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丁祁儒第四次為屋中的燈盞添過油後,那黑影終於悠悠醒來。那人揉了揉頭頂亂如鳥窩一般的金發,捋了捋身上皺皺巴巴的黑袍,眨了眨迷人並且充滿疑惑的藍眼睛,呆若木雞地看著昏暗的燈火旁有一張不大的過去的臉衝著自己微微一笑,猛地打了一個機靈,張嘴就嘰裏咕嚕說了一大串聽不懂的鳥語。

丁祁儒又不是鳥,自然半個字都沒聽懂,隻得繼續溫文笑道:“先生莫慌,我並非歹人,適才先生醉倒,是我送先生進來的。”

洋先生繼續嘰裏呱啦,不吐人言。

丁祁儒見這人不會漢話,甚是失落,長歎一口氣後起身行禮道:“愚鄙今日在畫館見到一幅畫作,堪稱鬼斧神工之作,適才石屋中的另一位洋先生告訴愚鄙,說那畫的作畫人正是先生,是以特在此等候先生醒來。不想先生不通漢話,今夜天色已晚,待愚鄙明日尋了通譯,再來叨擾……”

誰知那洋和尚聞言又是一個機靈,向前一竄拉住丁祁儒的衣袖道:“買畫好說,先交定金。”這兩句話說的字正腔圓,中氣十足。

丁祁儒:“……先生會講漢語?”

洋和尚咂咂嘴道:“酒醒了,突然就會講了。”

丁祁儒:“……”

那洋和尚麵不紅心不跳,昂首挺胸道:“想畫什麽?交了定金,什麽都可以畫。”

丁祁儒畢恭畢敬道:“愚鄙並不是來買畫的……”

洋和尚大失所望,二話不說直挺挺地躺回**,雙眼一閉,張口又是一陣聽不懂得嘰裏呱啦。

丁祁儒倒是也不著惱,甚是謙恭地對那在**躺成棺材板兒的洋和尚行了一禮說:“愚鄙自小便對丹青畫作甚是鍾愛,今日一見先生的畫,魂牽夢縈,實難相忘。先生所畫之人栩栩如生,愚鄙生平見所未見,甚是好奇先生所用之法,不知先生可願指點一二?”說完似乎又覺得自己不夠誠懇,頓了頓,繼續道:“先生若是願意賜教,無論先生有何要求,愚鄙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洋和尚一個鯉魚打挺兒從**坐起,精神十足地道:“想學畫沒問題!五十兩銀子,包教包會!”

丁祁儒徹底傻了眼。

洋和尚沉下臉道:“怎麽?嫌貴?”

丁祁儒眨眨眼:“……不是……今日不巧忘記帶錢……”

洋和尚的臉又提了起來:“好說,明日!”

丁祁儒:“……如此簡單?”

這先生奇道:“不然呢?你赴湯蹈火有什麽用?能吃?”

“……”丁祁儒啞口無言,半晌才拱手道:“多謝先生不吝賜教,還未請教先生高姓?”

“好說,James。”

“什麽?”

“James。”

丁祁儒一禮拜下:“學生見過這先生。”

“……”

第二日一早丁祁儒便帶好錢財來到石教堂,他走到大門時便見到這先生手中拎著壺酒,似是想要出門。昨夜燈光昏暗,這時借著濃烈的日頭丁祁儒才終於看清這先生的樣貌,隻見這洋和尚湛藍的雙眼之下一片烏青,凹陷的臉頰上布滿胡茬,看起來很是疲累。丁祁儒不大認得出西洋人的歲數,隻覺得這人大致應在而立之年,但他的神態卻要遠遠比這老上許多。這先生見到丁祁儒便匆匆把酒藏到身後,笑眯眯地道:“你還真來了,我以為你在說笑呢。”

丁祁儒納罕道:“為何以為我是說笑?”

這先生不置可否,並不答他,隻是抬手將丁祁儒送來的銀子用力掂了一掂,隨後將丁祁儒領入前廳旁側的一處角門。丁祁儒昨日在拉扯這先生回房時便已來過此處,知道這石屋廳後別有洞天。那角門後有一條石刻的連廊通著左右兩個極大的花園,花園中流水雕塑,栽種著灌生的“長春花”,修建得整整齊齊,一覽而進。園中有幾位西洋人正在散步,他們望到這先生過來立即遠遠地向他打了個招呼。丁祁儒順勢望去,隻見其中一位洋先生穿著與這先生一樣的黑袍,剩下幾位則西裝革履,身持手杖,好似過路的洋商。這先生並未多在花園停留,打過招呼後便領著丁祁儒順著連廊向後屋走去。不多時,二人便到了邊角處的一個房間。這房間極為寬敞,窗戶很大,透進的陽光將房中的灰塵都映得一清二楚;房間正中央擺著三四個木架,上麵繃著布匹,一旁設有矮幾,上麵散著許多五顏六色的顏料與刷子。

這先生拍了拍衣袖道:“這裏便是我們作畫的地方。”

丁祁儒小心翼翼地走至木架前,摸了摸上麵繃著的布匹,隻覺質感十分粗糙,不禁奇道:“在如此粗糙的布匹上作畫?”

這先生點頭道:“不錯,西洋畫多是畫在布匹之上,也有的畫在木板上,不像你們,多畫在宣紙或者絹布上。”

丁祁儒更為驚奇:“在這樣粗糙的布匹上作畫?那樣筆墨不就暈開了嗎?”

這先生搖頭道:“不會,我們所用的顏料不同,西方的顏料中有油,而中國畫的顏料沒有,所以隻要用我們的顏料,就不會暈開。”

丁祁儒伸手蘸了一點矮幾上散落的顏料,果然覺得這顏料比起自己平日所用黏膩不少,但他馬上不禁又奇道:“筆墨如此黏膩,如何能繪得得心應手呢?”

這先生道:“這便是西洋畫的畫技了,我們有我們的手法,不同的手法配上不同的工具,繪出的東西都不一樣。“說著朝矮幾上的刷子一指:”這就是一種西洋畫作畫的工具,我知道清國的畫家用毛筆作畫,先練字,後學畫,講究的是一通百通,將用毛筆的技藝練得爐火純青,是以中國的字與畫一樣好看。但是西方就不一樣,我們畫是畫,字是字,我們用刷子作畫,刷子寫不了字,用法更不一樣。”

丁祁儒拿起一枝刷子看了看,笑道:“這倒是有些像漆匠所用的。”

這先生昂首道:“我見過你們中國漆匠漆的圖,也是鬼斧神工,可見漆若塗的好,也是種藝術。”他頓了頓,拿起桌子上一個較大的刷子,道:“這種刷子就比較適合畫一些粗獷的東西,比如勾勒物體的輪廓外形。”說完又拿起旁邊一個較小的刷子,道:“這種就比較適合描繪一些精致的東西,比如物體表麵的細節與光。”說完後,他稀裏嘩啦地又講了一大通繪畫之理,比如如何用不同的刷子繪出不同的物事,如何讓物體看起來更為細膩,說了整整兩個時辰。丁祁儒聽得目瞪口呆,也不知是懂了還是沒懂。這先生見到丁祁儒這副樣子似乎很是滿意,懶洋洋地從身上掏出一個蘋果放到屋中的一處矮幾上,道:“現在你可以試試能不能將這個蘋果畫出來。”

丁祁儒自打進了這屋子就幾乎按捺不住自己心裏的好奇,很想提起那刷子試上一試,隻是初來乍到怕失了禮數,這才強挺著站在一旁。此時這先生一說他再不客氣,立即拿起畫筆蘸了些顏料,按照先前這先生教的在畫布上輕輕一抹,布上空空如也,什麽都沒畫出來。丁祁儒心中納罕,又試了幾次,依舊是毫無進展,隻得放下畫筆回頭望了望這先生,卻見那洋和尚不知從何處搬來一把椅子,此時已坐在椅上眯起雙眼,好像睡著了。

丁祁儒隻得無奈地轉回身來,閉上眼,思忖片刻後重新拿起畫筆,在筆上蘸了厚厚的一層顏料,隨後在布匹上用力一推,這次竟畫上了。丁祁儒心底一陣歡喜,想再接再厲繪出一個蘋果來。可他剛剛那筆已實屬勉強,要他憑著這先生剛剛那段不知所雲的長篇大論畫出一個蘋果來,簡直可以說是天方夜譚。他用筆推了半天,隻在布上推出了一個凹凸不平的紅色小圓。無奈下他又回首去看這先生,對方依舊坐在椅子上打盹。丁祁儒生性溫吞老實,此時也不知道喚醒那不靠譜的洋和尚,隻知自己拿著筆琢磨,琢磨了一會兒實在琢磨不出來,便開始自娛自樂。他照著之前的法子用刷子蘸上顏料,又使上一些自己平日繪丹青山水的力道,在那布上左推右擰,不多時竟推出一條梅枝的形狀。丁祁儒覺得有趣,幹脆又用那刷子在枝條上染了幾個紅點,充作梅花之意。正在得趣間,突聽身後傳來一聲:“不必畫了。”丁祁儒回身一望,這先生不知何時醒了,正在目光炯炯地望著他。

丁祁儒連忙起身致歉道:“先生莫要動怒,學生愚鈍才會有此玩笑之舉,下次不會了。”

這先生二話不說,從身上取出丁祁儒交給他的那包沉甸甸的銀子,丟還回去。

丁祁儒被那銀子砸得一個踉蹌,大驚失色:“先生何故如此?學生當真知錯了。”

這先生不置可否地捋了捋衣擺,道:“你沒錯,你畫不出來很正常,因為我剛剛是胡說的。”

丁祁儒瞠目結舌,不明白這先生這唱的是哪一出兒。

這先生抻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笑嘻嘻地道:“先前我瞧你衣著光鮮,出手闊綽,看起來呆頭呆腦,以為你是個有錢沒處花的公子哥,想來尋門手藝騙姑娘。沒成想你真是一個會作畫的,錢我不收了,畫也可以教你。”

丁祁儒此時幾乎整個人都被霧水淹沒,絲毫沒想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隻能癡癡傻傻地問:“先生覺得我會作畫?先生因何這樣覺得?我還一日畫都未習過?”

這先生“哈哈”一笑,說:“我聽說你們大清人都喜歡聽曲兒,那些聽曲兒的行家不用多,隻要台上的人張口唱一個字便能知道這人唱的好與不好。我在作畫一路上就好像你們聽曲兒的行家,隻要你畫上一筆,我便知道你是能畫還是不能。”

丁祁儒聽到這話心裏一喜,麵上也微有得色,正想開口謙讓兩句時又聽這先生在一旁悠悠道:“而且你太木了,一般人見我睡著把我喚醒就好了,有誰像你在一邊悶著?你這種木頭如何騙得了姑娘。”

丁祁儒:“……”

2

此後丁祁儒便專心留在石教堂學畫,再不提參加科舉的事。他擔憂他爹記掛,便又向海寧去了封信,謊說自己在羊城偶遇一德高望重的先生,甚是仰慕,決定留下向其學習詩文,待四年後再進京趕考。那位船老大來尋過他幾次,丁祁儒次次都百般推辭,不願進京。船老大正巴不得丁祁儒這輩子都不要參加科舉,省得他哪日想起來回頭找自己的麻煩,當下也不再多勸,獨自歡天喜地地走了。

又過了月餘,丁祁儒覺得吃住客棧甚是麻煩,更索性搬進了石教堂。那石教堂中原本就有許多前來學習西洋技藝的匠人,多丁祁儒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自然由得他住了進來。丁祁儒這下更是如魚得水,早上一睜眼就黏著這先生向他討教畫技。這先生雖然有些瘋瘋癲癲,吃喝嫖賭五毒俱全,可隻要一提起畫筆便立馬換了個人似的。不論什麽樣的物事隻要經他手一畫,保管煥然一新,原本就美得可錦上添花,原本醜得能脫胎換骨,偏偏那些物事的樣子似乎都沒甚麽改變,也不知為何在他手裏走過一遭後便可要人轉不開眼。

這先生大概也是真的認為丁祁儒於繪畫一路極有天份,是以教他教的十分用心,不論丁祁儒問他什麽都耐心作答。若是有旁人來問,他要麽就哼哼唧唧不吐人言,要麽就幹脆腳底抹油不見蹤影。幸好丁祁儒自小就是個聰明的,這先生給他講得各種西洋畫技法隻肖一遍,他就能領會得七七八八,再練上兩三遍,基本都可以運用自如。有時這先生也很是納悶,西方繪畫講究的畫技畫法等等,明明與清國的丹青技法大相徑庭,許多南匠來求學時三五年都不得要領,怎得在丁祁儒這木頭呆腦的傻小子這兒,如此輕易就可以領會貫通?他想來想去也沒想出答案,最後隻能套用一句漢人老話:這是老天要賞他這口飯。這二人一人傾慕於對方的畫作,一人驚歎對方的才華,二人又都是對畫作極上心的人,久而久之,竟隱隱生出幾分生死之交的意思來。

一日丁祁儒正坐在畫屋中,苦思冥想地對著這先生遞給他的一筐雞蛋發呆。這先生突然橫衝直撞地跑進屋來,一把抄起丁祁儒麵前的茶盞猛灌一大口,氣喘籲籲道:“累死我了!這人竟整整五日才打發走!”

丁祁儒看著那筐雞蛋眼也不抬:“短短五日你就誆騙了人家五十兩銀子,胡謅了一通西洋畫之理便將人打發走。你可知多少百姓一年都賺不到五十兩銀子,這還要抱怨,當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這先生掂了掂手裏的銀子,哈哈笑道:“我這是予取予求,那些公子哥兒不過是想在同僚美人麵前顯擺自己學識淵博,又不是真的想學畫。我講得越多,他們日後能信口開河得根據就越多,好事,好事啊!”

丁祁儒微微皺了皺眉,道:“常言道,有教無類。”

這先生眉毛一挑:“這誰說的?真是胡說,太胡說了!這世界上有人聰明有人笨,怎會無類?”

丁祁儒詞窮半晌,才繼續道:“你不教,自然有別人願意教。我瞧你這石教堂每日人來人往,竟有半數都是來學畫的,我原先竟不知道,西洋畫竟有這麽多人願意學。”

這先生一撇嘴道:“慕名而來罷了。”

丁祁儒笑道:“慕誰的名?我們十三行第一大畫師,你的名麽?”

這先生微微一滯,隨後嬉皮笑臉道:“你可知道郎世寧麽?”

丁祁儒稍稍抬了抬頭道:“這如何能不知,凡是當今會畫上兩筆畫的人,都應聽說過郎先生的大名,那可是全天下最有名的大畫師。”

這先生道:“你既然聽說過,就應該知道,郎世寧與我一樣,都是來自意達裏亞的洋和尚。他早年隨著船隊進清拜謁,從此便留在了皇宮作畫。那時應該還是你們的聖祖皇帝當家,聖祖皇帝不喜油畫,所以一開始郎先生並沒有什麽名氣。沒想到他毫不氣餒,後來竟自己研習出了一套西法中用的繪畫之道,融中西兩家畫技之長,聖祖皇帝從此對他的畫愛不釋手。再後來聖祖爺要在宮中設立如意館,本意是陳列西洋科技之物,不知怎得卻稀裏糊塗變成囊集天下最頂尖畫師的去處,郎先生自此又成了如意館當家的人。等到當今天子,據說他是個極為喜愛字畫的風雅人,他將郎先生封作三品大官,自此平步青雲。去年,郎先生人去了,今上悲痛欲絕,又加封為侍郎。”

丁祁儒道:“我聽說郎先生畫作精妙絕倫,鬼斧神工。既是這樣,有眾多傾慕者也不奇怪?”

這先生苦笑道:“確是傾慕者眾多,可惜傾的不是他的畫,而是榮華富貴。郎先生在清國做了大官,傳言說他腰纏萬貫,每日枕在黃金上休息。這個消息從京城傳到十三行,又傳過西洋,傳到了我的故鄉——意達裏亞。金錢讓意達裏亞的畫師們動了心,他們忽略了郎先生開創了從古自今唯一一個畫派,作畫神乎其技,隻覺得西洋人可以在清國日進鬥金,名利雙收,是以不惜背井離鄉,遠赴重洋來到十三行。而石教堂因為與教會——也就是我們那掌權的人——聯係頗深,所以來這的學藝的人格外多。”

丁祁儒聽後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那他們可如願以償?”

這先生道:“有的如願以償,更多的人則是灰溜溜地回去了。不過總還是有不少人想來碰碰運氣,反正你們大清皇帝喜愛西洋畫,說不定自己的畫就入了皇上眼呢?清朝的畫師們大約也摸到了皇上的喜好,於是有越來越多的人來學習西洋畫,就算學藝不精入不了如意館,但順風應勢,民間喜愛西洋畫的人也越發的多,總是能賺上一筆的。”

丁祁儒歎氣道:“如此,倒是畫的不幸了。”

這先生哈哈大笑,道:“什麽幸與不幸的,這世上有幾人不愛真金白銀?有取舍罷了,就比如說我,本本分分的賺銀子!”

丁祁儒無言以對:“你一月內已經誆騙了三位來討教的公子……這銀子賺得哪裏本分?我實在很是好奇,你用心教過多少個學生?”

這先生不假思索答道:“很多,兩個。”

丁祁儒眉角一抽:“先生可真是太本分了,不知另外一個得此殊榮的學生是誰?”

這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那可是位極聰明的人,**然肆誌,可不像你這麽木。他來學畫時,我也在他麵前放了一個蘋果,他見我假寐,就把蘋果吃了,坐在我對麵睡。當時我便想,這人一定是作畫的好苗子。”

“……先生的眼光還真是與眾不同……”丁祁儒麵無表情道:“不知這位師兄如今身在何處?改日我去拜訪一下。”

這先生輕輕歎了一聲說:“那人一年前去了京城,如今倒是沒什麽音信了。”

丁祁儒聞言支起上身,輕輕敲了一下麵前的雞蛋,說:“他若不像我這麽木,你可也讓他連畫了三個月的雞蛋?”

這先生笑道:“我讓他畫了六個月的雞蛋。”

丁祁儒不解道:“這是為何?我現在都沒想通,我的雞蛋究竟有何處畫得不對?”

這先生道:“在我故鄉有一位十分出名的大畫家,叫達先生,他的畫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沒有他便沒有如今的西洋畫,他小時候便日日畫雞蛋來磨練畫技,所以如今學習西洋畫的人,有許多都依靠畫雞蛋來練習畫技。”

丁祁儒聽後垂下眼簾,喃喃道:“隻是因名士如此?後人亦要如此?”

這先生搖頭道:“當然不是!”

丁祁儒抬起雙目,疑惑不解地望著這先生。

這先生笑眯眯地道:“我且問你,小木頭,是你我之間差距大,還是兩個雞蛋差距大?”

丁祁儒微一沉吟便恍然大悟,適才地愁眉苦臉一掃而空,立即提筆作起畫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又至冬日。羊城的冬日並不寒冷,總是飄著密密的小雨,將整個洋行街浸得濕淋淋的,頗有幾分江南煙雨的味道。丁祁儒學習洋畫已小有所成,但因他先前畫過丹青,作洋畫時總也改不掉一些舊時用筆的習慣,是以所繪之畫十分怪異,既不像洋畫也不像丹青。丁祁儒對此很是煩惱,加之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所作之畫有些呆板,且不說達到這先生那般妙筆生花的境界,竟連一般的“有神”也做不到。他尋不出由頭,隻得大感挫敗。

這日他鋪好畫布,正準備練習一下這先生所教的“洋畫技”,這先生卻突然過來一拍丁祁儒的肩膀,道:“走,帶你去個好地方,讓你見見世間最美的畫。”

丁祁儒不明所以,但一聽看畫也不猶疑,收拾起東西便隨著這先生走了。二人穿過數條斜街,不多時便走出了十三行街區,放眼望去已不見西式洋樓,盡是傳統的客家排屋。羊城的街巷崎嶇狹小,百轉千回,這先生卻走得停都不停,輕車熟路,顯是常常過來。不消多久,二人就來到一座粉牆青瓦的排屋前,這屋門大敞四開,高高飛起的簷下掛著兩隻紅燈籠,門上掛著一牌匾,丁祁儒走近一看,上書:“蒔花館。”

丁祁儒記性不錯,立即想到那“洋畫館”中店小二的話,羞得滿麵通紅,道:“……你……你……你怎帶我來這種地方!”

這先生明知故問:“哪種地方?”

丁祁儒活活羞成了個結巴,磕磕絆絆道:“……你……你莫要誆我!我見過你繪得蘭姑娘……你自己來也就算了……怎得還捎上我……!孔子雲……”

這先生打斷道:“孔子說得很有道理,那我們回去吧!”說完轉身作勢要走,丁祁儒立即跟上,卻不想這先生趁其不備一把奪過丁祁儒腰間玉佩,回身用力向門內一丟。

丁祁儒那玉佩是他娘留給他的,平日寶貝異常,被這先生這樣一丟登時急了,不管不顧地衝進門內尋玉。他在院子裏躬身尋找半晌也沒見玉佩的蹤影,隻得回首恨恨地瞪向這先生。這先生卻優哉遊哉,一抬手,玉佩赫然還在他手中。丁祁儒一見更生氣了,呆立在門中指著這先生“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這先生看見他這模樣哈哈大笑,搖頭晃腦地走到他身前道:“這不就進來了?學什麽聖賢書中的臭規矩。”

丁祁儒麵色鐵青,抬腿便想走。這先生趕快止住玩笑攔下他道:“我不胡鬧了,你隨我進來,我讓你知道何為最美之畫。”

丁祁儒半信半疑,本不想理會這先生,但到底沒經住所謂“最美之畫”的**。猶豫片刻後,還是跟著這先生走了進去。這先生似是早已料到丁祁儒會跟著進來,不慌不忙地領他進了內堂,這時鴇母已迎了上來,一邊滿麵堆笑地將二人向後院的屋中引,一邊向這先生招呼道:“洋先生又來啦,這回還帶了朋友,剛巧,蘭兒空著呢。”

這先生笑得賊眉鼠眼,向鴇母道:“不錯,再找幾位漂亮的姑娘,越漂亮的越好。”

那鴇母嘴幾乎咧到了耳後根,眯著眼將這先生和丁祁儒領進屋後,打個恭兒趕快去了。沒用多時,又帶著四位姑娘回來。那四位姑娘身姿婀娜,國色天香,好似四時的花卉,各有各的風姿,每一個都是少見的美人。四位美人大大方方地貼著丁祁儒與這先生坐下,這先生熟門熟路,不消片刻就與姑娘們笑作一團。丁祁儒卻早在一旁羞紅了臉,連眼皮兒都不敢抬,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到何處。這先生見他這般形容,比周圍的姑娘還似姑娘,不由暗自好笑,偷偷向身邊一女子使了個眼色。那女子瞬間得意,斟了一杯酒遞向丁祁儒道:“小公子作何稱呼,蘭兒敬小公子一杯。”丁祁儒本來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青磚,此時聞得蘭兒的名字,又想起了洋畫館的那幅“美人梳妝圖”,不由抬眼望了一下。一望下去,麵前女子果然是那畫中之人,隻是那畫中的女子眉目含情卻不流俗,姿態婀娜仍顯端方,這真實的蘭兒嫋娜纖巧下卻帶著幾絲風塵氣,比起畫中人竟有幾分庸俗。這先生繪畫之時取這美人之靈竅,將其秀美之姿繪的淋漓盡致,又將她身上流於俗套之氣除的一幹二淨,果真是畫工不俗。

丁祁儒一念至此倒忘記害羞,抬眼一一望去,見剩下的三位女子也是各有各的風流,皆是少見的佳人。其中一位柳葉細眉,目如燦星,顧盼神飛,氣質華然,好似春日剛抽出的楊柳,清麗可人。丁祁儒本在思索如果自己作美人圖該如何取舍,沒想這一眼過去,他魂兒便粘在了人家身上。這先生在一旁悄悄地睨著丁祁儒,瞧他已有些上道,心下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飲過幾杯酒後,便悄無聲息地帶著其餘幾位姑娘先行離開,隻留下那位柳枝兒般的姑娘與丁祁儒獨在房中。

丁祁儒被灌下幾杯酒後頭暈目眩,此時早已不知自己姓氏名誰,膽子也隨著大了不少。與那姑娘攀談了幾句後得知那女子喚作琴兒,細聊之下,發現她琴棋詩畫無所不精,於文章詩詞也甚有見解,比起不少男兒來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妙的是,她竟於繪畫之道十分精通,酒到酣處,她竟提筆作了一幅《歲寒三友圖》,將丁祁儒看得如癡如醉,恨不得當場一個頭磕在地上要琴兒教他畫一畫花鳥。那琴兒姑娘是見慣了風月之人,對付丁祁儒這樣的木頭自然是輕而易舉,與丁祁儒調笑了一陣後,二人關起門來,不必細說。

紅燭帳暖春宵短,丁祁儒與這先生再見之時已是第二日晌午。丁祁儒忸忸怩怩的回到石教堂,遠遠地看見這先生正在院中飲酒,轉身便想逃開。這先生早已望見丁祁儒的身影,哪裏肯輕易放他走?立即快步跑上前攔住丁祁儒打趣道:“你這一夜風流,怎比姑娘家還要見不得人。”

丁祁儒麵紅耳赤,囁嚅道:“你竟無事誆我,我下次可再不信你了。”

這先生笑得打顫,道:“我教你做好事,你還說我騙你,昨晚可不是我逼你留下的。”

丁祁儒臉更是紅得要滴下血來,支吾道:“我要走了!”

這先生微笑道:“不忙走不忙走,我且問你,琴姑娘可美?”

丁祁儒急道:“你怎的還來鬧我?”

這先生正色道:“這次我可是正經的,美還是不美?”

丁祁儒一愣,聲若蚊蠅地道:“美的……”

這先生問道:“哪裏美?”

丁祁儒雙目下垂,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她貌若西子,文采華然,哪裏都是美的。”

這先生道:“若是沒人看,她還美麽?”

“……哈?”

這先生繼續道:“常言道,中國畫擅寫意,西洋畫擅寫實。事實卻是,中國畫無法寫實,西洋難以寫意。西洋畫難以寫意是因為講究實在,而中國畫難以寫實卻非是因為畫技所限,而是因為,不敢。比方說蘭姑娘國色天香,可你們的文人雅士卻根本不敢踏足勾欄瓦舍,生怕敗壞了自己名聲,更遑論為她作畫。最多隻敢遠遠瞟上一眼,隨手畫上幾筆,隨後說畫得是她的風骨。他們連人家臉都看不清,上哪裏去看人家風骨?其實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正因為愛美人才修漂亮的房子,染好看的布料,娶漂亮的姑娘,甚至於你們皇帝喜愛的字畫雕刻,無一不是以美作為基準。

可這世上偏偏就有許多人,心裏明明喜歡這些美麗的東西喜歡的要命,嘴上卻非不承認,好像這樣他們就能清新脫俗,高人一等。這些人自己看不到,還不想別人看,於是就訂了許多的之乎者也的臭規矩,爛偏見。什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世人欣賞美麗有什麽錯?就是因為這些口是心非的偽君子,逼得大家不得不把自己的美麗之處藏起來,生怕惹來世人的非議。你們這些讀聖賢書的人若多看上幾眼就好像犯了什麽滔天大罪一樣,竟還不如這院子中的花花草草,它們都知道爭奇鬥豔,來看的人也大大方方。你若是想作好畫,從此之後就將你那畏手畏腳的樣子收起來,你昂首挺胸地去欣賞人家的美,想畫什麽,就看什麽,看得仔細了,落在筆上時才能作得出來人家的‘神’,人家的‘韻’。不然你畫技練得再好,畫出的也是一隻‘呆雞’。”

這先生停了停繼續道:“你樣樣都好,就是有些被這那些酸腐道理教壞了。平日看個東西都要偷偷摸摸,作畫也要分個對錯,總憑白認為我畫的是對的,而你畫的便是錯的。其實要我所說,美根本就沒有個依憑,也不該有個限製。好比你所見的琴姑娘蘭姑娘,我覺得蘭姑娘豔麗為美,你卻認為琴姑娘清雅為美,事實卻是她二人各有各的美,難分出高下。作畫也是一樣,但凡你是真心作畫的,所繪之畫一筆一劃都帶著你的所思所想,沾了你的靈竅。不論是洋畫還是丹青,隻要有靈便是好畫,若盡數與我畫的一樣,反而壞了事。”

丁祁儒聞得這套言論,恍若五雷轟頂一般。自他啟蒙以來,父母先生所教授他的多是“孔孟之道,程朱理學”,一舉一動皆要以聖人為楷模,若不以聖賢的行為約束自己,就是大錯特錯,他雖不大信服,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不信服在何處。這先生所言所語可謂是正擊他心中症結。善惡美醜,皆是人性所有,沒什麽善比惡對,美比醜好,作畫人要端的,不過是顆包容欣賞的心。至於他先前困惑的聖人言到底是作一解還是作千解,都不重要了。聖人因何成了聖人?並非因他本身是聖人,而是因後人仿效。後人需要什麽就仿效什麽,不需要仿效的部分就將之棄如敝履。後日效仿的越來越多,聖人的話就成了真理,此後再也沒有人會問真理的對錯。至於聖人當初說這話的時候到底作何思作何想,又有什麽打緊?誰在乎聖人原本的樣子?既然這樣,到底是聖人真的是那樣完美無瑕,還是世人想讓聖人完美無瑕呢?還是這世上本沒有聖人,有的隻是芸芸眾生想證明自己聖潔無暇的一顆心?既是如此,又何來對錯?萬事皆有情由,就算做了十惡不赦之事,也未必一定是錯;同理,就算此人規行矩步,做的事也未必對。對極便是錯,錯極又是對,本來就沒個什麽依憑。今日這先生一番胡鬧,竟將他多年來所思之事盡數排解,身上突如卸下身上重擔一般,豁然開朗,立時將過去所學之理拋之腦後。此後作畫,自是又有一番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