亂的**,眨眼之間,這篇夢境隻剩下被血汙染的向日葵田。

貓走到了熊的身邊,輕輕的舔了舔熊的脖子。

“先享受,再付賬。”她說。

“這是教導青少年墮落的消費主義狂熱。”熊艱難的笑了。

“其實我一直想不通,你為什麽要為她這麽賣命。你集結了年紀加起來差不多一百五十歲的玩具,這是想要幹什麽啊?根據規矩,她的夢境隻關乎她一個人的安全與否,這塊【童年夢想】是和全人類的【無垢境】是隔絕的。”

熊沒有說話,看著視野裏的向日葵與夢境的天空,很久沒有回答。

5/

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拋棄了我們,我們甚至沒有得到公平的對待。但是孩子的成熟無法阻止,童年也永遠無法真正的歸還。但是……你說為什麽呢?我們這樣生來就沒有回報,被放在櫥窗出賣,創造者獲得金錢作為回報。我們死後卻沒有天堂——甚至連林莆獄也沒有。但是我想,我們至少在孩子們心中永遠的活著吧……我想好我的回答了,為什麽?為什麽這麽賣命?可能就是為了回不去的童年;為了再也看不到的陽光、向日葵田;可能隻是為了某一個盛夏,她抱緊我,在庭院裏一次靜謐的午睡……

×××

他覺得之前讓他成為凡人的清明夢是有意義的。這是一個記得十分清楚的夢境,有些東西似乎透過夢醒的邊界滲了出來。隻不過目前還很稀薄,讓他無法理解。

夏日的午睡一夢究竟有什麽象征意義呢?這個問題暫時沒有解答。從夢中醒來最叫人沮喪的事情,可能就是自己已經睡飽,無法再度返回那裏了。

阿布敲了敲門,然後擰開沒有上鎖的門把手。她叼著雪糕,看起來剛洗過頭發。濕潤的黑發塌了下來,脖子上還有水滴。

“不介意的話,出門回來的時候買點冰淇淋。已經吃完了。”

“消耗的這麽快啊?”

“這是我這周的第二根。剩下的你問那隻貓吧。”阿布說完就離開了。

可是這麽熱的天氣,自己憑什麽要出門呢?他甚至還沒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去給自己找一個出門的理由或者不出門的理由,一通電話就已經打進了他的手機。九陵查看了一下,是墟城那邊的合作同事溫如故打來的。

“喂?”

“喂。我聽到了。”九陵回話。

“有些工作調動上的事情需要和你匯報。因為涉及文件的交接,所以必須得當麵說。請問有空出來一下嗎?”

此時九陵想的是:為什麽你不過來說呢?

當然啦,溫如故並沒有讓別人進自己宿舍的膽子,更沒想法讓九陵這種怪獸屈尊來自己這裏。她內心的計劃就是能爭取到一個折中的地方,那就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好在九陵並沒有把內心的想法問出口,因為他正好想到了剛才阿布的委托。

“嗯。在哪裏?”

“哦哦,好的,麻煩您了。就在曇華院附近的咖啡、酒吧一條街那裏吧。對您我來說都比較近。”

“嗯,好。”

“誒,那就這樣吧。我過去大概要三十到四十分鍾,出租車的話。您差不多看準時間來吧。”

掛斷電話之後,溫如故發現自己壓製住的心跳此刻代償性的加速,“咚咚咚”仿佛要撞破胸口的骨頭。這當然不是戀愛,而是蹲在深淵邊緣,和深淵在討價還價啊。

對著深淵喊出的話語,可能會就此消失,也有可能會有回聲殘響。

——但是深淵畢竟是沒有喜好的。詩文或者咒語,謎語或者修辭。無論回響或者靜默,它們一律平等地沉入深淵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