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丁壽昌憂歸憂,愁是愁,讓他白白放棄丁祁儒的大好前途,那也是絕不可能。人就是這樣,縱使知道了命運的答案,也決不會善罷甘休。

他如火如荼地打點起丁祁儒赴京趕考的盤纏,將可能用上的家什備了一套又一套,生怕丁祁儒在趕考的路上餓到、到了京城窮到。丁壽昌心中明白,這次丁祁儒不論中不中得進士,一時半刻都不會歸家。十四歲中舉,會試即使落榜,丁祁儒在京城中也會有不小的名聲,到時定會有不少達官貴人願意栽培他。丁壽昌萬分想跟著丁祁儒一道去,卻唯恐自己的商人身份會被京城世家子弟不齒,反誤了丁祁儒的前程,因此隻得作罷,隻舍下不少銀錢托自己相熟的商隊路上照顧。待一應事宜安排妥當後已至仲冬,會試的時日都已臨近,丁壽昌這才依依不舍地送丁祁儒出門。

送走丁祁儒後,丁老爺麵上雖無甚表示,心裏卻總覺得空澇澇的。平日他與丁祁儒在家中整月也說不得幾句話,這兒子一走竟然覺得家中處處都是他的影子,反愈發掛念起丁祁儒的安危。他無事便把自己關在佛堂,祈禱菩薩神仙保佑丁祁儒一路順遂,其中香火最盛的便是那幅大威德金剛。

這夜丁壽昌又為大威德金剛供了一大把香,供完之後便獨自在院中踱步,準備對著月亮詠兩句閑詩抒抒情。抒著抒著,忽見家中小廝抱著一大摞紙從書房走出。丁老爺心中奇怪,連忙叫住小廝詢問,卻原來是小廝每隔幾月便會將主人們作廢的書稿整理出來,一齊抱到後麵院中燒了,以防家中有甚秘密不小心被傳了出去。這原本是宋夫人還在世時立下的規矩,她去之後,丁壽昌對這些小事也不太上心,如今見家中仆人依舊守著這習慣,宋夫人的音容笑貌驀然湧上心頭,幾乎就要垂下淚來,連忙揮揮手打發家人去了。

那小廝剛走出園子,丁老爺突地一拍腦門,如夢初醒般想到那些書稿應是丁祁儒留下的,縱使無用,多少也可以留個念想。他立即轉身追去,剛剛追進後院,遠遠一望,勃然大怒!那小廝手中正拿著那幅他無比寶貝的大威德金剛像,將將就要放到火上。丁壽昌二話不說衝過去對著那小廝便是一腳,大喝道:“你這狗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不待那小廝說話便一把奪過佛像,急匆匆地奔向佛堂。

丁壽昌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大威德金剛。待他氣喘籲籲地跑回佛堂推門一看,又是大吃一驚,那幅大威德金剛像正好端端的掛在佛堂正中。丁壽昌茫然不解走上前去,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牆上的佛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幅,這回終於看出兩幅佛像的些許不同。

這兩幅像乍看上去雖一模一樣,但他手中那幅圖卻明顯更具靈氣,圖中金剛好似立時就要揮著法器破畫而來,令人望之生畏,不敢直視;與之相較,牆上那幅倒顯得有些呆板了,雖然畫前飄著嫋嫋香煙,卻絲毫沒有半分神韻。他再凝神看去,他手中那畫像下方用顏體小楷工工整整地寫了‘慧林’二字。丁壽昌登時醒悟,這像居然是丁祁儒那臭小子畫著玩的,自己居然還無緣無故踹了那小廝一腳。丁老爺當下又好氣又好笑,丁祁儒這小子於作畫一路上竟頗有造詣,自己往日竟不知曉。

思忖間,有人敲響了佛堂的門。丁壽昌開門一看,原來是管家抱著一摞書稿站在門外,說是送來些少爺的舊物以撫慰老爺的思念之情。丁壽昌硬著臉皮“嗯”了一聲,接過書稿後隨手翻了翻,竟都是丁祁儒的閑時畫作,那些畫有的繪得是家中庭院之景,有的是往日學堂讀書之像,更有些是臨摹的珍奇繪本,所繪之物皆形容生動,栩栩如生。丁壽昌不知不覺間竟看得得入了迷,隨著畫中之物事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管家在窗外聽到動靜後不由長歎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第二日,丁宅之中便有傳言,丁老爺因思念其兒患上失心瘋了。

話且再說回丁祁儒。

丁祁儒那日離開海寧便去往蘇州,預備與丁壽昌囑托的商隊一同北上進京。丁祁儒第一次出遠門,一路上見到的新鮮物事數不勝數,隻恨不得多生幾隻眼睛把能看的都看上一看,玩上一玩。他帶的那小廝不敢拂了少爺的興致,二人因此走走停停,耽擱了不少時候才到蘇州府。

姑蘇自古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貴之地,有詩曾雲:“繁而不華漢川口,華而不繁廣陵阜,人間都會最繁華,除是京師吳下有。”這擁有舉世無雙繁華的“吳下”便是姑蘇。當今天子極為喜愛江南工藝,其中又以蘇州工藝為今上最愛,無數達官貴人有樣學樣,紛紛來此采買蘇繡,蘇雕,蘇燈,蘇扇等風雅物事,令這姑蘇城的繁華熱鬧更上一籌。丁祁儒一進蘇州府便被兩岸靡麗繁華驚得合不攏嘴。海寧並非貧苦之地,但若與這姑蘇城比起來簡直有雲泥之別。他放眼望去,隻見運河中大小船隻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將那數十丈寬的運河塞得滿滿當當。岸旁的腳夫,商販等摩肩接踵,各類店鋪,茶寮,酒樓等皆是車馬盈門,夥計腳不點地地忙裏忙外,襯著兩邊的駁岸垂柳,石橋粉牆,處處皆是詩情畫意的風景,將這人間仙境襯得一片旖旎,丁祁儒幾乎看得癡癡傻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船剛在碼頭泊好,丁祁儒便想去街上遊玩。跟來的小廝倒是不敢忘記丁壽昌的囑托,趕快拉著丁祁儒去尋找要會和的商船。他二人記得臨走前丁壽昌曾反複交代過,他央托的商船上掛有‘同孚’二字,找到後將備好的印信交予船老大,而後隨著其進京即可。

不料這主仆二人在碼頭邊堪堪一望,瞠目結舌,那泊在碼頭邊的商船星羅棋布,粗略一看至少有七八條都標有‘同孚’的字樣,二人立時大眼瞪小眼地發了懵。最後還是那小廝先反應過來,尋了一正拉纖的船工問詢。那船工骨瘦如柴,雙眼處從左至右橫亙著一條長長的刀疤,是個瞎子,他很是耐心地向他二人指明左邊第二隻船是去往京城。二人又再仔細詢問了開船的時間,船工答尚有三個多時辰。丁祁儒一聽覺得時候尚早,更按捺不住遊山玩水的心思,便央著小廝陪他去那蘇州城中最有名望的山塘街看一看。小廝不願違逆他,隻得一同去了。

2

天下最為富貴之地當屬姑蘇,而姑蘇中最為熱鬧之處要屬山塘。那山塘街緊臨著白公堤,八街九陌中夾著數百條河道,河道逶迤平行,河中綠波畫舫;兩岸建滿了精致的水榭樓閣,列肆招牌,燦若雲錦;堤上紅欄碧樹,行人摩肩接踵,走馬呼鷹,正可謂“曉市花聲,驚破紅樓之夢。”丁祁儒平日再怎麽會寫詩作文,說到底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何曾見過這般景象?才走過閶門便徹底被眼前的軟紅十丈迷住了眼睛,在車馬雲集的街道中走馬觀花,吃吃逛逛。待回過神時,日頭已微微西沉,馬上便要到開船的時辰。

丁祁儒急忙帶著小廝向回趕。趕到時主仆二人對著挨山塞海的河麵一看,下巴好懸掉到地上。原本七八艘標著“同孚”字樣的商船赫然變成了十幾艘,這些商船大同小異,二人又認不出哪一艘是駛往京城的了。小廝趕快又尋了一搬運貨物的船工來問,那船工雙手扛著貨物,忙碌間十分不願搭理這兩人,隻一揚下巴,道:“就那艘!”小廝忙不迭地謝過,順著船工指的方向將丁祁儒領到候著上船的隊伍中。二人在人群中等了一會兒,小廝突然叫道:“呀!公子!我腹痛!我要出恭。”

丁祁儒關切道:“怎的突然腹痛。”

小廝道:“許是剛剛的花糕沒吃好,公子您先上去,我方便完便來尋你。”說罷,便將隨身的包裹財物都留給丁祁儒,匆匆離去。

丁祁儒大約又等了半柱香的時間,隊伍終於開始緩緩挪動,顯是登船的閘門開了。就在這時,人群中隻聽得不知誰喊了一聲:“有癟三馬子竊人財物!快抓住他!”一聲驚起,人流霎時開始騷亂。排隊上船的人亂作一團,有低頭檢查財物的,有衝過去幫忙抓人的,還有向船上疾奔的,你推我我推你,之前還算齊整的隊伍瞬間沒了形狀。丁祁儒一下就被流竄的人群衝向一邊,正在此時碼頭的船工大喊:“要開船啦!”丁祁儒大驚,連忙用力從人山人海中擠向碼頭。怎奈有時人要是倒起黴來,老天都幫著整你,又聽“轟隆隆”一聲巨響,天上居然打起雷來!

頃刻之間,大雨傾盆而下。本就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亂上加亂,丁祁儒被擠在其中寸步難行,隻得被人流推著,一時湧向前,一時湧向後。他試圖回首去尋找自己的小廝,可那烏泱泱的人群就好像下了鍋的餃子,誰能認出哪隻是哪隻?丁祁儒脖子幾乎都要扭斷了才在發現扒手的那處人堆中瞄到小廝的影子,立馬用盡全身力氣高高跳起,邊跳邊大喊著他家小廝的名字。奈何兵荒馬亂下各種叫聲喊聲疊加在一起,丁祁儒本來就不大的嗓門兒登時被淹沒在了人群中,小廝哪裏可能聽到?最後就在丁祁儒氣力已盡幾乎要放棄之時,小廝突然如蒙神召,倏地向旁一回首,正好對上了丁公子的雙眼。

小廝推開人群試圖向丁祁儒擠來,丁祁儒卻已被裹到閘口,離上船隻有一步之遙。他遠遠望見那小廝擠過來時嘴一動一動,手舞足蹈,儼然在高喊著什麽,可惜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還未容他細想,丁祁儒就被人流衝上了船。人還未站定,閘口一關,船開拔了。眼見著船離岸邊越來越遠,這一下四體不勤的丁公子慌了神,不知該上該下還是該跳船,正在六神無主之際,忽見他家小廝終於衝出了人群,站在岸邊上躥下跳,不住地拉扯守在閘口的船工,比比劃劃,顯然想是要船停下。那船工怎會理他,小廝氣急敗壞,隻得站在碼頭上衝著丁祁儒用力擺手。丁祁儒不解其意,隻對著岸上大喊:“我們京城見!”也不知那小廝聽到與否。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之中,船到底駛遠了。

丁祁儒此時隻覺得眼前白茫茫地一片,所有主意都飛出天外。他本就是頭一次出遠門,平日不論去哪皆有家人跟隨,從不用自己打理什麽事情,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麽,說什麽。他在甲板上呆立良久方才摸索了一下身上物品,幸好在印信文書等還在身上,這才稍稍定下心來,他又左右問詢了一下,得知船老大此時正在艙中,扁立即起身去找。

丁祁儒這時心裏七上八下,半邊魂魄還未歸位,哪裏還能想得到旁的俗事?因此他在見到那船老大時既沒行禮,也沒寒暄,像塊木頭般直勾勾地將丁壽昌交給他的信物以及書信遞了過去。那船老大接過信物時輕輕掃了丁祁儒一眼,見這少年麵無表情,一聲不吭,當下就有些不大高興。他自然不知丁祁儒是陡遭變故嚇傻了,隻當是他傲慢無禮,目中無人。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丁祁儒的穿著打扮,猜測這應是哪家的公子哥兒出門玩耍,也懶得與他計較,隻將那信拆開,讀過後眼皮一抬,道:“小公子放心!好好跟著我們走!我們‘同孚行’是最重情誼的,定將小公子這一路安排的妥妥當當!”言罷便吩咐一船工將丁祁儒帶到一舒適幹爽的房間,每日三餐伺候的倒也周到。如此,丁祁儒倒是安安穩穩地過了半個多月。

半個月後,丁祁儒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出不對。雖說他這是第一次出門,可也知道自己是向北而上。如今已是臘月,怎會不見風雪,反而越走越暖和?

丁大傻子終於暗叫不好,急忙找到船老大,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問道:“請問這位先生,請問這船何時才能到京師?”

船老大這一聽也顧不得嫌棄丁祁儒是否無禮,眼睛直接驚成兩片圓圓的銅錢:“你兀自在那說什麽?去京師?這船是去羊城的!三日後就到了!”

丁祁儒聞言,心中‘咯噔’一下,好似吞下一塊千斤巨石,胃不住下沉。他隻覺耳中盡是轟鳴,隨後一陣頭暈目眩,好懸栽倒地上。那船老大見狀趕快將他扶住,關切地問:“小公子這是怎麽了?”

丁祁儒氣若遊絲地問道:“難道這船不是去京師的?”

船老大也急了:“這船怎會去京師?你怎不早說你要去京師?”

丁祁儒頓了好半天才緩過口氣,失魂落魄道:“那個……家父的信中有寫……”

船老大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茬兒,他幹笑兩聲:“嗬……嗬嗬……其實……我不識字……怕你們讀書人瞧不起……所以……哈……哈哈……”

丁祁儒:“……”

船老大自覺理虧,連忙陪笑道:“無事,無事。小公子莫慌,等到了羊城,我囑托別的商船再將你送去京師。小公子正好可以在羊城遊玩幾日,羊城好玩的地方不比京城少。”

丁祁儒更是急的想哭:“……我要進京趕考,正月初十前要攜名帖去禮部報道……如今怕是趕不到了……”

船老大的銅錢眼又瞪得大了一圈,大聲道:“你?進京趕考?你多大?”

丁祁儒木然答道:“十四……”

船老大更為驚訝:“你小小年紀,竟是個舉人?”

“嗯……”

這下輪到船老大急得想哭:“小舉人老爺,我這是無心之失……您原諒小的吧……小的知道耽誤了您趕考罪該萬死……您大人有大量……好在您年輕……將來還有機會……”

船老大兀自站在一旁喋喋不休,丁祁儒耳中卻早已聽不見他在說什麽了,隻覺得眼前人嘴一張一合,耳中卻什麽都聽不到。他完全不記得自己那日是如何走回房間,等他再回過神來,已是三日之後。那船老大諂笑著叩開他的門告訴他羊城已到,自己已為他尋好了住處,請他放心吃住,七日之後有船可抵京城。

丁祁儒三魂七魄早已盡數飛沒,在他看來七日還是一日都無甚差別,他行屍走肉一般下了船,不想腳剛一落地,便被眼前羊城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羊城地處極南,氣候炎熱,可就是這樣一偏鄉僻壤之地居然人來人往。那船舶在一處川流不息的碼頭邊,往來船隻樣式奇特,揚起的商旗上繪著不知是何含義的怪異圖形。岸旁房屋的樣式更是瑰異,其中多為一些尖頂小樓,小樓為白石所建,窗戶十分窄小,門前立有石柱和拱廊,上方刻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圖案;小樓中夾雜著些許座青磚砌成的大屋,這些大屋屋簷高高翹起,大開大合,簷下石刻豔麗繁複。而街上行人竟多是金發碧眼的洋人,有的洋人身著黑袍,胸前掛一十字;有的西裝革履,身邊挽著身著洋裝的西洋貴婦;還有的洋人居然身著清朝的馬褂,身則跟著挽著旗頭的清裝女子。

丁祁儒不由失色道:“這裏是哪?我們可還在大清?怎有如此多的羅刹人?”

船老大“哈哈”一笑,答道:“小老爺,這當然是大清,這些也不是羅刹人,而是來做買賣的洋商。這裏,是羊城十三行。”

要說那十三行是何許地方?怎會有如此奇特之景?原來打大清創立以來,曆任皇帝都實行”禁海“之政,唯有康熙皇帝曾短暫“開海”與洋人互通貿易,但沒多久後便又以防備呂宋海盜等理由繼續禁海,隻留了江浙與廣州兩處作為口岸。待到乾隆皇帝時,他又取締了江浙沿海的海關,獨留羊城一處。自此之後不論是西洋各國使節來朝,還是洋商想與大清貿易都必須要先落腳於羊城。

為了方便貿易,朝廷曾在羊城內廣選行商,與西洋各國進行買賣,慢慢地便形成了“十三行”。十三行雖叫十三行,可並不是隻有“十三”家牙行,其中大大小小的牙行達數十家,販賣的貨物種類繁多。加之官府規定大清所有進出口商貨都要經由十三行進行買賣,來清貿易的洋商也需有十三行的商人作為“保商”,是以十三行的地位十分突出。久而久之,連一連些官府政令也可由十三行代為傳達。如此商政合一之處,所在的街巷自然是與眾不同。

當日,船老大便把丁祁儒帶入商行街中的一家客棧。一路之上丁祁儒左顧右盼,既好奇又害怕。船老大覷著他這樣子,心中好笑,盤算著這到底還是個涉世不深的小孩子,就算將來發跡,想來也是不會找自己算賬,當下心中安定,準備好好打發走丁祁儒了事。

丁祁儒在客棧歇過一夜後,丟了的魂兒也稍稍歸位。第二日清早便去街上尋得一民信局,將路上變故一一寫下,寄回海寧。信寄走後,丁祁儒便開始在洋行街上閑逛。他對仕途本就興致懨懨,現在慌亂過後也並不是非常難過,反似扔下了一塊心中巨石。不多時,便甚有閑情逸致地在羊城賞玩起來。

羊城街坊中浸染了近百年的西洋氣,丁祁儒大感新鮮,初時雖有些畏懼街巷中往來的洋人,但看多了也漸漸大起膽子,開始品評起這些洋人的形容舉止。他覺得那些洋人雖然一眼看過去樣貌都差不太多,但仔細看去還是能看出許多不同的。有的洋人優雅有禮,有的舉止粗魯,有的漢語流利,有的則需要商行人代為轉達,一舉一動與那些來海寧做生意的外地人似乎沒甚麽差別。隻是兩旁商鋪中所售貨物五光十色,各種器物的款式樣子都與自己平時所見大有不同。他好心尚異,玩過這個又看那個,如此一連幾日過去,依舊是意猶未盡。

這日尚未到七日之期,丁祁儒用過早飯之後又來到街上閑逛。逛著逛著,突然看見街邊有一門臉窄小的畫鋪,上麵掛著一方古色古香的額匾,上書“洋畫行”三個大字。丁祁儒本就對畫作喜愛異常,見到洋畫自然要進去賞玩賞玩。沒成想走進去一看卻根本沒有什麽洋畫,盡是些稀鬆平常的丹青山水。他大失所望,轉身便想離去,就在這一回首之間,竟看見身後有一妙齡女子正在對鏡梳妝。那女子腮若新荔,肌膚微豐,身著湖色緞繡,上麵繡著金邊小洋花,雖稱不上絕世美人,但眉眼間自有一番風情,望之不俗。她正向發髻中簪著釵環,眉心輕蹙,麵露慌張,應是被突如其來的訪客唐突到了。丁祁儒連忙後退兩步,拱手賠禮道:“晚生丁祁儒,來此看畫,不小心驚擾了姑娘梳妝,還望姑娘見諒。”

說完半晌,也不見那姑娘回他。丁祁儒小心翼翼地抬頭一望,隻見這姑娘依舊驚慌失措地坐在凳上,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形容動作絲毫未變,連衣上的皺褶也未多出一條。丁祁儒這才發現這“姑娘”竟是畫出來的!這畫中女子身量大小皆與真人無異,所配戴的首飾,衣上花紋也都甚是考究,連一顆珠子,一處針腳都與真實事物別無二致。也不知那作畫的人用了何種方法,竟使那女子仿佛浮於畫外,肌膚好似觸之有溫。丁祁儒以前看過不少丹青之像,但都是重神不重形,從沒有一幅圖好似這幅如將真人框住一般,一時不由看得癡了,抬起手就想去摸一摸那女子。

就在丁祁儒要觸到那畫之時,耳邊猝然響起一聲大喝。店中夥計不知從什麽地方直衝而來,慌慌張張地向丁祁儒喊道:“公子!本店畫作精細!禁不得手摸!請您擔待一二!”

丁祁儒三魂七魄早就被畫勾走,聽到那夥計的喊叫也不知收回手,就這樣呆呆地將手停在半空,眼睛眨都不眨地問:“這是什麽?”

夥計了然一笑,操著尖銳的嗓音道:“這是我們蒔花館的頭牌阿姑蘭姑娘!”

丁祁儒癡癡望著那畫:“它可真美……”

夥計更是笑得一臉雞賊:“美,當然美!這可是我們頭牌阿姑——蘭姑娘,自然美。小公子若是中意,不如將這畫買回去,如此日日夜夜都可觀賞蘭姑娘的風情。”

丁祁儒顯然對什麽藍姑娘紅姑娘的不感興趣,隻是一臉深情地看著那畫說:“此畫由何人所作?如何繪成?怎能畫的如此逼真?”

夥計道:“公子這是才來十三行吧,這畫是我們十三行中一洋和尚所畫。那洋和尚是我們這遠近聞名的畫師,他畫得洋畫可是我們羊城一絕!什麽東西經他的手一碰,可都成了神仙的寶貝,你瞧瞧我們這其它的洋畫,比起他可差遠了。要說這畫師也是豔福不淺,不知迷了多少風流佳人的眼……”

丁祁儒連忙問道:“他在哪?”

夥計道:“洋和尚當然是住在石頭廟,從這出去過兩個街巷,有一尖頂石屋,一眼就能望到。”

丁祁儒抬腿便要走。夥計趕快喊道:“哎!公子,公子!這洋大師的畫可是千金難求啊,如今隻有我們店有這一幅了,其餘都被商行的貴人買走了,今兒您我算是有緣,您要喜歡,小店可以給您抹個零……”

丁祁儒在身上上下摸索一陣,彬彬有禮地對那夥計道:“對不住,我忘帶錢了……”

夥計立即變成霜打了的茄子,再也不去理會丁祁儒了。

丁祁儒離開畫鋪後立刻按照夥計所說的方向走去,不多時,果見一偌大的石屋,那石屋比洋行街上的大了幾倍不止,尖頂高聳入雲,上有精致雕塑。門牆上有一圓窗,窗框上沒有窗紗,而是嵌著彩色琉璃,琉璃中似乎鑲有一些奇裝異服的古怪男女;大門上本應懸掛匾額之處掛著一十字,下方大門關著半扇,開著半扇。

丁祁儒站在那形同虛設的門前輕扣三下,無人應答,便壯著膽子探頭向裏麵看了看。隻見那門後沒有院子,而是一處十分巨大的門廳,廳中設滿了椅凳,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卻沒有一張桌子茶案;門廳的左右兩側各有一石盆,盆中盛滿清水;再向深處看去,在那大廳的盡頭也有一碩大的十字,十字上似雕著一歪歪扭扭的男子,那男子居然還赤身**沒穿衣服!丁祁儒再怎麽說也被聖賢書熏了十幾年,極為看重衣冠之禮,連忙抬袖掩麵將頭縮了回來。正不知所措間,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走了過來。

丁祁儒更覺慌亂,倉促間顧不得別的,立即躬下身深深地向來人行了一禮,道:“愚鄙丁祁儒,來此拜會洋……一位作畫的……洋師父……冒昧打擾,還望見諒。”說完半晌也不聽來人回話,丁祁儒莫名其妙地將頭從袍袖抬起半寸,抬眼一瞥,隻見一個黑影攜著一大股酒氣,狠狠向他砸來。