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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仲夏,羊城越發酷熱難忍,這先生與丁祁儒都被暑氣熏得神色懨懨,提不起作畫的興致,隻盼這爍玉流金的日子能趕快過去。好容易捱過伏天,丁祁儒便想約著這先生去郊外作畫,可一連幾日,竟都未尋到這先生蹤影,無奈之下,丁祁儒隻得獨自前去。一日他突發奇想,打算作一幅“師襄擊磬圖”,左畫右畫卻總覺得力不從心,隻得自己悄悄地去了伶人館尋一些靈感。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沒想到一進畫室,正撞見了多日不見的這先生。這先生見到丁祁儒進來,興高采烈,絲毫未注意到丁祁儒略微窘迫的神色,一把拉過丁祁儒道:“小木頭你知道麽!我即將畫出我一生中最美的一幅畫!”
丁祁儒愛畫成癡,聽到這先生這話立時一怔,將自己早上的所作所為盡數拋入九霄雲外,興致勃勃道:“你要畫甚麽稀罕物事?”
這先生雙目炯炯,道:“不是什麽稀罕物事,我要畫一位女子。”
丁祁儒霎時如霜打了的茄子:“我還以為你要畫什麽精妙地物事,原來又是女子,你一年到頭畫的女子還少麽?蘭兒,琴兒,霜兒……人手一幅……”
這先生一反往日吊兒郎當的神態,正色道:“在歐羅巴州有一位代表美麗的女神,叫維納斯,許多意達利亞人都曾為她繪過像。其中最有名的一幅叫‘烏比諾的維納斯’,是一絕色女子橫臥在草地上。我見到那幅畫時,便被那畫的美麗所折服。我雖然畫過許多女子的肖像,卻從未給任何一張命名為’維納斯’,因為我覺得不論我怎麽畫,比起那幅來都會相形見絀,但近日,我卻覺得我繪得出了。”說話間這先生的麵上露出無限神往心醉,眸中好似盛入了夏日中最清澈、最炙熱的光。那光將他麵上因常年酗酒帶來的疲憊、頹廢一掃而空,令他整個人都年輕了起來,鮮明了起來,隻見他著了魔一般癡癡道:
“遊生,這將是我一生中最美的一幅畫。”
此後一連數日,這先生要麽閉門不出,要麽不見蹤影。丁祁儒知曉他如今一門心思都撲在他那幅“維納斯”身上,也不著急,隻安心畫他自己的畫,閑暇時便去找琴兒談天說地。
一日丁祁儒又從蒔花館回來,時辰已近晌午,還未進門,遠遠便看見消失數日的這先生。這先生此時正神動色飛地與一人侃侃而談,那人背對大門,雙手背攏,身著雜寶雲紋暗花緞,看起來十分富貴。這先生也看見了風塵仆仆的丁祁儒,眉飛色舞地衝他悄悄一擠眼睛,中氣十足的嗓音直達門外:“如今正是西洋畫昌盛的時候,五十兩銀錢,說不定您就得了聖上的青眼,從此平步青雲了呢!”
那人顯是十分不屑,冷哼了一聲。這先生見這人態度倨傲,心下也不大高興,隻道:“先生若覺得不值當,走就是了,大門在那慢走不送!”說完,抬腿向門外的丁祁儒走來。
那人忽地大喝一聲:“站住!”
這先生疾馳的身影不由就是一滯,心道:好大的氣派!他霎時燃起三分火氣,一轉身,又昂首闊步地向那人走了回去,大聲道:“怎麽?有幾個錢了不起麽?一把年紀了還吆五喝六!”
那人又是大喝一聲:“跪下!”
這先生大笑道:“哈?你讓我跪我就跪?憑什麽?你是我爹麽?”
誰知身後立時傳來“撲通”一聲,丁祁儒跪在地上,吞吞吐吐地喊了一聲:“爹……”
這先生:“……”
這夜秋高氣爽,皦皦的明月流下一地素光,初上的燈燭在羊城中綴入點點繁星,如此瀲灩夜色正適合飲酒。愛酒如命的這先生卻白白浪費了這大好時光,斟了壺茶水坐在小院中小飲慢酌,邊飲邊小心覷著裏屋中的動靜。覷到月亮移至頭頂時終於真心實意地感慨了一句:丁老爺的身子骨真是好,中氣真足!從晌午罵到現在,一口水都未飲,著實讓人欽佩。他的欽佩之情尚未抒發完全,屋內便又傳來了丁老爺的一聲暴喝:“你真是長能耐了你!才離家多久!什麽醃臢地方都敢去?我白教了你這麽多年!”
丁祁儒跪在地上誠心誠意道:“父親,蒔花館不是醃臢的地方,裏麵的女子都是飽讀詩書之人。”
丁老爺氣得真想將這小子踹回他娘肚子裏去,手中握著脫下來的鞋子哆哆嗦嗦地指著丁祁儒道:“我要你讀聖賢書!你倒好,學堂裏讀不下去,滾到煙花柳巷去讀,還飽讀詩書之人?我抽死你算了!”說著又揚起手來,丁祁儒這一天下來顯然已經挨了不少抽,見丁老爺又要打他趕忙側首一躲。丁老爺看著自己兒子那膽顫心驚的樣子心裏一軟,這一下到底沒狠心抽下去,隻氣得恨恨一甩手,繼續罵道:“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已中了舉!隻向前一步,就能平步青雲,從此我們全家上下都能揚眉吐氣。你倒好,進京趕考,你趕到了千裏之外的羊城!”
丁祁儒低眉順眼的道:“父親,我誤了會試屬無心之失,並非有意……”
丁老爺七竅生煙,道:“你把你爹我當傻子?什麽無心之失你要耽擱這麽久?還敢扯謊說甚麽遇見一德高望重的教書先生?什麽教書先生?門外那鬼一樣的教書先生?”
這先生:“……”
丁老爺繼續罵道:“你可真是翅膀硬了,要反天了!今兒我們便把話說清楚,你小子到底想幹嘛?我辛辛苦苦替你疏通了京城的關係,你小子竟然連麵都未露!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去科考?”
丁祁儒聞言抬起頭來,雙目定定地看著丁老爺,道:“不想。”
丁老爺深吸三口氣,努力控製住自己想抽人的手,耐著性子道:“先前你在學堂鬧過一通,我便猜想你不大願意入仕。沒關係,家中畢竟還有幾分產業,養活得了你,但我們家並非那種堆金疊玉之家,你得細心經營才能維持得下去。先前我教過你經商之道,三個多月你連算盤都未打通透,這樣你要我怎麽放心得下?”
丁祁儒“咚”地一聲一個頭磕在地上,道:“父親,兒子知道子從父命方為孝,但兒子自小聽從父親的話去讀聖賢書,心中從未有過一日歡喜,至於經商之道,兒子更明白自己不是那塊料。此次兒子誤入十三行,終於明白了自己想要為何而活,兒子隻想畫畫,與作畫比起來,便是朝中的一品大員,兒子也不願意做。”
丁老爺按住最後一絲耐性,咬著牙道:“你若是想畫畫,做官也能畫,經商也能畫,左不過是一支筆,一張紙的事?何必要舍了一切隻去畫畫?罷了,家中有吃有喝,你隨我歸家去畫,可行?”
丁祁儒倔強道:“父親,不一樣的,兒子不是將作畫當作一時興趣,隨手畫著玩的,而是認認真真地,想去做一位畫畫人。“
丁老爺覺得自己立時就能被這小子氣暈過去,嘴角抽搐道:“你可知作畫丹青是中九流的營生,比起商賈還有不如?”
丁祁儒道:“兒子知道,但是兒子不在乎。”
丁老爺再也受不了,揚起手中鞋履,用力掄了下去。
丁老爺怒氣衝衝地從丁祁儒房間出來時已近三更,這先生窺著丁老爺的麵色不禁又是一番感慨:丁老爺體力果然好,折騰了整整一日還是麵色紅潤,人,果然要注重保養。又過了片刻,丁老爺走得沒了蹤影丁祁儒才揉著胳膊從屋中走出,抬眼便見這先生還坐在院中品茶,甚是悠閑,登時沒好氣兒道:“你這聽了一晚上壁角,聽的可高興?”
這先生點頭道:“高興高興,悟出了許多做人的道理!”
丁祁儒怒目而視。
這先生“噗嗤”一笑,道:“你可知你父親的話我好生熟悉。”
丁祁儒納罕道:“熟悉?”
這先生為丁祁儒遞去一杯早已沒有顏色的茶,思緒隨著蟬鳴悠悠飄向遠方,冰涼的月色為他攏了一件清粼粼的罩衣,隻聽他輕聲輕氣的道:“我離家前,也與我父親如此爭吵過,那時隻恨不得下輩子都不再見他……如今離家千裏,竟聽見不少相似的言語,居然憑白生出幾分親切。”
丁祁儒飲了一口杯中沒味道的冷茶,道:“那我們可算是同為天涯淪落人了。”
這先生苦笑道:“卻是同為天涯淪落人。隻是今夜我才明白,我的父親,也是很疼我的……”
丁祁儒沉默不語,夜色中鐵石心腸的明月空照著庭中豔麗的長春花,冷若冰霜地旁觀著千百年來訴不完的離合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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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丁老爺離去,走的時候依舊氣得吹胡子瞪眼,一句話都未跟丁祁儒說。隻是丁祁儒收整房間時,發現自己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百兩銀子。丁祁儒抱著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心裏覺得既溫暖又酸楚,他將這包銀子仔仔細細存放妥帖,一文錢都沒舍得花。
光陰荏苒,去歲丁祁儒與這先生在花園中種過幾枝白梅,如今逢寒盡數開了,一簇簇地團在曲折的梅枝上,好似散在枝頭的白雪,為這臘月仍舊濕熱的羊城平添上一抹冬意。據說這梅名喚“香雪”[注],隻在羊城才得一觀。也就是在這幽香馥鬱的冬日,這先生的“維納斯”初見其形,他迫不及待地邀請丁祁儒前來觀看,丁祁儒掀開畫布,隻見畫中有一曼妙女子輕倚在一株盛開的杏樹之下,一手攏著輕紗,另一手向空中伸著,那女子膚如凝脂,一雙剪水瞳比身後的杏花還多了幾分豔麗,朱唇含笑,美麗中帶了三分俏皮,活潑靈動。丁祁儒一望這畫便呆了,隻喃喃地道:“這畫雖未完,但應是我這一生中見到的最美的畫。”
這先生拍了拍丁祁儒的肩道:“你的一生,還長著呢。”
快至正月時丁家又來了兩位小廝,隨身還帶來了丁老爺的一封家信。丁祁儒展信一看,滿篇皆是丁老爺教訓人的話,隻在信末言簡意賅地說道:既然你這不孝子一心想要畫畫,你爹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在京城中打點了關係,可將你安排進如意館。這機會來之不易,你趕快打點好行李,滾去京城!不然為父定然扒了你的皮!
丁祁儒放下信紙,悠悠望向正在一旁吃橘子的這先生……
爆竹響,除夕至,羊城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送別去歲愁思。石教堂中的教士洋商入鄉隨俗,每年都會設上一桌宴席意圖沾沾大清的喜氣。去歲時丁祁儒被這先生誆騙醉了酒,在昏睡中守了歲,今年說甚麽都不肯再喝,隻坐在桌邊一個接著一個的吃元宵。稀奇的是這先生似乎也有些興致寡然,隨意飲了幾杯就起身離席,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的老梅樹前歇息。沒歇多少時候,他竟看見丁祁儒也走了出來,懷中抱著兩壇酒,慢慢踱到自己麵前。
這先生奇道:“給我的?”
丁祁儒點了點頭。
這先生笑道:“你怎的轉了性兒,往日都勸我少飲酒,今日竟主動送酒給我喝。”
丁祁儒道:“用你的話說,長夜漫漫,不喝酒作甚麽?這酒可是我從歲貢的商人中買得,可花了不少銀錢,快嚐嚐。”
這先生連忙掀開封泥,為自己斟了一大碗,一飲而盡。酒才入口,忽見他麵色一滯,“噗”的一聲,將剛剛飲下的酒盡數噴出。
丁祁儒哈哈大笑。
這先生不明所以,擦擦嘴,惱恨道:“你又被騙了!這酒最多值二文!你快告訴我是哪個商人,我去把錢討回來!”說到這頓了頓,麵色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黯然:“不過不知來不來及討,你何時啟程進京?”
丁祁儒這下再也笑不出,睜大眼睛道:“你知道了?”
這先生很是無奈,滿眼同情地看著丁祁儒道:“我又不是你,呆頭呆腦,自然知道。”
丁祁儒歎氣道:“其實我還未想好……”
這先生道:“你又犯了呆病?有甚麽想不好的?如意館大約是當今畫師最好的去處,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丁祁儒躲開這先生的目光,細聲細氣道:“那你呢?你可想去如意館?你的畫比我好上許多,若是有人該去,也是你……”
這先生看丁祁儒的眼神活像看一隻豬,他無語道:“你不用為我擔心,我若想去,自有教會引薦……”
“可是……”
這先生一擺手:“沒什麽可是,我已經老了,如意館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而你年紀尚小,如意館能帶給你的名氣,財富都是你想象不到的。難道你就不想一畫成名,人人看著你的畫都豔羨不已,連聖上都要對你青眼三分?”
丁祁儒閉上了眼睛,思索了好一會才又睜開,沉聲道:“想。”
這先生笑道:“想就對了,想才是人之常情,別白白浪費了大好的機會。”
丁祁儒也為自己斟了一碗酒,捧在手中搖搖晃了半天,道:“我與你相識已近兩載,卻從未聽你講過你的事,今日是除夕, 故鄉今夜思千裏,不如講講罷。”
這先生麵上淺笑不散,悠悠道:“其實沒甚麽特別的,在我家鄉那,教會的權力很大,大到連我們的國王,也就是’皇上’也要讓他三分。一般畫師,要畫什麽,能畫什麽,都要聽從教會的安排。我不願意聽他們的話,就找了個借口遠渡到清國,如今日子倒是過得愜意了許多。”
丁祁儒抬手敬了這先生一杯,道:“若是要我選擇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地方,我一定會選十三行。但我總是覺得,你不應僅僅屬於十三行。”
“十三行有什麽不好?所有人為利而來,為利而去,從沒有什麽過多的糾葛,清清楚楚,多好。”這先生齜牙咧嘴飲盡了碗中的酒,咂著嘴道:“你的一生長的很,何須這麽早便選出最快樂的地方?年後河上開了運,你便趕快去吧,莫耽誤了事。”
丁祁儒很是惆悵,小聲道:“我很不舍得……”
這先生又向自己碗中斟了一碗難喝的酒,愁眉苦臉地飲下:“人總是要分別的,千萬莫要難過,不然豈不是白白糟蹋了相識一場的歡愉?”
丁祁儒輕輕嗯了一聲,他看著這先生不情不願地喝著碗中的酒,突然揚聲道:“既是如此,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酒販的銀子你不用去討了,這酒就是我在街邊攤販那使了二文銀子買的,買來就是為了誆你。”
這先生死都沒想到丁祁儒這二傻子居然在這種事上開了竅,磨牙鑿齒、眼淚汪汪,大罵:“你這混蛋!”
丁祁儒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